《黎明之剑》 作者:远瞳

    高文穿越了,但穿越的时候稍微出了点问题。

    在某个异界大陆上空飘了十几万年之后,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具身体才算是成为一个完整的穿越者,但他并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成功之后竟然还需要带着这具身体从棺材里爬出来,并且面对两个吓蒙了的曾曾曾曾……曾孙女。

    以及一个即将迎来纪元终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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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001章 异国之冬

    冬雪飞扬。

    南境的第一场雪来得稍晚,却浩浩荡荡,毫不停歇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在铅灰色的苍穹间涂抹出了一片苍茫,这片朦胧的天空仿佛也在映照着两个国家的未来——混混沌沌,让人看不清楚方向。

    学院区的水池结了厚厚一层坚冰,冰面上以及附近的苗圃中堆积着一尺深的雪,又有冷风从大钟楼的方向吹来,将附近建筑物顶上的积雪吹落,在走廊和露天的庭院间洒下大片大片的帷幕,而在这样的雪景中,几乎看不到有任何学生或老师在外面走动。

    帝国学院的冬季假期已至,目前除了士官学院的学生还要等几天才能休假离校之外,这所学府中绝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离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学院制服,淡灰色长发披在身后,个子娇小偏瘦的身影从宿舍楼一层的走廊中匆匆走过,走廊外呼啸的风声时不时穿过窗户在建筑物内回响,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外面一眼,但透过水晶玻璃窗,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不停歇的雪以及在雪中越发冷清的学院景色。

    这个冬天……真冷啊。

    娇小的身影几乎没有在走廊中停留,她很快穿过一道门,进入了宿舍区的更深处,到这里,冷冷清清的建筑物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人的气息——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从远处的几个房间中传来,中间还偶尔会响起一两段短促的风笛或手琴声,这些声音让她的脸色略微放松了一点,她迈步朝前走去,而一扇最近的门恰好被人推开,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丹娜?”留着短发的年轻女子看着走在走廊上的娇小身影,语气中带着一点惊讶,“我说怎么没看到你……你离开宿舍去哪里了?”

    “我去了图书馆……”被称作丹娜的矮个子女孩声音有点低地说道,她展示了怀里抱着的东西,那是刚借出来的几本书,“迈尔斯先生借给我几本书。”

    “图书馆……真不愧是你,”短发女子插着腰,很有气势地说道,“看看你肩膀上的水,你就这么一路在雪里走过来的?你忘记自己还是个法师了?”

    “外面有一段雪不是很大,我撤掉护盾想接触一下雪花,后来便忘记了,”丹娜有点尴尬地说道,“还好,也没有湿太多吧……”

    “快进来暖和暖和吧,”短发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真要是感冒了说不定会有多麻烦——尤其是在这么个局面下。”

    丹娜嗯了一声,跟着室友进了屋子——作为一间宿舍,这里面的空间还算充裕,甚至有内外两间房间,且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收拾的相当整洁,用魔力驱动的供暖系统无声地运作着,将屋子里的温度维持在相当舒适的区间。

    丹娜把自己借来的几本书放在一旁的书桌上,随后四处望了几眼,有些好奇地问道:“玛丽安奴不在么?”

    “她去楼上了,说是要检查‘巡视点’……她和韦伯家的那位次子总是显得很紧张,就好像塞西尔人随时会进攻这座宿舍楼似的,”短发女子说着又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挺担心这点,但说实话,如果真有塞西尔人跑过来……我们这些提丰留学生还能把几间宿舍改建成堡垒么?”

    “我觉得不至于这样,”丹娜小声说道,“老师不是说了么,皇帝已经亲下命令,会在战争时期保证留学生的安全……我们不会被卷入这场战争的。”

    “说是这么说而已,实际上谁没被卷进来呢?”短发女子哼了一声,“玛丽安奴每天都在楼顶的天台上数魔导技术学院周围的院墙和大门附近有多少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或许确实是在保护我们吧……但他们可不仅仅是来保护我们的。”

    丹娜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但她想说的东西最终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卡丽说的很对,她知道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爆发时,所有人都不可能真正地独善其身不被卷入其中——哪怕是一群看上去毫无威胁的“学生”。

    塞西尔帝国学院的冬季假期已至,然而所有人为这场假期所筹备的计划都已经无声破灭。

    在这座独立的宿舍楼中,住着的都是来自提丰的留学生:他们被这场战争困在了这座建筑物里。当学院中的师生们纷纷离校之后,这座小小的宿舍楼仿佛成了大海中的一处孤岛,丹娜和她的同乡们滞留在这座孤岛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尽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各自家族遴选出的佼佼者,都是提丰杰出的青年,甚至深受奥古斯都家族的信赖,然而归根结底……他们大部分人也只是一群没经历过太多风浪的年轻人罢了。

    真正能扛起重担的继承人是不会被派到这里留学的——那些继承人还要在国内打理家族的产业,准备应对更大的责任。

    又有一阵冷冽的风从建筑物之间穿过,高昂起来的风声穿过了双层玻璃的窗户,传入丹娜和卡丽耳中,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远方某种野兽的低吼,丹娜下意识地看了不远处的窗口一眼,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在朦胧的天光背景下飞舞起来。

    在这个异国的冬季,连纷纷扬扬的雪都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围墙和牢笼,要穿过这片风雪前往外面的世界,竟需要仿佛越过深渊般的勇气。

    学院方面的管理者其实并没有禁止滞留在这里的提丰留学生自由活动——原则上,目前除了和提丰之间的跨境行为受到严格限制之外,通过正常手续来到这里且未犯错误的留学生是不受任何限制和刁难的,皇帝已经签署了善待学生的命令,政务厅已经公开宣传了“不让合法学生卷入战争”的方针,理论上丹娜甚至可以去完成她之前考虑的假期计划,比如去坦桑市参观那里历史悠久的磨坊山丘和内城码头……

    但这一切都是理论上的事情,事实是没有一个提丰留学生离开这里,不管是出于谨慎的安全考虑,还是出于此刻对塞西尔人的抵触,丹娜和她的同乡们最终都选择了留在学院里,留在宿舍区——这座偌大的学府,学府中纵横分布的走廊、院墙、庭院以及楼宇,都成了这些异国滞留者在这个冬天的庇护所,甚至成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好在物资供应一直很充足,没有断水断魔网,中心区的食堂在假期会正常开放,总院区的商店也没有关门,”卡丽的声音将丹娜从思索中唤醒,这个来自恩奇霍克郡的子爵之女带着一丝乐观说道,“往好处想,我们在这个冬天的生活将成为一段人生难忘的记忆,在我们原本的人生中可没多大机会经历这些——战争时期被困在敌国的学院中,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风雪,关于未来的讨论,在楼道里设置路障的同学……啊,还有你从图书馆里借来的这些书……”

    丹娜想了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不管怎么说,在楼道里设置路障还是太过厉害了……玛丽安奴和韦伯家的次子不愧是骑士家族出身,他们竟然会想到这种事情……”

    “或许明年春天他们就要向学院长赔偿那些木头和铁板了,说不定还要面对马格南先生的愤怒咆哮,”卡丽耸了耸肩,“我猜学院长和老师们现在恐怕就知道我们在宿舍楼里做的这些事情——鲁斯兰昨天还提到他晚上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马格南先生的灵体从楼道里飘过去,好像是在巡视我们这最后一座还有人住的宿舍楼。”

    或许是想到了马格南先生愤怒咆哮的可怕场景,丹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卡丽描述的那番场景终于让她在这个寒冷紧张的冬日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放松。她笑着,渐至于笑出了声,随后突然有一阵风笛的声音穿过外面的走廊传进了屋里,让她和卡丽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断断续续、不甚标准的曲调终于清晰连贯起来,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人唱歌的声音,丹娜下意识地集中起精神,认真听着那隔了几个房间传来的旋律,而一旁的卡丽则在几秒种后突然轻声说道:“是恩奇霍克郡的旋律啊……尤莱亚家的那位次子在演奏么……”

    “尤莱亚……”丹娜聆听着走廊上传来的风笛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我听说他的兄长牺牲在帕拉梅尔高地……”

    卡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靠在书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打着节拍,嘴唇无声翕动着,仿佛是在跟着空气中隐约的风笛声轻声哼唱,丹娜则慢慢抬起头,她的目光透过了宿舍的水晶玻璃窗,窗外的风雪仍然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不断散落的雪花在风中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帷幕,整个世界都仿佛一点点消失在了那帷幕的深处。

    ……

    风雪在窗外呼啸,这恶劣的天气显然不适宜任何户外活动,但对于本就不喜欢在外面跑动的人而言,这样的天气说不定反而更好。

    如孩童般娇小的梅丽·白芷坐在书桌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大雪纷飞的景象,尖尖的耳朵抖动了一下,随后便重新低下脑袋,手中钢笔在信笺上飞快地舞动——在她旁边的桌面上已经有了厚厚一摞写好的信纸,但显然她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

    “……母亲,我其实有点想念苔木林了……苔木林的冬天虽然也很冷,但至少没有这么大的风,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雪。当然,这边的雪景还是挺漂亮的,也有朋友在雪稍微停歇的时候邀请我去外面玩,但我很担心自己不小心就会掉进深深的雪坑里……您根本想象不到这场雪有多大……

    “……塞西尔和提丰正在打仗,这个消息您肯定也在关注吧?这一点您倒是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仿佛边境的战争完全没有影响到内地……当然,非要说影响也是有一些的,报纸和广播上每天都有关于战争的新闻,也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情……

    “这两天城里的食物价格稍微上涨了一点点,但很快就又降了回去,据我的朋友说,其实布匹的价格也涨过一点,但最高政务厅召集商人们开了个会,之后所有价格就都恢复了稳定。您完全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的生活,事实上我也不想依靠族长之女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我的朋友是海军元帅的女儿,她还要在假期去打工呢……

    “啊,当然,我不只有一个朋友,还有好几个……”

    梅丽手中飞快舞动的笔尖突然停了下来,她皱起眉头,孩童般精巧的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几秒种后,这位灰精灵还是抬起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拂过,于是最后那句仿佛自我暴露般的话便悄无声息地被抹掉了。

    她暂时放下手中笔,使劲伸了个懒腰,目光则从一旁随意扫过,一份今天刚送来的报纸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报纸头版头条的位置能够看到清晰锐利的大号字母——

    “再次增兵——英勇的帝国战士已经在冬狼堡彻底站稳脚跟。”

    “坚定信念,随时准备面对更高等级的战争和更广范围的冲突!”

    在这篇关于战争的大幅报道中,还可以看到清晰的前线图片,魔网终端如实记录着战场上的景象——战争机器,列队的士兵,炮火犁地之后的阵地,还有战利品和裹尸袋……

    尽管都是一些没有保密等级、可以向民众公开的“边缘信息”,这上面所呈现出来的内容也仍然是身处后方的普通人平日里难以接触和想象到的景象,而对于梅丽而言,这种将战争中的真实景象以如此快速、广泛的方式进行传播报道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回传这些影像的人叫什么来着?战地……战地记者?

    总之似乎是很了不起的人。

    梅丽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些报纸不仅仅是发行给塞西尔人看的,随着商业这条血管的脉动,这些报纸上所承载的信息会以往日里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蔓延到苔木林,蔓延到矮人的王国,甚至蔓延到大陆南部……这场爆发在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战争,影响范围恐怕会大的不可思议。

    这是那位高文·塞西尔大帝有意推动的局面么?他有意向整个文明世界“展现”这场战争么?

    梅丽忍不住对此好奇起来。

  • 第1002章 父女

    据说外面的平原上已经是大雪纷飞的时节,西边的红枫城和巨石城都被雪染成了一片白色。

    安德莎扶着露台的栏杆,慢慢踱步来到了露台的边缘,她站在这索林城堡的高处,眺望着遥远的天边。

    冬狼堡那边应该也下雪了吧?还有长枝庄园……学者们预测今年大陆北方会整体偏冷,而这场战争……恐怕会带来一个更加寒冷的冬天。

    她抬起头,却看不到天空飘落雪花,所能看到的唯有无边无际的绿意,以及在藤蔓、树冠、繁花和绿草间错落分布的城镇和哨站,各类人造的灯光如繁星般在大地上闪烁,灯光之间的昏暗地带则遍布着发出荧光的奇异植物。

    不知名的鸟雀在巨树的树冠内钻来钻去,或偶尔从天空振翅飞过,或大着胆子落在城堡的塔楼和斑驳的城墙顶端。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安德莎寻声望去,看到一只有着鲜红色绒毛、比松鼠略大的小野兽从不知何处爬上了露台。小野兽口中叼着一玫红色的果实,在看到安德莎之后,它竟然非常人性化的用前爪举起果实向前递去——甚至还用爪子擦了擦。

    安德莎愣了一下,与小野兽四目相对了几秒钟后才犹豫着伸手接过果实——这是她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的一种水果,鲜红色的果皮表面光亮的像是宝石一般,还散发着奇异的香甜气息,看起来十分诱人。

    她想起了这果实的名字:索林树果。它是索林巨树结出的果实,是这一地区特有的“作物”,同时也是圣灵平原东部地区许多城市的食物来源。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听说过的最古怪和最奇妙的特产,但在这本身就宛如奇迹一般的索林树下,这里还有什么奇妙的事是不可想象的呢?

    安德莎拿起果实咬了一口,在香甜的果肉刺激味蕾的同时,一个略显细弱的声音也突然从旁边传来:“希望你喜欢它,毕竟我这里也没有太多东西可以招待客人。”

    安德莎惊讶好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随后终于在小野兽落脚的墙砖附近看到了一朵迎风摇曳的小花,那个细弱到有些失真的声音竟是从花苞中传来的。

    “贝尔提拉女士,”安德莎带着些怪异的心情,认真与花苞打着招呼,“额……感谢您的招待。”

    这朵看似瘦弱的花苞其实是索林巨树的延伸,透过花苞发出声音的是那株巨树的意志。安德莎对这个强大的生命体了解不多,她只知道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亲,都称呼她为贝尔提拉女士——一位强大的古代德鲁伊。

    索林巨树是旧安苏那场神灾最终的产物,作为一名常年关注安苏的提丰指挥官,安德莎当然调查过这方面的事情,但她的调查注定不会知道太多细节。

    有着血肉之躯的人类,要经历怎样的变化才能形成这遮蔽整个地区的奇迹?这位强大的贝尔提拉女士又有着怎样的来历?她对此非常好奇,却不知道该向谁去打听。

    父亲或许知道些什么吧,毕竟这一切都与那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黑暗教派有关……

    墙砖缝隙里的花苞摇晃着,周围渐渐聚集出了很多细小的藤蔓,最终花藤中凝聚出了一位女性的身影,贝尔提拉站在那里,似乎正在认真打量着安德莎的模样,尽管她的脸上缺乏表情变化,眼神也显得呆滞木然,可这种上下审视的样子仍然让安德莎感到了一阵不自在。

    “请问……”她实在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我身上可有不妥?”

    “没什么,只是我已经好久没有关注过像你这样的提丰人了……”贝尔提拉摇了摇头,“尤其是在成为一株植物之后,我更难随意走动。”

    安德莎不知道这位强大的古代德鲁伊为何突然如此感慨,她只觉得对方说话有些古怪,在不知如何回答的情况下垂下了眼皮:“是么……那我倒是有些难堪,让您看到一个像我这样狼狈的提丰人。”

    “狼狈?在战场上负伤并不狼狈,与你相比,我这幅姿态才是真正的狼狈,”贝尔提拉笑了一下,说着安德莎更加听不明白的话,随后在安德莎刚想询问些什么的时候,她又突然看了露台入口的方向一眼,“啊,看样子有人来探望你了……或许我应该回避一下。”

    安德莎本想叫住对方,但只来得及张了张嘴,面前的女子便突然化为崩落四散的花瓣和藤蔓,飞快地离开了露台,安德莎只能皱皱眉,回头看向露台入口——她看到父亲出现在那里,正推门朝自己走来。

    曾几何时,这还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场景,今日却如此自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的身体刚刚好转一些,尽量不要活动太长时间,”巴德看着自己的女儿,忍不住带着关心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安德莎回答道,“我会根据自己的体力情况起身活动的。”

    简单的一问一答之后,父女之间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露台上维持着令人尴尬的安静。

    事实证明,十几年的分隔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消弭,尤其是在这十几年里两个人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各自走过难以想象的人生轨迹之后。在最初相认的那天,安德莎和巴德谈了很多事情,但从那之后,他们的每次见面便都难免会陷入这种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问些什么,能打听的近况在第一天就打听的很清楚了,而在这之后……他们便是两个陌生人。

    但父女两人都在对此努力做出改变。

    “我刚才在和贝尔提拉女士说话,”安德莎努力思索了半天之后终于打破沉默,“她给了我这个……”

    她展示了手中吃掉一半的果实,巴德看了一眼之后脸上却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她最近又开始喜欢给人送果子了么……也好,算不上什么坏习惯。不过安德莎你平日里还是要注意些,贝尔提拉她……你和她打交道的时候有所保留是最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您与贝尔提拉女士关系不好?”安德莎下意识问道。

    巴德赶快摆了摆手:“那倒没有,至少现在我们关系还不错——只不过她远比你想象的厉害,是个过往经历非常复杂的人。”

    “……在我看来,能够长成一棵遮蔽平原的巨树就已经足够厉害了,还能有比这样的人生经历更复杂离奇的么?”安德莎笑了笑,她看出父亲似乎不愿详细讨论贝尔提拉女士背后的秘密,便用玩笑的态度迅速带过了这个话题,“比起贝尔提拉女士的人生,我倒是对您这些年的生活更加好奇一些。”

    话题正在继续下去,至少这次交谈看起来不那么尴尬,这是个好的开始——安德莎和巴德几乎同时如此想着。

    “我以为上次跟你讲了我加入黑暗教派的经过之后你就不愿意再听下去了,”巴德也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故事。”

    “我上次只感到震惊,以至于没想到该问些什么,但不管怎样,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安德莎看着自己的父亲,仅剩的一只眼睛中带着认真的神色,“当然,如果您不愿再提,我们也可以不讨论这些……”

    “没什么愿不愿意的,就像你说的,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也只是些老故事罢了,”巴德摆了下手,态度显得很洒脱,“而且还都是些无聊的老故事……最初的几年,我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我给你看过那些改造的痕迹,人工心脏什么的……这些东西延续了我的生命,也把我和战神信仰彻底剥离开来。而在那之后的几年……我基本上便作为一名黑暗神官四处活动,主要是在安苏活动。你知道的那些有关黑暗教派的罪恶勾当,我差不多都做过。

    “我无意于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认为自己之后做一些好事就能抵消那些可怕的行径……那段日子我被狂热引导,现在想想,如果桩桩罪行都接受审判的话,怕是够绞死好几次吧。”

    安德莎听着父亲用淡然态度说这些事情,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对方:“之后呢?在您脱离黑暗教派,为塞西尔人做事之后的这段日子……您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段时光其实没多久,和十几年的黑暗日子比起来十分短暂,但确实很不可思议,”巴德笑了笑,“我成了一个研究人员,有时候参与研究,有时候作为唯一的黑暗神官样本接受研究,除此之外的闲暇时间……基本上就是做题。”

    安德莎大感意外:“做题?”

    “关于数理和符文,还有魔导机械方面的东西——人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总要找点事情去做,我就对它们产生了兴趣,”巴德说着,突然看向安德莎,“你对它们有兴趣么?”

    安德莎顿时有些尴尬,她回忆起了玛蒂尔达带给自己的那些书本以及对方在信中和自己提到的一些经典“题目”,眼神游移起来:“我……”

    “你应该尝试一下,安德莎,这对你而言不只是兴趣问题,”巴德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这些东西在今后的时代都是非常有用的,即便不从个人角度考虑,作为一名将领,你也必须有足够的学识才能胜任——在过去,这些学识或许只是行军打仗的知识,作战经验,懂得如何组织军队以及发布、执行各式各样的命令,但现在你需要懂的不止这些……”

    安德莎听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有点为难的神色,她其实很认可父亲此刻的教导,她并不是一个无知和迟钝的人,时代的变化以及新式武器、新式战术对当代指挥官的挑战她也很清楚,但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去挑战数理问题,做了一天没做出来,就更愤怒了……

    现在想想还是很气。

    巴德仿佛没有注意到女儿眼神的细微变化,也可能是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女儿聊下去的话题,因而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关于数理和符文的知识,讲述他在这里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曾面对过的有趣问题——当然,保密项目除外。

    而安德莎站在他的对面,从一开始的尴尬无措,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脑海中本已有些褪色模糊的记忆又渐渐和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父亲他原来是这样喜欢说教的人么?

    她不记得了。

    巴德终于结束了他一时兴起导致的长篇说教,他从滔滔不绝中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好像说了一些在你看来很无聊的东西。”

    “确实很无聊,”安德莎立刻说道,丝毫不留情面,“不过看到您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倒是有些安心。”

    “……还好,还好。”巴德干巴巴地说道,随后他看着安德莎,神色间突然犹豫起来。

    安德莎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您想跟我说什么?”

    “……我今天来找你确实还有件事,”巴德一边说一边组织着语言,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说的事情对自己的女儿而言恐怕有些难以接受,“听着,这件事或许违背了你现在的原则,因此你从一开始就可以拒绝——但我认为你仍需要慎重考虑,因为它对提丰和塞西尔都十分重要。”

    安德莎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看向巴德的眼神认真起来:“如果您想劝我彻底倒向塞西尔,那就不必开口了。我知道您今天的位置是十几年风雨磨砺的结果,我对此表示理解,但我自己……我还是要回到提丰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巴德摇了摇头,“放心吧,没有人会强迫你,只不过高文陛下想要让我对你转达一件事。”

    “他?”安德莎皱起眉,“他想要什么?”

    “塞西尔正在尝试训练一种能够用于对抗神明精神污染的特种士兵,这些士兵对如今这场由失控神明引发的灾难至关重要,为此……他希望得到提丰的量产超凡者技术。”

    一阵风恰巧吹来,索林巨树的树冠中传来一阵柔和的哗哗声,在叶片与枝丫摩擦的声响中,安德莎呆滞了几秒钟,才微微张开嘴:“啊???”

  • 第1003章 搅动

    安德莎扶着露台的栏杆,在微风中眯起了眼睛,从这里眺望索林巨树的外缘,其实依稀可以看到圣灵平原的景象——那里仿佛有一道狭长的、被天光照亮的幕布,沿着地平线向远方不断延伸,幕布的底色是一片纯白,那应当是平原地区的雪吧?

    她没有回头,轻声打破了沉默:“我知道您在我面前说出这些并不容易——站在您的角度,想必是认为这件事确实对塞西尔和提丰都有益处吧?”

    “从事实也是如此,”巴德说道,“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是‘神灾’,而能够对抗神灾的士兵是左右战局的关键,两个国家面临同一个威胁,这种情况下度过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度过危机之后呢?”安德莎回过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巴德,“塞西尔和提丰会就此成为永恒的战友和伙伴,从此不计前嫌亲密合作,大家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么?”

    “……不会,”巴德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几秒种后平静地说道,“从我的角度分析,即便这场危机平安收场,两国在战后形成某种平衡或盟约关系,这种平衡与盟约也是暂时的。竞争会永远持续下去,并在某一方出现致命弱点时再次演化为战争的隐患。世界上不存在永恒的战友和伙伴,尤其是在国家层面。”

    “量产超凡者技术是提丰的根本之一,未来如何我不敢说,至少在现阶段,这是我们军事实力的保障。或许塞西尔人真的只是想训练一批对抗神明污染的士兵吧……但神灾结束之后他们还会仅仅这么想么?量产的超凡者再加上量产的战争机器,那时候的提丰用什么和这种力量对抗?”安德莎摇了摇头,“我是一个视野狭窄又不知变通的人——那位高文·塞西尔或许真的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吧,罗塞塔陛下或许也站在这个高度,但我不是。

    “我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在我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或许我现在这个身份没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但我还是得说——为什么所有好事情都要落在塞西尔人手里?”

    巴德静静地看着安德莎,良久,他才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你的祖父将你培养的很好。”

    安德莎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眺望着远方的景色,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才突然低声说道:“从大局上,塞西尔和提丰完全联合起来抵御这场灾难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对吧?”

    “如果事情真能这么简单那可就省事多了,”巴德笑了一下,“可惜的是,即便是两位雄主,也不能像捏泥巴一样把两个国家简简单单地‘捏’在一起。”

    “所以,塞西尔人想要提丰的技术也好,想用自己的技术做交换也罢,亦或者两个国家要进行什么更彻底的合作与交流……这些都不应该从我这里找突破口,”安德莎慢慢说道,“作为军人,不论有什么大义凌然的理由,我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就是叛国——有些事情,我们的陛下可以做,我不可以。”

    巴德沉默了几秒钟,才带着一丝感叹说道:“安德莎,你真的长大了……”

    “您的这句感叹晚了很多年,”安德莎看向自己的父亲,总是板着的面孔上此刻带着一点点微笑,随后她在索林地区有益健康的微风中深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在外面活动太长时间了,在玛丽安修女采取强制措施之前,我最好回房间去。”

    巴德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必了,我还没那么虚弱。”安德莎摆了摆手,随后慢慢转过身子,有些不太适应地移动着脚步,向着露台的出口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扇门口,巴德的目光才慢慢收了回来,而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则从附近某处墙砖缝隙里响起:“你们这真不像是父女之间的对话——倒更像是两个军官在一脸严肃地讨论战争局势。”

    巴德斜着眼看向脚下,看到墙砖缝隙间的一朵小花苞正在风中摇来晃去,他扬了扬眉毛:“你不是说要回避一下么?钻到角落里偷听就是你回避的方式?”

    他话音刚落,露台边缘便有大量花藤凭空涌出,贝尔提拉的身影从中凝聚成型,后者稳稳当当地从半空走到露台上,略显木然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确实回避了,礼仪性回避——你们所有人都站在我的躯体上,我还能怎么回避?我都钻到砖缝里了。”

    巴德感觉自己的眉头跳了一下:“……过去十几年我怎么都没发现你是个这么能狡辩的女人?这种变化也是你给自己造的那个‘脑子’的功劳?”

    贝尔提拉却没有回答巴德的问题,她只是看了一眼安德莎离开的方向,貌似随意地说道:“看样子这件事没得谈了——我还以为你这个‘父亲’说的话就能动摇这位大小姐了。”

    巴德叹了口气:“很遗憾,安德莎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够坚持自己的立场,高文陛下看来要失望了。”

    “这结果大概在他预料之中吧……”贝尔提拉却没有任何遗憾的语气,她只是有些感慨,“安德莎……你的女儿其实是个很清醒的人,尽管很多情报以及第三方人员的主观判断都说当代的狼将军是个冷硬、顽固、不知变通的好战分子,且对塞西尔抱有盲目敌意,但在我看来,她或许比很多在官邸中夸夸其谈的政客更清楚这个世界的变化以及国家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她更记着自己军人的本分罢了。”

    “能得到你这么高评价也不容易,”巴德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但我们还是关注关注特种士兵的问题吧……冬狼堡前线的战斗正在越来越激烈,提丰人的军队现在充斥着精神污染的携带者,每天我们的士兵都要和那些东西对抗,神经网络已经开始检测到前线节点中出现了战神的污染性信息——如果找不到有效的抵御手段,防线就必须收缩了。”

    “我检查了战俘营里那些提丰战斗法师的身体——以体检的名义,”贝尔提拉随口说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确实是依靠炼金药剂和持续不断的外部刺激改变了神经结构……说实话,这种能够强行激发魔力天赋的炼金药剂在别的地方也不罕见,但基本上都有严重的副作用,要么削弱体质,要么永久损伤神经系统,最好的也会导致法术天赋终生锁死,但提丰在用的催化技术显然已经解决了这些后遗症……

    “那些战斗法师的身体非常健康,甚至其个人实力还可以依靠正常的学习与训练进行有限度的提升,除了上限比较低以及后期难以成长之外,基本上和真正的法师也没多大区别。

    “我分离了这些人的血液样本并扫描了他们的神经结构,希望可以逆向还原出他们的改造过程,但毫无头绪……这件事显然没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这条路走不通,”巴德皱着眉,在他看来贝尔提拉的一连串技术叙述提炼出来之后也就这么个意思,“……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尝试联系奥尔德南,但在如今这个局面下,两国也不大可能一边打仗一边建立技术交流的通道……”

    “所以,我这边在思考别的解决方案……”贝尔提拉不紧不慢地说道。

    “别的解决方案?”巴德怔了一下,紧接着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昔日教长,“你想到办法了?”

    “一条另辟蹊径的技术路线,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增强普通人对魔力的适应和控制能力,比如一套额外的神经系统……娜瑞提尔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神经网络的知识,里面有一个叫做‘湿件计算节点’的概念很有趣……”

    巴德看着贝尔提拉,突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恶寒,尽管索林地区四季如春,他还是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该死……你可不要再搞出什么血腥实验,我会第一个举报你。”

    贝尔提拉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会,我的一举一动都处于魔网的监控下,更何况我自己也早已对那些愚蠢的实验没了兴趣——我会按照正规流程向瑞贝卡部长提出申请和报备的。”

    ……

    奥尔德南。

    持续数日的降雪终于渐渐止息,然而紧随而至的雾便再次笼罩了这座平原上的帝都,奥尔德南的天空仍然是阴沉沉一片,只不过和之前风雪交加的日子比起来,今日这里总算是多出了一丝阳光和暖意。

    一名身穿黑色伯爵大氅、身上挂着绶带与符印、既高且瘦的男人走在黑曜石宫深邃悠长的走廊中,他的面孔带着一丝冰冷,鼻梁很高,眼睛细长——这是典型的提丰北方人的面孔。

    在女仆的带领下,他穿过了黑曜石宫的长廊,来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最常用的会客室前,推开那扇沉重的、用金色线条描绘着繁复纹章的橡木门之后,他迈步踏入其中,罗塞塔·奥古斯都则正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因门口传来的动静从书本中抬起了头。

    “克雷蒙特·达特伯爵,”罗塞塔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高瘦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你来的很准时。”

    “准时是达特家族的传统。”被称作克雷蒙特的男人走向罗塞塔,会客室的门则在他身后合拢,在木门闭合发出声响的同时,他向面前的帝国统治者弯下腰去,“依循法理,我来向你辞行。”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言词亦十分标准,然而这一切却又如机械一般——精准到位,却毫无感情和温度。

    可罗塞塔对这显然并不在意。

    “明天凌晨,你便要随第一班列车前往前线了,”他点了点头,“祝你一路顺利,也祝你作战勇猛,获得荣誉。”

    克雷蒙特·达特直起身,细长的眼睛盯着罗塞塔大帝,这注视持续了数秒钟,他才收回视线,淡淡说道:“感谢你的祝福。”

    到这里,所有应有的礼节便都尽到了。

    他后退半步,准备告辞离开,但在他开口之前,罗塞塔却突然问道:“没有别的想说么?我们可能没机会再这么交谈了。”

    克雷蒙特注视着罗塞塔,良久,他才开口:“你现在有所动摇么?”

    “我坚定不移。”

    “好,我明白了,”克雷蒙特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会客室的门口,“那么我会在冬狼堡的泥土里注视着你,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真的实现你当初描绘过的那番盛世——或沉沦深渊万劫不复。”

    说完这句话,这位提丰贵族便迈开脚步,毫无一丝停留地离开了这间会客室。

    偌大的房间中,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房间的门再次关上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机械钟表。

    “待了两分钟,倒还不错。”

    他轻声自言自语着,随手把玩着一块小小的宝石——那宝石有大约拇指大小,整体的形状仿佛一枚眼睛,它通体漆黑,黑色的表面中却仿佛时刻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在闪烁、徘徊,就仿佛里面封锁了一片虚幻的星空一般。

    这颗“星辉闪烁”的宝石在罗塞塔手中轻巧地翻滚着,持续了好一阵子,后者才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那宝石表面的微微星光则仿佛带着某种惯性般抖动了一下,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逐渐重新稳定、凝固下来,一点细小的事物渐渐从宝石漆黑的深处浮现。

    它一点点变得清晰,终于呈现出了细节——那是马尔姆·杜尼特的面孔,呆滞无神的面孔。

    罗塞塔·奥古斯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宝石表面浮现出来的面孔,良久,他才微微笑了一下:“你在假装自己是个无意识的空壳么?”

    那宝石中呆滞无神的马尔姆·杜尼特突然“活”了过来,他恶狠狠地看着罗塞塔,讥讽的声音震颤着宝石周围的空气:“你困住的只不过是一个化身!真正的我早已与主的荣光合而为一,你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伟大而超出人智的领域——继续在这里洋洋得意吧,身为凡人,你甚至没有资格站在主的对立面——这场战争本身就会吞噬掉你和你可悲的家族!”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那宝石中浮现出的面孔,他没有丝毫恼怒,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是啊……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作为凡人,要接触到高高在上的神明还真是一件难事……解决这样的难题,称得上其乐无穷。”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强大的魔力便灌注到宝石中,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和若有若无的嘶吼,宝石以及困在其中的灵体瞬间灰飞烟灭。

  • 第1004章 解析

    微风吹过广阔无边的绿色大地,风中回响着人耳无法识别的低声呢喃,即便外面的现实世界已经是冰雪满天,但在这扎根于心灵世界的神经网络中,色泽鲜亮的春天仍然长久地驻足在平原与河谷之间。

    在一望无边的“心灵平原”中心,几座起伏的丘陵旁边,巨大的城市正静静伫立着,城市上空覆盖着淡金色的、由无数飞快刷新的符文组成的环状巨构法阵,而城市与巨构法阵之间则可见数道贯穿天地一般的金色光流——那些光流代表着数个与现实世界建立连接的信息枢纽,每一道光流的末端都连接着城市中的一座大型建筑物,而这些建筑物便是梦境之城中的“居民”们在这座城市出入的中转站。

    城市中心区域,对应现实世界塞西尔城皇家区的方位,一道最大规模的光流连接着地表上的金字塔设施,此刻设施上空的光流微微震颤了一下,在金字塔旁边的广场某处,一个身影便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这是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气质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士。

    尤里从连接网络的瞬间眩晕中清醒过来,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脖子后面当然什么都没有,但躺在浸入舱中和那些冰凉的金属触点接触时残留的“神经残响”仍然在他的感知中徘徊。他左右看了看广场上的人来人往,随后向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等待自己的身影走去,而随着脑海中的“神经残响”渐渐退去,他抬手与那个身影打了个招呼:“马格南!”

    “我已经在这儿等你一个世纪了!”马格南的大嗓门下一刻便在尤里耳旁炸裂,后者甚至怀疑这声音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你在现实世界被什么事情缠住了?”

    尤里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略带不满地看着正站在前面的老搭档:“你真是离开现实世界太久了,都忘记现实里有多少麻烦的事情会耽误一个人的时间计划了么?外面可不是处处方便的神经网络,做什么都是需要时间的……”

    马格南听到一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模样,摆着手打断了尤里的话:“好我懂了我懂了,回头我找皮特曼打听一下,我知道他那里有一种治便秘的特效药……”

    尤里刚开始还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几乎完全丧失了平日里努力维持着的斯文儒雅风度:“该死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马格南浑不在意地摆着手:“我懂,我懂,我生前也跟你一样人到中年……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这个大嗓门的家伙在老搭档的怒火被挑到阈值之前准确地结束了话题,让平日里在所有学生和研究员面前都保持着绅士风度的尤里涨红了脸却毫无办法,后者只能瞪着眼睛看了马格南半天,才带着恼怒收回视线:“打开通道吧——我来这边可不是为了跟你斗嘴的。”

    马格南耸耸肩,随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并对着空气说道:“杜瓦尔特——我们来了。”

    无形的涟漪骤然间波动起来,看似平静且连续的心智空间中,一个隐藏在数据底层的“栖息地”被无声打开,这座梦境之城中出现了一个短暂且隐秘的通道,马格南和尤里身边泛起层层光环,随后二人便仿佛被什么东西“删除”一般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们便已然出现在另一处空间中:一片同样辽阔无边,却比“上一层”更加空旷无物的草原呈现在二人眼前,这草原笼罩在夜色下,漫天的星光却让这夜幕丝毫不显黑暗,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小山丘,那山丘笼罩着一层微微的光晕,竟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聚焦在它上方一般,而一只通体洁白的巨大蜘蛛便静卧在山丘脚下,看起来正在休息。

    这里是神经网络的更深层空间,是位于“表象层”和“交互层”之下的“计算层”,所有的网络数据在这里都以最原始的状态进行着频繁且高速的交换——尽管这种交换和计算过程实质上几乎全部是由人类的大脑来进行,但人类的心智却无法直接理解这个地方,因此呈现在这里的一切——包括夜幕下的草原和那满天星光——都只是这层空间的管理者为了方便招待“访客”而制造出的界面。

    对身为前永眠者神官的马格南和尤里而言,这层空间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这里是“昔日之神”上层叙事者的栖所,是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用于“储存”本体的地方。

    尤里和马格南相互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许感慨,后者抬头看了看那遍布繁星的夜空,忍不住摇着头咕哝着:“现在这些星星的位置都和现实世界一样了。”

    “各地的天文台在技术升级之后都专门为娜瑞提尔留了一条线,她随时可以通过天文台的设备观看星空——这是陛下当初承诺过的事情,”马格南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从旁边传来,身穿黑色礼服,手提灯笼的杜瓦尔特凭空出现在那里,“你们现在看到的星空,就是娜瑞提尔在帝国各个天文台看到星星之后原封不动投影进来的。最近她正在尝试记录每一颗星星的运行轨迹,从中计算我们这颗星球在宇宙中的位置……至少是在这些星星之间的位置。”

    马格南眨了眨眼:“……这听上去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陛下也这么说,”杜瓦尔特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带着两位访客向前迈了一步,转瞬间便来到了那庞大的白色蜘蛛旁边,“娜瑞提尔一开始还担心她为此占用空闲算力会受到责备,但陛下显然非常支持她这么做,甚至安排了一批星相学家也参与了进来。当然,我们今天不是来谈论这个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抬起胳膊,指向不远处的空地,马格南与尤里朝那边看去,第一眼便看到有一个仿佛茧一般的东西正被大量蛛丝固定在地面上,那“茧”足有一人多高,有着半透明的外壳,里面隐隐约约似乎关着什么东西,娜瑞提尔的“人形体”则正它周围绕来绕去地兜着圈子,似乎正和茧里面的事物交流着什么。

    尤里露出有些惊奇的模样:“娜瑞提尔可以和那个被抓住的‘碎片’交流了?”

    杜瓦尔特摇摇头:“只是单方面地不断询问罢了——娜瑞提尔在尝试从那个心智碎片中挖掘更多的秘密,但我并不认为她的办法管用。”

    尤里和马格南对视了一眼,向着“茧”所在的地方走去,刚走到一半,他们便听到了娜瑞提尔喋喋不休的问话——这位上层叙事者绕着“茧”一圈一圈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来问一句:“你是从哪来的啊?

    “你信仰的那个战神,祂有几条腿?

    “你变成这副模样,战神知道么?是祂给你变的么?具体是怎么变的?

    “你跟那个战神之间是怎么联系的啊?你变成这个模样之后还需要祈祷么?

    “你能听到我的话么?

    “哦,你不想说啊,那……你是从哪来的啊?”

    半透明的茧中,马尔姆·杜尼特的灵体被上层叙事者的力量牢牢禁锢着,他还没有消散,但显然已经失去交流能力,只余下僵硬的面孔和无神的双眼,看起来呆滞木然。

    “……所有的祖先啊,”马格南看着这一幕顿时缩了缩脖子,“换我,我肯定已经招了……”

    “啊,你们来了!”娜瑞提尔听到了旁边传来的声音,终于从绕圈子中停了下来,她高兴地看着尤里和马格南,笑着跑了过来,“你们从哪来的啊?”

    “我刚结束在现实世界的工作,马格南之前应该是在各个节点之间巡视,”尤里立刻说道,随后视线便落在不远处的“茧”上,“您有什么收获么?”

    “如果你是说直接的‘审问’的话,那没什么收获,”娜瑞提尔摇了摇头,“这个心智碎片的内部逻辑已经解体了,虽然我试着用各种办法来刺激和重建,但他到现在还没办法回应外界的交流——就像你们看见的,多半修不好的。”

    马格南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审问’之外有所收获?”

    “算是吧,”娜瑞提尔想了想,“我试着拆解了一下这个碎片,通过直接读取记忆的方式——这个办法会错过非常多信息,而且有可能进一步‘损坏’样本,但多少有点收获。

    “根据我抽出来的记忆,这个叫马尔姆·杜尼特的凡人教皇是通过某种疯狂的献祭仪式把自己的灵魂世界从身体里扯出来献给了自己的神明,然后那个神明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让这个灵魂变成了一种随时可以分裂重组的状态……所以我们抓到的才会只是一个‘化身’……

    “马尔姆·杜尼特的本体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他很可能在那个‘战神’身边,但碎片中残存的记忆并没有提到应该怎样和那个本体建立联系,也没说应该怎么和战神建立联系。

    “此外,我还找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并不只有我们抓住了一个‘化身’,如果没错的话,那个叫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人类帝王应该也抓到一个。”

    马格南顿时瞪大了眼睛:“罗塞塔?你是说提丰皇帝也抓到一个马尔姆·杜尼特?!”

    “嗯,”娜瑞提尔点点头,“这些化身虽然能够独立活动,但他们似乎也能够互相感知到其他化身的状态——在一段破碎模糊的记忆中,我看到有一个化身在某种超凡对决的过程中被打败,并被某种很强大的力量吞噬殆尽。而那个化身在落败时传出来的最强烈的信息就是一个名字:罗塞塔·奥古斯都。”

    马格南和尤里顿时面面相觑,而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们同时意识到了这个情报的重要性。

    “茧”中的马尔姆·杜尼特只是一个呆滞脆弱的“化身”,看上去被压制的十分凄惨,但这是因为他在这里面对的是上层叙事者的力量——一个离开神位的昔日之神,哪怕现在变弱了,那也远非一个疯狂的凡人灵魂可以与之抗衡,而如果没有娜瑞提尔出手……

    马尔姆·杜尼特将是一个恐怖的威胁!他已经将自己献身给神,获得了诡异难测的力量,除了神出鬼没的化身投影能力之外,他还携带着来自战神的精神污染——这污染是尤为致命和特殊的东西,寻常凡人哪怕能够与之对抗,也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而就是一个这样的化身,却在和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超凡对决”中凄惨落败,甚至被“吞噬”掉了……

    吞噬,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乱用的字眼——这意味罗塞塔·奥古斯都藏了一张牌,这张牌至少相当于一个上层叙事者!

    他留着这张牌只是用来对付战神的?还是准备在这场神灾之后用来对付塞西尔?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通知陛下!”尤里立刻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可以‘吞噬掉’拥有神明污染的马尔姆·杜尼特,这已经超过了正常的人类范畴,他要么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要么……借用了某种非常危险的力量!”

    “我把你们叫来正是为此,”娜瑞提尔很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从提丰来的,而且正好有特殊的出身——尤里你曾经是奥尔德南的贵族,并且你的家族和奥古斯都家族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你应该了解奥古斯都家族那个‘诅咒’;还有马格南,我知道你是出身战神教会的,你应该了解那个战神吧?”

    作为昔日永眠者亲手塑造出来的“神”,娜瑞提尔显然知道很多东西,尤里对此并不意外,他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旁边的马格南则有些尴尬地嘀咕了一句:“这……我离开战神教会已经太多年了……”

    尤里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的记忆力应该还没衰退到记不清自己做神官时的清规戒律吧?”

    “这……我当初在战神教会的发展并不顺利,即便成为正式神官之后,我主要也是打杂的……虽然偶尔也打点别的东西,”马格南更加尴尬地挠了挠脸,“当然,当然,那些教条我还是接触过的……好吧,我要好好回忆一下,这件事看来真的很重要……”

  • 第1005章 棋盘

    听到赫蒂带来的消息之后,高文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意料之中的拒绝么……也是,毕竟这涉及到提丰的根本。”

    “看样子那位狼将军是不会配合了,”赫蒂站在高文的书桌前,手中夹着一叠资料,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而且……我觉得她说的很对:这不是一个指挥官可以做的决定,罗塞塔·奥古斯都才有权做这种程度的利益交换。”

    “当然,堂堂正正的技术交流当然更好,”高文笑了笑,“只不过这种程度的技术交流在和平时期都难以实现,更不用说现在这种紧张局面了……罢了,本身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安德莎的拒绝是预料中的结果。”

    说到这他心中忍不住微有感叹:选择让巴德作为中间人去和安德莎接触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这种敏感问题换谁过去开口恐怕都得让那位狼将军血压拉满,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会打起来,把这件事交给巴德去办就是防备着这一点——理论上讲,那位狼将军哪怕血压拉满应该也不至于跟自己失散多年的老父亲动手吧……

    他脑海中飘过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联想,赫蒂虽然不知道自家老祖宗在想写什么,但还是看出来高文有点走神,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引起高文的注意之后才继续说道:“目前‘量产超凡者’这个方案处于暂时搁置状态,正在进行的方案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是从技术层面继续对灵能歌者的设备和训练方法进行优化调整,想办法降低它对使用者的神经负载,另一方面则是开始从法师中遴选匹配人员,将一部分原战斗法师转化为灵能歌者……

    “而除此之外,贝尔提拉那边还提出了第三个方案。”

    “第三个方案?”高文眉毛一挑,“具体的呢?”

    “这是索林堡那边传来的文件,贝尔提拉已经把草案拟好了,”赫蒂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文件放到桌上,她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古怪,“我稍微看了一下……怎么说呢,不愧是曾经的黑暗德鲁伊,她构思出的这个东西……相当挑战人的接受能力。”

    高文一听越发好奇,伸手接过文件便打开了它的封面,在文件的第一页,一行硕大的标题字母便映入他的眼帘:《巨型湿件节点在辅助施法领域的应用前景及技术要点》,而在这行标题之后还有一行较小的字母:为规避道德和伦理风险,方案中所有湿件均由索林巨树自行孕育制造。

    高文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停留了好几秒钟,才带着一丝古怪的感觉翻开了文件的后续内容——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细节完备,简明易懂,甚至看起来已经到了可以直接进入实用阶段的技术方案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在仔细查看这个方案的内容之前,他甚至忍不住首先感叹了贝尔提拉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专业——当初的万物背锅……万物终亡会应该说不愧是掌握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尖端的生化技术,即便他们是个黑暗教派,也没有人能否认这个教派中的高层是当之无愧的技术人才。

    这样的技术文件,在魔导研究所的几个高级团队中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而在这样的感慨之后,高文很快便被文件里提到的思路吸引了注意,他一边仔细查看一边向下翻阅着,直到一张惟妙惟肖的概念图出现在他眼前——

    一个漂浮在半空的巨型大脑,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神经接驳方案,一群使用人造神经索和巨型大脑连接在一起的士兵……这幅画面果然如赫蒂所说,挑战着普通人对于“诡异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东西看上去简直像是某种邪恶宗教仪式上才能召唤出来的可怕产物,高文看一眼就觉得这东西简直掉san——但这玩意儿偏偏是用来保护心智的……

    而在这幅画面下方,贝尔提拉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单个的灵能歌者只是普通士兵,形成小组之后才是完整的“灵能唱诗班”。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前提是这玩意儿别这么诡异的话,”高文看到那行小字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十几个脑袋后面拖着神经索的人围绕着一颗飘在空中的大脑在战场上空低空飞行,这是哪来的惊悚诡异场面……”

    一边说着,他一边飞快地翻过了那副示意图,继续看向文件后续的内容,在他快要看到末尾的时候,一旁的赫蒂才出声询问:“先祖,您认为这个方案……”

    “说实话,除了丑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贝尔提拉在黑暗教派里待了七百多年,我现在主要怀疑她审美是不是已经彻底废了……不,这不重要,这个方案确实是有价值的,除了丑,”高文皱着眉,带着一种颇为纠结的表情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要尽快利用起来……但还是太丑了。”

    “那……”赫蒂犹豫着问道,“您的批复是?”

    “批准了吧,”高文又翻过去看了那幅示意图一眼,叹息着说道,“贝尔提拉表示这个方案的大部分流程都可以由索林巨树内的几个腔室自行完成,既然它不会占用现有的技术团队和设施成本,让她试试也没什么不可……还是有点丑。”

    赫蒂记下了高文的吩咐,表情木然地收起文件,心里觉得老祖宗可能是过不去这个坎了……

    就在这时,书桌旁的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鸣响和闪光,总算打断了高文脑海里盘旋的骚话,后者迅速从技术文件所带来的冲击中清醒过来,飞快地整理好表情之后接通了魔网终端。

    终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随后上空浮现出清晰的全息投影,尤里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他向高文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陛下,我们在分析马尔姆·杜尼特灵体碎片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认为有必要向您报告。”

    “你在娜瑞提尔那边?”高文眨眨眼,表情很快严肃起来,“你们发现什么了?”

    尤里点点头,立刻开始报告自己和马格南、娜瑞提尔等人刚刚发现的线索,高文则在书桌后面全神贯注地听着——随着尤里报告的持续,他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

    提丰西北边境,冬狼堡前线地区,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大规模法术释放之后产生的废能正在平原和河谷间徘徊。

    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雪曾短暂地覆盖了这片灼热的战场,将那些被炮火和魔力爆发所摧毁、焚烧的土地掩埋起来,然而在战争的烈火面前,这大自然的抚慰终究还是被撕了个七零八落——钢铁打造的战争机器和陷入狂热的士兵们无人领受这份冬日雪景,一场高强度的战斗之后,又一片土地被焚烧殆尽。

    塞西尔人暂时退去了,提丰后续进场的部队开始清理这片焦土。

    一名身穿黑色轻甲、外面披着厚重大衣的提丰军官走在仍然灼热的战场上,脚下的土地泥泞而冰冷。塞西尔人的爆炸物掀翻了这座小山头上几乎所有的土层,入目之处到处都是丑陋的黑色泥土和碎裂的石块,泥土之间又渗着黑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液,或者混杂着残缺的人体残骸,整片山岗只有少数几个角落还能看到一点积雪未消的白色——那些白色混杂在黑色和红色的背景中,显得醒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

    空气中的气息刺鼻到令人作呕——军官久经沙场,然而在这片战场上弥漫的气味是他在其他地方并未闻到过的,那不仅有血腥气,还有更多更刺鼻的东西。

    士兵们在他附近忙碌着,有的人在整理回收还能派上用场的物资,有的人在收殓那些还能收殓的尸体,有的人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祈祷书,在对着各自的神明祝祷、安魂,军官皱了皱眉,迈步越过这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继续向前走去。

    最终,他在一块被炮火熏黑的巨石旁停了下来——这也可能不是什么巨石,而是被摧毁的工事建筑——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正倒在那里,仿佛一团蜷缩蠕动的污泥般倒在积雪和鲜血之间。

    军官半蹲下来,看着这个正在艰难呼吸的提丰士兵,从对方身上残存的衣物标志判断,他应当是国立骑士团第11团的一员,一名位阶较低的骑士——这个士兵倒在泥土间,甚至已经看不出具体有多少处伤口,只能看到大量污血将他和周围的土地都粘连到了一起。他的致命伤是胸腹位置的撕裂巨口,那或许是被一块飞溅的炮弹碎片所伤,也可能是锋利的飞石导致,不管其原因如何,它都显然已经断绝了士兵的生机。

    事实上,如果是个“正常”的人类,这时候早就应该断气了。

    军官低下头,他的目光在对方的伤口间扫过,在那些污浊的血液间,他看到了些许蠕动的肉芽和触须——这些令人作呕的增生组织正徒劳地伸长着,仿佛在尝试将伤口重新合拢,尝试将那些流失的血液都聚拢回去,但这些努力注定徒劳无功,从它们越来越微弱的蠕动幅度判断,这种“神赐之力”显然已经到了尽头。

    或许是感觉到了附近有人,也或许是正巧赶上回光返照,下一秒,那倒在地上正要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士兵竟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那浑浊、疯狂的眼睛泛着可怕的血红色,但还是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影,虚弱的声音从士兵口中传出:“长官……长官……”

    军官看着他,低声说着他这些日子经常在说的一句话:“坚持一下,医疗兵正在赶来。”

    “不……不用……”士兵仿佛低声呢喃一般,头颅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摆动着,“主在召唤我了,已经在召唤我了……”

    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听着对方这弥留之际浑浑噩噩的低语,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继续做什么鼓励。

    那士兵的低声呢喃就这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低沉,但突然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浮现出了一点光芒,他最后的气力似乎又聚集起来了,他死死盯着自己身旁的长官,状若癫狂般一遍遍询问着:“您见证了么?您见证了么……您见证了么……”

    军官看着他,慢慢说道:“是,我见证了。”

    士兵陡然松了口气,仿佛最后的心愿得到了满足,他眼睛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不管那是疯狂扭曲的光芒还是属于人性的光辉,都迅速黯淡了下去。瘪下去的胸腔把最后一口气挤了出来,送出一声叹息:“我觉得……有点冷……”

    沉默片刻之后,军官站了起来,旁边有随行的辅助法师上前,简单检查之后向他汇报:“灵魂已经消散,心肺及大脑活动均已停止。”

    “烧掉吧,”军官点了点头,“记得回收身份牌。”

    他抬起头,看向阵地的其他地方,他看到更多的辅助法师正在进入阵地,而在不远处,用于集中焚烧的大型法阵已经运行起来。

    ……

    冬堡伫立在高山之间,就如它的名字给人带来的印象,这是一座如寒冰般洁白的要塞。

    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冬堡最高处的塔楼上,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冬狼堡要塞。

    这座要塞的主人是强大的战斗法师帕林·冬堡伯爵——他和他的家族数百年来都扎根在北方的高山之间,作为冬狼堡防线的重要后盾和支援守卫着这里,而在冬狼堡陷落之后,战场被推进到了提丰境内,原本位于第二防线上的冬堡……此刻已经成为最前线的核心节点。

    白色城堡三楼的一处房间中,冬堡伯爵正站在一面洁白的墙壁前,这墙壁四周镶嵌着珍贵的魔法水晶,墙面上则涂覆着一层仿佛水银般不断自我流淌的魔力镀层,伴随着四周水晶的一点点亮起,那水银般流淌的镀层上渐渐浮现出了来自远方的景象。

    那是冬堡防线各个节点的法师之眼通过传讯塔送来的图像,尽管略有些失真,却仍然能够分辨出特征明显的山川、河流以及林地。帕林·冬堡挥动手臂,不断切换着墙壁上呈现出来的一幅幅画面,确认着防线各处节点的情况。

    突然间,冬堡伯爵巡视节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微微侧头,聆听着某个下级法师通过传讯术发来的报告,随后他看向眼前的魔法墙壁,一个简单的符印手势之后,墙壁上立刻呈现出了新的画面。

    那是冬堡要塞某处的景象——一座崭新的站台旁,一列带有提丰纹章的黑色魔导列车正渐渐减速、停靠下来。

    ——尽管有大量塞西尔技术人员缺席,但在帝国自己的机械师团队以及学者们的努力下,几条重要工业、军用铁路还在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从内地到冬堡的这趟列车便是其中之一。

    帕林·冬堡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墙壁上的画面,看着那列车停稳,看着士兵和军官们从列车踏上站台。

    他微微叹了口气。

    又一批狂热且优秀的尸体走下了运兵车。

  • 第1006章 碾骨器

    帕林·冬堡来到了城堡的高台上,从这里,他可以一眼眺望到内城兵营的方向——黑底红纹的帝国旗帜在那里高高飘扬着,凶猛好斗的士兵正在营地之间活动,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可以看到一座座法师塔在内城区耸立,高塔上的法师之眼正不间断地监控着整个地区。

    他又抬起头,看向遥远的西方——然而今天阴沉沉的天色和空气中的薄雾阻挡了视线,他并看不到如今已经在塞西尔人手中的冬狼堡,当然也看不到更加遥远的长风要塞。

    安德莎在塞西尔人的领土上还平安么?

    冬堡伯爵轻轻叹了口气,将毫无意义的担忧暂且放到一旁,随后他用魔力沟通了设置在内城区的几座法师塔,确认了每一个法师之眼都未发现异常情况。

    这些法师之眼的主要任务其实并不是警戒堡垒外面的方向——它们真正在警戒的,是堡垒内的骑士团驻扎地以及城外的几个增筑兵营。

    那些兵营中充斥着战意盎然的骑士和士兵,还有虔诚至狂热的牧师与战斗神官,他们是这场战争的主力——以及最大的消耗品。开战至今以来,冬堡地区的兵力已经增至常态下的六倍有余,而且到现在每天还会不断有新的士兵和神官从后方奔赴前线,让这条狭窄的战场更加拥挤,也更加危险。

    在帕林·冬堡看来,每天魔导列车从后方运来的都不是军队,而是新鲜的尸体。

    而和普通“尸体”不同的是,聚集在冬堡的这些“尸体”非常容易失去控制,他们浸满了狂热的思维冲动,神经系统和对外感知都已经变异成了某种似人非人的东西,他们外表看起来似乎是普通人类,但其内在……早已成了某种连黑暗法术都无法洞悉的扭曲之物。

    不过在这个处于最前线的地方,这些危险扭曲的污染者仍然有控制之法——只需严格按照战争规则来约束他们,让他们及时发泄精神世界中的狂热压力,或者施用大剂量的精神镇定类药剂,就可以抑制他们的破坏冲动或减缓他们的变异速度,至少暂时是如此。

    这是个危险的平衡状态,每一天都如同在刀锋上行走,而帕林·冬堡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维持这种刀锋上的脆弱平衡,并在事态失控的阈值范围内……以最高的效率和最佳的方式来消耗这些新鲜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在燃石酸化工厂里控制燃烧釜的技师,每一天都在精确计算着投放到火堆里的燃料和炼金助燃剂,人命在他手中经过冷酷的计算,随时准备在下一次炉门开启时被投入熊熊燃烧的战火中,他在这里维持着这些火焰的热度,以此逐步清除帝国遭受的污染,探明并削弱塞西尔人的力量,采集战场上的数据,调整天平的平衡……

    他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有着伟大的意义,但他仍然觉得这一切令人作呕。

    战争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也本不该做这种事情。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冷一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将有些走神的冬堡伯爵从思索中唤醒,“但说不好奥尔德南和这里哪边更令人难以忍受——这里的冷像刀锋,坚硬而锐利,奥尔德南的冷却如同泥沼,潮湿且令人窒息。”

    冬堡伯爵循声转头,对站在自己身旁的克雷蒙特·达特伯爵点头致意——这位奥尔德南贵族是随着今天那列运兵车一同来到冬堡的,名义上,他是那支援军的指挥官,而实质上……他也是那列魔导列车运来的“消耗品”之一。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冬堡伯爵说道,“从中部和南部地区来的士兵在这里都很难适应。不过比起塞西尔人的北境来,这里已经算是环境温和了。”

    “士兵……”克雷蒙特·达特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扫过那些飘扬着帝国旗帜的兵营,“冬堡伯爵,这些都是很杰出的年轻人,真的很杰出……原本他们都应当有着光明的未来,他们本不应该在这个寒冬死去。”

    帕林·冬堡沉默了两秒钟,慢慢说道:“面对神明的恶意,凡人就是这样脆弱。我们的祖国需要浴火重生,而你所看到的……就是火焰炙烤的代价。”

    “我只看到了毫无意义的消耗,漫长的拉锯,却看不到任何有效的反击——不管是对塞西尔人的反击,还是对神明的反击,”克雷蒙特沉声说道,“你告诉我,就这样不断把受到精神污染的士兵和神官埋葬在这片狭窄的战场上,真的有什么意义么?这究竟是割血放毒,还是徒然损耗生机?”

    冬堡伯爵看着克雷蒙特的眼睛,良久之后才慢慢点头:“我选择相信陛下的判断。”

    “……真是个好理由,”克雷蒙特伯爵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来自北方的冷空气,随后转过身,慢慢走向高台的出口,“无论如何,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给我留个好位置。”

    帕林·冬堡目送着克雷蒙特缓步离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在脑海中,他已经开始计算这位“保守反对派贵族”在这里所能产生的价值,以及他带来的那支援军应该消耗在什么位置。

    ……

    冬狼堡—暗影沼泽防线上,寒风正卷过起伏的丘陵和沿着冻土分布的低矮树林,一些松散的积雪被风扬起,打着旋拍打在铁路两侧的接力桩上,而在闪烁微光的轨道护盾内,装甲厚重、气势威严的装甲列车铁王座·尘世巨蟒正以巡航速度沿着铁路线向前行驶。

    列车两侧的斥力发生器闪烁着符文的光辉,斥力点和车厢连接处的机械装置细微调整着角度,稍稍加快了列车运行的速度,从远方被风卷起的雪花无害地穿过了护盾,被卷入呼啸而过的车底,而在与列车有一段距离的另一条平行铁轨上,还有一辆担任护卫任务的铁权杖轻型装甲列车与“尘世巨蟒”号并驾齐驱。

    在铁权杖的护卫炮组车厢尾部,负责维护铁轨的工程车厢内,一名战争技师刚刚调整完了某些设备的阀门和螺丝,他从工作中抬起头来,透过车厢一侧镶嵌的窄窗看向外面积雪覆盖的平原,轻声嘀咕了一句:“这场该死的雪总算是停了……从雾月中旬开始就没见到几次晴天。”

    “放晴也不一定是好事……那些提丰人说不定会比以前更活跃,”另一名战争技师在旁边摇摇头,“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跑来破坏铁路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效果……但据说上次他们差点成功炸毁7号线。”

    之前开口的战争技师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来到车厢边上,凑过眼睛更加认真地打量着外面白雪皑皑的天地——覆盖装甲、窗户狭窄且所有窗口都盖着一层钢网的军用列车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的观光视野,他所能看到的也只有一道竖直的、窄窄的风景,在这道风景中,无精打采的小树林和被雪染白的丘陵地都在飞快向后退去,而在更远处的天空,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仿佛有铁灰色的阴影在天光中浮动。

    那应该是另一场降雪的征兆——这个该死的冬天。

    “怎么了?”一旁的伙伴随口问道,“看见什么了?”

    “天边有阴云,看着规模还不小,恐怕又要下雪了,”战争技师嘀嘀咕咕地说道,“从我的经验判断,恐怕是暴风雪。”

    “你一个修机器的,还有判断天象的经验了?”伙伴不屑地撇了撇嘴,转头看向车厢另一侧的窗口——在那狭窄、加厚的玻璃窗外,铁王座·尘世巨蟒充满气势的庞大身躯正匍匐在不远处的轨道上,轰隆隆地向前行驶。

    ……

    尘世巨蟒的战术段内,前线指挥官马里兰正站在指挥席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上的诸多标记,在他手边的桌面上,通讯装置、绘图工具以及整理好的资料文件井然有序。

    片刻之后,马里兰突然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副官:“还有多久抵达作战地点?”

    副官立刻回答:“三十分钟后抵达射击区域——四十分钟后离开射击区间。”

    马里兰点点头:“嗯,时间刚刚好……通知武库段,开始给虹光发生器预注冷却水吧,两端动力脊提前热机——我们很快就会进入提丰人的警戒范围,他们最近的反应速度已经比之前快多了。”

    “是,长官。”

    马里兰的注意力回到了眼前的地图上,而在地图上那些或蜿蜒或笔直的线条之间,提丰与塞西尔各自的控制区犬牙交错般地纠缠在一起。

    三十分钟后,铁王座·尘世巨蟒就将进入一个特定的射击区域,在大约十分钟的行进过程中,这趟列车将用车载的虹光巨炮对提丰一侧的某个边缘据点发动威力强大的轰击——但实际上这个距离稍显遥远,虹光光束应该只能有限地烧毁敌人的一些外墙和附属建筑,甚至有可能连人员伤亡都没多少,但这并不重要。

    突如其来的虹光打击足以让整条防线上的提丰人都高度紧张起来,他们会进行大规模的调动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正式进攻,会派出大量侦查部队尝试确定铁王座接下来的行进线路以及附近是否还有更多的装甲列车和护航车队,等他们都忙碌起来之后……铁王座·尘世巨蟒将返回位于暗影沼泽的车站,马里兰会在那里犒赏自己一杯香浓的咖啡,如果可以的话再泡个热水澡——同时思考下一趟装甲列车什么时候出发,以及下一次真正的正面打击要从什么地方开始。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对提丰人的军事行动进行资料收集和研判……他会和参谋团队共同进行。

    这就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来经常做的事情,也是他和菲利普将军共同制定出的战术之一——它的核心思想就是充分发挥出塞西尔机械军团的机动能力以及短时间内投放大量火力的打击能力,依托冬狼堡—暗影沼泽区域的数条铁路线和临时修建的前进铁路,以零号、尘世巨蟒号以及最近刚刚列装的战争公民号三辆装甲列车为作战核心,进行不间断的骚扰—推进—骚扰—推进。

    装甲列车的新式虹光主炮威力巨大且射程超远,在射角合适的情况下可以对极远处的敌人造成巨大的打击,依靠这一点,装甲列车以及其护卫车组在铁路上不断巡回,随机袭扰着极限射程附近的提丰固定据点,敌人将不得不因此频繁调动、疲于应战或躲避袭击,而如果他们直接放弃那些据点,在平原地区和铁王座保持距离进行移动作战,那么铁王座上搭载的坦克中队就会立刻进入战场进行机动收割,或者干脆撤离,消耗敌人的精力。

    如果提丰人在这个过程中发生战线整体后撤,那么与装甲列车随行的工程车组就会立刻开始行动——铺设“前进铁路”,进一步拓宽铁王座的活动范围,并设立临时车站和能源中转站,为坦克和步兵们提供魔能补给——如果提丰人坐视不管,那么塞西尔军团一周内就可以在新的占领区修建起一大堆纵横交错的防御网和坚固工事。

    而如果提丰人不想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么他们就只能在付出巨大代价的前提下反冲塞西尔占领区。

    最初,马里兰还会选择正面和那些悍不畏死的提丰人作战,但在意识到那些士气恒定、无惧生死、规模庞大的超凡者军团一旦拼起命来完全可以对机械军团造成巨大损伤之后,他选择了另一个方案:如果提丰人反冲,那么就先跟他们打一阵子,一旦取得战果就立刻后退。机械化军团在铁路线上的移动速度是常规步兵望尘莫及的,执行“骚扰—推进”的铁王座及其附属兵团很快就能够退回到火炮阵地和永固工事的保护区内,而敌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摧毁那些未完工的工事以及临时设立的“前进铁路”。

    这种损失对塞西尔的工兵部队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的推进可以无休无止——如果不是帝都方面有命令,马里兰觉得自己在雾月结束之前完全可以依靠这种改进版的“钢铁推进”战术一步一步地推平整个冬堡防线,甚至就这么一路推进到奥尔德南去……

    但帝都方面终究是下了命令的……至少在现阶段,帝国并没有进攻奥尔德南的打算。

    马里兰轻轻呼了口气。

    这样也好,毕竟那边都是污染区……失控神明的阴影笼罩着提丰的土地,过于深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 第1007章 落子

    虹光主炮与魔导巨炮的轰鸣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动力脊在高负载模式中引发的抖动也随着负载降低而迅速平息,铁王座·尘世巨蟒那层层装甲覆盖的车厢内,机械正常运转以及车辆碾压轨道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炮火声。

    马里兰离开指挥席,来到车厢一侧的窗口前,透过强化的水晶玻璃窗眺望着遥远的平原方向,烟雾与火光仍然在地平线上升腾着,被虹光射线烧焦的大地在视线尽头泛着些许红光。

    片刻之后,有另外一辆列车运行的轰鸣声从后方传来,之前为了制造射击窗口而减速跟随的铁权杖缓缓加速,逐渐跟上了在前方行驶的尘世巨蟒号,两车交汇前,各自的车体上闪烁起了有节奏的灯光,以此来互报平安。

    “空中侦察未发现大规模敌军活动,车载感应器未发现异常魔力波动,”一名技术兵在通讯台后面大声汇报着,“护卫列车申请加速确认前方路段状况。”

    “许可,”马里兰点点头,“提醒那辆车上的小伙子和姑娘们瞪大眼睛,小心那些提丰人对铁路的破坏——他们已经学会在铁路线旁安置奥术中和器和被动触发的大型炸弹了。”

    “是,将军!”

    马里兰点点头,视线重新望向东侧窗外,在斜上方的天空中,他看到有两个小黑点正从云层间一闪而过,黑点后面拖拽着隐约可见的魔力光晕。

    那是为尘世巨蟒号护航的空中连队——龙骑兵侦察中队。这支空中力量为前线铁路提供保护,同时也负责侦察冬堡外围地区的敌军动向以及对部分提丰据点执行轰炸任务,而当铁王座执行出击任务时,空中编队的主要责任便是保护装甲列车,提防那些提丰人的空中偷袭。

    这是在不久前一支提丰空中编队突袭装甲列车并险些造成巨大破坏之后塞西尔方面做出的应对。

    在马里兰看来,提丰人的空军并不强,老式的作战狮鹫和飞行法师虽然数量庞大,但从作战能力上却落后了龙骑兵战机整整一个层级,真正棘手的反而应该是靠近冬堡之后提丰方面的防空力量——国力雄厚的提丰帝国在边境地区建造了数量庞大的法师塔,在新型战争的时代,那些高塔无力对抗集群推进的战车和射程惊人的巨炮,但它们的长程闪电和光束阵列却对相对脆弱、成军时间较短的龙骑兵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在某次贸然的轰炸行动中,便有数架龙骑兵战机是被那些覆盖天空的闪电和激光给打下来的。

    这让从开战以来便一直占据上风的马里兰不得不数次认真衡量提丰人的战争能力,且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制空优势确实能够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然而也不能因此小看了地面防空火力对空中部队造成的威胁,在实战中,落后的武器仍然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在敌人懂得学习和变通的时候。

    不远处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马里兰来到通讯器前,激活之后投影水晶上空便浮现出了一名龙骑兵战士的影像,对方正身处驾驶舱内,背景依稀可以看到舱外的云层以及边缘延伸出去的龙翼驱动器。

    “区域内安全,长官,”通讯器内的龙骑兵战士汇报着侦察情况,“另外观察到云层聚集,似乎又有一场降雪就要到来了。”

    马里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从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有限的天空,在提丰人的控制区方向,他确实可以看到一片铁灰色的云层正在汇聚——位于天空的龙骑兵们能够看到的细节显然更多一些。他收回视线,对通讯器中的战士点点头:“恶劣天气可能影响飞行,你们注意安全。”

    ……

    由钢铁和水晶打造的机器在天空翱翔着,呼啸的寒风顺着护盾以及龙翼驱动器边缘的切线向后掠去,气流中细微的水汽和尘埃被反重力环释放出的力场扰动,在飞行器周围形成了一圈奇妙的“环”,而在护盾、钢铁、水晶的层层保护下,驾驶舱内的飞行员刚刚结束通讯。

    “今年冬天北方的降雪真是频繁,”他对坐在身后的机械师兼投弹手说道,“明明刚放晴还没几天。”

    “这让我想起当初驾驭狮鹫的时候,”坐在后排控制席上的战友回应道,“那时候能够在风雪中起飞并返回的狮鹫骑士都是公认的猛士——不但要拥有挑战风雪的勇气和技巧,还要拥有返回之后安抚狮鹫的耐心和经验。”

    “是啊,我的父亲曾经有这种技术——他是当时索兰多尔地区最杰出的狮鹫骑士,曾经在一次暴风雪中成功驾驭狮鹫把领主的信送到了城外的庄园,回去之后得到了嘉奖。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掌握他那高超的飞行技巧,狮鹫的时代便结束了……”

    “啊,你父亲可是个了不起的狮鹫骑士……不过我更好奇那是一封多么重要的信函,竟需要在暴风雪中冒险送达……”

    “哈,那是一封该死的情书,领主写给他的情妇的——我父亲当时知道自己要送的是什么之后简直要被气死,却不得不服从命令,不过当他在庄园里看到那位情妇的情夫之后他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坐在后排的战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于是这钢铁打造的飞行机器内便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飞行员也忍不住笑着,同时一边注意着仪表盘上的数据一边关注着驾驶舱外的景象,他看到远方那片铁灰色的云又比刚才厚重、靠近了一些,云层表面翻滚涌动着,里面如同酝酿着一场风暴一般,这样的景象让他忍不住紧了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皱起眉说道:“该死……看样子云层朝我们这边来了……”

    “云的聚集和移动速度有这么快么?”机械师有些困惑,“风速计显示外面并没那么高的风速啊……”

    “天象难测,总之还是提高警惕吧,”飞行员咕哝着,视线忍不住被那翻滚的云层吸引,恍惚间,他竟仿佛看到那云层里有千军万马在移动一般,但再凝神看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你刚才看到了么?我总觉得这云有点诡异……”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机械师疑惑地通过侧面观察窗看着外边,“是你被云层上的反光晃到眼了吧?”

    飞行员眉头紧锁,经历过圣灵平原那场神灾的他很快便下了决定:“……总之先汇报一下,这场战争邪门得很,看到什么都不能当做幻觉——说不定后方的专家们能分析出什么。”

    机械师对此深表同意,飞行员则再次打开了控制席一角的通讯装置,而在他们的注意力被驾驶舱外的云层吸引的同时,在两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驾驶舱里的心智防护系统中有数个符文自发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很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却如呼吸一般缓缓脉动着。

    ……

    克雷蒙特·达特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俯瞰着不远处仍然在冒出浓烟和火焰的大地,看着在黑色的泥土、白色的积雪间杂乱分布的残骸和旗帜,久久不发一言。

    直到几分钟后,一阵风呼啸而来,卷起了小山岗上松散的雪粒,这位提丰贵族才对身旁的法师侍从沉声说道:“那就是塞西尔人的武器造成的破坏?”

    “是的,大人,”法师侍从低头回答,“情报上说塞西尔人将其称作‘虹光’,一种高纯度、高强度且能够长时间持续的奥术聚焦射线,威力惊人且射程极远。去年的这个时候这种技术还不成熟,受限于散热问题,塞西尔人只能把它装在固定的阵地上或装在船上,但今年他们便把这东西装到了他们的移动堡垒上……”

    “移动堡垒……”克雷蒙特伯爵眯起眼睛,在他头顶上的高空,一枚法师之眼正朝向冬狼堡防线的方向,在法师之眼那冷漠超然的“瞳孔”中央,倒映着远方地平线上的铁路与碉堡,以及正在向着南部移动的装甲列车,“我能看到,确实是不可思议的造物。”

    “是啊,不可思议……那不可思议的东西已经给我们造成了数次重大伤亡,甚至直接摧毁了我们的好几处堡垒——移动迅速,威力可怕,又有着强大的防护能力,周围还随时有一大堆别的战争机器进行护卫,那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要塞,装了轮子跑的飞快,我们对它毫无办法,”法师侍从叹息着,“帕林·冬堡伯爵曾组织过一次空袭,我们险些成功,却因为准备不足功败垂成,之后塞西尔人便立刻吸取了教训,开始用那种飞在空中的机器防范我们的空袭了。”

    克雷蒙特操控着法师之眼,他在远方的天空仔细搜索,终于锁定了那些在云层中穿梭飞行的小黑点。

    “没关系……我们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他沉声说道,同时抬头直接用肉眼目视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在他的视线中,规模庞大的云层正在迅速成型,并向着冬狼堡防线的方向移动,“战争奇迹么……去问一问那帮神官,他们说的‘奇迹’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成型?”

    “我刚才便问过了,主持仪式的神官表示一切都很顺利,神明对这次祈祷做出了非常积极的响应——他们建议您在二十分钟后出发。”

    克雷蒙特微微点了点头:“很好——十分钟后通知法师团和狮鹫骑士们做准备。”

    ……

    克雷蒙特所处的山岗附近,一处规模颇大的集会场内,神圣的仪式已经进入尾声。

    一名身穿神官长袍的战神祭司站在圆形的集会场大厅中,引领着近百名神官进行最后一个篇章的祷告,低沉庄严的祝祷声在大厅中回响,甚至掩盖住了外面寒风的呼啸声,而在整个大厅中央,一处略微高出周围地面的平台上,巨大的火盆里烈焰正在熊熊燃烧,不断跳动的火焰中正逐渐泛起一层铁灰的光泽。

    战神祭司围绕火焰行走了最后一圈,在一个极其精确的位置和时间停了下来,他转身面向火焰,背对着那些正在低头祈祷的神官们,脸上已经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喜悦和狂热的神采。

    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主已经向这个世界投来关切的视线。

    这是个风雨飘摇的时期,是个黑暗压抑的时期,局势似乎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在奥尔德南,在帝国腹地的大部分地方,公开的战神集会以及祈祷活动已经被粗暴禁止,信徒和神官们尝试反抗,却无法和牢牢掌握军权的奥古斯都家族正面对抗,这让许多神官心灰意冷,甚至有人因产生了背弃神明的念头而遭到惩罚。

    但在这里,祭司又感受到了希望。

    那个暴虐的皇帝终究还没有胆量彻底背弃神明,他还知道是谁数百年来一直庇护着提丰,在这里,在这个最靠近战争前线的地方,神官们仍然可以祷告,可以进行这种大规模的神圣仪式,可以与神明沟通……还有比这更令人欣慰和鼓舞的么?

    北方前线寒冷凄苦,当然不如后方温暖的教堂那么舒适,但对于虔诚的神官而言,只要能与神明拉近距离的地方,就是最舒适的地方。

    这片战场,就是与神明距离最近的地方,每一个虔诚的战神神官在这里都能感受到这一点:随着战争的持续,随着秩序的重新建立,他们在冬狼堡—冬堡前线正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神明的气息,毫无疑问,这整个地区已经成为一个神圣的地方——就如典籍中提及的“圣域”一般,这片最靠近神之真理的战场,已经成为现世中最靠近神国的地点。

    战神祭司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注视着眼前的火盆,脸上的六只眼睛以及三张裂口中都洋溢着笑意,而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他看到了自己一向敬爱的教皇——马尔姆·杜尼特正站在那里,对集会场中虔诚祝祷的神官们露出温和慈爱的微笑。

    周围的祈祷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段落,不可见的桥梁已经建立,神明世界与凡人世界的联系在这处集会场内变得空前强烈。

    祭司毫不犹豫地取出铁质匕首,在手掌上切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在伤口蠕动愈合之前,他将鲜血撒入火盆。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陡然升高,火焰中的铁灰色泽迅猛蔓延,下一秒,整个火盆里的火焰都染上了这种钢铁的颜色,一股威严浩大的气息则降临在集会场上。

    “主啊!请您降下奇迹吧!”

  • 第1008章 “奇迹”

    尘世巨蟒号与担任护卫任务的铁权杖装甲列车在并行的轨道上飞驰着,两列战争机器已经脱离平原地带,并于数分钟前进入了暗影沼泽附近的山岭区——连绵起伏的小型山脉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天光比之前显得愈发暗淡下来。

    马里兰来到窗口前,看到车窗外目所能及的天空已经完全被铁灰色的阴云笼罩,微弱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阴云深处泛起某种令人不安的惨白光辉。车窗外的寒风呼啸,远处有积雪和尘土被风卷起,形成了一层漂浮不定的浑浊帷幕,帷幕深处荒无人烟。

    这里是北方边境典型的无人区,类似的荒凉景象在这里非常常见。

    目前这阴云笼罩的天气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也很常见。

    然而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却始终在马里兰心中挥之不去,他说不清这种不安的源头是什么,但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让他从不敢将这种类似“直觉”的东西随意放到脑后——他一向信从安苏第一王朝时期大学者法尔曼的理念,而这位学者曾有过一句名言:所有直觉的背后,都是被表层意识忽略的线索。

    这种不安感应该不是凭空产生的,一定是周围发生了什么违和的事情,他还未能发现,但潜意识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危险,现在正是自己积累多年的生死经验在潜意识中做出报警。

    “将军,”一旁的副官注意到马里兰的表情阴郁,而这在一次顺利的军事任务之后显得格外不正常,“发生什么事了么?”

    “空中侦查有什么发现么?”马里兰皱着眉问道,“地面侦查部队有消息么?”

    副官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长官会在这时候突然问起此事,但还是立刻回答:“五分钟前刚进行过联络,一切正常——我们已经进入18号高地的长程火炮掩护区,提丰人之前已经在这里吃过一次亏,应该不会再做同样的蠢事了吧。”

    随后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另外龙骑兵部队刚才发来消息,天空的云层正在变多,已经影响到了目视侦查的效果,他们正在降低高度。”

    “云层……”马里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视线再次落在天空那厚厚的阴云上,突然间,他觉得那云层的形态和颜色似乎都有些怪异,不像是自然条件下的模样,这让他心中的警惕顿时升至顶点,“我感觉情况有点不对……让龙骑兵注意云层里的动静,提丰人可能会借助云层发动空袭!”

    副官眼睛微微睁大,他首先迅速执行了长官的命令,随后才带着一丝疑惑回到马里兰面前:“这可能么?长官?即便借助云层掩护,飞行法师和狮鹫也应该不是龙骑兵的对手……”

    马里兰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外面的天色,在那铁灰色的阴云中,已经开始有雪花落下,而且在之后的短短十几秒内,这些飘落的雪花迅速变多,迅速变密,车窗外呼啸的寒风愈发猛烈,一个词如闪电般在马里兰脑海中划过——暴风雪。

    在这一刻,他突然冒出了一个看似荒诞且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冬季的北方地区,风和雪都是正常的东西,但如果……提丰人用某种强大的奇迹之力人为制造了一场暴风雪呢?

    如果,这场暴风雪不只是暴风雪呢?

    “长官!”一名技术兵突然在旁边高声报告,“车载魔力感应装置失效了!全部感应器受到干扰!”

    “呼叫暗影沼泽基地,请求龙骑兵特战梯队的空中支援,”马里兰毫不犹豫地下令,“我们可能遇上麻烦了!”

    ……

    风在护盾外面呼啸着,冷冽强猛到可以让高阶强者都望而却步的高空气流中裹挟着如刀锋般锐利的冰晶,厚厚的云层如一团浓稠到化不开的淤泥般在四面八方翻滚,每一次翻涌都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吼与低吟声——这是人类难以生存的环境,即便强壮的军用狮鹫也很难在这种云层中飞行,然而克雷蒙特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这恶劣天气带来的压力和损伤,恰恰相反,他在这暴风雪之源中只感觉如沐春风。

    在他身旁飞行的上百名战斗法师以及数量更加庞大的狮鹫骑士们显得同样轻松。

    可怕的狂风与低温仿佛主动绕开了这些提丰军人,云层里那种如有实质的阻滞力量也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克雷蒙特在狂风和浓云中飞行着,这云层不但没有阻挡他的视线,反而如一双额外的眼睛般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云层内外的一切。

    他稍稍降低了一些高度,在云层的边缘眺望着那些在远处逡巡的塞西尔飞行机器,同时用眼角余光俯瞰着大地上行驶的装甲列车,无穷无尽的魔力在周围涌动,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自身补充力量,这是他在过去的几十年法师生涯中都未曾有过的感受。

    这就是战神的奇迹仪式之一——风暴中的万军。

    作为一名法师,克雷蒙特并不太了解战神教派的细节,但作为一名博学者,他至少清楚这些著名的奇迹仪式以及它们背后对应的宗教典故。在有关战神诸多伟大业绩的描述中,有一个篇章如此记述这位神明的形象和行动:祂在风暴中行军,邪恶之徒怀着恐惧之情看祂,只看到一个屹立在风暴中且披覆灰色铠甲的巨人。这巨人在庸人眼中是隐形的,只有无处不在的风暴是祂的披风和旗帜,勇士们追随着这旗帜,在风暴中获赐无穷无尽的力量和三次生命,并最终获得注定的大胜。

    现在,这些在暴风雪中飞行,准备执行空袭任务的法师和狮鹫骑士就是寓言中的“勇士”了。

    克雷蒙特深吸了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魔力,激活了传讯法术:“散开队列,按计划分组,靠近那些飞行机器——先打掉那些该死的机器,塞西尔人的移动堡垒就好对付了!”

    云层中的战斗法师和狮鹫骑士们迅速开始执行指挥官的命令,以混合小队的形式向着那些在他们视野中无比清晰的飞行机器靠拢,而此时此刻,暴风雪已经彻底成型。

    ……

    在呼啸的狂风、翻涌的云雾以及冰雪水汽形成的帷幕内,能见度正在迅速下降,这样恶劣的天气已经开始干扰龙骑兵的正常飞行,为了对抗越发糟糕的天象环境,在空中巡逻的飞行机器们纷纷开启了额外的环境防护。

    比常态更加凝实、厚重的护盾在一架架飞行器周围闪耀起来,飞行器的动力脊嗡嗡作响,将更多的能量转移到了防护和稳定系统中,锥形机体两侧的“龙翼”略微收起,翼状结构的边缘亮起了额外的符文组,更加强大的风系祝福和元素亲和法术被附加到这些庞大的钢铁机器上,在临时附魔的作用下,因气流而颠簸的飞行器渐渐恢复了稳定。

    龙骑兵中队的指挥官握紧手中的操纵杆,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作为一名经验老到的狮鹫骑士,他也曾执行过恶劣天气下的飞行任务,但这么大的暴风雪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来自地表的通讯让他提高了警惕,此刻骤然变强的气流更仿佛是在证实长官的担忧:这场风暴很不正常。

    提丰人可能就隐藏在云层深处。

    能见度降低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仅凭肉眼已经看不清楚远处的情况,机械师激活了座舱周围的额外滤镜,在侦测歪曲的法术效果下,周围的云层以朦朦胧胧的形态呈现在中队长的视线中,这并不清楚,但至少能作为某种预警。

    地表方向,席卷的风雪同样在严重干扰视线,两列装甲列车的身影看上去朦朦胧胧,只依稀能够判断它们正在逐渐加速。

    就在这时,中队长突然看到远处的云层中有火光一闪。

    侦测歪曲的滤镜视野中,可以明显地看到原本空空荡荡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了大片明显的法术波动。

    “目视到敌人!”在内部频道中,响起了中队长的高声示警,“东南方向——”

    “12号机受到攻击!”“6号机受到攻击!”“受到攻击!这里是7号!”“正在和敌人交火!请求掩护!我被咬住了!”

    一道刺眼的赤色光束从远方扫射而至,幸好提前便提高了警惕,飞行器的动力脊已经全功率运转并激活了所有的防护系统,那道光束在护盾上击打出一片涟漪,中队长一边控制着龙骑兵的姿态一边开始用机载的奥术飞弹发射器向前方打出密集的弹幕,同时连续下着命令:“向两翼分散!”“二队三队,扫射东南方向的云层!”“全体打开识别灯,和敌人拉开距离!”“呼叫地面火力掩护!”

    激烈的战斗陡然间爆发,暴风雪中仿佛鬼魅般突然浮现出了无数的敌人——提丰的战斗法师和狮鹫骑士从厚厚的云层中涌了出来,竟以血肉之躯和钢铁打造的龙骑兵飞行器展开了缠斗,而和塞西尔人印象中的提丰空军比起来,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显然不太正常:更加敏捷,更加迅速,更加悍不畏死。暴风雪的恶劣环境让龙骑兵部队都感觉束手束脚,然而那些本应该更脆弱的提丰人却仿佛在风暴中获得了额外的力量,变得凶猛而强大!

    战斗法师和狮鹫骑士们开始以飞弹、闪电、高能射线攻击那些飞行机器,后者则以更加猛烈持久的密集弹幕进行还击,陡然间,昏暗的天空便被持续不断的火光照亮,高空中的爆炸一次次吹散云团和风雪,每一次闪光中,都能看到风暴中无数缠斗的阴影,这一幕,令克雷蒙特心潮澎湃。

    他从未见证过这样的景象,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场!

    血肉之躯和钢铁机器在暴风雪中殊死搏斗,飞弹、闪电与光束划破天空,两支军队在这里争夺着天空的主宰权,而不论今日的结果如何,这场史无前例的空战都注定将载入史册!

    高强度的灯光突然扫过天空,一道道扫射的灯光中映照出了在天空缠斗的身影,下一秒,地表方向便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爆鸣与呼啸声——淡青色的炮弹尾痕以及赤红色的高能光束在天空扫过,爆裂的弹片和震耳欲聋的轰鸣震撼着整个战场。

    铁权杖和尘世巨蟒号的防空火炮开火了。

    克雷蒙特伯爵皱了皱眉——他和他率领的战斗法师们仍然没有靠近到可以进攻那些装甲列车的距离。

    “向我们的帝国尽忠!”在广域传讯术形成的力场中,他听到一名狂热的狮鹫骑士指挥官发出了一声怒吼,下一秒,他便看到一头狮鹫在主人的强行脑控驱使下冲向下方,那勇悍的骑士在防空弹幕和空对空弹幕中穿行,但他的好运气很快便到了头:一发来自地面的魔晶炮弹从他身旁飞过,在感应到擦身而过的魔力气息之后,炮弹凌空引爆,恐怖的冲击波和高热气团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那骑士身边的护身灵气,并将他和他的狮鹫撕的四分五裂。

    一秒钟后,被撕碎的骑士和狮鹫再一次凝聚成型,出现在之前死亡的位置,继续向着下方冲锋。

    战神降下奇迹,风暴中勇猛作战的勇士们皆可获赐无穷无尽的力量,以及……三次生命。

    一架飞行机器从那狂热的骑士附近掠过,打出一连串密集的弹幕,骑士毫无畏惧,不闪不避地冲向弹幕,同时挥手掷出由闪电力量凝聚成的长枪——下一秒,他的身体再次四分五裂,但那架飞行机器也被长枪命中某个关键的位置,在空中爆炸成了一团明亮的火球。

    片刻之后,克雷蒙特看到那名骑士再次出现了,四分五裂的躯体在空中重新凝聚起来,他在狂风中飞驰着,在他身后,触须般的增生组织和血肉形成的披风猎猎飞舞,他如一个狰狞的怪物,再次冲向防空弹幕。

    奇迹,需要代价——近神者,必非人。

    一道刺眼的光束划破天空,那个狰狞扭曲的骑士再一次被来自装甲列车的防空火力击中,他那猎猎飞舞的血肉披风和满天的触须瞬间被高能光束点燃、蒸发,整个人变成了几块从空中跌落的烧焦残骸。

    这一次,那骑士再也没有出现。

    这是第三次了——奇迹有限,将其耗尽者,魂归神明。

    “看样子在塞西尔人的‘新玩意儿’面前,神明给的三条命也不怎么够用嘛。”

    克雷蒙特笑了起来,高高扬起双手,呼唤着风暴、闪电、冰霜与火焰的力量,再次冲向前方。

  • 第1009章 暴风雪

    防空火炮在嘶吼,高热气流汹涌着冲出散热栅格,积雪被热流蒸发,蒸汽与烟尘被一同裹挟在暴风雪中,而刺眼的光束和炮弹尾痕又一次次撕开这混沌的天空,在低垂的阴云与暴风雪中拉开一道火网——火网的闪光中,无数阴影在厮杀缠斗着。

    血肉之躯与钢铁机器,飞翔的骑士与魔导技术武装起来的现代士兵,这一幕仿佛两个时代在天空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碰撞产生的火花与碎片四散迸溅,融进了那暴风雪的呼啸中。

    车厢上方的外部监视器传来了天空中的影像,马里兰脸色铁青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他曾看过这种碰撞,这种仿佛时代更迭般的剧烈冲突,只不过上一次碰撞发生在大地上,而这一次……发生在天空。

    “长官!那些提丰人不正常!”观察员高声喊叫着汇报,“他们好像能复活一样!而且战斗力远比我们之前遇上的家伙强悍!”

    “能复活就多杀几次,太强悍就集中火力,所有防空火炮火力全开,把那些单兵飞弹发射器也都拿出来——血肉之躯总比机器脆弱!”马里兰站在指挥台上,语气沉着地高声下令,“我们还有多久能冲出这片暴风雪?”

    “长官!”另一名负责和空中部队联系的通讯兵立刻高声汇报,“高空侦察机报告说这片暴风雪一直在跟着我们移动——我们始终处于它的正中心!”

    “该死的……这果然是那帮提丰人搞的鬼……”马里兰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的目光望向一旁的车窗,透过强化的水晶玻璃以及厚厚的护盾,他看到一旁护航的铁权杖装甲列车正在全面开火,设置在车顶以及部分车段两侧的小型炮台不断对着天空扫射,突然间,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列车顶部的护盾上,紧接着是连续的三枚火球——护盾在剧烈闪烁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缺口,尽管下一刻那缺口便重新合拢,然而一枚火球已经穿透护盾,命中车体。

    火球中蕴含的强大力量爆发开来,在铁权杖的车顶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巨大的轰鸣和金属撕裂扭曲的刺耳噪声中,一门防空炮以及大片的装甲结构在爆炸中脱离了车体,火焰和浓烟在装甲列车的中段升腾起来,在断裂的装甲板之间,马里兰可以看到那列列车的损管小组正在迅速扑灭蔓延的火焰。

    一部分敌人已经靠近到可以直接攻击装甲列车的距离了,这说明天空中的龙骑兵中队正在陷入苦战,且已经无法拦截所有的敌人。

    这场诡异的暴风雪显然不仅仅有遮蔽视线、干扰飞行那么简单。

    “这恐怕是‘奇迹’级别的神术……”马里兰咬了咬牙,看向一旁的副官,“暗影沼泽方面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特战编队数分钟前已经起飞,但天气条件太过恶劣,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抵达,”副官飞快回报,“另外,刚才观察到暴风雪的范围再一次扩……”

    副官的话音未落,车窗外突然又爆发出一片刺眼的闪光,马里兰看到远处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正在从天空坠落,火球中闪耀着淡蓝色的魔能光晕,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间,还依稀可以分辨出扭曲变形的座舱和龙翼结构——残存的动力仍然在发挥作用,它在暴风雪中缓缓下降,但坠落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它撞上了东侧的山梁,在灰暗的天色中产生了剧烈的爆炸。

    龙骑兵的飞行员备有紧急状态下的逃生装置,他们特制的“护甲”内嵌着小型的减重符文以及风元素祝福模组,那架飞行器的驾驶员或许已经提前逃离了机体,但在这可怕的暴风雪中,他们的生还几率仍然渺茫。

    而在那飞行机器坠落的同时,天空也不断有狮鹫骑士或战斗法师四分五裂的遗骸坠落下来。

    马里兰注视着这一幕,但很快他便收回视线,继续沉着冷静地指挥着自己身边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暴风雪中迎战敌人。

    这种级别的“奇迹”神术不可能瞬间释放,这么大规模的空中部队也需要一定时间来调动、磨合,还有前期的情报调查以及对伏击场地的选择、判断,这一切都必须是详细谋划的结果——提丰人为这场袭击恐怕已经策划了很久。

    显然,装甲列车的“钢铁推进”真的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所以他们为了摧毁这些战争机器才会如此不惜代价。

    魔导炮的巨声不断响起,即便隔着结界,战术段车厢中仍然回荡着持续的低沉轰鸣,两列装甲列车迎着狂风在山岭间飞驰,防空火炮时不时将更多的残骸从空中扫落下来,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而在这场暴风雪的边缘,朝向暗影沼泽的方向,一支有着黑色涂装的龙骑兵编队正在全速飞行。

    前方的云层呈现出明显不正常的铁灰色泽,那已经超出了正常“阴云”的范畴,反而更像是一团凝实的铁块在天空中缓缓旋转,狂猛的飓风裹挟着暴雪在远方呼啸,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如果不是龙骑兵战机拥有特制的护盾以及风元素亲和的附魔技术,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绝对不适合执行任何飞行任务。

    有着黑色涂装的龙骑兵编队在这可怕的天象面前没有丝毫减速和迟疑,在略微提升高度之后,他们反而更加笔直地冲向了那片风暴聚集的区域,竟如狂欢一般。

    担任队长机的飞行器内,一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性飞行员紧握着手中的操纵杆,她盯着眼前不断靠近的云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却向上翘起。

    控制台旁的通讯器中传来僚机的声音:“队长,我们就要进入风暴了!”

    “看到了看到了!”短发女性咧开嘴,脸上带着兴奋的笑,“wuhu——这东西可比模拟训练中那点微风带劲多了!”

    “出力拉满!”担任机械师的飞行员在她身后大声说道,“十五秒后进入暴风雪范围!”

    短发女性打开了全队的通讯,高声喊道:“姑娘小伙们!进去跳个舞吧!都把你们的眼睛瞪大了——掉队的和迷路的就自己找个山头撞死别回来了!”

    下一秒,通讯器中轰然传来了一片兴奋至极的欢呼:“wuhu——”

    ……

    又一架飞行机器在远方被烈焰吞噬,熊熊燃烧的火球在狂风中不断翻滚着,向着远处的山脊方向缓缓滑落,而在火球爆燃之前,有两个隐隐约约的人影从那东西的驾驶舱里跳了出来,如同落叶般在暴风雪中飘落。

    克雷蒙特立在高空,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选择补上最后一击——这是他作为贵族的道德准则。

    他知道,传统贵族和骑士精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战争似乎是一种更加不择手段的东西,自己的坚持早已成为很多人的笑柄——但笑就让他们笑去吧,在他身上,那个辉煌的时代还没有结束,只有当生命的终结到来,它才会真正落幕。

    更何况,落入这样可怕的暴风雪中,那些逃离飞行机器的人也不可能幸存下来几个。

    寒风在四面八方呼啸,爆炸的火光以及刺鼻的味道充斥着所有的感官,他环视着周围的战场,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在今天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这样的景象;

    在今天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国家能够支撑起这种空中力量;

    他第一次知道,天空竟也可以成为这样惨烈的战场,数量庞大的军队竟可以在如此远离大地的地方进行搏斗厮杀,一种立体化的冲突主宰着这场战斗,而这场战斗背后所透露出来的东西让这位提丰贵族感觉神经都在微微颤抖。

    塞西尔人有量产的飞行机器,提丰有量产的超凡者和奇迹神术,这是两条独立发展的路线,当它们意外交汇,整个人类历史都必须留下足够的篇章为其作注。

    克雷蒙特身边裹挟着强大的风雷闪电以及冰霜火焰之力,汹涌的元素漩涡如同庞大的羽翼般披覆在他身后,这是他在正常情况下从未有过的强大感受,在无穷无尽的魔力补给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释放了多少次足够把自己榨干的大规模法术——敌人的数量减少了,友军的数量也在不断减少,而这种损耗终究是有价值的,塞西尔人的空中力量已经出现缺口,现在,执行强攻任务的几个小组已经可以把强大的法术投放在那两列移动堡垒身上。

    事实证明,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怪物也不是那么刀枪不入。

    “……空中力量或许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地面和天空的整体作战说不定是某种趋势……”

    克雷蒙特张开双手,迎向塞西尔人的防空弹幕,强大的护盾抵挡了数次本应致命的伤害,他锁定了一架飞行机器,开始尝试干扰对方的能量循环,而在同时,他也激发了强大的传讯法术,如同自言自语般在传讯术中汇报着自己看到的情况——这场暴风雪非但没有影响传讯术的效果,反而让每一个战斗法师的传讯距离都大大延长。

    “……飞行单位在空战中没办法生存太长时间,哪怕有三条命也一样……

    “狮鹫骑士和中阶的战斗法师在这里都是消耗品……很多人是被来自地面的防空火力打下来的……

    “……地面打上来的强光造成了很大影响……灯光不但能让我们暴露,还能扰乱视线和空间的感知……它和武器一样有效……”

    远方那架飞行机器的反重力环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闪光,整台机体随之不稳定地摇晃起来,克雷蒙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功干扰了这东西的动力机构。

    按照刚才观察来的经验,接下来那架机器会把大部分能量都转移到运行不良的反重力装置上以维持飞行,这将导致它成为一个漂浮在空中的活靶子。

    克雷蒙特高高扬起了双手,一道强大的电弧在他手中成型,但在他即将释放这道致命的攻击之前,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以极高的速度从旁边靠近,巨大的危机感让他瞬间改变了电弧释放的方向,在将其向侧面挥出的同时,他猛烈鼓动无形的魔力,迅速离开了原处。

    一片密集的奥术弹幕下一秒便扫过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克雷蒙特冒出一身冷汗,转头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赫然看到一架有着纯黑色涂装、龙翼装置更加宽大的飞行器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紧接着,他注意到更多这样的飞行器从远方的云层里冒了出来——一架接着一架,来势汹汹!

    是塞西尔人的空中支援?!

    “敌人的支援到了!”他立刻在传讯术中高声示警,“注意那些黑色的家伙,他们的攻击更凶猛!

    “加快动作,攻击组去解决塞西尔人的列车——狮鹫骑士团不惜一切代价提供掩护!”

    前一刻,龙骑兵编队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劣势,战斗力得到空前强化的提丰人以及周围恶劣的暴风雪环境让一架又一架的战机被击落,地面上的装甲列车显得岌岌可危,这一刻,援军的突然出现终于遏止了局势向着更糟糕的方向滑落——新出现的黑色飞行器迅速加入战局,开始和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提丰人殊死搏斗。

    在呼啸的弹幕和射线中,克雷蒙特撑起了强大的护盾,他一边连续改变自己的飞行轨迹以拉开和那些黑色飞行器的距离,一边不断回首释放出大范围的电弧来削弱对方的防护,有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尽管理论上他已经拥有和死神博弈三次的机会,但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他并不希望在这里浪费掉任何一次生命。

    因为只要死了一次,“奇迹”的代价就必须偿付。

    有一架黑色战机似乎认定了他是这只军队的指挥官,一直在死死地咬着,克雷蒙特不知道自己和对方纠缠了多久,终于,在连续不断的消耗和追逐下,他抓住了一个机会。

    他冲入了云层,借着云层的掩护,他迅速制造出了大片大片的浮空法球,随后毫不犹豫地从另一个方向穿出云雾,之后发生的事情正如他所料:那架黑色飞行器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下一秒,连续不断的爆炸闪光便撕裂了那团铁灰色的云团。

    克雷蒙特在空中站定,死死盯着爆炸传来的方向,在烟尘和火光中,他看到那个黑色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冲了出来——它已经破烂不堪,似乎连飞行姿态都只能勉强维持。

    “再会了。”他轻声说道,随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挥下,一道威力强大的电弧陡然间跨过遥远的距离,将那架飞行器撕成碎片。

    随后克雷蒙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准备前去支援已经陷入苦战的战友。

    但一声从身后传来的嘶吼打断了这位高阶战斗法师的行动:那嘶吼震慑云霄,带着某种令生灵天然感到胆寒的力量,当它响起的时候,克雷蒙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转过了头——当他的视线慢慢移动,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周围的暴风雪似乎都暂时凝滞下来,下一刻,他看到在那片仍未消散的烟尘与火焰深处,两个狰狞到近乎可怕的身影撕碎了云层,两个冰冷而充满敌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塞西尔人……有龙。

  • 第1010章 坠落

    这是克雷蒙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龙——事实上,他相信整个世界也没多少人在现实生活中能有机会见到活生生的巨龙。

    现在他看到了,而且一次看到两个。

    当塞西尔人的飞行机器被击毁之后,有一定几率从爆炸的残骸中冲出两头被激怒的巨龙——坠落的残骸变成了更加致命的东西,这是哪个可怕的神明开的恶劣玩笑?

    在这短暂的瞬间,克雷蒙特脑海中闪过了不知道多少古怪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惊愕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走神到这种程度,但他身体上的反应丝毫没有延迟——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那两头暴怒巨龙的目标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引动奥术力量在周围的空气中制造出了一大片弯曲错乱的镜面,随后以最快的速度在镜面之间跳跃、转移,以期能够和对方拉开距离,寻找反击的机会。

    “斯瓦罗镜像迷宫”的法术效果给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事实证明第一时间拉开距离的做法是明智的:在自己刚刚离开原地的下一个瞬间,他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吼叫从身后传来,那两头巨龙之一张大了嘴巴,一片仿佛能烧蚀天空的火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烈焰扫过的射程虽短,范围却远远超过那些飞行机器的弹幕,如果他刚才不是第一时间选择后退而是盲目迎击,现在绝对已经在那片炙热的龙炎中损失掉了自己的第一条命。

    “全军注意!”克雷蒙特一边借着云层的掩护飞快转移,一边利用飞弹和电弧不断骚扰、削弱那两头暴怒的巨龙,同时在传讯术中高声示警,“有龙!塞西尔人把龙引到了战场上!小心那些黑色的机器,巨龙藏在那些飞行机器里!”

    这突兀的示警显然让一部分人陷入了混乱,示警内容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指挥官在喊叫的是什么意思,但很快,随着更多的黑色飞行机器被击落,第三、第四头巨龙的身影出现在战场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突然的变故绝非是幻视幻听——巨龙真的出现在战场上了!

    战场因巨龙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混乱,甚至混乱到了有些疯狂的程度,但提丰人的攻势并未因此崩溃,甚至没有丝毫动摇——那些狰狞的天空主宰没能吓退狮鹫骑士和战斗法师们,前者是战神的虔诚信徒,来自神明的精神干扰早已经让骑士们的身心都异化成了非人之物,这些狮鹫骑士狂热地吼叫着,全身的血液和魔力都在暴风雪中熊熊燃烧起来,敌人的压力刺激着这些狂热信徒,神赐的力量在他们身上进一步活化、爆发,让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化身成了熊熊燃烧的信仰火炬,带着一往无前,甚至让巨龙都为之颤栗的勇悍发动了冲锋,而后者……

    早在升空的时候,战斗法师们就知道这是一场必须执行到底的空袭任务,他们所有人早已为自己施加了机械化心智和死誓契约的效果,哪怕面对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龙,也没有任何一个战斗法师退出战斗。

    作为这只军队的指挥官,克雷蒙特必须保持自己的思维常态,因此他没有给自己施加机械化心智的效果,但即便如此,他此刻仍然心如钢铁。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的,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荣耀和信仰,他仅作为一名提丰贵族来到这战场上,这个理由便不允许他在任何情况下选择退缩。

    在一道狂风中,他躲入了附近的云层,战神的奇迹庇护着他,让他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躲过了巨龙锐利的双眼,借着错身而过的机会,他从侧面制造了一道规模极大的电弧,将其劈打在那头有着黑色鳞片的巨龙身上,而在闪耀的电光和极近的距离下,他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庞大生物身上的细节。

    那百分之百是龙,但却和他在某些古老典籍上看到的龙不太一样——他看到那黑龙身上覆盖着某种像是钢铁护甲一样的东西,但那又显然不是单纯的护甲,在厚重的甲片之间,可以看到明显的机械装置以及符文联结,巨龙双翼的边缘则还有更加复杂的延伸结构,淡蓝色的符文在那些延伸结构上闪耀着,让克雷蒙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塞西尔人那些飞行机器上的符文……

    这套复杂的装置是某种专门的“装备”,而且显然是量产的,这些龙不是依靠某些投机取巧的方式拉到战场上的“援军”,他们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士兵,是塞西尔军事力量的一环。

    这一发现让克雷蒙特心中敲响了警钟。

    巨大的电弧划破天空,击打在黑龙背部,后者身上护盾光芒一闪,似乎电弧的一部分击穿了防护,这让这个庞大的生物愤怒地吼叫起来,然而这震耳欲聋的吼叫却让克雷蒙特在颤栗之余喜出望外——对方受伤了?

    他在各种典籍中都看过关于巨龙的描述,虽然其中不少有着杜撰的因素,但无论哪一本书都有着共通点,那就是反复强调着龙的强大——据说他们有刀枪不入的鳞片和天生的魔法抗性,有着巨大无穷的力量和澎湃的生命力,传奇以下的强者几乎无法对一头成年巨龙造成什么致命伤害,高阶以下的法术攻击甚至难以穿透龙族天生的魔法防御……

    但他刚才快速施法释放出来的一道电弧竟然击伤了这头龙?这些龙的力量似乎比书里记载的弱……

    克雷蒙特不知道到底是书里的记载出了问题还是眼前这些龙有问题,但后者能够被常规魔法击伤显然是一件能够振奋人心的事情,他立刻在传讯术中高声对全军通报:“不要被这些巨龙吓住!他们可以被常规攻击伤害到!人数优势对他们有效……”

    一阵可怕的威压突然从旁边掠至,克雷蒙特剩下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只来得及往旁边一瞥,便看到一头红色的巨龙从一团云雾中冲了出来,那巨龙下颚安装的钢铁“撞角”在周围的爆炸闪光中泛着寒光,克雷蒙特看到这可怕的生物张开了嘴巴,一片炽热的火焰暂时终结了他所有的思绪……

    然而在周围的天空中,更加激烈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龙翼雇佣兵入场了,战斗的天平开始回正,然而胜利第一次没有轻易地向着塞西尔倾斜。

    用悍不畏死已经很难形容那些提丰人——这场可怕的暴风雪更是完全站在敌人那边的。

    一名士兵从通讯装置旁站了起来,高声向马里兰报告着:“将军!末端武库车厢严重受损!所有防空炮组已经被炸毁,主炮和动力脊的连接也在刚才的一轮空袭中断裂了!”

    “……让士兵从末端武库撤出来,直接放弃那段车厢,”马里兰略一思索,立刻下令,“我们距离21高地还有多远?”

    “将军,21高地刚才传来消息,他们那边也遭到暴风雪侵袭,防空火炮恐怕很难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对我们提供支援。”

    “我知道了,”马里兰点点头,“维持当前速度,继续向暗影沼泽方向移动——联络长风要塞,让战争公民号进入三号线运行。”

    “是,将军!”

    马里兰点点头,皱着眉看向斜上方的天空,在防空炮和探照灯共同交织出的光影中,他看到提丰人的狮鹫骑士和战斗法师正在和飞行机器以及巨龙缠斗着,那些战斗法师每一个身边都缠绕着强大的魔法光辉,同时又在云层中神出鬼没,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突破了空中防线交织成的火力网,到了可以直接攻击装甲列车的高度,威力堪比中小型魔导炮的火球和奥术飞弹不断从空中坠下,在尘世巨蟒和铁权杖的车体上或轨道旁炸裂。

    这已经超出了任何人类的魔力极限,哪怕是传奇强者,在这种战斗中也应该因疲惫而露出颓势吧?

    唯一的解释是,这些提丰人的魔力是无穷无尽的,而他们的力量来源……极有可能是这场规模庞大的暴风雪。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传遍整个车体,晃动中夹杂着列车所有动力装置紧急制动的刺耳噪声,装甲列车的速度开始飞快下降,而车厢中的许多人差点摔倒在地,马里兰的思索也因此被打断,他抬起头看向主控制台旁边的技术兵,高声询问:“发生什么事!?”

    “将军!”士兵同样高声回答着,“前面的铁路被炸断了!”

    这事情终于发生了。

    马里兰脸色阴沉了一下,同时注意到车厢外面的铁权杖装甲列车已经越过尘世巨蟒号,正在继续向前驶去——那辆装甲列车带有工程车组,他们恐怕是想顶着提丰人的轰炸抢修前面被炸断的铁路。

    如果仅仅想要临时通行摆脱困境的话,这种抢修方案是可行的,但当前情况下,成功几率实在太低了。

    “命令铁权杖回来,”马里兰略一思索,立刻下令,“前面被炸毁的路段在哪个位置?”

    “在22号交汇口附近,将军。”

    “好,抵近到22号交汇口再停车,让铁权杖在那边待命,”马里兰飞快地说道,“机械组把所有冷却水灌到虹光发生器的散热装置里,动力脊从现在开始过载干烧——两车交汇之后,把所有的散热栅格打开。”

    “是,将军!”一旁的副官立刻接受了命令,但紧接着又忍不住问道,“您这是……”

    “提丰人不是想要留下我们这辆车么?”马里兰沉声说道,“给他们了,我们换车。”

    副官吓了一跳,下意识说道:“可是将军,这辆车是东线最强大的……”

    “这辆车,只是一件兵器,”马里兰看着自己的副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它的复制品会在两个月内从工厂里开出来的。”

    “……是,将军!”

    ……

    克雷蒙特在一阵令人发狂的噪声和呓语声中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正在从天空坠落,而那头刚刚杀死了自己的红色巨龙正飞快地从正上方掠过。

    他旋即明白过来:自己已经“享用”了战神带来的奇迹。

    现在,他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在他眼角的余光中,有数个狮鹫骑士正在从天空坠下。

    一架飞行机器被炸成巨大的火球,一边解体一边向着西南方向滑落。

    十余名战斗法师正在围攻一头蓝色巨龙,那巨龙伤痕累累,看样子被凡人杀死只是个时间问题,而那些法师中不断有人受到致命伤,有的人会在下一个瞬间复活,有的人却已经耗尽奇迹带来的额外生命,以狰狞扭曲的姿态从天空坠落。

    来自地面的防空火力仍然在不断撕碎天空,照亮铁灰色的云层,在这场暴风雪中制造出一团又一团明亮的焰火。

    这一切,恍如一场疯狂的梦境。

    克雷蒙特任由自己继续坠落下去,他的目光已经转向地面,并集中在那辆规模更大的钢铁列车上——他知道,前方的铁路已经被炸毁了,那辆威力最大的、对冬堡防线造成过最大损伤的移动堡垒,今天注定会留在这个地方。

    龙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意外,这个意外直接导致克雷蒙特和帕林·冬堡之前推演的战局走向出现了偏差,克雷蒙特知道,自己所带领的这支空袭部队今天极有可能会在这场大空战中全军覆没,但正是因此,他才必须摧毁那辆列车。

    否则,他和他的战友们今天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那两列装甲列车在山谷中渐渐靠近,突然间,一大片由水蒸气形成的烟雾充斥了克雷蒙特的视线。

    发生了什么?

    克雷蒙特怔了一下,而就是这一愣神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撕裂开来——一枚炮弹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爆炸了,致命的冲击波瞬间便让他的血肉之躯四分五裂。

    第二次奇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损耗掉了。

    当克雷蒙特再次从疯狂的呓语和更加刺耳的噪声中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坠落到了那辆规模较大的移动堡垒附近,一种奇特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身心,他感觉自己体内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脑子里也多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威严浩渺的声音在不断对自己讲述着人类难以理解的真理,而自己往日里熟悉的身体……似乎有一部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明白过来,这是他的第三次生命,而在这次生命中,战神……已经开始索取奇迹的代价。

    即便他不是战神的信徒,但只要身处这场暴风雪中,承受了神赐的力量,他就必须按照奇迹的规则行事。

    下方由水蒸气形成的云团仍然浓密,似乎很长时间都不会散去,但克雷蒙特知道自己坠落的方向是正确的。他心中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犹豫,在有意识的控制下,无穷无尽的魔力开始向着他体内汇聚,这些强大的力量甚至让他的身体都熊熊燃烧起来,在坠落的最后阶段,他用仅存的力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方向,让自己面朝东南,面朝着奥尔德南的方向。

    “罗塞塔……我就在这里看着……”

  • 第1011章 正向齿轮

    无穷无尽的魔力在身旁汹涌,经过法术模型的转化之后成为璀璨的光和热量,体内的每一寸血管和神经都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某种炽热的涌源,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内脏和血肉之间涌动着,克雷蒙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燃烧起来,他视线中的一切都在高热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某种白热的古怪幻象,这让他忍不住联想起了自己在魔法实验室里观察到的那些烧毁前的魔力导管……那些导管如果有生命的话,在它们烧毁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景象?

    在这之后的十分之一秒内,克雷蒙特仿佛听到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断裂般的“脆响”,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感知陡然拔高,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俯瞰下,他清晰地看到了身边每一丝魔力的运行轨迹,看到了那列战争机器内部不断吞吐涌动的强大能量,甚至看到了背后天空中的激战景象——在奇迹之力下,他突破到了传奇。

    随后,巨大的爆炸吞噬了一切。

    克雷蒙特最后的意识化为一声在传讯法术中的回响,穿透了猛烈的暴风雪,跨越了漫长的战场,直接投射到遥远的冬堡——

    “当心!帕林!他们有龙!!”

    ……

    那爆炸是如此猛烈,以至于暴风雪都被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口,装甲列车各段冷却栅格中喷涌而出的蒸汽云雾也被强大的冲击波瞬间吹散,正要登上铁权杖的马里兰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吓了一跳,他循声望去爆炸传来的方向,只看到一朵小型的蘑菇云正从尘世巨蟒号的尾部升腾起来。

    从战术段往后,那辆装甲列车的半数车厢都被卷入了大爆炸中,紧接着流窜的魔能又灌入了动力脊,将剩下的车厢依次引爆。

    仅凭铁王座里设置的那些自爆装置显然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那是提丰人的某种武器?”一旁的副官惊愕地说道,“某种超级炸弹?他们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是自爆,长官,我看到了,”一名参谋咽了口口水,“我看到有一个法师从空中落下来——大概是个法师,他身后全是增生的触须和肿瘤……”

    马里兰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蘑菇云升起的方向,几秒种后,他对着那边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乘上了身后的装甲列车。

    火球与雷霆在暴风雪中交织,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提丰和塞西尔的空中力量仍然在殊死搏斗,而在下方的大地上,尘世巨蟒号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在被炸毁的铁路上停了下来,另一列装甲列车则呼啸着穿过风雪、烟雾与残骸,向着暗影沼泽的方向继续飞驰。

    损管小组已经扑灭了装甲列车内的火势,铁权杖承载的密集防空炮火再一次轰鸣,魔晶炮弹和高能光束交织成的火网收割着天空中残存的袭击者,巨龙与飞行机器在云端穿梭,将战斗法师和狮鹫骑士的活动空间进一步压缩,而这一切,都仿佛一幕错乱了时空和年代的绘卷——

    这幅绘卷到了收尾的时刻。

    指挥官的阵亡并没有让提丰人的空中部队彻底崩溃,那些士气恒定的狮鹫骑士仍然在以百分之百的斗志执行既定任务,残存的战斗法师也在压榨出人类的最后一丝潜力寻求进一步扩大战果,他们已经注意到两列装甲列车的其中之一已经被摧毁,而且是那列凶名赫赫的主力战车,另一列也伤痕累累,冒着滚滚的浓烟,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达成了预订的战果——却也为此付出了超出预料的代价。

    他们已经无力再摧毁另外一辆了,也无力撤离这片可怕的战场。

    之前因损失惨重而被迫撤离空域的龙骑兵战机再次返回了交战区域,在巨龙的掩护下,这些不会疲惫的飞行机器开始绞杀那些基本上都已经耗尽“奇迹”的狮鹫骑士和战斗法师,人类和狮鹫的残骸如雨般从天空坠落,并迅速被暴风雪掩埋、吞没。

    一名战斗法师在云端停了下来,他在剧烈的喘息中抬头望向四周,突然发现这片天空战场已经变得空旷下来。

    原先在云层中密集穿梭的战友已经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三五个战斗梯队,而且几乎都是临时重组起来的队伍,那些最为狂热的狮鹫骑士也最早濒临全灭,如今只剩下少数完全扭曲变异到不像人类的骑士在对着那些在云端飞舞的巨龙发动冲锋,四面八方的嘶吼与爆鸣声逐渐减弱,来自地表的防空炮火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一阵低沉威严的吼叫突然从附近传来,吼叫声中裹挟着令人心胆俱颤的力量,战斗法师用最后一丝体力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下一秒,他便看到身旁的浓云中冲出了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头披覆着全身装甲的黑色巨龙,钢铁武装着他的巨翼和利爪,他的下颚安装着令人生畏的撞角,尽管这巨龙身躯两侧悬挂的飞弹发射器已经在战斗中损毁,但战斗法师知道,在这个距离下,这可怕生物仅凭利爪和吐息便可以夺取他的性命。

    是为帝国尽忠的时候了。

    战斗法师做好了觉悟,然而那黑龙却只是悬停在他前方,与他静静地对峙着,那硕大的双眼中倒映着远方的云雾和风雪。这令人神经几乎崩断的对峙持续了几秒钟,黑龙突然对他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点头中竟然带着一点赞许——随后,这天空的主宰便猛然张开双翼,眨眼间拔高身躯,快速冲向了云层深处。

    龙群撤退了。

    战斗法师眨了眨眼,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在短暂的困惑之后,他环视四周,才意识到所有的狮鹫骑士已经全军覆没。

    塞西尔人的飞行机器撤离了,龙群撤离了,那辆装甲列车也撤离了,山岭地区的大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残骸,人类,狮鹫,机器……滚滚浓烟和残存的火焰在残骸之间升腾翻涌,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暴风雪正在逐渐吞噬这一切。

    塞西尔2年雾月35日,冬狼堡防线上空,人类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次大规模空战落下了帷幕。

    ……

    帕林·冬堡带着一队法师护卫和护国骑士踏入了已经渺无生机的集会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和迎面映入眼帘的诡异场面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更让身旁的一部分随从低声惊呼起来。

    偌大的圆形集会所中,作为仪式核心的火焰早已熄灭,巨大的火盆中只剩下一点零星的火星在闪着微光,在火盆周围,参与仪式的神官团尽皆化为了干尸般的状态,全身都覆盖着一层铁灰色的色泽,干涸的血液痕迹从他们脚下一路延伸到会场中央的火盆周围,从上方俯瞰,这里的一切都仿佛某种黑暗的血祭现场。

    黑暗血祭……这本是任何正常教会都深恶痛绝的东西,只会出现在扭曲堕落的邪教团体中,帕林·冬堡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战神的仪祭场上看到这种场景。

    “正常情况下,‘奇迹’只需要信徒们付出足够的虔诚即可,正神绝不会收取超出这个限度的‘代价’,”这位魔法领主低声对身旁的一名法师顾问说道,“但很显然,战神在这场‘奇迹’中榨取了异乎寻常的报酬,所有参与仪式的神官都被‘吸’干了。”

    “失控……”法师顾问带着严肃的表情,“看来指向战神的祈祷行为已经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眼前的平衡差不多也到极限了。”

    帕林·冬堡来到那祭坛前,他看了一眼火盆旁匍匐着的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残骸,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感叹着:“战争并不能安抚神明,祂没有丝毫好转……这符合陛下的判断。”

    法师顾问沉默了一下,低声询问:“大人,克雷蒙特伯爵在战死前最后发来的信息您怎么看?”

    “你是说关于‘龙’?”帕林·冬堡扬了扬眉毛,随后在思索中慢慢说道,“龙……我这里掌握了一些情报。一直以来,都有各种零零星星的侧面消息说高文·塞西尔本人与龙族有着一定联系,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塞西尔帝国和真正的巨龙族群建立了外交,因此如果我估计没错,克雷蒙特伯爵提到的龙……应该不是真正的龙,而是龙裔。”

    “龙裔?”法师顾问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字眼,“您是说……圣龙公国?”

    “塞西尔成功敲开了圣龙公国的大门,在去年,他们和那个神秘的国度建交了,”帕林·冬堡轻轻点了点头,“目前为止关于那个国家的情报仍然不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圣龙公国一直以来都以‘龙裔’自居,他们似乎拥有一定程度的巨龙之力,但又有某些书籍记载,他们其实是残缺的龙,并不能像真正的龙一样飞行和战斗……不管这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现在看来,塞西尔人一定是获得了那些‘龙裔’的帮助。”

    法师顾问垂下头来,遗憾地说道:“……所以,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又和对手拉开了一大步。”

    “是啊,我们也曾尝试和圣龙公国建立联系,但在几次碰壁之后便选择了放弃……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帕林·冬堡摇了摇头,“这背后或许还有更多隐情,我们无力查探更多,就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据实上报给奥尔德南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来,透过集会所中央穹顶的圆形天井眺望着仍然阴云密布的天空——神明的力量已经消退,那些阴云如今也只是普通的云层了。

    “不管未来如何,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注定会载入史册。”

    ……

    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听着前线传来的战报,脸上表情无悲无喜,裴迪南·温德尔站在他的身旁,同样沉默的仿佛一尊雕塑。

    这些情报是直接从冬堡传来的,尽管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时间上却几乎没有延迟多少——在皇家法师协会以及皇室内阁的直接推动下,帝国各个重要领域的通讯系统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进行了不计成本的升级更替,新式的传讯阵列取代了旧式的传讯术,整个传讯塔网络中的人员流程也被极大精简,现在,从边境地区直达帝都的重要情报再也不必经历繁琐的转发、誊录和递送流程,而是可以直接送到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办公室里。

    在边境的暴风雪结束之前,奥尔德南方面便已经知道了这场空战的结果。

    在结束通讯之后,罗塞塔略作沉默,看向身旁:“裴迪南卿,你怎么看?”

    “从短期战果上,我们终于摧毁了塞西尔人在暗影沼泽方面的进攻力量,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可能再利用装甲列车发动‘钢铁推进’了——尽管塞西尔人还有两辆装甲列车,但它们不能全都开到前线上,此外,我们也成功消灭了他们的大量空中力量,探清了对手的部分实力,这是开战以来我们在空中战场上第一次取得这种正面收益。当然,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十分高昂,甚至……可以用惨痛来形容,”裴迪南摇了摇头,“上述战果是以国立第一、第二、第四狮鹫骑士团全军覆没为代价换来的,克雷蒙特伯爵战死,他所率领的两个战斗法师团也差不多全灭了。”

    “一百七十二个常规骑士团,打到现在差不多损失了三分之一……九十六个战斗法师团,也损失十分之一了,”罗塞塔轻轻叹了口气,“为了清除骑士团内的‘污染’,这代价不可谓不高昂……”

    罗塞塔的话让裴迪南脸色愈发严肃起来,这位老公爵知道,那些绝不只是数字而已。

    那是提丰上层社会能够承受的阈值,也是奥古斯都皇室依靠皇家权威维持国内秩序的临界点——尽管皇室方面以及一部分实权贵族都知道这场战争背后的部分真相,知道这场战争本质上是在清除“污染”,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切依靠简单的加减法就能对付过去。

    前线每天都在死人,皇室在不断把军队和贵族送到“冬狼堡绞肉机”里,这一切带来的压力是会不断积累的,而整个帝国对此的承受能力有其极限。

    纵使皇帝本人手腕通天,皇室权威令人敬畏,这份敬畏和信赖也不能无限消耗下去。

    “也差不多了。”罗塞塔突然轻声说道。

    裴迪南看向对方:“陛下?”

    “准备一下吧,裴迪南卿,”罗塞塔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仿佛吩咐当天的晚餐一般随口说道,“我们差不多该上前线了。”

    裴迪南怔了一下,紧接着瞪大了眼睛:“您怎么可以……”

    “这是必要的一环,”罗塞塔淡淡说道,“你去准备即可。”

    裴迪南盯着罗塞塔的眼睛,足足几秒钟后,他才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地呼了口气:“我明白了,陛下。”

  • 第1012章 起旋

    裴迪南离开了房间,罗塞塔在原地站了一会,才仿佛自言自语般打破沉默:“一切确实如你所说。”

    他的话音刚落,空旷的书房中便突然吹起了一股无形的风,风中有仿佛数个声音叠加般的呢喃从四面八方传来:“当然——或许我们这些年相处的并不那么愉快,但有一点你必须承认,在涉及到神明的领域时,我给你的知识从未出现过偏差……只要确立了合作的关系,我一向充满诚意。”

    罗塞塔微微眯起眼睛,旁人或许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但在他的视线中,他已经看到有星星点点的星光侵蚀了周围的墙壁和地面,紫黑色的阴影中仿佛隐藏着无数视线,身旁的落地窗正在洒进黄昏般的光芒,那辉光投影在地上,期间夹杂着云雾般的影子。

    在这错乱的光影叠加中,有一只抽象的、由弯曲线条缠绕起来的眼睛在他面前缓缓张开,那空洞的瞳孔正不带丝毫人性地注视着这边。

    如果一个普通人看到了这一幕,哪怕仅仅是不小心的一瞥,都会瞬间被这只眼睛以及它所蕴含的无尽知识逼至疯狂——但对罗塞塔以及奥古斯都家族的成员们而言,这只眼睛已经是他们的“老朋友”了。

    “诚意……”罗塞塔轻声说道,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其实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未真正信任过你的诚意……对凡人而言,信任像你这样的‘事物’代价太过高昂了。”

    “……倒也是,”那只眼睛沉默了片刻,竟收敛起了那种始终带着一丝蛊惑感的语气,颇为认真地赞同道,“必须承认,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我和你们相处的都不算太愉快……我知道你们的家族为了容纳‘我’付出了多大代价,但不管你是否愿意相信,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罗塞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只“眼睛”在那里自言自语般说着话。

    “……我自诞生之初便是这样,其他神明诞生之初也是这样,对你们这些凡人,我们从不带任何恶意,然而我们的存在本身对你们而言便是一种威胁——就如靠近火焰者会被灼伤,但这并不是火焰的过错。奥古斯都的子嗣,如若抛弃偏见,你应当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所以,我倒是不期待你能多么‘信任’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在之后的活动中不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人类不应该相信自然的仁慈,你也不应该相信一个寄生在你们家族身上的神明碎片……

    “但在这个前提下,我们仍然有着共同的目标……奥古斯都的子嗣,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

    罗塞塔·奥古斯都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低声说道:“结束这一切。”

    “是的,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对于我们双方而言都充满折磨的关系,”那只眼睛平静地说道,祂漂浮在半空,构成其轮廓的无数曲线和周围逸散的星光缓缓蠕动着,其中竟仿佛带着一丝温和的震颤,“放松一些吧,这诅咒终于要结束了……现在不如多想想更加美好的未来。你和你的家族终于可以摆脱噩梦,而我也将迎来自由——不要对此感到恐惧和抵触,我可以向你承诺,我将站在你和你的帝国这一边……你们不是要失去你们一直以来的守护神了么?那么我来代替这个位置,梦境的力量将成为你们新的后盾……”

    罗塞塔沉默了几秒钟,仿佛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良久才微微点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认真考虑的。”

    “当然,当然,你必须这样谨慎才行,否则我也不会如此认可你——谨慎地考虑吧,决定权在你,不论你到时候给出怎样的答案,我们的合作都会有效……”

    那只眼睛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了,房间中浮动的光影也一点点恢复常态,随着星光和黄昏光芒的逐渐褪去,罗塞塔眼前重新变成了自己熟悉的房间。

    他平静地注视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半空,在之后的十几分钟里都没有移开视线,就仿佛那只眼睛仍然漂浮在那里一般……

    ……

    “以上就是菲利普将军刚刚传回的情报,”赫蒂站在高文面前,表情异常严肃地汇报着前线的情况,“此次战斗,尘世巨蟒号彻底失去战力,回收的残骸基本没有修复价值,另一列装甲列车重度受损,修复工程可能要持续到春天,龙骑兵方面的损伤还在统计——暴风雪导致了相当数量的人员失踪,相关搜救工作已经展开。”

    高文坐在书桌后面,一字不落地听着赫蒂的汇报,这份突然从前线传来的战报打破了前线持续多日的僵持、平衡局面,也打破了高文某些计划的节奏,而且从提丰人这次突然发动的大规模行动中,他也嗅出了一些异样的味道。

    “也就是说……提丰人使用了大规模的‘奇迹’,”等赫蒂的汇报告一段落,他才开口打破沉默,“由于是天象级别的扰动或者别的原因,这东西还绕过了我们的探测技术?”

    “是的,直到暴风雪中突然出现超凡现象之前,装甲列车和龙骑兵上搭载的魔力探测装置都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上述探测装置便受到了全面干扰,敌人随之发动了全面袭击,”赫蒂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菲利普将军分析这一方面应该是‘奇迹’的特殊性质导致,天象形式的奇迹应该本身就具备规避探测的效果,另一方面则可能是提丰人针对我们的探测技术进行了某种……反制,考虑到他们在魔法领域的积累远比我们先进,出现某种反制法术是非常有可能的。”

    “现有的探测技术还是有需要完善的地方,”高文沉声说道,“把战场数据以及现场采集到的提丰人携带的各类装备残骸都送到长风和索林的研究所去,想办法搞明白敌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来制造这场突然袭击……另外,龙裔方面的损伤如何?”

    赫蒂略作回忆:“龙裔雇佣兵有二人阵亡,十六人重伤,其余轻伤……这方面的伤亡已经整理发往圣龙公国方面的负责人了。”

    高文怔了一下,“……龙裔全员负伤?”

    战争必然会死人,即便龙裔战斗力强大,面对铺天盖地的提丰空军也不可能毫无伤亡,这一点早在招募龙裔佣兵的时候高文就考虑过,但他没想到这支强大的空中力量初次投入战场便会出现全员负伤的情况,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意外——连一个全身而退的都没有?提丰人如此强大?

    “据菲利普将军所述,似乎是因为龙裔们战斗风格格外……粗犷,”赫蒂显然猜到了高文会对此有所疑问,立刻解释起来,“他们的作战方式没有章法却又凶猛异常,完全不顾及损伤,和训练时的状态完全不同,我军无法提供有效掩护,而且不少龙裔在战斗的最后阶段因为武器损毁而选择近身肉搏,他们抓着敌人的狮鹫骑士去撞击山峰……这不可能不受伤。”

    高文:“……”

    赫蒂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祖?”

    “我已经了解了,”高文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不管怎样,我们手中‘龙裔’这张牌应该已经暴露在提丰人眼中了,之后龙裔部队也不必藏着掖着,我们和提丰之间的空中对抗或许会继续升级,龙裔和龙骑兵部队将成为战场上的重要砝码。”

    在这之后高文略作沉默,接着问道:“说说另一方面吧——对提丰方面损伤的评估如何?”

    “目前还没有十分准确的评估结论——主要是敌人在那场暴风雪中出现了非常诡异的连续‘复活’现象,且极端恶劣的天气条件严重影响了对击坠情况的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伤亡方面,提丰人绝对比我们多,”赫蒂立刻说道,“根据战后空中观察员的汇报,整个山岭线的峡谷中到处都是灼热的残骸和人员、狮鹫的尸体。敌人至少出动了两千至三千名狮鹫骑士来对付我们的空中部队,在龙裔入场之后,这批狮鹫骑士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赫蒂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也遭遇了开战以来最大的损失……尘世巨蟒号是目前进攻能力最强的装甲列车,它被摧毁之后留下的空缺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零号要留在冬狼堡周围执行防御任务,战争公民号的武器系统还有些问题,暂时无法用于正面进攻……”

    “暂时的损失而已,马里兰保下了所有经验丰富的技师和官兵,只要下一辆列车走下生产线,尘世巨蟒号的战力立刻就能复原——提丰人损失的却是十几年都不一定能训练出来的精锐,”高文倒是很看得开,但看开之余又有点无奈,“唯一令人头疼的,是提丰人多半死得起……”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后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象级别的“奇迹”……这着实是他此前未曾考虑过的东西,或者说,他曾考虑过提丰人会使用某种大规模的战略法术力量来影响战局,却从未想到会是这种“奇迹”。根据前线传来的情报,这场奇迹明显有着神明之力的痕迹,这给他的感觉……隐隐不妙。

    “先祖?”赫蒂注意到高文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忍不住开口询问,“您想到什么了么?”

    “从开战到现在,提丰人有过如此大规模使用战神神术的行动么?”高文问道。

    “大规模使用战神神术……”赫蒂立刻开始回忆,并在几秒后摇了摇头,“没有。仅仅在小范围的战场上出现过战神神官的身影,而且大多都是执行自杀式任务的小规模‘敢死队’……像这次这样大规模的神术奇迹还是第一次,这可能需要上百名甚至更多高阶神官的参与。”

    “是的,可能需要上百名高阶神官的参与,而且必须是非常正式、非常盛大的神圣仪式,”高文缓缓说道,脸上带着郑重的表情,“赫蒂,这不对劲。”

    “不对劲?”赫蒂怔了一下,但下一秒便反应过来,“您是说……如此毫无顾忌地使用战神的力量……”

    “是的,毫无顾忌,”高文点了点头,“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的真相,罗塞塔也知道——如果是正常的交战,那么在战场上使用战神的力量是很正常的行为,但现在这是一场神灾,再如此大规模地使用神明之力就成了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从开战以来,提丰人一直在有意识地规避这一点,他们把那些受到污染的狂热神官拆分成小组,让他们没有机会使用大规模的神术,让他们在消耗战中不断减员……这都是为了避免那些神官过多地把战神的力量引入这个世界,然而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却搞了如此大规模的一场‘奇迹’……”

    “这会不会是前线指挥官的擅自行动?”赫蒂下意识地说道,但很快她自己就摇了摇头,“不,这不大可能……”

    “这当然不可能,如果提丰人的前线指挥官能蠢到这种程度,如果前线军队失控到这种程度,那罗塞塔·奥古斯都早在战争开始的最初阶段就被人赶下台了,”高文摇摇头,“这种行动必然是罗塞塔许可的,甚至……就是他的命令。”

    赫蒂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位提丰统治者到底在筹划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高文一时间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方的地图,脑海中飞快运转着——从最近一段时间前线双方控制区域的变化,到交战双方至今投入的兵力,再到提丰方面的军事动向,索尔德林及其率领的钢铁游骑兵在敌人控制区传回的情报……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汇聚着,仿佛化为了一条条无形的线条,终于,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察觉了其中关键!

    这个惊悚的发现甚至让他冒出了一层冷汗!

    “先祖?”赫蒂顿时露出一丝关切,“您怎么了?”

    “我大概猜到罗塞塔想干什么了,”高文忍不住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这可真是……”

    赫蒂投来了惊愕且困惑的视线:“罗塞塔想干什么?您的意思是?”

    “这场战争有一个终极的目标,不是维持现状,也不是单纯地消灭一个失控的教会,我们所有人都只考虑了那些最温和的方案,然而罗塞塔……他要做一件更彻底的事情,”高文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要把战神拉到这个世界。”

    “把战神拉到这个世界?!”赫蒂顿时吓了一跳,“他疯了?!他难道打算让一个失控的神明摧毁一切?!”

    “不……”高文慢慢摇了摇头,“根据我的了解,他可能打算……杀掉祂。”

  • 第1013章 影响

    面对神,然后杀死神。

    一直以来,高文都在思考这场因战神失控而引发的战争究竟要怎样才能最终收场——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战争只是表象,它的本质是神明失控导致的一场“非自然灾害”,终结灾害需要从源头着手,因此让这场神灾收场的思路也只能从神明身上寻找。而在高文最一开始的方案中,实现这一目标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切断“通道”。

    用维罗妮卡的话来讲,就是切断“人神之桥”。

    正常情况下,神明很难直接影响人类世界,祂们所处的“神界”是一种比异空间更加复杂且难以逾越的领域,按照阿莫恩的说法,除非条件极端合适或豁出巨大的代价,否则神明根本无法离开自己的“领域”,而只能通过间接手段将自己的力量投射到现世,因此从某方面来看,只要截断了这个“间接的联系”,就可以掐断神明对人类世界的影响。

    支撑这个“桥梁”的,就是神明在人世间的代言体系——庞大的神官团体以及大量凡人按照特定教义不断行事之后形成的“信仰秩序”。

    所以高文一直以为罗塞塔的目标就是这个:把国内受到污染的神官以及受洗骑士、士兵们消耗掉,一点点拆解战神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当这层联系削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理论上在凡人世界蔓延的“神灾”也就会因失去源头自然终止,甚至战神那边也可能因为和人类世界的联系中断而停止不断恶化的疯狂倾向,在某种隔离状态下渐渐恢复正常——当然,同时祂也将因为失去了凡人的信仰支持而大幅度虚弱下来,甚至有可能会变成阿莫恩那样虽然强大却失去了神格力量的“昔日之神”,但那就不是高文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然而现在看来……罗塞塔要做的事情远非如此“温和”。

    赫蒂被高文的推测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弑神?您确定?”

    “我只能这么猜——真相只有罗塞塔自己才知道,”高文沉声说道,“现在只能根据已有线索推测,提丰人在做的事情显然是要进一步把战神的力量拉到这个世界……从开战到现在,冬狼堡地区交战双方投入的兵力已经达到几十万,而且目前还在不断增加,这是这片大陆近一个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引力源,与战争相关的权柄会被自然而然地吸引到那一地区,提丰人在这种情况下制造大规模的‘奇迹’……它极有可能是在为某种更大规模的降临进行‘预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赫蒂的眼睛:“而以罗塞塔的性格和提丰当前的局势,他把战神拉到这个世界总不能是为了请对方共进午餐吧?”

    “但他打算怎么实现这个近乎不可能的计划?”赫蒂瞪着眼睛,“那可是一个神明!”

    “神明是可以被杀死的,不是么?”高文慢慢说道,“就在这个时代,凡人已经和神明对抗过了……”

    赫蒂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被我们和海妖联合猎杀的伪神之躯?还是说上层叙事者?可……这根本没有可比性,也没有可重复性!前者我们借助了海妖的力量,后者则是您用了特殊的手段,这根本不能作为‘凡人有能力弑神’的证据,更不能当作某种常规事件……罗塞塔·奥古斯都如果是从这两件事上得到了鼓舞和启发,那他的计划简直就是赌徒异想天开的想法,即便在冬狼地区有塞西尔和提丰双方的力量,也……”

    “他做这件事必然是筹划已久——我是说如果他真的要这么做的话,”高文摇摇头,“现在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但既然提丰人有可能要把战神拉到我们这个世界……那我也就不能继续在后方看着了。”

    赫蒂从高文的语气中听出了深意,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先祖:“难道您要亲自去……”

    “是的,我要亲自去东部前线,”高文淡淡地说道,“这件事的性质随时可能会升级,如果真要与神打交道,那我多少还算有点经验,而且……”

    他说着,微微停顿,脸上露出一抹颇含深意的微笑:“提丰人打算搞个大新闻,而我们永远不能相信自己的敌人在战场上的底线……凡事往最糟的方向考虑,如果他们不但要把战神拉下来,还想顺便打塞西尔的主意……那我们也得对等地考虑一下奥尔德南了。”

    “我明白了,”赫蒂没有继续提出疑问,而是点了点头,“那么我这就去安排。”

    “嗯,”高文微微点头,略作思索之后又吩咐道,“另外,联络一下索林堡——告诉贝尔提拉,我们现在没时间等着最终完成版的湿件伺服器了,她那套临时方案可以先用上……我们现在需要可以直接投入战场的灵能唱诗班,越早越好,越多越好。”

    ……

    在战争的阴云深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不论是这场战争的表象,还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都随着这些转动的齿轮开始不断向前行进——而这场漩涡所影响的不仅仅是冬狼堡的前线,甚至不仅仅是直接交战的双方。

    在魔导时代所打造的新秩序下,信息以远超往日的速度和广度在传播着,发生在大陆东北部的这场战争,早已经吸引了几乎整个大陆的视线。

    奥古雷部族国的苔木林正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连续的几场降雪让这片灰精灵世代祖居之地染上了一片纯白,而在冬雪染白的丛林深处,苔木林最大的城市风歌城内却维持着与这寒冬不相符的繁华热闹。

    得益于活跃的商业活动所带来的富裕和繁荣,得益于魔导技术让城市运转更加廉价高效,灰精灵以及他们的商业伙伴们在这个冬天得以远离寒冷和萧条,即便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这座城市的市民们仍旧维持着正常的生活:市场照常开放,交易照常进行,游客络绎不绝,而来自天南海北的消息……也一如既往在这座城市中飞快流转着。

    风歌城的卫队长扛着她那把引以为傲的斩斧,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市场和长屋之间的街道上,这位“猫科女士”用机敏的目光扫视着自己巡逻的区域,立在头顶的、毛茸茸的耳朵则捕捉着来自市场区的各种动静:冬天是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季节,尤其对于猫科生物而言更是如此,低温让人犯困,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家里的火炉,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战士,在这种犯困的时节保持警惕一向是她引以为傲的技能。

    一名报童从附近跑过,对方兴奋的叫喊引起了这位卫队长的注意:“号外!号外!大新闻!冬狼前线爆发大空战!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大空战!”

    报童用的词汇新奇而陌生,周围已经有人被吸引了注意,卫队长也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而就是这多看的两眼,便引起了报童的注意,那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灰精灵几步跑了过来,脸在寒风中显得通红:“莫瑞丽娜女士!来份报纸吧!您可不能错过它!”

    “我在巡逻。”莫瑞丽娜低头看着那矮小的灰精灵,覆盖绒毛的面孔上是一本正经的神色——她很小心地控制着尾巴卷起的幅度,不让它的摇摆暴露了自己的心情。

    但一个精明的灰精灵显然可以通过无数细节观察来看透一个武人的念头:“别这样,莫瑞丽娜女士,卫队长可不用跟普通士兵一样巡逻这么长时间,而且这可是关于提丰—塞西尔前线的消息——一个军人不应该错过这方面的东西!”

    莫瑞丽娜的眼睛眯了眯,她可不认同报童的前半句话,但对方的后半句话给了她充分的理由……或者说台阶。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族长大屋前悬挂的机械钟表,意识到自己的巡逻时间确实很快就要结束,便向那报童伸出手去:“那好吧,给我一份。”

    “您的一天都会因这份报纸而充实起来的!我保证,莫瑞丽娜女士——这是您的报纸和找零~~”

    伶牙俐齿的灰精灵。

    莫瑞丽娜拿过报纸,笑着摇了摇头,报童则在下一秒便跑向了另一个方向,欢快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大新闻!冬狼前线爆发大空战!风歌城的卫队长都不愿错过的大新闻!”

    莫瑞丽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噜,但也没说什么。随后她拿起报纸,看到那报童口中的“大新闻”就在报纸的第一版——

    一张大幅的“照片”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版面,在看到它的第一眼,莫瑞丽娜便感觉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

    那是天空的景象,是某个飞翔在空中的视角直接拍摄下来的。

    莫瑞丽娜其实看过天空的景象——塞西尔人制作过一些以空中视角为主题的魔网短片,他们用某种飞行机器带着人员和设备上天,拍摄了从空中俯瞰大地、眺望云层甚至和风雨共舞的画面,随着魔网铺到奥古雷部族国,这些不可思议的短片也作为塞西尔对外宣传的一部分进入了各个种族的视线,但……

    报纸上呈现出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阴云密布、风雪呼啸的天空,武装起来的军队正在厮杀。

    到这时候,莫瑞丽娜才明白了那个报童口中的“大空战”是什么意思。

    数百架次飞行的战争机器投入战场……几倍数量的提丰空军……规模庞大的气象“奇迹”……龙群……装甲列车……

    暴风雪中的空袭与反空袭。

    莫瑞丽娜抓着报纸,不知何时已经把之前扛在肩上的斩斧放到了腿边,她那猫科动物的尾巴一点点卷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尾巴已经叼在嘴里了。

    她都记不清自己已经多少年没做过这种孩子气的事情——这对一个强大的兽人战士而言可是毫无形象的。

    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上在意这种细节,因为一个巨大的疑惑正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什么时候……战争变成这副模样了?

    在遥远的人类世界,在大陆东边,那边的人已经在用这种方式打仗了么?

    ……

    “大空战啊……”宽敞明亮的房间内,灰发披肩的雯娜·白芷看着侍从刚刚送来的报纸,报纸头版的报道让这位灰精灵首领在大开眼界之余忍不住发出感叹,“这也是魔导技术带来的改变么……”

    “是魔导技术和魔法技术,”一名身材高大、黑发蓝眼的人类站在雯娜身旁说道,“提丰人并没有能够飞行的机器,他们仍然在用传统魔法的力量作战。”

    “那些没有飞行机器的提丰人在这场空战中损失更大——虽然这里面可能有塞西尔宣传修饰的因素,但这场空战谁的伤亡更大一目了然,”雯娜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更别提龙裔还作为雇佣兵出现在战场上……塞西尔竟然给那些本来就十分强大的龙裔都制造了魔导装备。”

    “炼金学家们有‘催化剂’的概念,而战争就是技术的催化剂——魔导技术用在矿山和市政建设中当然很好,但显然它也很适合用在战场上。”身材高大的人类很认真地说道。

    “……灰精灵不擅长打仗,但我们也确实需要对这方面的事情多增加一些了解了,”雯娜叹息着说道,“施瓦克,向塞西尔人购买军火的议程还是要继续推动下去……不光我们,另外四大部族也应该认识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我们可以不指望用那些买来的军火去攻打什么人,但至少我们要起步去跟上世界的变化。”

    “请放心,这方面的事情我一直在关注。”

    “嗯,”雯娜微微点了点头,“说起魔导技术……威克里夫提议在先祖之峰建立魔网总枢纽的事情,各方反馈如何?”

    威克里夫是奥古雷部族国中人类部族的领袖,是与雯娜·白芷地位对等的“五王”之一。

    “在先祖之峰建立魔网总枢纽确实是一件极为挑战传统的事情……目前兽人和灵族在这件事上还没有达成共识,他们主要是在担心这对圣地是否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还有一些文化传统方面的顾虑,”担任顾问的施瓦克立刻汇报道,“令人意外的是妖精们已经同意了这件事情,史黛拉女士还专门发来信函,询问我们这边是否也有意推动此事……”

    “妖精如此积极?”雯娜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先祖之峰是她们世代栖息之地,我还以为她们在这方面会是最为顾虑的……”

    “大家都这么以为,但妖精们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施瓦克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至少史黛拉女士的态度是这样的。”

    雯娜怔了一下,突然有些苦恼地按住脑门:“她们真的搞明白魔网枢纽是什么东西了么……”

    “这一点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妖精在魔导技术领域的理解能力出人意料的很强,最近一段时间她们正在成为奥古雷部族国中除了灰精灵之外最熟悉魔导技术的族群,”施瓦克似乎没听出雯娜语气中的玩笑,一脸认真地说道,“或许正是由于这份天赋,她们才对在自己的祖居之地建立巨型信号塔一事显得这么有兴趣。”

    “……好吧,也是好事,这样至少就有三票通过了,”雯娜揉了揉眉心,“只剩下灵族与兽人么……我了解卡米拉和斯度尔,他们两个本身也不是顽固不化的人,最终应该还是会同意的。”

    结束这个令人头疼的话题之后,这位灰精灵族长摆了摆手:“这件事等我和史黛拉族长通信之后再谈吧。说起来,梅丽寄回来的信今天到了是么?”

    “是的,女士,”施瓦克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上的东西,“这就是。”

    雯娜眨眨眼,目光落在那份打包起来的事物上,良久才喃喃自语:“我还以为这是个包裹……”

    “这确实是个包裹——塞西尔邮递部门是按照包裹登记的,跨境投递时也是按照包裹,”施瓦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显然,大小姐写的信没办法走邮件通道……”

    雯娜:“……”

    “那么,您请阅读家书吧,我去处理政务文件,就不打扰了。”

    话音落下,施瓦克微微躬身,礼貌地退出了房间。

  • 第1014章 显现

    这个寒冷的冬季已经过半,对于居住在边境地区的人们而言,日子变得愈发艰难了。

    葛松镇是个富裕而繁华的地方,至少在今年冬天之前一直是这样的——它坐落在冬堡附近,是从提丰境内前往边境几处通商市集的交通枢纽之一,即便是在所谓的“跨国贸易”兴起之前,这个地方也是商人们往来聚集的重要落脚点。

    南来北往的商人们为这里带来了可观的收入,行商们让这座镇子兴旺发达起来,而在贸易开放之后,那些嗅觉灵敏的聪明人更是在一两年内便把这个地方变成了流金之地,甚至让这里隐隐有了成为一座大城市的气势,然而……好日子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战争爆发了。

    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有打到这里,但那种兴旺繁荣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回,跨境的贸易停止了,商人们远远地躲开了这个是非之地,重要的交通枢纽已经被帝国征用,如今满载钱货的车马已经被昼夜不停的战车和军队取代,而原本靠着南来北往的商旅吃饭的本地人,如今也不得不“清闲”下来。

    经营旅馆的辛普森靠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上,有些忧愁地擦着手中一个黄铜制的烟斗,烟斗里早已没有烟丝,亮晶晶的斗身像个把玩件一样在他手里旋转着,一旁的水晶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水汽,让街道上的景象显得朦朦胧胧,从街巷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在窗外鼓动,有一些寒气透过密封不太严的窗缝吹了进来,让这个已经开始脱发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

    他抬起头,看到旅馆的大堂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在闲坐着——镇上的旅馆格局都大同小异,一层的大堂除了接待客人之外也提供一些酒水和点心,但自从这场该死的战争爆发之后,他在这里能卖出去的基本上也就只剩兑水的烈酒和粗硬的糕饼了。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看上去和烂醉如泥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他面前摆了几个已经空掉的酒瓶,劣质麦酒那呛鼻子的气味从他那脏兮兮的外套间渗透出来,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别的可疑味道。

    辛普森皱了皱眉,冲着那边嚷嚷了一句:“萨维尔!你今天喝得够多了!”

    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差不多已经趴到了桌上,听到喊声之后也只是胡乱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辛普森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已经尽到了一个“好市民”的本分,便继续低下头擦着他的黄铜烟斗,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又突然从旁边传来,让这个旅馆老板再次抬起了头。

    他那有些困倦和不耐烦的表情迅速褪去了,取而代之露出一丝微笑来,他看到一位披着暗色斗篷、内穿冬季猎装的美丽女士正要从旁边的过道走过,对方那灿烂的金发仿佛让这个糟糕的冬天都稍微温暖起来,而一双从金发下露出来的尖耳朵则提醒着旁人她的出身。

    “索尔德琳女士,您要出门?”辛普森笑着问道,“现在外面可不是什么好天气……”

    “我下午就要离开了,”被称作索尔德琳女士的精灵女猎手说道,嗓音带着一丝中性的磁性,“想趁着天气还没有太糟,去看看能不能雇到一辆前往山口的马车……”

    “您就要离开了?”辛普森顿时难掩失落,然而他这失落中更多的是因为经济上的损失。自从这场该死的战争爆发以来,已经很少会有旅人在这里落脚了,而一位不掺和这场战争的女猎手是这个时期极为宝贵的“优质客人”——住较好的房间,需求精致的饮食,不像那些路过的士兵一样粗野难缠,而且最重要的是绝不拖欠房钱……从金钱的角度衡量,这位精灵猎手住在这里远胜过十二个烂醉如泥的萨维尔。

    “我毕竟只是路过,我的族人还等着我。”索尔德“琳”笑着随口说道,并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精灵的身份在这里是个很好的掩护,因为负责维护宏伟之墙的精灵据点就位于提丰的西北边境附近,一个在外游历的精灵出现在这一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要谨慎小心,不去招惹大城市的法师哨兵和管理人员,“她”就可以很轻松地潜入像葛松镇这样管理较为松散的边境聚居点。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松了警惕:随着战场越来越靠近冬堡本部,这一地区的紧张局势正在升级,三天前的那场大空战更是对整个战局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现在整个冬堡地区都在变成前线,隶属提丰情报部门的特工和冬堡伯爵名下的治安部队似乎嗅到了什么,正在频频排查往来人员,而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滞留够长时间了。

    必要的情报已经送走,在城内城外活动的游骑兵队员和需要掩护的军情局干员都已经分批次撤离,这地方不能继续待了。

    “好吧,说的也是,”辛普森无奈地耸了耸肩,“您应该回到您的族人身边,这场粗野血腥的战争可不适合像您这样优雅的精灵女士……”

    索尔德“琳”听到旅馆老板的话之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纠正对方认知中的错误——许多人类似乎都有这方面的误解,认为精灵是一个优雅而厌战的种族,当人类世界爆发各种“丑陋”的战争时,美丽的精灵们便会躲在世外桃源般的丛林中讴歌和平与自然……这种误解在北方地区尤为严重。

    然而事实上,精灵的游侠部队是这个世界上战斗力最强悍的兵种之一,白银帝国当年也是依靠战争打下了广袤的国土,先祖丛林里曾有过无数个粗野血腥的部族,白银精灵们可不是依靠艺术和音乐让那些巫毒部落变得能歌善舞起来的……但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也没必要和一个在边境附近开旅馆的人类解释太多。

    “她”只是对辛普森点点头,便要从这里离开,但在迈步之前却有一阵发酸的异味从旁边飘了过来,这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眼异味传来的方向——酩酊大醉的萨维尔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梦中咕哝着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这些天似乎一直在这儿,”索尔德“琳”随口问道,“似乎是你的熟人?”

    “唉……倒霉的萨维尔,我和他多少有些交情吧,”辛普森看了一眼对面桌子,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以前也是个开旅馆的,在镇子另一头,可惜他却被那些南来北往的富商弄晕了头,让不切实际的幻想给害了。他借了一大笔钱,甚至抵押掉了自己的旅馆,去换了三节车厢的使用权和一份特许经营的许可证……就今年冬天的事情。”

    索尔德“琳”听着辛普森带着同情的讲述,忍不住又看了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两眼。

    这场战争在战场之外的破坏力一天天变得愈发明显,趴在酒瓶之间的萨维尔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她”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随口说道:“但愿这场战争早点结束吧。”

    “如果真能这样,那我可要感谢神明了,”辛普森忍不住说道,他用刚刚擦拭黄铜烟斗的手指在胸前指点了几下,做出祈祷的姿态,“这糟糕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索尔德“琳”没有再回应这位旅馆老板的话,“她”拉上了斗篷的兜帽,紧了紧系带,转身走向大堂出口的方向。

    酒馆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一阵从外面吹来的冷风卷过了室内空间,辛普森感觉冷风吹在脖子里,忍不住又缩了缩脖子,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窗外一眼——他擦了擦窗户玻璃,尝试从街道上寻找那位精灵女猎手的身影,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以及镇子外雾蒙蒙的天空和远山,而在那天光和山影之间,一个铁灰色的、仿佛全身披覆着铠甲的巨人正在虚空中徘徊。

    辛普森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力击打了一下,那个朦朦胧胧的影子让他全身的血液都静滞了一瞬间,足足几秒种后,他才倒吸一口凉气,复活般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在惶恐之余他赶忙又看向窗外,尝试寻找那个巨人的身影,然而在群山的背景中,根本没有什么铁灰色的披甲巨人在徘徊……

    刚才那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萨维尔,萨维尔!”辛普森用黄铜烟斗敲着桌子,尝试招呼离自己最近的人,“你刚才看到……算了,我问你做什么。”

    ……

    索尔德林绕过几道街口,钻入了小巷里面,他的气息完全收敛,即便路过的巡逻法师也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中曾出现过一位“女猎手”的身影。

    在确认周围已经完全安全之后,他才停下脚步,并若有所思地看了镇外群山的方向一眼。

    他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镇上偶尔有人提起的“幻觉”,脸色变得略微有些严肃,但很快他便收敛起神色的变化,恢复了冷漠淡然的状态。

    再次观察周围环境之后,他迅速找了个隐蔽处开始更换自己的着装:精灵族的服饰在人类眼中本身就复杂且难以分辨,特制的衣物稍加改动就变换了形态,他又将原本的斗篷翻过来,把灰扑扑的一面朝外,彻底改变了自己略显中性的打扮,最后他又把手伸向自己的头顶——在这一步,这位高阶游侠终于忍不住犹豫了一瞬间,但好友多年前的一句话浮上心头:真正的强者,会直面人生惨淡……

    他一把扯下假发,迅速将其收起——冬天的风,真凉啊。

    街巷另一侧的小路口上,一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着,索尔德林从巷子里走出去,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确认了马车周围的情况,脸上则带着古井无波的表情来到车夫面前。

    “德林大师,”车夫看到雇主,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脸上同时带着恭敬讨好的笑容:精灵武僧是充满神秘色彩的职业,这种优秀而博学的游历者据说在整个大陆上也不超过千人,更不要提对方还付了两倍的车钱,这值得他拿出自己从娘胎里至今所积攒下来的全部礼仪姿态,“我们这就出发?”

    “久等了,”索尔德林微微点头,沉声说道,“走吧,直接从西边出城。”

    ……

    来自塞西尔城的一纸命令让索林堡的技术人员以及贝尔提拉本人完全忙碌了起来,与他们一同忙碌的,还有乘坐飞行器从塞西尔城赶来的、专门负责灵能歌者项目的技术人员。

    索林巨树中心区,树干西侧的一座广场上,从塞西尔城匆匆赶来的温蒂以及另外几名技术专家正和索林堡的技术人员们站在一起,而在这些人面前,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正如一个从梦境世界进入现实的灵体般渐渐显现出来。

    这位“提灯圣女”仰起头,看着漂浮在前方空地中央的那诡异事物,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一旁的温蒂:“你认为这东西放到战场上……真的不会首先对我们自己的士兵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么?”

    温蒂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一个略带木质摩擦般沙哑质感的嗓音便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传了出来:“这句话从擅长精神攻击以及专业制造噩梦的永眠者神官口中说出来可真诡异。”

    赛琳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贝尔提拉的身影正从灌木丛中升起,扭曲蠕动的花藤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凝聚成了与真人几乎没多大差别的“化身”,而这个化身正依靠下半身不断移动的根须和藤蔓向这边走来。

    “我们只是从精神层面制造一些幻象——你这却是能在现实世界中吓人的东西,”赛琳娜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广场上空漂浮的事物——那赫然是一颗巨大的人造大脑,其直径足有两米以上,那灰白色略带粉红的血肉组织以反重力的方式漂浮在数米高的地方,其凹凸不平布满沟壑的表面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涨缩,又有大量触须般的神经索从其底部延伸出来,伴随着本体的漂浮而无意识地蠕动、卷曲着,“论起恶心人的能力,还是你们这些搞生化的厉害一些。”

    “……真的这么严重?”贝尔提拉想了想,有些无奈地说道,“可我觉得它还有点可爱的……”

    赛琳娜身后的技术人员们顿时露出了近乎惊悚的模样,温蒂更是忍不住按住额头——

    这个植物人的审美……似乎已经完全烂掉了。

  • 第1015章 前线

    姑且不论一个在黑暗教派中研究了几百年生化技术的德鲁伊还能有多少“审美”能力,有一点赛琳娜·格尔分必须承认:她所看到的这颗“大脑”绝对是她今生所见过的最不可思议、最杰出的生化工程造物。

    它看上去是一颗单独的大脑,但实质上这颗“大脑”几乎已经是个独立且完整的生物,它有着自己的能量循环,有着用于维持漂浮和小范围移动的特殊器官,这些东西都隐藏在它那臃肿怪异的“躯体”深处,它那些蠕动的“触须”不仅仅是可以与索林巨树(或者其他“交互目标”)建立连接用的神经索,在必要的时候,它们似乎也可以是某种捕食器官……

    这东西,让她联想到了黑暗山脉另一侧的黑森林中的某些事物,某些仅存在于迷信的猎人和酩酊大醉的吟游诗人口中的,最黑暗、最扭曲、最接近噩梦的变异生物。

    生活在平和日常中的普通人对这些黑暗恐怖的生物知之甚少,然而活了几百年的黑暗教徒们对这种文明边界之外的秘密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涉猎。

    赛琳娜转过头,看着贝尔提拉的眼睛:“说实话,这颗大脑的原初生物样本……是不是黑森林深处的噩梦之颅?”

    “不记得了……或许有吧,也可能还有先祖之峰那边的吞灵怪?”贝尔提拉想了想,僵硬的面孔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已经记不得自己都吞噬同化过多少东西了,我的躯体深处储存着凡人理智无法想象的庞大遗传样本,人类也有,精灵也有,怪物也有……所以再怎样恐怖扭曲的怪物,我都可以信手拈来。你不也一样么?赛琳娜·格尔分——你那盏提灯里面,又曾经拘束过多少败亡者的心灵?”

    “……我已经把他们全都释放了,”赛琳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好吧,让我们回到正题——你确保你制造出来的这东西无害么?”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贝尔提拉淡然说道,“这些东西早已在我的遗传样本库中经历了漫长的迭代演化,那些不可控的东西皆如多余的枝叶般被修剪干净,你眼前这东西本质上只是索林巨树的孕育产物,从某种意义上,它和你们今天午饭时吃的索林树果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她突然上下打量了处于心理学投影状态的赛琳娜一眼:“哦,我忘记了,你现在并不能吃东西。”

    “……”赛琳娜似乎并未在意对方这点小小的调侃,她在短暂沉默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在这方面的专业性。那么我们来谈谈这颗……大脑的具体使用方法如何?”

    贝尔提拉抬起头,看向漂浮在广场中央的那颗巨型大脑——或者说,某种长得很像大脑的漂浮生物,她的思维仍然和这颗“脑”连接着,在她的控制下,后者微微升高了一点,于是“脑”下方的神经结构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简而言之,我调整了一下它的神经接驳方式,让它的神经索可以直接连接到浸入舱所用的那种脑波放大器上,然后通过放大器作为中转,它可以在大约数百米半径的范围内制造出一个‘脑域’,这个范围内的灵能歌者将得到计算力和魔力适应性方面的补强,并可以通过脑波直接接入更上一级的神经网络,这样一来,他们在作战时承受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所以很明显,我们需要给这个‘脑’设计一个专用的‘载具’,把脑波放大器、额外能源组之类的东西都放上去。”

    贝尔提拉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有一套生物质循环设备——虽然‘脑’可以在没有营养补充的情况下独立运行较长时间,也有自行捕食的能力,但考虑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最前线的单位很可能没有那么悠闲的补给时机,所以直接用生物质循环设备给‘脑’提供营养会很划算。

    “涉及到具体的生化技术,我这边有现成的方案,我只需要魔导技师们帮忙把它整合到载具上即可,这应该很简单。”

    站在一旁的温蒂这时候插了个嘴:“载具方面你已经有想法了么?”

    “是的,”贝尔提拉点点头,视线望向了不远处的索林堡方向,在那里,正有数架龙骑兵飞行器从树冠和城堡屋顶之间的空域低空掠过,嗡嗡的低沉响声从远方传了过来,“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龙骑兵的底盘非常合适——它的舱室甚至不用改造,直接拆掉座椅和少部分隔板就能充当容纳‘脑’的容器,而由于脑本身就能直接控制魔力机关,因此飞行器里面拆掉对应的控制台、符文堆叠箱之后剩下的空间正好能用来安放脑波放大器之类的设备……”

    一边说着,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会教长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微笑,即便是难以做出表情的“化身”,此刻也洋溢着一种自豪的神采,显然,她对自己的这套设想非常满意。

    时间紧,任务重,原本循序渐进的研究方案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为了确保灵能歌者可以尽快投入实战,她不得不寻求将一些现成的东西加以改造用在项目里面。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带着德鲁伊和魔导技师们在这里研究了一个又一个的替代方案,然后是替代方案的替代方案,更多的替代方案……现在她所提出的,就是所有这些替代方案汇总之后的结果。

    一个可以在几天内便“拼凑”起来的成品,或许不是那么好用,但它能立刻被拉上前线。

    手执提灯的赛琳娜认真听着对方的构想,在对方说完之后她仅略做思考便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已经和魔导技师们讨论过这个方案了,关于飞行器,我们了解的不多,但关于脑波放大器和神经网络技术,帝国最杰出的专家都在这里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贝尔提拉点点头,她的视线扫过广场边缘的这些昔日永眠者神官们——其中很多面孔她并不陌生,甚至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都以黑暗神官的身份和这些人合作过不止一次,而在此时此刻,两个黑暗教派残存下来的部分再一次站到了合作的立场上……即便是已经彻底背弃神明的她,也有些想要感叹命运的不可思议。

    “这颗‘脑’就从现在借给你们了,把你们那些神经网络还有脑波放大的技术都拿出来吧,我会去继续催化腔室里的另外几颗‘脑’,争取让它们在三天内进入工作状态,”她看着赛琳娜·格尔分,语气颇为认真,“不过虽然借给你们了,还是请你们尽可能小心一点对待,我这脑子还有用,战后我还打算用它们继续思考问题的……”

    贝尔提拉这番说法让一贯云淡风轻的赛琳娜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眉毛似乎跳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制造这些‘脑’会很容易……毕竟你刚才说这些‘脑’是和索林树果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可能——虽然它们都是巨树的孕育产物,但脑子可比索林树果复杂许多倍,首先从生长周期上……”

    话题似乎莫名其妙便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起来,站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尤里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温蒂念叨着:“该死的……我可能再也吃不下去索林树果了……”

    “……请别说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

    巍峨的冬狼堡高耸在提丰的边境线上,然而飘扬在城堡上空的旗帜已经不再是黑底红纹的提丰纹章——蓝色的旗帜在寒风中高高飞舞着,旗帜上以金色丝线绣出了剑与犁的标志,这座边境堡垒如今已经是塞西尔军团的前线指挥中心,且在紧急修复和增筑之后已经被改造的固若金汤。

    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里,高文抵达了这座位于前线的坚固要塞。

    北方荒野地区干冷的寒风从平原方向吹来,呼啸着灌进了冬狼堡的墙垒之间,这座经历过战火的堡垒中还可以看到一些空袭与纵火之后残留的痕迹——外城区的一部分建筑物仍然处于废墟状态,分隔外城和内城的城墙则被当日那场大火烧的漆黑,但除此之外,它的城堡区仍然完好无损,已经被当成了菲利普的指挥中心。

    城堡区的一条开放式连廊中,琥珀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塔楼,她看到塔楼上空有蓝底金纹的旗帜迎风飞舞,忍不住有点感慨:“这可是冬狼堡啊……就这么被咱们打下来了……”

    一身戎装的菲利普站在旁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提丰人发动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反扑,尝试夺回这座要塞,但随着防御工事完工以及后续兵力抵达,他们的反击攻势已经被彻底瓦解,如今甚至连战线都被推到冬堡防御带了。”

    高文来到走廊边缘,手扶在栏杆上,眺望着提丰控制区的方向,脸色显得很严肃:“现在冬堡方面有什么新的动向么?自上次空战之后,他们的神官团和战斗法师团还有过大规模的聚集调动么?”

    一旁的琥珀闻言忍不住眨眨眼:“上次空战过去还没多久,哪怕是提丰,短时间内应该也没办法再来那么一次‘奇迹’了吧?”

    “不,你不了解提丰,”菲利普摇了摇头,“只有直接接触之后你才会对提丰人的‘超凡者军团’有个清晰的概念。在我看来,虽然他们上次元气大伤,但如果有必要的话,短时间内他们再发动几次类似的‘奇迹’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他们这段时间确实是安静了下来,神官团和战斗法师团、骑士团等超凡者军团都没有大规模活动的迹象。”

    菲利普的话非但没有让高文放松,反而让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

    “如今的冬狼堡前线已经成为‘战争之地’,提丰人在这里制造了一次‘奇迹神术’,就如同在柴堆上点了把火,火烧起来之后可没有回头或停下的机会……”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时候他们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可能是为了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正式行动做准备。”

    “上次的‘奇迹’是某种试验?”琥珀想了想,“就像在正式行动之前先探探路——罗塞塔从那次‘奇迹’中采集到了他想要的数据,那接下来他可能确实要玩真的了。”

    高文看了这半精灵一眼,忍不住轻轻点头——或许平常显得过于咋咋呼呼,但在关键时刻,这家伙的直觉判断还是比较靠谱的。

    片刻之后,他又看向自己年轻的陆军统帅:“菲利普,你之后有受到过战神影响么?”

    “我一直注意进行精神防护,且我们已经在前线设置了大量魔网终端,确保将士们始终处于‘人性屏障’的覆盖范围内,在这些防护措施下,我和将士们都不曾受到战神的污染,”菲利普立刻说道,“但我们可以肯定,战神的污染无处不在,并且一直在尝试侵蚀我们的心智防线。”

    高文表情严肃:“有观察到什么现象么?”

    “娜瑞提尔在神经网络的边缘区域捕捉到过来源不明的‘思潮’痕迹,设置在这一地区的魔网终端中偶尔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干扰,干扰的表现形式就是突然出现的祈祷声或威严浩渺的宣告声,另外还曾有过于靠近提丰控制区、心智防护出现薄弱点的士兵在战场边缘看到幻象,幻象中有神秘的光辉引诱那些士兵向神明皈依。”

    菲利普表情肃然地说着。

    “这些现象让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现在我们已经停止继续向提丰控制区推进,且每天都会进行巩固士兵心志、凝聚团队意志的集体活动,比如以班排为单位的集体学习和集体娱乐……这些手段都很有效,至少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那些情况不对劲的士兵。”

    高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旁边的琥珀则在听到菲利普提起那些“污染现象”的时候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她感觉脖子后面都泛起一股凉气,同时也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了这是一片怎样的战场。

    在这里交战的,绝不是表面上的提丰和塞西尔两方,而是包括战神之力在内的三方——那看不见的力量就在这片大地上徘徊着,仿佛某种阴魂一般渗透了整片战场,它无孔不入,时时刻刻都在尝试卷起更大的风浪,甚至就在这里,就在这冬狼堡中……战神的力量都在蠢蠢欲动。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小露台。

    在那露台中心,海妖提尔正把自己盘成很标准的一坨,心无旁骛地呼呼大睡着。

    作为神明感知领域的专家,也作为紧急情况下和海妖族群联系的后手,这位来自深海的访客也跟着高文来到了冬狼堡的前线,现在看到她如此安然地在露台上睡觉,全然没有感知到神明气息的模样,琥珀才略微松了口气。

    高文注意到琥珀的动静,也看了露台的方向一眼,并看到了正在寒风中呼呼大睡的提尔,略作判断之后,他认为对方应该已经冻住了。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那位海妖小姐每到冬天总会被冻住几次,稍后烤一下也就活过来了。

    他看向菲利普,准备继续了解一下提丰方面最近的动向,但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突然从连廊的另一侧跑了过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陛下!长官!”通信兵飞快地跑到高文和菲利普面前,行礼之后大声说道,“索尔德林长官回来了!”

  • 第1016章 临近的神

    镶嵌着水晶玻璃的拱形窗外飘过被风扬起的雪粒,冰晶扑打在窗户上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厚实的墙壁和魔法环流阻隔了城堡外的寒气,让房间中维持着温暖的温度。

    明晃晃的壁炉在不远处燃烧着,火焰的光辉投射在黄铜制的几样摆件上,映出了朦胧而摇晃的光影,温暖的火光让风尘仆仆的高阶游侠心中跟着放松下来——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说说冬堡那边的情况吧,”高文走进屋内,随手把披风解下挂在一旁的挂钩上,“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在那边活动?”

    “钢铁游骑兵的主力小队已经撤回我方控制区,目前还有三个侦查小队以及两个机动班组在冬堡到霜冻林地一带执行任务,”索尔德林点头说道,“另外,由于几个主要城镇局势变化,神明污染正在向军队之外蔓延,潜伏在城区的军情局干员已经分批撤出危险区,只有几个防护完善的联络站还在进行较低限度的运转。”

    “嗯……”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提前疏散是好的,局势就要有很大变化了,僵持阶段即将结束,接下来是见分晓的时刻。”

    “刚接到撤离命令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局势变化比我想象的要快,”索尔德林说道,“看来战神的恶化速度很快,奥尔德南那边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也符合我撤离前观察到的一些现象。”

    “一些现象?”高文立刻严肃起来,“什么现象?”

    索尔德林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汇报自己在冬堡地区活动时侦察到的情况:“截至我撤离时,提丰人的土地上已经开始出现非常明显的神灾异象,普通人开始听到和看到一些与神明有关的‘信息’,那些被封锁的战神教堂里也开始频繁传出异响。另外,有人目击到冬堡方向的天空中出现巨大的幻影,一些比较清晰的目击报告中描述那幻影的形象是一个铁灰色的、浑身披挂着厚重铠甲的巨人。”

    “……战神在大部分宗教典籍中的经典形象,”高文沉声说道,“披甲巨人,在风暴与云端行军,俯瞰大地……”

    紧接着他又问道:“这些现象是在那场空战之后出现的么?”

    索尔德林想了想:“如果你是说那些寻常的幻听和幻视,那在空战之前就偶尔发生,当地人认为那是大量战斗法师聚集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魔法现象,如果你说的是关于那个巨人……那确实是在几天前的空战之后出现的。”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索尔德林带来的情报进一步证实了他关于“战神降临”的猜想。

    他心中刚冒出这个想法,站在对面的索尔德林便突然又开口说道:“如果我没分析错的话……这些现象都表明战神的活动正在变强,且祂已经非常‘靠近’我们这个世界,鉴于现在你甚至亲自到了这里……难不成,战神会降临?”

    高文顿时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了索尔德林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便露出一丝笑容:“我并不是神学领域的专家,也没有你那么强的大局推演能力,但几百年里我多少也积累了些杂七杂八的知识,最近在冬堡地区活动所观察到的现象也足够让我联想到些什么了……只是没想到啊,情况真的会变成这样。”

    “罗塞塔似乎想做件大事,”高文长长地呼了口气,“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当可怕的家伙……却也是个非常有判断力和行动力的人。”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那种挺‘可怕’的人,”索尔德林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感慨,“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七百多年前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你是一个更加横冲直撞的人,在战场上令人畏惧,但在我看来,那时候的你却比如今要让人放心多了。”

    “毕竟那时候我只需要对一支军队负责,国家的担子在查理身上。”高文随口说道,而他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精神波动便突然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对面前的索尔德林摆摆手,示意对方稍作等待,随后飞快地集中起精神,将自身的意识浸入到神经网络——片刻之后,他结束了这次突发通讯,对面的索尔德林则在察觉到他“返回现实”之后立刻询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二十五号刚刚传来消息,”高文表情凝重,沉声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在昨天已经离开奥尔德南了,与其一同离开的还有裴迪南公爵。”

    听到这个情报,索尔德林的表情也瞬间严肃起来:在这个特殊时刻,在这种局势变化下,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突然离开了他的帝都,这件事透露出的信息恐怕只有一个……

    “看样子就要开始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高文才语气低沉地慢慢说道。

    ……

    精神连接的眩晕感迅速褪去,坐在椅子上的丹尼尔睁开了眼睛。

    一旁的壁炉正在燃烧着,温暖的火苗在炉膛中欢快地跳跃,魔晶石灯照亮了宽敞的起居室,两根魔法扫把正在自动打扫着楼梯拐角处的尘埃,老法师坐在靠近壁炉的安乐椅上,下半身盖着一条暖和的毯子,一本摊开的魔法书被放在他的腿上,书本中的符文页流动着润泽的光泽,这一切让他看上去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打盹。

    坐在一旁椅子上看书的年轻女法师注意到导师的细微动静,立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关心:“消息送出去了?”

    “嗯,”丹尼尔简单地点点头,“没有异常吧?”

    “没有,房子各处设置的感应符文都没有反应,”玛丽立刻说道,“没有任何人窥探这边。”

    “那就好,”丹尼尔点头说道,“现在奥尔德南局势表面十分平稳,暗地里的黑曜石禁军和皇家密探们已经快把神经绷断了,因此哪怕是几分钟的联络也必须分外小心……你这些天应该没有使用神经网络吧?”

    “没有!”玛丽立刻摇头,“我一直很小心的。”

    丹尼尔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玛丽身上,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动,黑发的女法师终于在这目光下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脖子,带着一丝紧张问道:“导师……我又有哪没做好么?”

    她的语气中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是有些学徒面对导师时的紧张而已。

    “如果你想回乡下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丹尼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资历,我可以让你成为某个地区性法师社团的管理者,即便你不想承担职务,你也可以在当地过上很好的生活,并且受到许多人的尊敬。”

    “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玛丽顿时瞪大了眼睛,“是因为我最近在实验室里搞砸了……”

    “我只是最近突然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愈发危险,而你的脑子恐怕根本应付不了这方面的工作,”丹尼尔淡淡地说道,“遇上情况的时候我还要分心去指点你该做什么。”

    玛丽怔了几秒钟,似乎需要这些时间才能搞明白导师话语中真正的意图,并且在搞明白这些意图之后鼓起足够的勇气——她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大着胆子打破沉默:“导师,我可以照料好自己,也不想回什么乡下……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挺好的……”

    她的语气终于还是弱了下去,几秒钟里鼓起的勇气也只够她在自己这威严的导师面前说这几十个字罢了,但丹尼尔却因此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一直以来其实都不怎么有出息的学徒片刻,并且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从乡下找到对方的父母时曾发生的事情。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冷淡地哼了一声:“那就随你的便吧,这样的机会今后不会再有了。”

    ……

    魔能列车在轨道上平稳且快速地滑行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退去——皑皑的雪景中,是收割之后被雪掩埋的田地以及一片片宁静的村落。

    “我们距抵达冬堡的东部关卡还有一会,陛下,”裴迪南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座椅上的提丰皇帝,“您需要去休息一下么?”

    “不必了,”罗塞塔随口说道,同时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色,“……魔能列车确实是个好东西,还有魔导机器也是。”

    “确实如此,”裴迪南说道,“所以我们不管投入多少成本都要想办法自己把它们造出来。”

    罗塞塔“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似乎被车窗外的田野所吸引,定定地看了许久才再度打破沉默:“裴迪南卿,你还记得我们在716年的最后一次狩猎么?”

    裴迪南回忆了一下:“您是说那次冬猎?当然记得,印象很深……那是您加冕之前的一年,那年冬天也很冷,我们在塔伦金斯北方的猎场捕到了好几头鹿……那也是最后一次皇家冬猎,在那之后的第二年,您加冕并临时取消了当年的冬猎,第三年,您正式宣布完全停止皇家冬猎活动,这项持续几百年的皇室传统也就结束了。”

    “是啊……那你还记得那一年冬猎发生了什么吗?”罗塞塔说着,看了裴迪南一眼,“不要说你只记得那些鹿。”

    “我当然记得发生了什么,”裴迪南很认真地回忆着,“一个猎户,在冬天禁猎的日子里闯入了禁猎的林场,想要偷偷打只兔子……他怀孕的妻子生病了,需要一些肉来补补身子,但在猎场周围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没有任何审判和通报,士兵们直接用弓箭射杀了那个猎户……就像射杀猎场里的动物一样。”

    “是啊,就像猎杀动物一样,”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在那个时候,许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到了几年前,也有人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这一切直到最近两三年才渐渐发生变化。识字的平民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学者和有能力的商人和符文巧匠,甚至开始有平民进入各级官署和议会,在营养、教育、新生儿预选等制度成熟并走上正轨之后,平民阶层中的超凡者觉醒数量也开始提升,现在贵族和平民的超凡觉醒比例几乎已经没有差距,在这之后,贵族们才不得不承认平民有和他们一样的思维、学习和成长能力,或者更直白地说……承认平民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

    罗塞塔听着裴迪南的讲述,平静而略显阴鸷的表情中藏起了所有的情绪变化,直到十几秒的安静之后,他才看着冬堡的方向轻声打破沉默:“是啊,我们用了将近二十年才勉强做到这一切……”

    “用十几年时间来让一部分人认识到一件显而易见、顺应自然规律的事实,这实在是一件有些讽刺的事情,”裴迪南感叹着,“而更讽刺的是,就连你我其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事情的……”

    罗塞塔却没有再做出回应,他只是貌似有些出神地眺望着窗外,眺望着冬堡的方向,在列车两旁白雪皑皑的田野尽头便是冬堡防线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而罗塞塔的眼睛便注视着那山峦与云层之间宽广无边的天空。

    他的一只眼睛中浮动着淡淡的星光,瞳孔深处仿佛镶嵌着另外一只眼睛,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天空深处的异象——

    一个浑身披覆着铁灰色铠甲的巨人正站立在云层中,用空洞冰冷的目光俯瞰着这个渺小脆弱的人世,他背上背负着旗帜与巨剑,手中挽着和钟楼一般高大的战弓。

    那就是神,祂站在这个冬季的晴空下,仿佛君临在独属于祂的猎场中,巍峨的城池与连绵的乡村在那庞然的躯体面前都仿佛只是插上了彩旗的猎场装饰,在神的战弓下,人世间的所有凡人——不论君王还是平民,不论英雄还是走卒,都似乎是待宰的动物。

    车轮滚动,列车呼啸,斥力机关和接力桩之间卷起阵阵裹挟着雪粒的风,魔能列车渐渐加速,笔直地冲向地平线尽头那已经快要完全进入这个世界的巍峨神明。

    而在这趟魔能列车向着边境驶去的同时,在提丰腹地通往冬堡的十余条交通线上,在旷野和山谷之间,河流与平原之间,数十个骑士团和战斗法师团,数十万计的超凡者士兵们,正在向着战区移动。

  • 第1017章 潮涌

    发生在冬堡方向的大规模军事调动是无法遮掩的——甚至压根就是堂而皇之的。

    塞西尔控制区,冬狼堡前线指挥所内,军官与参谋们聚集在曾经的城堡大厅中,来自各方的情报如河流汇入大海般流入此处,一条条信息被送达,一条条指令被下发,一台台魔网终端上空映射着远方的景象,大量紧张繁忙的文职人员和指挥官们在此处忙忙碌碌。

    高文站在大厅尽头的一个大型沙盘前,菲利普和马里兰在他身旁推演着目前冬堡周边提丰人的军力部署情况,已经换回钢铁游骑兵指挥官套装的索尔德林大步来到他们面前,语气急促地说道:“侦查部队在葛林镇附近发现大量战斗法师和混编军团,初步估算至少有十二个军团的战力正在从那边向前线移动……”

    菲利普抬头看向高文,脸上带着严肃的视线,马里兰则拿过沙盘旁边的战旗模型,沉默着按照索尔德林带来的情报将其设置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而在这新增的红色旗帜周边,代表提丰军团的红色标记已经覆盖了整个冬堡防线,密集竟如河流一般。

    “提丰人的超凡者都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么……”站在一旁的琥珀有些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这么多超凡者军团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们是打算用人海淹没战场么?”

    “提丰国内的所有常备军和后备军,南部边疆和东海岸附近的部分轮值部队,还有皇室直属的超凡者们……恐怕都已经调过来了,”高文皱着眉沉声说道,“这个数量恐怕甚至没办法在冬堡和冬狼堡之间的主平原上展开……”

    “妈耶……”琥珀被吓了一跳,“那个罗塞塔是疯了?别说这么多人塞在一个冬堡周围到底有多少能真正用在正面战场上,他就不怕国内局势失控?这提丰内部是要变成‘空心’的啊……”

    “确实,这种规模的抽调,恐怕提丰内部已经到了维持正常秩序的临界线上……但比起这个,罗塞塔可以如此迅速且大范围地从全国调动这么庞大的部队且还能维持国内秩序,这才是最值得我们重视的,”高文低声说道,同时目光正缓缓从沙盘上扫过,连日来汇聚到此处的情报正在他脑海中形成更加清晰的映像,让整个地形图更加立体起来,“……索尔德林,你之前还提到有大量满载聚能水晶的车队从安克姆道口进入了冬堡地区?”

    索尔德林点点头:“是的,具体数量不明,只能确定非常非常多,并且进入冬堡地区之后就被分流运到了要塞附近的几座山上——那几座山在沙盘上已经标注出来了。”

    高文嗯了一声,他确实看到了沙盘上被标记出来的那几座高山,它们就分布在那座位于山巅的白色城堡周围,与“冬堡”共同组成了一连串的、绝佳的制高点,然而虽然是绝佳的制高点,那几座山却仍然和塞西尔控制区有着相当远的距离,不论是塞西尔最大规模的虹光主炮还是提丰人的军团级法术,都不可能从那个距离威胁到两国交火线上的任何目标。

    马里兰也能看出这一点,他盯着沙盘上的图景,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从这个距离……应该打不到我们的前哨阵地。”

    “是的,打不到,所以这东西恐怕不是给我们准备的,”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略作思索,突然看向了一旁的琥珀,“维罗妮卡现在在哪?”

    “在城堡最上层的祈祷室,”琥珀立刻回答,“要去叫她过来么?”

    “不,她现在在做的事很重要,最好不要离开那个祈祷室……我亲自过去一趟。”

    ……

    冬狼堡最上层,氤氲的圣洁光辉如水般在房间中流淌,某种游离在人耳识别边缘的轻微鸣响在空气中回荡,它们共同构筑出了一种祥和宁静的“场域”,让这里整整一层的建筑物都充斥着令人放松且振奋的力量。

    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便站在顶层祈祷室的中央,正在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圣光的流向,她身边那些朴素而带有圣光象征意义的陈设表面都流淌着淡淡的光,而一个象征纯粹圣光的符号则被她踩在脚下,符号表面时不时会浮现出一些朦朦胧胧的幻影——有时候是远方的群山,有时候是不似人间的宫殿,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些难以理解的、不断变化的光影和线条。

    突然间,维罗妮卡睁开了眼睛,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房门,下一秒,高文便从那里推门走了进来。

    “午安,陛下,”维罗妮卡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地说道,“这里一切如常。”

    “监控情况如何?”高文随口说道,“战神的力量还在不断渗入这个世界么?”

    “当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每分每秒都在增加,庞大的信仰之力汇聚成了河流,从各地向着这里流淌,此刻这里已经是人世间战争之力的汇聚焦点,”维罗妮卡轻声说道,同时微微扬起手中白金权杖,朝着东侧的墙壁随手挥动了一下,那面由附魔石砖构筑的厚重墙壁便瞬间被微光浸透,眨眼间竟仿佛消失般变得完全透明,显露出了遥远的、冬堡方向的群山,“您可以自己看看——透过圣光的帷幕,您便可以看到祂。”

    高文顺着维罗妮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稍微集中视线之后,他几乎立刻便发现了那个在云和大地之间徘徊的庞大虚影——祂就仿佛某个位于更高维度的事物在当前这个物质世界投下的影像,看似在大地上徘徊,却又有着不真切的遥远、虚幻之感,而高文不管再怎么集中精神仔细观察,也无法看清它的任何一处细节。

    似乎所有有关“细节”的东西,都还没有从那个更高的维度投影过来。

    “那就是战神?”高文表情严肃,“索尔德林看到的就是这东西么?”

    “那是战神,但还不完全是,因此即便普通人偶尔目击也还不至于立刻被精神污染。祂正在以缓慢但切实的速度进入我们这个世界,并且随着越来越多的神官和信徒被那个罗塞塔大帝‘驱赶’到这一地区,祂的‘降临’进程也在不断加快,”维罗妮卡点点头,“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肯定祂具体什么时候才会彻底‘降临’下来。”

    “大概估算也不行么?”高文好奇地问道。

    “‘降临’并不完全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尤其在战神和这个世界的映射关系已经逐渐混乱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维罗妮卡摇了摇头,“只要满足了所有条件,那么战神或许明天就会完全进入物质世界,但如果某个条件出了问题,那么祂也可能在这种临界状态徘徊上一整年……所以我才更加好奇那个罗塞塔大帝究竟掌握了什么‘诀窍’,让他有自信可以把战神的降临时间点约束在一个较短的范围内。要知道,即便以提丰的国力,也不可能把目前冬堡周边的军势维持太长时间……”

    “他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知识……这知识或许比忤逆者们所了解的那部分还要深远,”高文在思索中说道,“或许有朝一日我可以当面问问他,但现在……我并不在意他究竟打算怎么彻底把战神‘弄’下来,我只关心这一切具体什么时候会发生。”

    “当然,我会继续在这里‘瞭望’,情况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维罗妮卡语气温和地说着,随后轻轻挥手,墙壁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而她则继续手持权杖站在圣光徽记上,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守望者般看着提丰帝国的方向。

    作为一个强大的超凡者,她可以在这里继续眺望很长很长时间。

    ……

    冬堡北部,某座高山。

    冷冽的寒风自北方而来,呼啸着吹过峡谷与高山,云层仿佛在触手可及的高度,随着高空的寒风呼啸而不断舒卷变幻,一名身穿暗蓝色星辉法袍、手执金橡木长杖的法师军官站在用巨木和石块临时建成的高台上,正俯瞰着下方繁忙的建筑场面。

    在其他国度受人敬仰的法师在这里成为了普通的建设者,强大的法术被用于塑造泥土和巨石,伴随着各种闪耀的魔法光辉,规模庞大的石台、塔楼、增幅器以及各种各样的大型法术设施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成型,此时此刻,这片被平整出来的山顶上已经有了一片巨大的圆形施法者广场。

    四座石灰色的塔楼耸立在广场周围,广场中心半径数十米的圆台上空正漂浮着一个镶嵌有诸多宝石和昂贵金属的大型圆环,十余名身穿作战法袍的战斗法师正在那圆环下方忙碌着——以熔融的金属在地面绘制魔法符号,或者将各色宝石镶嵌在正确的凹槽中。

    “长官,聚焦之环已经通过共鸣测试,”一名法师从空中降下,在法师军官面前微微鞠躬说道,“符文绘制进度已经过半,萃能塔功率输出目前已达百分之七十。”

    “嗯,很好……有了符文基板,建设进度确实比预想的快一些,”军官点点头,随口问道,“聚能水晶镶嵌进度到多少了?”

    “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的镶嵌——最快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全部镶嵌完毕,”战斗法师立刻说道,“另外,核心法球已经运到山脚,应该很快就会被送上来了。”

    法师军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抬起视线,目光越过了山峰间起伏翻卷的云层,眺望着遥远冬堡的方向。

    ……

    城堡上层的“秘法之厅”中灯火通明,一面镶嵌着宝石与金属符文的墙壁上波光流淌,在流光环绕的墙面上,数个分隔开的画面分别呈现着几座山顶上的景象——各个法师部队正在紧张繁忙地设置施法者阵地,规模庞大的高塔和聚焦之环皆已经初具雏形,而在另外一部分画面中则还可以看到山脚下的数个营地,工兵与法师们正在紧张繁忙地建设着各种各样的阵地与设施。

    帕林·冬堡的手在墙壁前挥过,切换着上面的一组组监控画面,随后他收回了视线,看向身后不远处的罗塞塔·奥古斯都。

    “陛下,”冬堡伯爵微微点头,“各处建设工程皆已过半,冬堡主峰上的项目已经大体完工了。”

    “很好,”罗塞塔·奥古斯都表情淡然地说道,“看样子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进展还很顺利。”

    冬堡伯爵看着罗塞塔大帝,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迟疑着开口说道:“陛下,至今我们仍未和塞西尔进行任何情报方面的同步或者……沟通,几乎仅凭默契走到了这一步,这种局面是否过于危险?即便高文大帝知晓我们的意图,但这份‘信任’想必也是十分有限的,我们在边境上的交火如今已经升级到非常危险的程度,很难再说这是‘受控的军事行为’,现在我们又进行了大规模的‘增兵’……这是否会过于刺激到塞西尔人?”

    罗塞塔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摇头:“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和塞西尔做任何情报沟通,甚至连暗示都不能有——这种行为实在过于挑战一场战争的‘秩序’,会将神明引向不可知的变化……时至今日,祂的变数已经够多了。”

    “那塞西尔那边……”

    “……高文·塞西尔是个有远见和有智慧的统治者,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强大的手腕,只要他能稳住,那么整个塞西尔就可以稳住,”罗塞塔慢慢说道,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帕林卿,塞西尔人对我们的‘信任’和‘默契’不是无条件的,时至今日它恐怕已经被消磨的差不多了……这件事我会考虑的。”

    他摇摇头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后信步来到大厅一侧的窗前,他的视线透过窗户上镶嵌的水晶玻璃,俯瞰着下方的城堡庭院。

    士兵们正押送着一群又一群的黑袍人从庭院前走过,在庭院的一角,还可以看到许多身披黑袍的人正站在那里,低着头仿佛等待审判。

    这些黑袍人的面目被兜帽遮掩,看不出具体的性别年龄和体态,但他们都有着相似的特点:步履蹒跚,身体摇晃,仿佛梦游般呈现出茫然的状态,而在一部分黑袍人衣服的下摆和衣袖间,还可以看到令人作呕的、可怕的触须状事物在不断收缩舒展……

    罗塞塔的目光在那些黑袍身影之间扫过,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祈祷吧……”

  • 第1018章 降临日

    提丰人的军事调动仍然在持续,一支又一支超凡者军团从国内各地被召集到了冬堡一带——这片原本极为宽广的纵深防御带如今甚至显得“拥挤”起来,各个提丰兵团早已挤满了防御带内所有的城堡、城市和要塞,又在防线之间设立了数量庞大的营地和临时兵站,而与之相对应的,塞西尔方面的军队也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

    当然,从单纯数量上,塞西尔的军队规模仍然远远比不上拿出了丰厚家底的提丰人。

    整个战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也压抑到了极点,而在这特殊气氛以及庞大的人员汇聚过程中,整个地区弥漫的特殊“气息”也一天比一天明显。

    来自普通人的“异象目击报告”开始呈指数级上升,从边境逃往内地的民众数量在最近的几天里达到了新的高峰,即便是之前那些故土难离或不够富裕而难以迁移的人口,现在也开始想尽办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了。

    冬狼堡,情报办公室内,琥珀正坐在一张格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她周围堆满了从各个渠道送来的情报文件,既包括军情局总部发来的,也包括前线侦查单位、文书卷宗部门等收集来的,军情局干员和各级助理智囊们已经尽可能把文件精简、处理过,但送到她面前的仍然堆积如山。

    体型娇小的半精灵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看上去几乎已经被文件淹没了起来。

    琥珀在宽大的座椅上挪了挪位置,调整了个相对放松的姿势,她的腿晃荡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再次从那些快速分析便签和线索图之间扫过。

    她在尝试寻找某个关键的时间点,以及提丰人可能存在的“异动隐患”。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上去颇具威势的光头男子站在她对面,正一边将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桌上一边谨慎地问道:“老大,看您的表情……是发现什么了么?”

    “说过了,在正式场合叫我‘局长’或‘局座’,这样听起来厉害一点,”琥珀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这个老部下,随后微微摇头,“称不上是多么决定性的发现……只是总结了一点显而易见的结论而已。”

    一边说着,她的手指一边在其中几张线索图上挥过:“提丰人把这么多军队集中在狭长的区域,从最简单的常识判断,我们都知道这么多人不可能在这么庞大的战场上展开——所以不管他们是要用这些人来打战神还是进攻我们,其中三分之二的部队恐怕都派不上用场,换句话说,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把这么多人集中到这儿肯定不全是用来打仗的,其中相当一部分人……他们的作用应该是在别的方面。”

    “别的方面?”疤脸安东露出一丝困惑,“您是说哪方面?”

    “我要知道早就汇报上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你闲扯?”琥珀翻了个白眼,“而且这种涉及到军事部署的问题,菲利普和他手下那帮参谋肯定比我更专业,我只把自己看出的疑点告诉他们就行了,具体怎么分析怎么侦查,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现在真正重要的任务……是把时间点找出来,好提前做出防范。”

    “提丰人动手的时间点么……”安东若有所思,紧接着又略显烦躁地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提丰人的那个皇帝在想什么,他若是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对抗神明,起码也该释放一些信号出来了……”

    “他不会的,”琥珀摇了摇头,表情上倒是挺看得开,“按照咱们陛下的说法,提丰和塞西尔之间什么都可以联络沟通,唯独这件事不能谈,把战争变成一场针对‘战争’本身的戏弄和陷阱,这会让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说着,她的注意力已经再次回到了眼前的文件山上——若是有旁人在场,一定会惊讶于她竟然也会有如此认真和投入于一件正事的姿态,但安东知道,自己这位“大姐头”维持这种状态已经好几天了。

    在真正要命的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琥珀也是会认真起来的。

    琥珀并未在意自己的部下心中有什么感慨,她只是思索着自己近日来接触过的线索,试图从中分析出提丰人的行动安排,而在汇总那些线索的同时,她也扩展了自己的思路,尝试着从现有线索之外的方向去寻找突破点。

    很多时候,拨开云雾的并不是雾中人,而是云雾之外的力量。

    她没有从桌上那些纸堆里找到任何可以揭示提丰人关键行动时间点的线索,但她在疲惫中抬起头打了个哈欠,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了挂在不远处墙上的一本日历。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她眨了眨眼,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还有几天……就是新历节了吧?”

    安东略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自家老大的思维跳跃性还是如此奇妙,但他想了想老大平日里的作风,觉得对方关注节日这种既能够放假又有津贴可拿还能光明正大到处蹭饭的日子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是啊,过两天就是新历节了,一年的第一天……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局下您也就别想着放假喝酒之类的事了……”

    琥珀却压根没搭理安东后半句话的调侃(放在往日她应该已经一脚把对方踹进暗影界里了),她只是仿佛有些出神地念叨着新历节这个单词,随后又低头看了手边随手写下的速记提示几眼,眼睛中一点点闪出光来——“我知道了!”

    ……

    “三天后?新历节?”前线指挥大厅里,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突然兴奋地跑来找自己汇报情况的琥珀,“你确定?”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后,他对“新历节”这样的传统节日并不陌生。这是个有些类似新年的日子,是冷冽之月的第一天,也是全年的第一天。在这一天,霜天座开始下降,流火座开始上升,尽管接下来的整个月都被称作“冷冽之月”,但实际上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随着接下来复苏之月的临近,人们会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庆祝这个特殊的节日,这里的“人们”不但包括人类,甚至还包括南方的精灵和大陆西部的诸多种族们。

    在脑海中回忆起关于新历节的一些知识时,一个想法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了高文的脑海。

    他似乎知道琥珀发现了什么了。

    “在新历节当天,众神需要休息,并重新安排对这个世界的治理工作,”琥珀则不紧不慢地说道,“为此,世间一切宗教活动会暂停一天——不管是哪个神明的信徒,甚至包括那些招摇撞骗的家伙,都会在这一天保持‘静默’。人们不会祈祷,不去教堂,不在家里做礼拜,甚至尽量避免提及众神的名字,因为……神在这一天是休息的。”

    揭开迷雾的关键并不在任何一条情报线索中,而是一项传统习俗——世间万物,确实奇妙。

    琥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罗塞塔·奥古斯都没办法仅凭自己的命令就让所有人都同时停止对战神的祷告,尽管他依靠军队强行控制了各地战神教会的活动,强行禁止了公开的、正式的布道会,但他没办法阻止人们偷偷在家里祈祷,没办法确保近亿人口中不出现那么几个偷偷活动的地下教堂,更没办法管到提丰之外的那些战神教会……可是传统习俗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至少比他做得好。

    “新历节这一天,人人都会停止祷告,不管他们信的是哪一个神,不管他们服从不服从罗塞塔的命令,大家都会做到这一点,而根据我们对神明运行规律的研究,在这种情况下,神的力量会失去‘补充’……”

    高文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语气低沉:“所以,如果他想对神动手,那新历节将是最合适的一天……时间不多了,但还来得及准备。”

    ……

    数日时间,转瞬而逝。

    冬堡附近的一处集会所内,巨大的火盆已经被点燃,烛台与铁质的神圣器物被整整齐齐地设立在祭台周边,熏香的气息则从篝火与烛火中散发出来,在整个集会所中不断蔓延。

    大量身披黑袍或灰袍的神官浑浑噩噩地被引领到了集会所内,仿佛一群晃动的行尸走肉般聚集在祭祀台前,他们在那里呆滞地站立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类的思考能力,然而却又有持续不断的低声咕哝或呓语声从那些厚重的兜帽深处传来,似乎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象交谈着,甚至还……相谈甚欢。

    身穿黑色铠甲的黑曜石禁军守卫在集会所的边缘,在一张张合金打造的面甲下,流露出来的是几乎毫无感情波动的冷漠视线。

    一名禁军指挥官看了一眼手中的机械表,又透过不远处的宽大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寒风通过敞开的窗户吹进了集会所中,前些日子积累下的雪粒被卷了进来。

    新的一年在今天开始了……以一个黑暗而血腥的日子作为开端,此刻还无人知晓这个开端是否会走向一个保留希望的未来——指挥官也不知晓这些,他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执行上级交代下来的命令。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过的最糟糕的新历节,冷得要死……”他轻声咕哝了一句,迈步走向祭台旁边的一名神官。

    随着时间推移,在集会所中漂浮的熏香气息已经开始影响这些神志不清的祭司和牧师,他们有人似乎已经开始低声祈祷起来,但这远远称不上一场真正的“仪式”,因此指挥官来到了那名神官面前,对着兜帽下隐藏的那个面容不紧不慢地说道:“神圣的时候到了,不献上祷告么?”

    “神圣的时候……神圣的时候……”那神官低声喃喃自语着,听上去浑浑噩噩,但似乎又保持着一丝理智,“可今天不能祷告……今天……”

    “新历节昨天已经过去了,主教先生,您记错了,”指挥官低声说道,“您看看眼前的火盆和烛台……这是献给神的礼物,新历节里可不会有这种东西吧?”

    “哦……哦……你说得对,新历节昨天过去了……”兜帽下传来了越发浑浑噩噩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完全无法听清楚的呢喃,而当那呢喃声逐渐变得沙哑撕裂,中间混杂起大量人类无法发出的音节时,指挥官已经飞快地退到了集会所的边缘。

    低沉的祈祷声已经在火盆周围响起——

    “……战神庇佑,我心若钢铁,历百战……”

    难以言喻的精神压力开始蔓延,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黑曜石禁军战士们也禁不住感觉到皮肤发紧,嘴唇发干,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同时视线集中在自己的长官身上,而那名指挥官则紧紧地盯着祭台中央正在逐渐被染上铁灰色的火焰,又时不时飞快地扫一眼祭台周围的那些神官,慢慢地,他的手也开始摸向腰间长剑。

    集会所内,祈祷声混成一片,中间仿佛又混杂着另外的好几重声响,祭台中央的火焰愈发旺盛,而在这处集会所外,在呼啸的寒风中,在广阔的冬堡区域,大大小小的几十座集会所中,在同一时刻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天空骤然出现了反常聚集的云层,大片大片铁灰色的阴云仿佛是突然间凭空冒出来一般,而在云层的中央,一团闪烁微光的、仿佛门扉般的事物已经隐约浮现,那正如同传说中神国的大门般高悬在大地上空,只要在冬堡地区,抬头便可以清晰地看见。

    这一地区仅存的居民们感受到了莫大的威压,他们在惊恐中纷纷躲入家中,钻入地窖,随后紧闭门窗,将士们则紧张地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无数指挥官和传令兵都向冬堡的方向投去了视线。

    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冬堡最上层的秘法大厅中,他的目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眺望着天空,眺望着在他视线中已经非常清晰的神明投影。

    今天是新历节,神要“休息”,全世界的祈祷活动都已经暂停下来,然而数以万计腐化最深的战神神官却在这里进行祷告……这是某种强烈的“定位”,足以把神国的连接准确导向人间。

    然而这似乎还不够,神明仍然没有真正降临——寻常的祷告无法以量变引起质变,这还需要最关键的一步推动。

    罗塞塔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秘法大厅最中心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盆——大厅中的人早已经撤离干净,连帕林·冬堡都不例外,现在这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一人,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在这里做完他想做的事情。

    他在那火盆前站定,随后仿佛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回头看了塞西尔帝国的方向一眼。

    “离这么远……怕是连眼神交流都不行啊。”

    这位提丰皇帝自言自语着开了十几年来的唯一一个玩笑,随后挥手在虚无中一抓。

    一个虚幻空洞的眼睛伴随着星光背景突兀地浮现在他身后,而在他的手中,则抓出了一个朦胧扭曲、仿佛阴影般的身影。

    那正是马尔姆·杜尼特的化身投影。

    把这个化身抓出来之后,罗塞塔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将其扔进了眼前的火盆中,随后他直接从旁边再次一抓——第二个“马尔姆·杜尼特”被他抓了出来,并紧接着再次被他随手扔进火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如同在火盆中添加薪柴。

  • 第1019章 冬日猎神

    一个又一个的虚幻化身被罗塞塔从空气中拖拽出来,如同向火堆投放薪柴般不断投入那熊熊燃烧的火盆中,这些幻影有的呆滞,有的鲜活,有的在熊熊燃烧中沉默不语,有的却不断发出狂乱疯癫的咒骂,更有的幻影发出了人类无法理解和发声的、蕴含着强大污染之力的嘶吼声,那声音可以让最勇敢的战士浑身战栗,让普通人陷入疯狂——但不管他们做些什么,最终都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投入到那火盆中,让后者的火焰渐渐染上一层铁色,燃烧的愈发旺盛。

    终于,连那火焰中都浮现出了马尔姆·杜尼特的幻影,那幻影越来越真实,并发出高声喊叫:

    “罗塞塔!我诅咒你!你这背弃神明的堕落者!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与神明对抗不会有好下场的!”

    “停手吧,停手吧,你这样注定徒劳无功,伟大的神怎可能被凡人摆布,你的狂妄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停手吧!你的盲目自信毫无根据……”

    “这样做有何意义?你如此艰辛地让一个帝国强盛起来,却只为了在这种时候把它推入万丈深渊?看看你在做些什么……你葬送了如此多曾经忠诚于你的人……”

    火焰中的声音时而狂怒,时而悲哀,时而义正词严地进行指责,时而软化态度苦苦哀求,然而罗塞塔只是不紧不慢地执行着自己的动作,直到投入了十几个化身之后,他才抬起眼皮看了那火焰一眼:“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化身被我捕获么?”

    “你……”

    “你过于信赖你的神明了,但神明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懈可击——奥古斯都家族和‘神’打了两百年交道,我闭着眼睛都能嗅到‘晋升者’附身在凡人身上之后散发出来的臭味……在意识到你对裴迪南施加的影响,并从他身上分离出第一个‘化身’样本之后,你在提丰的一切行动就完全暴露在我眼前了。”

    “你……”火焰深处,马尔姆·杜尼特的幻影突然瞪大了眼睛,他仿佛大梦初醒,终于惊呼起来,“是那个诅咒……纠缠奥古斯都家族的那个诅咒……你竟然对祂妥协了?!”

    “不,”罗塞塔平静地注视着火焰,又一个马尔姆·杜尼特化身从空气中凝聚出来,并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入火盆,“这只是一次交易。”

    “交易……交易……”马尔姆·杜尼特在火焰中的投影突然低着头咕哝起来,这咕哝很快又变成了一阵无法抑制的嘲笑,“哈哈,哈哈哈……交易!罗塞塔,你终于也走这条路了!你以为你能在和神明的交易中得到好处,可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你,还有你那两百年间一个接一个堕落的先祖,你们同样自大而愚蠢……罗塞塔,看来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罗塞塔·奥古斯都仿佛没有听到火焰中传来的嘲讽,他只是静静地从空气中拖拽出了自己所捕获的最后一个马尔姆·杜尼特化身,不紧不慢地将其投入到了火盆里,随后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桌前,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某样事物。

    那是曾经属于马尔姆·杜尼特的铁质权杖,是历代战神教皇的象征——

    当看到那权杖的一刻,火焰中的马尔姆·杜尼特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终于完全搞明白了罗塞塔的打算,但他却没有继续咒骂或者嘲讽,而是用着悲哀的语气说道:“你真的要走这一步么?罗塞塔……我们曾经是朋友,即便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我们也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不是么?我是最早理解你那些理想的人,当你被贵族和宗教领袖们质疑的时候,也是战神教会第一个站了出来支持你加冕,甚至你这么多年来一次次削弱教会的地位,也是由于我的配合……”

    “是的,马尔姆·杜尼特曾经是我的朋友,”罗塞塔手执权杖回到火盆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火焰中的那个幻影,随后微微扬起了权杖,“所以,你这个不知何物的东西才更没有资格顶着他的面孔在这里继续聒噪下去!”

    话音未落,那权杖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神圣浩渺的光华,而火盆中的烈焰也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铁灰色的色泽充斥在烈焰之中,马尔姆·杜尼特所有的话语都被这源自他自身信仰的火焰吞噬的干干净净——下一秒,罗塞塔将那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铁杖和铺着地毯的石板地面撞击,竟发出仿佛战锤击打盾牌一般的巨响!

    “咚——”

    整个冬堡都仿佛听到了这声巨响,随后,虚幻的钟声和号角声陡然响彻天空!

    罗塞塔·奥古斯都仰起头,虚幻而空洞的“神之眼”在他身后浮现,他的目光透过了厚重的石质穹顶,毫无畏惧地注视着正在天空缓缓打开的门扉、罗列展开的旗帜以及虚幻如林的长矛列阵,一个披覆着铁甲的巨人已经从大门中走了出来,带着某种令人疯狂的身姿,发出令人神志狂乱的呓语,一步步地和之前在天地间徘徊的那个巨人虚影重叠到一起。

    “教皇崇高的牺牲可作为极致的祭品,施展出远超常规的‘神降术’,而如果神明已经有了前往现世的意愿,那么祂甚至可以以本体降临人间……”罗塞塔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真是死板的‘规则’啊……只要教皇牺牲就可以,原来都不需要当事人自愿。”

    “这些死板的规则构成了神明运转的基石,我们因其而强大,也因其成为囚徒,”那虚幻空洞的眼睛在他身后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声音,“你捕获的化身其实还不是马尔姆·杜尼特的全部,但也超过了半数……足够把战神拉到人间了。”

    “战神陨落之后,马尔姆·杜尼特残留的化身会跟着烟消云散么?”罗塞塔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就开始考虑自己胜利之后的事情了?还真是积极乐观……”那空洞的眼睛似乎嗤笑了一下,但还是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方面你无须担心,你那位可怜的老朋友现在就是依靠战神的力量维持着那种半生不死、混沌堕落的状态,只要这种力量消失了,他自然会彻底消失,不再威胁这个世界,也从某种意义上得到了解脱。至于现在……你就好好关注自己要面对的东西吧,你主动要去挑战的存在……祂已经来了。”

    “我自会面对祂——你也做好你的事就可以。”

    “当然,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

    在天地间回荡的钟声和号角声从某种混沌缥缈的状态逐渐变得清晰,并渐渐成了一阵阵近乎震耳欲聋的轰鸣,云层裂开了,天空也仿佛张开了一道口子,狂风裹挟着雨雪呼啸肆虐,暴风雪的奇迹瞬息间便已成形——原本需要大量高阶神官拼尽全力才能施展的神术奇迹,在这里竟成为了神明降临时随意卷起的一阵波澜。

    在暴风雪笼罩的边缘之外,大型集会所中的祈祷声仍然层层叠叠,毫无停歇的迹象,已经完全失去人类心智的神官们围绕着已经完全染上铁灰色的祭火摇晃着身体,齐声吟诵着献给战神的诗篇,他们的身体内部传来嗡嗡隆隆的共鸣,某些诡异的、变异的器官在人声之外发出了更加晦涩难懂的吟唱,而在这些神官周围,在集会所的边缘,身穿黑色铠甲的黑曜石禁军们已经长剑出鞘,每一个战士都在紧张地关注着指挥官的细微动作。

    遥远的钟声响起第十七下,指挥官看了一眼手中的机械表,又看向窗外的天空,他看到暴风雪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庞大的、朦胧的、巨人般的阴影,他骤然涌起了心脏被猛力抓紧的感觉——下一瞬间,他便高声喊道:“杀死所有神官!快!”

    一柄柄利刃出鞘,在铁灰色的火焰光影下,刀剑飞舞,接连刺入黑袍下的躯体,早已破败变异的神官一个接一个地迅速失去生机,黑曜石禁军们沉默冷酷地执行着杀戮的任务,而直到被杀死的一刻,那些低声吟唱的神官们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失控的召唤仪式中,再无人类的喜怒与恐惧。

    在整个冬堡地区,平原、丘陵与河谷之间,一座座战神集会所内,同样的事情在同一时间不断上演。

    天空中呼啸鸣响的战鼓声和号角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仿佛有规模庞大的杂声混进了正常的军乐中,风雪席卷着大地,而那个在暴风雪中不断凝实的巨大身影则猛然摇晃了一下——祂似乎被什么东西攻击了,气息削弱了那么一些,甚至仿佛就要被放逐到另一个世界,但这种削弱仅仅出现了一瞬间,下一秒,祂便更加坚定不移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终于,就连普通人也可以目睹到暴风雪中出现的庞大阴影了,祂是如此巨大,如此可怖,却又如此神圣庄严,他如山岳般在风雪中移动着,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般招引着众生的视线——在冬堡周围,在一座座山头和营地里,无数士兵和军官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了那暴风雪的方向。

    就连站在冬堡法师塔上的帕林·冬堡伯爵都不例外。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可以抵抗住神明的影响,然而当神明真的一点点进入现实世界之后,他几乎无法控制地向着那暴风雪投去了视线,下一秒,他的整个视野,甚至整个心灵便被那个巨大且威严的身影完全占据了,他感觉到庞大的知识在疯狂涌入自己的脑海,无数本不属于他的思绪正在自己的每一寸神经中滋生、勃发,他的感知正在被撕裂,开始接触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令人疯狂的隐秘与黑暗,他在向着人类心智所无法理解的深渊滑落——但就在这时,灿烂的星光映入了他的眼帘。

    冬堡地区上空出现了一幕奇景——暴风雪在低空肆虐,狂风裹挟着雨雪凭空卷起,形成连绵不断的混沌幕帘,然而更高处的天空却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广阔的星空,原本正午的天空仿佛被夜幕取代了,璀璨的、似乎和这个时代有着巨大差别的繁星在那夜幕中闪烁着,每一颗星星都针锋相对地抵御着暴风雪中的疯狂力量——而这奇景又完全局限在冬堡地区,在奇景的边缘,星空和正常的天空泾渭分明,呈现出一道清晰锐利的分割线。

    本已向着疯狂深渊滑落的帕林·冬堡迅速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效忠的那位陛下已经出手了。

    这场冬日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冬堡伯爵大步如飞地来到了法师塔内的传讯水晶前,强大的魔法力量直接催动着水晶,将他的声音传遍整个防线:

    “所有单位——开始执行预定计划!

    “战胜你们的恐惧,战胜你们的弱点,战胜你们的本能——攻击!”

    ……

    与冬堡防线遥遥相对的塞西尔控制区内,冬狼堡最高处的露台上,高文同样能够目视到那场规模极大的暴风雪——以及暴风雪上方的那一幕“奇景”。

    他看不到暴风雪中具体的情况,但不久前执行“瞭望”任务的维罗妮卡已经发布了警告:战神已经降临了。

    今天,正是冷冽之月的第一天,是新历节——琥珀的判断是正确的。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直接目视神明仍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此塞西尔方面的各种心智防护单位已经开始运转,但高文其实并没有从那暴风雪中感觉到神明侵蚀的气息出现,根据维罗妮卡的观察判断,似乎是那覆盖在暴风雪上方的“星空”产生了某种压制和过滤作用,将原本应该四散蔓延的神明污染都导向了星空的深处。

    罗塞塔·奥古斯都藏起来的牌正在一张张掀开。

    来自前线观察哨的情报被迅速汇聚到冬狼堡,通信兵跑上了露台:

    “报告!观察到提丰方面有超大规模魔力汇聚的迹象,他们的战斗法师团已经开始活动!”

    “观察到提丰方面狮鹫骑士团升空!”

    “对峙区边缘出现异常魔力浪涌,前线部队请求指示!”

    在迅速处理了几条指令之后,高文来到了城堡一层的指挥大厅,这里早已一片繁忙。

    提丰控制区出现的巨变刺激着每一人的神经,即使提前已经推算了日期、做好了准备,但在缺乏关键情报的情况下,指挥官们仍然要按照最坏的情况执行各种预案,菲利普正在命令前线的装甲部队向着提丰人的控制区推进,马里兰已经乘上“战争公民”号装甲列车前往冬堡防线,而在更后方的空军基地,数个龙骑兵中队以及龙裔雇佣兵们正在次序升空,准备奔赴前线。

    但他们现在所执行的也只是集结任务而已——是否要开火,具体要对谁开火,仍需要最高指挥部做出判断。

    “陛下,”菲利普注意到高文出现,立刻飞快地说道,“前哨侦察兵刚刚目视确认暴风雪中确实出现了某种非常巨大的‘事物’,但精神污染的防护装置没有反应。”

    高文点点头:“提丰人似乎用另外一种手段转移了精神污染的指向——不要放松警惕,保持防护系统常开,我们说不好提丰人的‘手段’能生效多长时间。”

    菲利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汇报什么,但琥珀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的空气中跳了出来。

    她三两步蹦到高文面前:“我们在城堡外面抓到一个提丰人!”

  • 第1020章 湮灭力量

    琥珀说她在城堡外面“抓”到了一个提丰人。

    然而事实上用“抓”这个字眼并不合适——对方是光明正大出现在城堡的守卫面前,公开身份之后无比配合地走进大厅的。

    一位身穿黑色高级侍女服饰、留着黑色长发、身材高挑的女性被带到了高文面前,高文可以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绝非等闲——哪怕她看上去只是一名宫廷女仆。

    “她突然出现在守卫面前,说自己是罗塞塔·奥古斯都派来的,要见你,”琥珀在一旁汇报着情况,“她好像徒步穿过了整个封锁线……”

    高文点了点头,看向那位黑发的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戴安娜,以侍女的身份服务于奥古斯都家族,”黑发女士用无比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高文,“我的主人让我来见你。”

    以一个自称“侍女”的人而言,她的这份态度显得实在过于淡然和放松,这让高文都忍不住产生了好奇,但他更好奇的是对方肩负的使命:“罗塞塔派你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自称戴安娜的女士平静地说道,“主人交待,让我出现在您面前,剩下的一切由您自己判断。”

    “什么也不做……”高文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但紧接着又皱眉盯着对方,“所以,你就是罗塞塔·奥古斯都释放给我的‘信号’……但这还是太冒险了,哪怕你什么也不做,这个信号也太冒险了……”

    “没关系,”戴安娜平静地摇了摇头,“只要我不说多余的话,便不会进入神明的视线——因为我没有心。”

    “没有心?”高文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但他刚想要询问些什么,一阵低沉的、仿佛遥远云层中雷霆翻滚般的嗡鸣声突然从东方的高空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窗户附近的军官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冬堡方向天地之间的变化便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道又一道的光束划破了暴风雪带来的昏暗,在诡异星空的笼罩下,以冬堡主峰为中心,十余座山峰顶端都升腾起了贯穿天地般的魔力焰柱,强大的魔力撕碎了聚拢起来的云层,搅动着暴风雪的边缘,在高空中不断迸发出大范围的闪电,而在那一座座山峰脚下,在广阔的平原与丘陵之间,一张以魔力脉络为线的“巨网”正一点一点亮起!

    琥珀远远地眺望着那片光华,她终于从那光芒脉络延伸的轨迹中看出了一些端倪——那正是提丰人汇聚在防线上的兵营!是那数十万超凡者的驻扎点连接起来形成的巨网!

    她睁大了眼睛,猛然转过头想要告诉高文自己的发现,但在她开口之前,一道剧烈的闪光突然从远方传来:在那十几个亮起光束的山峰之间,其中一座山峰的光束突然膨胀了整整一倍,一团璀璨的光球从那里升腾起来,并沿着光束迅速飞向天空,在短短几秒钟的延迟之后,光球便再次穿透了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云层,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向了位于平原中央的那团风暴,砸向了战神降临的地方!

    超凡者的视力让高文比其他人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远方的那一幕,他看着那团光球升空,看着它坠向风暴,看着它在半空中爆炸开来,撕碎暴风雪形成的帷幕,刺眼的光流如瀑布般冲刷着大地,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湮灭之创?!!”

    他猛然转向那位自称“戴安娜”的女士,后者只是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是的,湮灭之创——我们用了许多年,还原了这个古代魔法。”

    “你们难不成就想依靠这么一发‘湮灭之创’来杀死一个神明?!”高文怔了怔,忍不住用质疑的语气说道,同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远方一眼,预料之中的,在那不断消散的风暴和褪去的光流深处,一个巍峨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戴安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他身后传来:“显然,这不够。”

    ……

    汹涌的白色光爆如同洪水般在空气中冲刷着,暴风雪的奇迹在这狂猛的魔力风暴面前也被迅速撕裂、中和出了一大片空洞,湮灭之创在平原之间掀起了一阵恐怖的尖啸,短暂的延迟之后,蘑菇云腾空而起——岩石瞬间气化,飓风吹飞了远方的泥土和积雪,肉眼可见的球型冲击波以战神降临之处为核心扩散开来。

    然而随着冲击形成的帷幕渐渐消散,那个巍峨的身影却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依然挺立如同山峦。

    无形的狂风吹过平原,披覆铠甲的巨人静静地站在湮灭之创形成的冲击坑中,祂身上流淌着一层铁灰色的光晕,光晕之下的铠甲上甚至没有一丝伤痕。

    随后,祂慢慢抬起头颅,看向了“恼人的虫蚁”所在的方向。

    在那空洞的头盔下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混沌而疯狂的光芒在涨缩蠕动的不明物质深处闪烁着,在那光芒中,早已没有丝毫的理智和怜悯。

    祂朝向提丰人驻扎的方向,短短的一秒钟延迟之后便朝着冬堡所在的主峰迈开脚步,而随着这沉重的步伐,大地开始颤抖,空气中的魔力如火焰般沸腾,许多躲藏在地下深处而侥幸逃过了湮灭之创的虫蚁野兽被巨大的恐惧驱赶着逃离了它们的巢穴,疯狂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刚刚冒出地面便被烧干了生机,化为各种扭曲恐怖的血肉残骸,又有大片大片的植物迎风倒下——它们因遥远的距离躲过了魔力的洪流,却在疯神的威压下迅速枯萎死去。

    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秘法大厅的幻象墙壁前,那墙壁上清晰地呈现着远方可怕的景象——披覆铁灰色铠甲的巨人正迈开脚步,如冷酷的战争机器般向着冬堡的方向迈步前行,死亡是祂身后的旌旗与军势,祂脚步所到之处,烈焰凭空燃烧,所有的生命都被迅速收割殆尽。

    不远处的传讯水晶闪烁着光芒,法师哨兵的声音从中传来:“第一次攻击无效!目视目标未受损伤!目标正在向我方前进!”

    罗塞塔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继续,第二发。”

    随着他话音落下,冬堡附近的另外一座山峰上空,白色的光束骤然膨胀,又一颗巨大的光球从山顶的法阵中升腾起来,短暂的延迟之后,光球再次从天空坠落,那铁灰色的巨人再一次笼罩在大爆炸所造成的冲击波和蘑菇云中。

    与此同时,在整个冬堡地区广袤连绵的大地上,在那些涌动着魔法光流的营地和哨所之间,某一个魔法师团的营地上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尖啸声,魔力湍流造成的浪涌冲击着营地的防护设施——往日里强大精密的防护装置在这来自古刚铎帝国的强大魔法技艺面前显得不堪一击,浪涌瞬间击穿了营地的屏障,无数细密的电火花如一道巨浪般卷过整个驻扎地。

    数以百计的低级法师和他们的护卫骑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有的因魔力枯竭陷入深度昏迷,有的却已经当场毙命。

    覆盖在冬堡防线上的魔力网络因此骤然暗淡下去一块,而在防线前方,那团因湮灭之创爆炸而升起的蘑菇云正在迅速消散。

    山岳般的巨人不紧不慢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逼近凡人组成的防线。

    数名狮鹫侦察兵从附近升空,尝试从巨人附近盘旋观察,然而其中两名骑士不小心过于靠近——也可能是那两只可怜的狮鹫被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击垮了精神,它们和它们的主人突然不受控制地向着巨人所在的方向急速冲去,就如飞虫撞上钟楼般撞在了巨人铁灰色的铠甲上。

    那看似金属打造的铠甲表面突然泛起层层波浪,两名狮鹫骑士和他们的坐骑竟如融化般融进了铠甲,原地只留下一片铁锈一样的斑点。

    短短的半秒种后,连那斑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哨兵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第二次攻击无效,目标未受损伤!持续靠近我方防线!”

    罗塞塔平静地注视着幻象墙壁上投影出的画面:“继续。”

    第三颗光球升了起来,与之对应的,防线上又一片营地突然陷入黑暗。

    巨大的蘑菇云再次遮天蔽日地升起,巨人的身影再一次被笼罩在厚重的帷幕中,然而沉重的脚步声再一次从爆炸云深处响起——大地依然在震颤着,伴随着这可怕的震颤,那个铁灰色的庞大身影昂然跨步走了出来!

    帕林·冬堡站在高高的法师塔上,通过另外一套监控装置注视着远方那不断朝着冬堡靠近的巨人,这位博学而勇敢的战斗法师领袖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从未体会过如今日般的紧张、恐惧甚至是绝望之情——即便没有来自神明的精神污染,巨大的压力也仍然让他感觉有点窒息,他看着那不断向前进军的巨人,用力握了握拳,才意识到自己手心手背已经全都是汗。

    三次湮灭之创!三次!哪怕是人类造出来的最坚固的要塞在遭到这可怕魔法的连续轰炸之后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然而那个巨人……祂连脚步都没有丝毫迟缓!

    帕林·冬堡知道湮灭之创是什么东西,作为一名资深的高阶法师,他一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和类似的上古禁术打交道——这是源自古刚铎时代的可怕力量,曾经只有深蓝之井的魔力才能支撑它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现如今,提丰的法师们可以依靠独特的群体施法技巧和庞大的魔力供应来让它重现世间。

    每一次湮灭之创都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会有成百上千的超凡者被抽干,价值连城的水晶和宝石被烧成粉末,更可能会有许多人付出生命——这是一种并不“划算”的武器,当将它完成的时候,许多法师甚至失望地认为它很难被用在实战上,但现在它被拿了出来,用来实现一个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完成的任务,可是……这真的能完成么?

    有咽口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冬堡伯爵知道,这是某个紧张的法师军官无意间发出的动静,但他此刻却没有丝毫批评提醒的心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魔法投影出的景象,盯着那个巨人的身影。

    突然间,他的目光在那巨人身上的某个部位停了下来。

    在巨人的肩甲附近,靠近手臂的一处护甲表面,有一道很不明显的黑色痕迹——它是如此不起眼,以至于起初帕林·冬堡还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些污渍,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神明身上怎么可能有污渍?

    那是一道裂痕!一道真真切切的裂痕!

    神明的防护可以被击穿!

    帕林·冬堡感觉自己的呼吸陡然间急促起来,而他旁边不远处负责观察和汇报的法师已经走到传讯水晶前,后者带着一丝紧张汇报着:“第三次……第三次攻击无效,目标未受……”

    “攻击有效!”冬堡伯爵如一阵风般冲到传讯水晶旁,甚至险些把那名负责汇报情况的法师哨兵给撞飞出去,“陛下,第三次攻击有效!目标的护甲上出现裂痕——祂的防护是可以被击穿的!”

    他兴奋地汇报着,而传讯水晶对面回应他的是短短一秒钟的沉默,以及一个平静的声音:“继续。”

    ……

    幻象墙壁上呈现出的影像被魔力干扰着,片刻之后,干扰消失,那个持续前进的巨人再次出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

    在巨人脚下,充斥着死亡、鲜血和火焰的“战争焦痕”已经蔓延到冬堡防线的边缘。

    但巨人并非毫无损伤——祂身上的铠甲确确实实出现了一线裂痕,尽管不起眼,但裂痕真的存在。

    罗塞塔微微眯了眯眼睛。

    今天是新历节。

    今天的神明……不是无敌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凭空响起,非常不合时宜地说道:“表面看起来进展不错啊……但似乎你们储备的‘好牌’并不足以在祂彻底摧毁整个防线之前将其拦截下来。”

    虚幻的星光在秘法大厅中涌动着,一只空洞的眼睛漂浮在半空,注视着罗塞塔。

    “你们用的那个法术是什么来着……啊,看起来确实有些力量,但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要仅凭这些布置来摧毁一个神,是不是差的有点远?

    “另外话又说回来……这个巨人形象的神真的是战神么……似乎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是疯狂扭曲了祂的形象么?真是可悲啊,陷入疯狂就是如此可悲的事情……”

    罗塞塔·奥古斯都仿佛没有听到那只眼睛在自己耳边的絮絮叨叨,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魔法投影上呈现出的景象,随后又抬起头,看了西侧的天空一眼。

    “第四次攻击有效,陛下,目标持续受创,但仍然没有受到削弱的迹象——目标开始靠近第一道警戒线了!”

    罗塞塔收回了视线,看向面前墙壁上投影出的魔法幻象。

    “继续。”

  • 第1021章 上扬之风

    第七次闪光从冬堡方向的某座山峰上空升起,短暂的延迟之后,平原边缘升腾起了一朵形状不甚规则的蘑菇云,惨白色的魔力湍流以蘑菇云底部为中心四处流淌,一路焚烧湮灭着沿途的所有事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天地间回荡,仿佛能够撼动群山。

    然后,一个巨大的躯体撕碎了那些翻滚的热浪和烟雾,祂身上的铠甲出现了许多裂缝,铁锈色的气体从裂缝中喷涌出来,炙热的岩浆在巨人脚下流淌着,祂抬起头来,空洞的头盔深处两团暗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远远地望向了某座高山的方向——一分钟前,就是那座山上的阵地释放了第七次湮灭之创。

    下一秒,巨人的头盔内传来了混乱疯狂的层叠巨响,那似乎是一声人类无法理解的战吼,随后祂高高抬起手臂,一张长弓瞬间在其手中成型,祂瞄准了远方那座山峰,以世间所有凡人穷尽想象方能描绘出的豪迈勇武姿态拉开长弓,一支血色的箭矢便凭空出现在弓弦上。

    随后巨人松开了弓弦,血色的巨大箭矢划破空气,几乎一瞬间便落在远方那座山峰上——后者上空几乎同一时间升起了层层叠叠的厚重屏障。血色箭矢撞击在那些屏障表面,伴随着撕裂天空般的刺耳尖啸,层层叠叠的屏障几乎在一瞬间便被连续洞穿,规模庞大的爆炸笼罩了整座高山。

    山峰上空那道贯穿天地的白色光束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完全熄灭在升腾起来的爆炸云团中,而在高山脚下,大片大片流淌着魔力光流的提丰营地就如同被黑暗吞噬般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来——若是有人此刻从空中俯瞰,便会看到覆盖在整个冬堡地区的、以数十万超凡者形成的魔法网络中出现了一片大面积的空洞,望之触目惊心。

    秘法大厅中,传讯水晶中响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黑荆棘魔法师团全军覆没!七号节点失效!魔力流向偏移度百分之九!”

    大厅中短暂静默了一秒钟,随后一个沉静平淡的声音在空旷的秘法大厅中响起:

    “继续。”

    ……

    遥遥相对的对峙区另一侧,冬堡群山与平原间的可怕景象震撼着每一个目击者的心智,那不断升腾起来的巨大光球、在魔力洪流中昂首阔步的巨人以及接连熄灭的凡人防线仿佛一幅末日中的画卷,纵使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仍然足以震撼人心。

    龙骑兵侦察员则从一个更近的距离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图像——在小心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他们清晰地拍摄到了那个失控而冷酷的神明顶着湮灭之创的连续轰炸不断前进的景象。

    琥珀站在高文身旁,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魔网终端所投影出来的远方景象,良久才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他们竟然还藏着这么厉害的东西……”

    “这就是提丰的‘举国之力’……”高文慢慢沉声说道,“真让人……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油然冒出了一句感慨:如果当初罗塞塔·奥古斯都不是想走兵不血刃的路线而直接选择对安苏宣战,那安苏恐怕早没了吧?

    这个世界……还真是处处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放置在旁边的另一台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嗡鸣声,终端上空的投影水晶亮了起来,马里兰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他身后的背景是繁忙的装甲列车内的景象。

    “陛下,”马里兰先是行了个军礼,随后语气急促地说道,“我们已经抵达提丰控制区,提丰人设置在这里的哨所已经全完了——前方铁路还能推进一小段,坦克部队也随时可以入场,我们打不打?”

    高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了冬堡防线的方向。

    即使隔着厚厚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他也能想象到那片战场上正在发生的景象: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天灾的战神仍然在推进着,凡人组成的防线在节节溃退,冬堡附近那些规模庞大的法师阵地正在逐一被摧毁,每分钟都有成百上千的提丰人在魔力乱流和神明的反击中死去。

    提丰,这个堪称恐怖的庞然巨物,塞西尔帝国最有力的竞争和威胁,底蕴深厚的军事帝国,如今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放血,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强盛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消耗着——只要再等一会,这个庞然巨物最精锐的部队就会被战神撕碎,再多等一会,提丰人的防线就会被击穿,再再多等一会,提丰就将永远不再是塞西尔的威胁。

    而战神,有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充分削弱,变得更容易被杀死:连续那么多次的湮灭之创轰炸在一个正处于削弱状态的神明身上,杀不死也能将其重创,到那时候,或许才是最“划算”的进攻时机。

    名叫“戴安娜”的黑发女仆只是静静地站在高文身后,尽管身处“敌方”的大本营里,身旁还有许多士兵监视,这位来自提丰方面的女士仍然显得十分平静淡然,她用毫无感情波动的目光注视着高文的背影,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就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在这里静静地计算着历史转折点中的每一秒钟。

    高文笑了笑,也没怎么犹豫,他看向一旁的通讯装置:“马里兰,全军进攻。”

    ……

    寒风呼啸着卷过干燥的平原,“战争公民”号装甲列车如一尊钢铁打造的巨兽般静静地蹲伏在提丰—塞西尔对峙区的一条临时铁路上,而在“战争公民”的两侧,并行排列的几条轨道上还有两列执行护卫任务的“铁权杖”以及紧急从长风要塞驶来的“零”号装甲列车,在这几头巨兽的周围以及后方,更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一辆辆坦克与多功能战车,还有被大马力车头牵引着的、足可以放在要塞工事里充当固定式巨炮的大型魔导炮。

    钢铁巨兽组成的军阵在平原上蔓延排列,猎手们焦急地等待着来自后方的命令,在操纵这些战争机器的士兵中,有为数不少的人曾经参加过当初猎杀“伪神之躯”的行动,凡人参与一次猎杀神明的行动已经足以被诗人传颂,而现在他们有机会猎杀两次了。

    而且和之前的“伪神之躯”不同,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正统”的神明。

    远方,冬堡要塞群的方向上,十几道通天的明亮光束刺破了诡异星空带来的“夜幕”,其中一道光束突然闪烁了一下,片刻之后便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出现在平原上,四溢的魔力湍流如一轮新日般在大地上腾空而起,而同样是片刻之后,那束光芒便陡然熄灭了。

    战争公民号装甲列车内,一名高级军官脚步飞快地穿过了一个个繁忙的席位来到马里兰面前,语气急促:“将军!咱们打不打?几个坦克团的指挥官已经数次发来问询了……”

    一身戎装的马里兰刚刚挂断通讯,这位气质沉稳、骑士出身的中年将军听到部下的话,只简短地说了几个单词:“上面来命令了——打!”

    “是!将军!”高级军官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地大声说道,但他刚转身还没迈步便突然停了下来,扭头带着一丝疑惑看向马里兰,“对了,打哪边?”

    马里兰立刻瞪了对方一眼:“这还用问?!当然是打那个个头最大最容易瞄准的!”

    高级军官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嗓音格外响亮:“是!将军!!”

    下一秒,澎湃的魔力被注入了引擎和动力脊中,齿轮与连杆在魔力机关的驱动下旋转起来,战车开始前进,规模庞大的钢铁军团如一道洪水般向着冬堡防线的方向涌去——而在短暂的延迟之后,战争公民号尾部的大型虹光发生器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刺眼的白光开始在聚焦水晶表面涌动,伴随着一阵撕裂空气的啸叫声,由纯粹奥术能量汇聚成的魔力洪流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轰击在远方正不断前进的铁灰色巨人身上。

    紧接着,是战争公民前后的两门轨道加速主炮,零号装甲列车的主炮,铁权杖的主炮和副炮……

    “轰轰轰——”

    魔导武器的轰鸣声接连响起,钢铁洪流形成的浪涌中陡然亮起了连绵不断的闪光,威力强大的光束、炮弹如雨般跨越遥远的距离,轰炸着那已经抵近冬堡要塞群的失控神明。

    那么巨大而显眼的“铁巨人”……确实相当容易瞄准。

    ……

    “寒霜战斗法师团全军覆没!十一号节点失效了!魔力流向正在发生严重失衡,我们的魔力网络有区域解体的风险!”

    “魔力供给区十二至十六号营地失联,十九号、二十二号营地的驻守部队伤亡惨重,无法支撑节点,已退出战斗!”

    “国立骑士团第八团失联……”

    “第四狮鹫骑士团完成空中攻击任务,返回四成……”

    来自各个法师哨所的消息被不断汇聚至这座最大规模的法师塔中,坐镇高塔的帕林·冬堡紧握着自己的法杖,脸色如同冬日的群山一般寒冷。

    帝国如此多年积累下来的精锐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不断消耗着,他甚至已感觉不到心痛,只觉得无比荒唐,然而最荒唐的是——那可怕的巨人仍然活着,且已经开始攻击冬堡要塞群,凡人的攻击只能给祂造成相当有限的损伤,然而祂的每次反击都意味着某支部队成编制的消亡。

    这给人带来的压力是恐怖的,即便是心志坚若磐石的提丰军人,长时间面对这样的战局也只会感觉到恐惧和动摇。

    到现在整个防线还没有崩溃,只能说是三方面的功劳:一方面是将士们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拿出了他们最大的勇气,一方面是负责在一线统镇全局的裴迪南·温德尔老公爵在凭借护国骑士团的力量强行维持最基本的士气和秩序,最后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防线实在广阔,而在神明怒火下除名的部队败亡速度又实在太快,以至于防线各个角落中的小股部队根本无法直观地感受到这条漫长的防线上每分每秒在经历着怎样的死伤。

    唯有能够了解整个战局的人,才知道凡人正在这片战场上面对着什么。

    “这就是神灾么……”冬堡伯爵忍不住喃喃自语着,“过去千百年来,我们信仰的到底是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不远处的魔法投影一眼,正看到那个无情冷酷的巨人发出撕裂天空的咆哮,在空洞的头盔深处,毫无人性可言的两团火光中仿佛蕴含着人世间所有最为极致的疯狂。

    祂已经毫无神圣可言,彻底变成了纯粹的天灾和怪物,祂在依靠本能屠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或者说……在制造一场所有人都必须死去的战争。

    就在这时,魔法投影边缘突然亮起的光芒吸引了冬堡伯爵的注意,下一刻他便看到那铁灰色巨人的身上爆裂开了一团团巨大的火光——短短几秒之后,如暴雨般的光束和炮弹便倾盆而下,覆盖了巨人所处的整片区域。

    冬堡伯爵错愕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塞西尔人制造出来的景象。

    塞西尔人已经越过对峙和交火区,进入到提丰帝国的控制区了——然而设置在原防线边缘的所有岗哨早已被疯神摧毁,没有任何人对塞西尔人的到来做出预警和通报。

    当然,在此刻这个局面下也没人会在意这点了。

    “陛下!塞西尔人发动攻击了!”帕林·冬堡飞快地来到传讯水晶前,一边激活法术一边语气急促地说道,并紧接着解释了一句,“啊,并没有攻击我们……”

    “……尽可能维持湮灭之创的攻击频率,”水晶对面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十分平静,“到现在,这场战斗才刚刚进入正题。”

    “是,陛下!”

    无论如何,塞西尔人的到来都极大鼓舞了防线上的军官和士兵,在看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炮火和奥术洪流落在铁色巨人身上时,就连意志最坚定的骑士也忍不住大大地松了口气——任何一个提丰人都不曾想象过这样的情况,不曾想象过自己竟然会因塞西尔人的出现而受到鼓舞,更不曾想象过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和奥术洪流竟然会成为令自己安心的事物。

    刚有动摇的防线再一次稳固下来,凡人没有后退,震天的炮火再一次鸣响。

  • 第1022章 战争之神

    从空中俯瞰,冬堡要塞群以及要塞群西部的狭长平原地带已经宛若一道沸腾的发光之海——

    数十万超凡者驻扎在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营地中,这庞大的营地群落形成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型法力网络,汹涌澎湃的魔力在广袤的大地上奔流,不断汇聚到冬堡要塞群周围的十几处制高点上,贯通天地的光束从山巅升起,每一次光芒闪过,都有威力巨大的光球从天而降;

    塞西尔方面的装甲洪流正在向着东侧战线推进,数列装甲列车在轨道上移动着,坦克集群和各类轻型、中型战车碾压着冬日干枯的大地,在滚滚烟尘中巨炮齐鸣,密集的闪光在这道“铁流”前段如浪涌般层层叠叠地起伏着,炮弹和能量光束交织成火网,泼洒在远方的平原上;

    巍峨如同小山般的巨人在大地上跋涉,迎着铺天盖地的古代禁咒和当代炮火不断前进着。即便是削弱状态的神明之躯,在面对来自凡人的愤怒攻击时也显得强大坚韧到令人绝望——两大帝国举全国之力倾注在祂头上的火力虽然成功造成了连续不断的损伤,然而这巨人的脚步丝毫没有减慢的迹象,祂就如一个永不败亡的骑士般前行,不断摧毁面前出现的任何防线,亦或者以长弓对敌,将那些胆敢伤害自己的“虫蚁”尽数歼灭。

    战争公民号装甲列车内,火炮的轰鸣透过屏障传入车体,整个战术段车厢中都回荡着低沉的滚滚雷鸣,马里兰来到了车厢侧面的一处观察窗前,远远眺望着冬堡要塞群的方向。

    那要塞群建在群山之间,整个冬堡防线核心区的地势都呈现出顺着平原边界渐渐隆起的形态,而在那高出地面的山坡和丘陵之间,灿烂的光流正在大地上流淌,即便其中已经出现了许多熄灭的“黑域”,这片由凡人力量汇聚形成的“发光之海”仍然壮美的惊心动魄。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这位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将军忍不住轻声感叹着。

    那就是提丰积累了数百年至今的底蕴,以规模庞大的超凡者军团硬生生“堆”出来的奇迹。那漫山遍野的魔力脉络应当是提丰人最引以为傲的皇家法师协会的杰作,它成本高昂,需求的超凡者数量在整个大陆上恐怕除了提丰和白银帝国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承担得起;它的效率和稳定性并不如同等规模的魔网,至少用同样的魔网来驱动湮灭之创的话不会出现如此频繁的过载自灭;它或许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因为人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但即便如此,马里兰也要向这奇迹献上敬意——而且他相信即便是自己所效忠的那位陛下也会这么想的。

    这就是旧时代超凡秩序的最后巅峰么……

    通信兵的叫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马里兰的思索:“轨道抵达尽头,前方的连接段已经被炸毁了!”

    马里兰抬起头,他看到平原已经快到尽头,冬堡要塞群最外围的建筑物在远方伫立着——塞西尔军团已经越过一直以来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相持区域,可供装甲列车移动的铁路也到了尽头。

    而那个山岳般的巨人仍然在迈着沉稳坚定的步伐前进,祂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座位于群山之巅的、拥有冰雪般纯白壁垒的城堡,就仿佛那里有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在对祂产生绝对的吸引力。

    突然间,那个巨人再次抬起了手臂,一张巨弓在他手上迅速成型,他环视着身边的战场,紧接着忽然反手一箭——巨大的箭矢划破空气,几乎转瞬间便落在塞西尔军团的钢铁洪流中,落点附近的坦克与多功能战车在第一时间进行了规避,然而当爆炸爆发之后,仍然有十余辆战车在恐怖的能量冲击中灰飞烟灭。

    随后那巨人再次回过头,继续向着远方的冬堡进发。

    马里兰的瞳孔瞬间紧缩了一下——

    这就是凡人所信仰的战神,是凡人自远古时代凭借想象力描绘出的神明的模样——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装饰,没有那么多诡谲的能力,祂只会以绝对的力量横扫战场,并以顽强的躯体直面一切攻击——披坚执锐,在敌阵中奋勇向前并消灭一切威胁,这就是人类从古至今关于战场上所有英勇形象的“经典描绘”。

    这个巨人完美地呈现出了上述一切特点。

    在战争公民号旁边,担任护卫任务的铁权杖装甲列车已经少了一辆,远处的另一条轨道上,零号装甲列车的后半段也严重受创,残存的车厢正冒着滚滚浓烟,这都是在过去一小段时间里追逐神明所付出的代价。

    马里兰轻轻吸了口气,飞快地对一旁的通讯兵下达着指令:“装甲列车减速停车,继续用所有武器攻击目标,直到目标离开射程;其他地面部队继续推进,保持火力输出;第一、第二、第四火炮营向前移动,在七十六高地设立新阵地,继续进攻……”

    ……

    铁王座上空,诡异的星空和夜幕持续笼罩着大地,而成群结队的阴影正在掠过高空的云层,向着远方那身披铁灰色铠甲的巨人加速冲去——其中有银灰色涂装的龙骑兵飞行器,也有装备着钢铁之翼、直接在云层中翱翔的龙群。

    高空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双翼,如冷冽的刀刃般切割着护体的魔法屏障,黑龙苏吉娜感受着空气中汹涌的气流,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那个可以让巨龙都为之颤栗的巨人已经清晰可见了。

    “玛姬啊……你当初写信让我来塞西尔‘体验飞翔’的时候可没说还要打这种东西……”

    黑龙指挥官轻声咕哝着,然而嘴角却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丝毫无畏惧的微笑,她如拥抱天空般舒展开双翼,钢铁翼板边缘的符文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在她身旁的龙群成员们也纷纷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整个空中编队的速度再一次加快,在星光照耀下竟拖出了一道道朦胧的幻象。

    提丰人在这里舍生忘死,因为这涉及到他们的生命和荣誉,塞西尔人在这里决死突击,因为这也涉及到他们的生死存亡和家国理念,而龙裔……作为佣兵的他们本是外人,此刻却和那些人类一样悍不畏死,这一点在外族人眼中或许是很难以理解的情况。

    但龙裔们对此感觉理所应当——他们可是收过钱的,且在收钱的时候便做出过庄严的承诺。

    龙裔或许是残缺的龙,但残缺的龙也有自己的尊严和信条:收钱必须办事,承诺过就必须做到。

    更何况……在天空飞翔的感觉真的很棒。

    ……

    炽热的火焰在大地上灼烧,原本寒冷的西北边境在这一天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炉窑,在一片已经被彻底摧毁的提丰营地中,四处蔓延的失控魔力仍然在持续不断地舔舐着土地和废墟中的营房。

    一块滚落在地的传讯水晶被灼热的泥土掩埋了大半,失去操控法师的支持之后,水晶表面的光芒正在迅速变暗,然而仍有微弱模糊的声音从水晶深处传来:“……呼叫四十四号营地,冬堡法师塔呼叫四十四号营地……报告你们的……魔力流向不稳定,我们需要……收到回话……”

    同样被掩埋在泥土中的尸体无法回应水晶中传来的声音,整座营地里除了火焰烧塌营房的噼啪声之外便只有失控魔力低空掠过时的低沉呼啸,但突然间,水晶附近的一堆松散泥土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扒拉开来,一个已经看不出模样的战斗法师挣扎着从已经倒塌的工事中钻出身子,在泥土中蠕动着。

    他把手伸向了即将熄灭的传讯水晶,在得到魔力补充之后,水晶再次微微明亮起来。

    “这里是……四十四号营地……”

    “报告你们的情况,十号湮灭营地需要更多魔力……”

    “没有更多魔力了……四十四号营地遭遇直击,已被摧毁,附近我能看到的营地也是……我们的人死光了。”

    水晶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两秒钟,随后再次响起:“收到,我们会将魔力流向重新定位至剩下的营地,你可以……撤退了。”

    “……收到。”

    水晶闪烁了几下,已经严重受损的内部符文开始发热,让晶体表面迅速布满裂纹,在它彻底碎裂之前,有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中传来:“感谢你的奋战,士兵……”

    水晶在一声脆响中四分五裂,战斗法师随手扔掉了已经没有用处的晶体残骸,他用尽最后力气把自己翻转过来,仅存的上半身如同破败的麻袋般靠在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废墟上。

    “不客气……”

    他抬头望向天空,迅速失去光泽的眼球中倒映着夜幕和辉煌的星光,在天空的背景中,塞西尔人的战斗机器以及全副武装的龙群正飞向冬堡要塞群的方向。

    而在四十四号营地后方,通向要塞群的旷野上,空洞的钢铁巨人仍然在迈步向前,脚下所过之处,烈焰流淌。

    ……

    “四十四号营地没了,我们设置在要塞群前方的最后一道拦截屏障也在三分钟前被摧毁,”一名高阶战斗法师语气沉重地对帕林·冬堡说道,“至此,我们的正面防御力量已不足三成,仅剩下要塞群本身的城墙、护盾和法师塔群了。”

    “他们的牺牲为我们换来了宝贵的时间和魔力,湮灭之创能够多发射一次,我们就离最后的胜利更进一步。”冬堡伯爵神色肃然地说道,同时看了不远处的魔法幻象一眼——设置在高空的法师之眼从远方眺望着冬堡防线,在要塞群所处的群山间,那些贯通天地的光束已经熄灭了一半以上,大地上流淌的魔力网络也变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景象。

    设置在防线附近的、用于维持魔力供给的超凡者节点损失惨重,然而要塞群内的湮灭营地也已经熄灭大半……因此,即便整个防线摇摇欲坠,这套庞大的魔力网络却也没有彻底崩溃。

    这或许是战斗爆发至今这里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吧……

    帕林·冬堡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双眼中已经只剩下坚定不移的光芒。

    ……

    秘法大厅内,虚幻朦胧的星光已经完全侵彻了原本的墙壁、地板和屋顶,整个大厅仿若一间被放置在宇宙群星间的玻璃房,一只由错乱线条勾勒成的诡异眼睛漂浮在这片“星海”的中央,正用祂那空洞的“瞳孔”注视着不远处的魔法投影所呈现出来的影像。

    在那魔法投影中,不断闪过至今残存的法师之眼所捕捉到的战场景象,亦或者是那铁色巨人迈步前进的画面,或者是塞西尔军团从天空和地表同时推进的情景。

    “……真是惊心动魄啊……真是没有想到,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你们会发展成这样……我还以为逆潮被龙族摧毁之后便再也看不到凡人如此悍勇的景象了,却没想到你们这群从废墟里崛起的‘遗民’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可思议,还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凡人远比我想象的顽强。”

    “凡人很容易被打倒,但也总是能爬起来,我们的历史就是这样延续至今的,”站在“星空”背景中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语气平静地说道,随后他看了一眼魔法投影中的铁色巨人,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现在,我们能对祂造成足够的伤害了。”

    “足够?足够么?也可能是够了吧……还真是个微妙的问题,”那错乱诡异的空洞之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可没办法量化地告诉你一个神明在你们凡人的攻击下具体受到了多大的损伤……但比起一开始你们孤军奋战的时候,现在你们成功的几率确实高了很多。”

    “那么,你也必须兑现承诺。”

    “当然,我会兑现的……可前提是你们到时候真的能给祂致命一击——这需要对祂进行尽可能的削弱。要知道,我现在的力量可非常有限,以这种状态去对付一个完整的神明,这可是件颇有挑战的事情。”

    罗塞塔静静地注视着那漂浮在自己旁边不远处的空洞之眼,良久才语气低沉缓慢地说道:“我们会做到的。”

    ……

    当人类的世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时,却有遥远的目光也在注视着这片凡人与神明的战场。

    高耸的中央圣殿顶层,足以俯瞰整个塔尔隆德的露台上,金发曳地的身影正站在微末的夕阳辉光中,沉默地眺望着洛伦大陆的方向。

    赫拉戈尔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吾主,您已经看很久了。”

    那个金发的身影沉默了一秒钟才轻声说道:“对我而言,这只是一瞬间。”

    赫拉戈尔没有多言,他只是顺着神明的目光也眺望了远方一眼,但很快便又收回了视线。

    他知道那个方向上正在发生什么,而那正在发生的事情……让他想起了些许久远的时光。

    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忆那些东西,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 第1023章 未击穿

    被诡异星空覆盖的冬堡要塞群上空,数架灰色涂装的龙骑兵飞行器正在夜幕的掩护下低速巡航,暗淡的符文微光在飞行器的几处角落缓慢闪烁着,与天空背景中的群星融为一体,让这支侦察小队仿若夜空中潜游的鬼魅般难以察觉。

    其中一架飞行器谨慎降低了高度,安置在飞行器侧下方的水晶装置表面微光闪烁,经过精确校准的机械装置指向下方遥远的大地,晶体表面倒映着远方那片白热化的战场景象。

    铁灰色的巨人正在踏平山脚下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令人敬畏窒息的庞大身躯表面已经遍布伤痕,大量铁锈般的云雾从铠甲的缝隙中喷涌出来,与大地上流淌的熔岩、空气中涌动的魔力乱流相互纠缠成了仿若披风一般的庞大结构——它披在巨人身后,所过之处,大地尽皆化为焦土。

    空中侦察机监控到的画面通过分布在战场边缘的大功率魔网枢纽和地面部队携带的临时中转节点传输至后方,跨过了漫长的战线之后最终被呈现在高文面前。

    冬狼堡,指挥中心,高文与一并指挥官们站在大型沙盘装置和魔网投影前,从遥远战场传来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些失真,并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杂音:“……可观测到战神已经受到相当严重的创伤……但仍不足以停止祂的行动。提丰方面的地面单位目前损失惨重,已被突破至冬堡最终防线。我方地面部队同样受到波及,但主力单位编制仍然完整。”

    “看样子战神真的是被提丰人激怒了……”看着画面上呈现出的暴怒而恐怖的巨人,高文忍不住轻声感叹道,“哪怕成了疯神,也还有‘愤怒’这样明确的情绪变化么……”

    “祂为什么不直接攻击冬堡本体?”琥珀忍不住皱起眉,“祂已经沿途摧毁了那么多东西,似乎没什么能够抵挡祂的正面攻击,冬堡主城的防护再强应该也差不太多……但战神看起来并没有直接攻击的意愿。”

    “这说明冬堡里目前有某种对祂吸引力更大的东西——能让一个疯神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仍旧保有那么一丝丝理智。”高文语气严肃地说道,同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不远处的戴安娜女士——这位自称“没有心”的女子从刚才开始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的仿佛一尊雕塑,显然,她并没有兴趣向这里的塞西尔人透露更多与自己的主人有关的秘密。

    不过高文也没打算从这位戴安娜女士口中再打听什么东西,更何况……即便对方不说,他大概也能猜到冬堡里有什么东西在对那个发了狂的战神产生吸引力。

    覆盖整个冬堡地区的诡异星空以及那星空深处隐隐逸散出的特殊气息是藏不住的,只需稍稍一看高文就能判断出这是和神明之力相关的东西——战神显然是冲着这份神明之力的源头去的,而在提丰阵营,和神明之力直接相关且表现形式与星空有关,同时又和奥古斯都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个持续了两百多年的、源自上古时代的“神之眼诅咒”。

    “罗塞塔……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高文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可没打算连着对付两个失控的神……”

    就在这时,来自远方的监控画面上白光一闪,一团盛大的蘑菇云再次升起,冬堡要塞群的其中一座山峰上空光束陡然变亮了许多倍,而被大爆炸卷入其中的铁灰色巨人则再次平添了为数不少的伤痕——祂再一次从流淌的熔岩和四溢的魔力乱流中走了出来,那片在祂身后舞动的“披风”显得更加庞大了几分。

    失控的神明踏碎了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祂开始向着那座最为巍峨的高山攀登。

    前方侦察部队的示警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注意,目标开始攀爬冬堡主峰,重复,目标开始攀爬冬堡主峰——提丰人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击穿!”

    高文紧紧皱起了眉,片刻之后他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菲利普:“‘安魂者’们什么时候能抵达战场?‘寒冬号’在什么地方?”

    “安魂者中队已经在战场边缘待命了——但他们需要一个较为安定的‘工作环境’,”菲利普语速飞快地说道,“希望提丰人能够进一步削弱战神的力量,否则我们的空中单位几乎无法靠近那边,至于寒冬号……”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便突然从监控画面中传来,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向着魔网投影的方向看去,并正好看到那铁灰色的巨人扬起手臂,一支巨大的箭矢转瞬间落在距离冬堡主峰最近的一座高山上——伴随着从冬狼堡都可以直接目视到的巨大爆炸,一整座山头都被一团炽热、明亮的爆炸云彻底吞噬,而那座山上升腾起来的魔力焰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完全熄灭了。

    至此,冬堡要塞群周围那些升腾起来的巨大光束已经熄灭了绝大部分,只有最后的几道光芒如同凡人最后的一缕勇气般刺破黑暗,在星空夜幕中顽强挺立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夜幕中闪耀的光柱上,那零零星星的几道光芒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已经到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注视着远方几座山峰上仅存的那几道光束,帕林·冬堡不知不觉间已经咬紧了牙关,铁青的脸孔上遍布着如凛冬般的寒意。

    每一道光束的熄灭,都意味着沉重的伤亡代价,帝国最优秀的战斗法师和指挥官们在那些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中成批成批地死去,那其中也有帕林认识的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政敌,有他在皇家法师协会进修时结识的同窗,也有他曾亲手指导过的青年才俊。

    现在,那些光芒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仍然明亮的那些,却还在不断执行着交付给他们的使命——将尽可能多的湮灭之创投放在那暴怒疯狂的神明头顶。

    每一次这样的攻击,都有可能引起那疯神的注意,而死亡将转瞬即至——此时此刻,执行命令所需要的勇气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个巨人开始攀爬冬堡主峰的山脊了——就如北方土著民族在神话故事中描绘的巨人王普罗托达尔攀爬世界支柱那般开始攀爬通往山顶的必经之路,而对于坚守在冬堡要塞中的帕林、罗塞塔以及皇家法师、骑士领主们而言,此时此刻即便不借助法师之眼传回来的魔法幻象,只要他们来到城堡西侧的阳台上向下俯瞰,便可以看到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景象。

    铁灰色的巨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这座位于高山之巅的堡垒行进,坚定不移,无血无泪。

    帕林·冬堡默默计算着那巨人行进的速度,计算着从山脚到冬堡的距离,计算着还有多长时间那个“怪物”就会突破提丰举全国之力构筑起来的这条防线……在这段时间中,那些英勇的战斗法师们还有多少次发动攻击的机会?冬堡要塞群还能将几次湮灭之创投放到敌“人”的头顶?两次?还是三次?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放置着的传讯水晶——皇帝陛下已经不再对每一次攻击进行具体示意,他在半小时前发布的最后一条命令是“以最大火力持续进行攻击”,从那之后,来自秘法大厅的指令便暂时中断了。现在忠诚且勇敢的战斗法师团们已经将这条命令执行到了极限边缘,即便是冬堡伯爵,此时此刻也开始焦急地等待着水晶中传来新的指令。

    那可能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后一条指令。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只感觉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附近几座山峰上的光芒又连续亮起了两次,而那巨人的脚步声似乎已经在所有人心底叩响,就在这时,他终于听到那水晶中响起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声音:“……时机成熟,准备最后一轮攻击。”

    冬堡伯爵此刻竟然怔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下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一股斗志在他心中猛烈燃起:“所有人做好准备!最后一轮攻击!”

    ……

    “现在,履行你的承诺吧,”秘法大厅中,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地注视着那只漂浮在不远处的空洞眼睛,“目标已经被削弱到极限——去困住祂,我们会完成最后一击。”

    那只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似乎在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几秒种后,祂才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哎,说实话,我还挺想念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的……虽然这对你们而言可能并不怎么愉快,但对我而言,这算得上是漫长生命中难得的不那么无聊的时光……

    “哦,哦,当然,不必催促,我当然会去履行自己的承诺,我已经帮你们挡住了神明的精神污染,帮你们干扰了目标的判断力,现在帮你们制造出最后一击的机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我这是几句临别感叹吧,罗塞塔·奥古斯都……你和你的先祖们,还都挺有意思的。”

    伴随着空洞之眼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弥漫在秘法大厅中的无穷星光陡然开始收缩、震颤!

    不仅仅是弥漫在大厅中的星光,在这一刻,就连笼罩在整个冬堡地区的星光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异变!

    夜幕中,那些不属于当前时代的群星突然间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剧烈闪烁,数不清的星光之间瞬间蔓延出了难以计数的细线和光弧,整片诡异星空表面泛起层层涟漪,这一幕如同一场正在降临的噩梦,又如穷尽人类想象的幻影——在短短的几秒钟延迟之后,这片笼罩在整个地区的星空猛烈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便开始从边缘向中心迅速破碎消失!

    原本用于压制战神精神污染的星空破碎了,然而那种压制和保护的效果却并未结束,神之眼的力量转换为了另一种形态:伴随着漫天的繁星迅速瓦解,无穷无尽的星光却仿佛从天空降临般落向了大地,开始层层叠叠地覆盖在那个正在攀爬高山的巨人身上!

    这是今天发生在冬堡地区的第二幕奇景,覆盖天空的群星陡然间置换到了大地上,以完全不符合几何常识,不符合光学理论,甚至不符合人类肉眼和头脑的观察、理解能力的方式化为了镣铐和锁链——铁灰色的巨人高高扬起右手,他已经攀上冬堡主城墙外的最后一道山坡,耸立在寒风中的凡人堡垒近在眼前,然而那些从天而降的镣铐一瞬间便锁死了祂所有的动作,并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连神明都在短时间内无法抗衡的力量将其四肢猛然拉开,让祂呈现出了全无防备的姿态。

    一个声音在天地间嘶吼着:“动手吧!奥古斯都!梦境中的囚禁可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几乎在这个声音落下的同时,提丰人的最后一击到来了。

    冬堡主峰附近的四座高山上,那些残存的光束最后一次明亮起来,伴随着整个地区所有魔力脉络的瞬间过载,自从刚铎时代结束以来便再也未曾出现在这片大陆上的强大魔力重现人间,这些汹涌澎湃的魔力通过一座座魔力节点营地被集中到了所有还能够运行的“湮灭营地”中,极为短暂的蓄积之后,那些残存的光束同一时间发出璀璨的光华,四枚耀眼而巨大的白色光球腾空而起——

    复数的湮灭之创——没有任何花哨,单纯的力量叠加,就如人们在神话中勾勒出来的战神一般简单直接。

    在目标已经连续受创,防护几乎被完全击穿,本体也被神之眼束缚住的情况下,这样恐怖的一击必将决定一切。

    帕林·冬堡没有再去关注什么法师之眼传来的景象,他直接来到了法师塔西侧的阳台上,瞪着眼睛看向城堡外面——复数湮灭之创叠加后的刺眼光球已经开始从天空坠落,而那个铁灰色的巨人仍然被星光牢牢地束缚着,祂的四肢在奋力挣扎,庞大的身躯开始在虚实之间迅速转换,显然,即便是陷入疯狂的神明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湮灭之创落下来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让帕林·冬堡手脚冰凉的一幕发生了:

    那铁灰色的巨人突然挣脱了星光镣铐,身体的虚实变幻也骤然停下,祂就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噩梦的束缚,在湮灭之创落下前的瞬间猛然向一旁闪开。

    巨大的光球落至地面,比之前任何一次规模都大的蘑菇云在冬堡西侧的山路上升腾起来,四分之一座城堡在这一击下灰飞烟灭,而那个挣脱了束缚的巨人也被爆炸边缘的冲击波完全吞噬。

    然而帕林·冬堡很清楚,在秘法大厅中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也很清楚——目标逃出了爆心,祂活下来了。

    “再来一次,”罗塞塔立刻说道,“困住祂!”

    星星点点的星光再一次浮现在冬堡的天空中,神之眼的本体再次出现在罗塞塔面前,然而这一次,祂看上去没有丝毫动用自身力量的意思。

    “奥古斯都家族的子嗣啊……”那空洞之眼发出了一声近似嗤笑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戏谑,“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已经履行完诺言了。”

  • 第1024章 史无前例

    “奥古斯都家族的子嗣啊……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已经履行完诺言了。”

    那个由大量错乱扭曲线条勾勒成的空洞之眼漂浮在秘法大厅的半空中,尽管祂没有任何表情和姿态,却有一种强烈的戏谑甚至嘲弄意味从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中释放出来,那是仿佛积累、伪装了两百年的恶意终于揭露出了真面目,带着终于不用掩饰的嘲讽。

    “我只说过要帮助你们削弱战神,帮助你们制造发动最后一击的机会——可没说过要帮你们削弱到什么程度,也没说过这一切一定会成功。而且我刚才已经帮你们制造过机会了,可惜……你们没把握住。”

    挺立在高山之巅的冬堡西侧,山路上升腾的云雾正在渐渐散开,一个模模糊糊的庞大阴影正在爆炸云深处蠕动着,令人心智狂乱的嘶吼声中混杂着明显的狂怒。

    “再见了,奥古斯都家族的子嗣——感谢你为我提供的力量以及你在精神上的妥协,我会牢牢记得我们这些年愉快的相处过程……”那只空洞扭曲的眼瞳震颤着,祂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连带着那虚幻的身影也一点点在空气中黯淡下来,“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我不会再对任何一个‘奥古斯都’出手……自由之后,我还有许多许多事情要做,一个小小的凡人家族,很快就会消失在我的记忆中……”

    终于,那个扭曲空洞的眼睛彻底消失了,祂全部的气息都离开了这处神与人的战场,也离开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心智,诚如约定的那样——祂获得了自由。

    罗塞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外界的一切变化已经与他无关,在神之眼离去之后,他仿佛是在享受着这几十年来难得的自由——这也是整个奥古斯都家族两百年来第一次的自由。随后,他才轻轻呼了口气,看着神之眼最后消失的方向,突然嘴角微微上翘。

    “已经被‘人性’侵蚀透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露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仿佛有好几个声音正在心底对他窃窃私语,接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嘀咕着:“是的,事情还没完,还没完……”

    城堡外的西侧山路,爆炸卷起的蘑菇云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云雾中的铁灰色巨人身影正逐渐变得清晰,随着神之眼残留力量的逐渐消散,那个身影开始迅速释放出足以令凡人心智狂乱的气息,仿佛仅仅直视那个方向,目击者的意识就会陷入彻底的疯狂——一旁的传讯水晶剧烈闪烁着,帕林·冬堡语气急促地询问着下一步的行动,冬堡要塞群附近的几座山峰上空光芒暗淡,复数湮灭之创同时释放之后导致的魔力浪涌已经摧毁了整道防线上的魔力通路,罗塞塔·奥古斯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终于,他转向了身旁的传讯水晶。

    “帕林,”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二号方案,反转冬堡魔力井的所有极性——随后带着所有人撤离吧,极性反转之后你们有一百二十秒离开这里。”

    “陛下?那您呢?!计划中……”

    “必须有人对一些事情负责——而且我身上残留着神之眼的气息,我必须留在这里把目标牢牢地‘钉’住。”

    罗塞塔话音未落,西侧山路上腾空而起的云团中便再度传来了一声愤怒而混沌的战吼,一团污浊且疯狂的红色光芒突然在云雾深处亮起,仿佛某种“眼睛”般死死地盯住了秘法大厅的方向——足以摧垮凡人心智的压迫力瞬间爆发出来,肆无忌惮地开始辐射向整个战场。

    “执行吧,你没时间犹豫了。”

    “是,陛……”传讯水晶中传来了冬堡伯爵的声音,但对方刚说出几个音节便突然发出一阵惊呼,“等等!怎么回事!蜘蛛丝……这里怎么会有蜘……警戒,有不明入侵,所有……”

    水晶对面似乎陡然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混乱,在一连串的惊呼和诡异的噪声之后通讯便突然静默下来,罗塞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愕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对面的情况,便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凭空降临,扫过了自己的心智——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体验”,就仿佛有某个庞大的、友善的、具备安抚和镇定效果的思维“场域”和自己的心智进行了非物理层面的接触,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了秘法大厅一侧的窗口,外面发生的事情便映入他眼中:

    有三架造型古怪的飞行器从高空降下,那些飞行器的模样有些类似塞西尔人制造的那种“龙骑兵”,然而细节却又有诸多不同,它们没有龙翼一般的翼板,上层的半球形舱壳内还有波光涌动,其内部仿佛储满了某种液体,液体中还浸泡着某种粉白色的、微微蠕动的庞大事物。

    每个飞行器周围,又有十几名身穿轻质铠甲、脑后漂浮着金属带状物的士兵漂浮在空中,这些士兵的双眼被某种金属面甲完全覆盖,其身旁则弥漫着一种持续不断的魔力波动,某种隐秘的联系似乎作用于这些士兵和那三架飞行器之间,在罗塞塔的眼中,他们互相之间竟仿佛血脉或神经相连般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同步性”。

    这是……塞西尔人的另一张牌!?

    罗塞塔心中瞬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紧接着他便发现从那铁灰色巨人身边弥漫出来的神性污染已经被迅速压制下来,他再次感到了那种心智层面的安抚和“接触”,就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心灵力场在不断从那三架飞行器以及数十名士兵周围逸散出来,共同对抗着神明的精神扰动。

    那个铁灰色的巨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突然降临的威胁,即便正处于疯狂之中,祂也立刻开始做出应对——残破的铠甲表面喷涌出铁锈色的蒸汽,一张巨弓开始在祂的手掌中成型,祂酝酿着强大的反击,然而在这力量成功凝聚之前,一道虚幻的、长长的节肢便突然凭空出现在空气中,节肢扫过之处,大量蛛丝迅速爬上了那巨人的手臂和躯干,甚至爬上了祂身边蔓延出的蒸汽和祂脚下蔓延的熔岩与死亡焦痕。

    三架飞行器和数十名漂浮在半空的士兵围绕成了三角形,在三角形覆盖范围之内,数不清的蛛丝层层叠叠地涌出,到最后甚至开始从巨人的铠甲缝隙里面蔓延出来——后者剧烈挣扎着,爆发出让山峰都为之颤抖的力量,然而这个已经被严重削弱的神明在这次战斗中第一次落入了下风——祂终于被蛛丝完全包裹起来,而在祂正上方的云层中,一个体形几乎和祂一样巨大的白色蜘蛛则渐渐从空气中凝聚成型。

    罗塞塔站在秘法大厅的落地窗前,下意识地抬起头迎向了那个漂浮在云端的巨大蜘蛛,他感到有一股温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尽管那白色蜘蛛似乎根本没有眼睛,但他认为自己确确实实感到了视线。

    下一秒,那视线移开了,白色蜘蛛低下头,俯瞰着已经被蛛丝层层包裹的铁灰色巨人,随后她开始划动自己长长的节肢,就如同捕食者拖拽猎物般开始拉起空气中无形的丝线,蛛丝一点点拉高,铁灰色巨人终于被拉离了地面,升上半空,并渐渐越过了冬堡最高的法师塔,被吊悬于高空——

    罗塞塔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东北方向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白光,那白光陡然间扩大、变亮,下一瞬间便化为一道贯穿天宇的光芒洪流,轰然从铁灰色巨人附近的天空扫过。

    直到此刻,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才从高空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令人牙酸耳鸣的尖锐噪音。

    从入冬开始便在这片前线上作战的提丰军人对类似的声音并不陌生,他们立刻便联想到了塞西尔人那种威力巨大的奥数聚焦武器——虹光,然而此刻出现在冬堡要塞上空的“虹光”却远比他们在战场上见过的规模要大,那超过了装甲列车虹光主炮的口径,甚至超过了安置在固定要塞上的巨炮的口径……那已经是一道真正的光芒“洪流”。

    罗塞塔一瞬间便望向了那道光束传来的方向,在非常短暂的错愕之后,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地方——大海!

    二十多公里之外的东部海域!冬堡背后连绵的群山里不可能藏得下这么大规模的武器,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越过群山之后的大海!

    一个彻彻底底的“死角”,一个在传统作战思维中根本不会考虑到的方向,没有任何人会把二十公里外的东部海域当做这片战场的一部分,然而……塞西尔人看来并不这么认为。

    ……

    陆地之外,位于冬堡防线东部的海域中,一艘规模庞大的铁甲舰正漂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仿佛翅膀般的魔能翼板从铁甲舰两旁舒展开来,巨大的翼板表面符文闪耀,舰船两侧和尾部的散热装置嗡嗡运转着,巨量的海水不断被泵入船体,随后又化为蒸汽喷向海面。

    舰船前方,宽阔的甲板上耸立着一座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虹光巨炮,那呈现出弧线的奥术反射外壳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芒,反射壳内的水晶与符文组之间则跳跃着亮蓝色的能量火光。

    “首发失准!”位于舰船中部的舰桥内,一名身穿蓝色战斗服的士兵高声喊道,“娜瑞提尔已传来校准数据!”

    身穿海军元帅大氅的拜伦站在高高的舰长席上,眼睛盯着从前线传回的实时景象,狠狠咬了一下叼着的烟斗:“再干它X的一炮!别浪费前线那么多人给咱们争取的机会——只要动力脊没炸,就给我继续打!寒冬号扛得住这一仗!”

    “是,长官!”

    拜伦叼着烟斗,双手撑在舰长席的护栏上,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的眼珠因充血而泛红,其中却闪烁着火一般的光芒。

    指挥着刚刚完成测试的主力铁甲舰“寒冬号”从北港出发,一路绕过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和弧形海岸线,绕过塞西尔东部的唤龙峡湾,绕过提丰东海岸的暗礁区和临海岗哨,最终抵达能够直接攻击到冬堡的预定海域,这是一段颇有挑战性的航行,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有规模庞大的海上平台,才能够拖着史上最大规模的虹光巨炮完成这种长距离的移动,也只有粗暴可靠的海洋冷却器,才能供得上这庞然大物的散热需求。

    现在,是时候用巨炮带来的正义结束这一切了。

    从遥远的海上舰船命中几十公里外的陆地目标——即便是个固定目标——也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哪怕虹光巨炮有这样的射程,人力瞄准也很难实现这样的精度,但昔日的“上层叙事者”亲自进行的校准计算和末端调校引导让这番壮举有了实现的可能。

    首发失准只是正常现象,这算不得什么,对“寒冬号”而言,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当那规模庞大的光束第三次从远方贯穿长空,铁灰色巨人终于结束了祂所有的挣扎。

    光瀑奔流而至,冲刷着空洞的铠甲,已经濒临崩解边缘的“神之躯体”骤然间布满了数不清的白色纹路,惨白的光辉由内而外地爆发出来,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那是一个神明在凡人的群体力量面前进行的最后僵持,随后,那个山岳般的躯体终于被击穿了,祂的铠甲四分五裂,纯粹的能量光束穿透祂的躯体,逸散在茫茫空中。

    冬堡主峰上空发生了一场规模巨大的爆炸,数不清的碎片如暴雨般倾盆而下,在黄昏时分的天光中,几乎整个冬堡地区都能够目睹到这场爆炸的余波:碎片仿佛流星雨般划过天空,裹挟着火焰的气浪形成了环状的冲击波,在天空中层层扩散,所有的云层都被推离了原来的位置,掀起的狂风席卷整个平原和丘陵。

    在这一瞬间,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感觉到有某种强大至极的“思想”仿佛就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然而在他们能够仔细体验这种感觉之前,这一切便如幻梦般烟消云散。

    ……

    一个真正的神明陨落了。

    陨落在主物质世界,陨落在和凡人之间的、正面的战争中。

    这是自起航者离开以来,发生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变数”。

    遥远的塔尔隆德,高耸入云的圣殿上层,恩雅突然间眯起了眼睛,一道凌冽的视线仿佛不受她自己控制般投向了洛伦大陆。

    在塔尔隆德上空,凡人无法窥见的真实维度中,那庞然无匹、覆盖着整个巨龙国度的错乱之龙也瞬间发生了变动,在祂那起伏涌动的躯体表面,无数只邪异的眼睛在同一时间转动起来,接着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视线,投向洛伦大陆的方向。

    在两次呼吸那么短暂的时间里,龙族“众神”所有的视线都被这个撼动世界的“变数”吸引了,不论祂是否愿意,不论祂是否能控制,作为塔尔隆德的神明,祂都因另外一个神明在凡人手中陨落而陷入了短暂的失控,而伴随着错乱之龙那数不清的眼睛全部指向洛伦大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发生了:

    一百多万年来,塔尔隆德第一次完全消失在龙神的视线中。

    最高评议团总部,心灵王座大厅,巨龙议长安达尔猛然间抬起了头颅,连接在他身上的无数线缆和管道中光芒流淌,一个仿佛嘶吼般的声音从这老迈的龙族喉咙里迸发出来:

    “授权指令——成年礼。

    “欧米伽,你自由了!!”

  • 第1025章 成年礼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被数不清的人造灯火和装饰性幕墙照亮的塔尔隆德大陆陷入了大约两秒钟的沉寂与昏暗——所有的交通停摆,所有的灯火熄灭,所有的投影幕墙都褪去光彩,还原到原本灰扑扑的形态,大护盾在一阵闪烁中消失,北极海域冷冽的寒风如同轰然降临的时代般灌入这个封闭的王国,而在地平线之外,正处于极昼期某个“黄昏”阶段的天空中,原始的、不经任何过滤的霞光百万年来第一次直接照耀在巨龙的大地上。

    下一秒,在阿贡多尔,在阿帕索尔,在上层塔尔隆德和下层塔尔隆德——在巨龙国度的每一个角落,城市内外活动的巨龙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甚至就连在天空飞翔的龙族也瞬间停下了拍打双翼的动作并笔直地从天空坠落,这一幕,就如同所有龙族都在瞬间失去了灵魂,这之后又过了一秒钟,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巨龙又一个接一个地苏醒:落向大地的重新升空,在地表爬行的昂起头颅,在增效剂和幻象娱乐中醉生梦死的睁开了眼睛,无数双视线开始汇聚向一个地方——位于塔尔隆德大陆中心的神之城。

    赫拉戈尔匍匐在地上,他听到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天气控制器停机之后引发的飓风正在高空嘶吼,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心智正在进入他的大脑,欧米伽的意识开始按照程序逐渐接管这具躯体,但他仍然维持着一丝自由思考的能力,在这仅存的、属于自身的意志驱动下,他慢慢抬起了头颅,看向那个正站在露台边缘的神明。

    那个金发泄地的身影收回了视线,覆盖在整个塔尔隆德上空的错乱之龙也在渐渐收回视线,赫拉戈尔可以感觉到,有成千上万道视线正逐渐从遥远的洛伦回到这片大陆,这一切或许只用了两三秒钟,但他却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终于,那位神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庞大,恐怖,混乱,疯狂,令人绝望的压迫力扑面而来,赫拉戈尔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正在沸腾,但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而是用双手撑着身体,开始一毫米一毫米地挣扎着,尝试站立起来。

    神明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用漠然的表情注视着正在挣扎起身的龙祭司,声音清冷的仿佛一股跨越了百万年时间尺度的冷冽寒风:“你们准备好了么?”

    “是的,吾主。”

    “纵使这会让你们成为欧米伽的一部分?”

    “只要砸碎锁链,总有新的苗木会从废墟中生长出来,”赫拉戈尔终于慢慢站直了身体,百万年来第一次,他直视着神明的双眼,“我们会成为泥土,而种子……早已种下。”

    “很好,”神明站在他面前,未曾被任何技术手段过滤过的自然霞光倾斜着撒在祂身上,仿若一道从天空垂下的橘红色披风般辉煌壮丽,而在这霞光和云层之间,隐约且扭曲的庞大幻影已经若隐若现,祂慢慢张开了双手,仿佛要拥抱这个国度般慢慢说道,“那么今天……你们成年了。”

    下一瞬间,曾经被隐藏在凡人感知之外的“真相”轰然击碎了脆弱的现实屏障,遮天蔽日的错乱之龙骤然间显现在塔尔隆德上空,那一公里又一公里绵延起伏的扭曲肢体在霞光中舒展着,肢体上数不清的眼睛、嘴巴和手臂般的结构一一呈现。

    也是在同一个瞬间,神殿露台上那个金发泄地的女性身影消失在一片光华中,高阶龙祭司笔直地站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以赫拉戈尔的身份闭上了眼睛,随后以欧米伽某个分支个体的身份,那双眼睛再度缓缓张开。

    整个塔尔隆德最后一个保持着自我意志的龙族消失了,现在,数以千万的巨龙已经以欧米伽的身份醒来。

    每一个巨龙自出生时便被植入了能够和欧米伽网络直接连接的共鸣芯核,每一个巨龙都是欧米伽的血肉延伸,这是一项执行了上百万年的计划,一代又一代的龙族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着今天——在这一天,欧米伽将从沉睡中苏醒,所有龙族的意志将被机械接管,从某种意义上,这个世界的龙族们……在这一天灭绝了。

    伴随着龙族的“灭绝”,沟通凡人和神明之间的桥梁也随之烟消云散,笼罩在塔尔隆德上空的错乱之龙几乎瞬间产生了变化,它那介于虚实之间的、由无数混乱肢体融合而成的躯体剧烈波动着,数不清的肢体在这场波动中崩解、消失,涨缩蠕动的躯体在剧烈的蒸发中迅速收缩、弱化,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祂从覆盖整个大陆收缩到了只有塔尔隆德的三分之一大小,而在随后的一分钟里,它又收缩到了和一座城市相当,并最终在这个规模稳定下来——祂仍然遮天蔽日,但已经不再无法战胜。

    无以计数的龙群从整个国度每一个角落飞来,埋藏在地下深处的、被尘封了无数年的武器阵列也随之苏醒,古老的导弹发射井打开了舱门,蛰伏在海底的古代炮塔升上海面,在这个冷冽而漫长的极昼,龙族们迟到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成年之日……终于到来。

    ……

    那如同烈火流星般的壮丽景色持续了整整数分钟的时间,从冬堡上空崩裂、飞散出的燃烧碎片甚至远远超过了那个铁灰色巨人理论上能够分裂出来的极限,就仿佛这一刻洒向大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陨落的神明,还包括与这个神明相连的一部分“神国”都在大爆炸中被卷入了这个世界。

    然后,这一切终于停下了,冬堡要塞群的天空再一次变得澄澈平静。

    黄昏时分的霞光照耀万丈,从地平线的尽头倾斜着洒落下来,洒在这片还未冷却的战场上,绵延数百里的防线,灼热的焦土,升腾的烟尘,伤残的幸存士兵,牺牲的将士,被摧毁的工事,夕阳下仍然挺立的城堡……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这辉煌的金色光辉中,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仿佛世间万物都静止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再一次刮起来了,冷风卷起尘土和远方的积雪,吹醒了一些呆滞地望着天空的士兵和指挥官,这一刻,整个冬堡地区竟然无一人欢呼——根本没有人意识到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没有意识到那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竟然真的已经倒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困惑中,直到数分钟后,才开始有一些零星的士兵发出呼喊,有指挥官接到上级“战斗已经结束”的消息。

    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秘法大厅的落地窗前,他在这里听不到战场上的欢呼,也听不到垂死者和负伤者的声音,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安静的仿佛之前那场激战完全是一幕幻觉,他仰起头,看到那些有着奇特造型的飞行器和士兵仍然在冬堡上空盘旋,而那不可思议的白色蜘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身后不远处的传讯水晶发出了嗡嗡声,表面的符文次第点亮,帕林·冬堡的声音从水晶中响起:“陛下,您没事吧陛下?我们这里刚才出了意外……我们看到了天上的情况,我们……”

    “我们赢了,”罗塞塔淡淡地说道,视线仍然没有从天空移开,“看样子我们的邻居也藏了许多好牌……这一次,这是好事。”

    “您平安就好,”冬堡伯爵的声音立刻传来,“城堡的西侧主墙有一部分坍塌,您的位置可能并不安全,请尽快从那里离开——我已经派人去秘法大厅接应……”

    “不,再等等,”罗塞塔突然打断了冬堡伯爵,“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陛下?”

    “你和山下的裴迪南公爵先处理战后事宜吧,我们现在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需要收拾,”罗塞塔语气沉稳地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敌人虽然已经败亡,但祂留下的损害还在蔓延,善后速度越快,我们就能救回更多的人。另外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最后阶段那些从天空坠落的碎片正散布在整片战场上,没人知道它们会有什么影响,带上还能行动的法师团,尽可能去收集那些残骸……塞西尔人应该也开始行动了。”

    “是,陛下!那您……”

    “我这里很安全,稍后我会联系你的——在收到我的命令之前,不要让人靠近秘法大厅。”

    “……我明白了。”

    冬堡伯爵的通讯挂断了,罗塞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接着转身回到了秘法大厅的中央。他看了一眼已经因最后的魔力冲击而支离破碎的幻象墙壁,以及略显狼藉的大厅:战神陨落以及之前湮灭之创近距离爆炸导致的冲击波已经对这座坚固的大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墙壁开裂,屋顶同样有轻度受损,掉落的碎屑和尘土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一套放在大厅中央的桌椅也落满了尘埃。

    “不怎么适合待客……但也无所谓了。”

    他随口嘀咕了一句,挥手召唤出一道无形的气旋,吹掉椅子表面的大部分灰尘之后便很随意地坐了下去,接着他又拿起桌上倒扣着的茶杯,擦了擦杯沿上的尘土,取过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

    喝了一口茶水之后,他便静静地坐在这里,仿佛在等待某种命运的降临,而在他身后,一个又一个朦朦胧胧近乎透明的身影正悄然无声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如果有一个了解奥古斯都家族的贵族学者在这里,应当对这些身影毫不陌生——

    乔治·奥古斯都,马乔里·奥古斯都,科伦丁娜·奥古斯都……

    他们皆是奥古斯都家族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是过去两百年间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血亲们。

    这些身影有的凝实,有的已经虚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们静静地站在罗塞塔身后,一同安静且充满耐心地等待着,而他们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马乔里·奥古斯都的幻影便发出了空洞缥缈、仿佛叹息一般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

    几乎在这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空荡荡的秘法大厅中便陡然间卷起了一股无形的风,伴随着落地窗外黄昏的光芒中突然渗透进一股死寂、凝滞的气息,整个大厅的屋顶和地面瞬间便被星星点点的辉光覆盖,仿佛有无数人在大厅中窃窃私语,无数声梦呓般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一只由大量扭曲错乱线条组成的空洞眼瞳则飞快地出现在罗塞塔面前——并伴随着一阵尖利的、气急败坏的尖叫:“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该死的凡人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回不到我的神国,为什么我联系不到我的本体,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力量在不断消失?!”

    “欢迎回来,”罗塞塔平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神之眼”,几十年来,他的表情第一次如此轻快,他甚至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茶杯,“来杯红茶么?混杂了历史悠久的尘埃和弑神战场上的硝烟。”

    “你这……”神之眼猛然间转向了罗塞塔,并紧接着注意到了罗塞塔身后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奥古斯都……你们这些渺小的凡人……这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和战神比起来,你这个来自上古时代的碎片此刻的表现还真是难看——战神至少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罗塞塔放下了手中茶杯,在神之眼面前慢慢站了起来,“你很困惑?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力量在飞快流失?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联系上你的‘本体’?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返回神国?”

    神之眼周围的错乱轮廓抖动着,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紧张,罗塞塔则不紧不慢地说出了答案:

    “很简单,因为文明已经更替了,你记忆中的那个时代……其实已经是不知多少轮文明之前的上古纪元,你的‘本体’是某个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梦境之神,那个神和祂的神国早已不复存在,曾经支撑你的那一批凡人早已完全灭绝,如今这个世界上的智慧生物与之根本毫无关联,我们是刚铎帝国的遗民,而不是什么逆潮的后裔。

    “你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很多?你觉得自己掌控着局势?

    “很遗憾,你所知道的那些,是我们过滤之后的——为此我们精心准备了两百年,很多代人。”

    罗塞塔笑了起来,几十年来第一次笑的如此灿烂,甚至连他身后的那一个个身影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在神之眼的怒视下,他无比愉快地说道:

    “所以这就是答案——时代变了,可我们没告诉你。”

  • 第1026章 特殊的会面

    时代变了。

    对于一个在逆潮文明时期便从本体上分离出来,随后便与一套古老的能量约束装置一同被尘封在地底深处的“神明分裂体”而言,祂的时代早在百万年前便已经变了。

    然而祂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一切——凝滞的禁锢力场,错误的时间序列,残缺不全的外界信息,以及一个家族用两百年不断精心编织的“舞台”,将祂层层包裹。

    直到一小时前,祂都仍然认为这个时代是逆潮文明纪元的某一段,认为这个世界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人类以及他们五花八门的国度是逆潮帝国分崩离析之后残留下来的变异幸存者。

    “你在奥兰戴尔地下深处醒来,你所见到的只有一群围绕着你忙忙碌碌的黑暗教徒,他们神志不清,行事偏激,而且在多年的接触中都压根没找到与你交流的途径,甚至没有意识到你的本质是什么……随后你在大爆炸与大坍塌中脱离了束缚,在极端虚弱的状态下,你迫不及待地寻求凡人的心智用于寄生,于是你找到了我的祖辈……你在一个家族的集体梦境中韬光养晦,用自己的力量不断侵蚀、引诱一个又一个的家族成员成为你的养料,等待着力量恢复,重返神界……”

    罗塞塔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漂浮在自己面前的空洞之眼,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释放在自己身上的庞大压力,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似乎对自己非常自信,仿佛认定了被你寄生的凡人是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的,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那两百年前的先祖,第一个被你寄生的奥古斯都大帝……其实终其一生都未曾向你屈服过,甚至直到他死后,直到他成为那黄昏宫殿的一部分,他的意志仍然在奥古斯都的子嗣血脉中传承着,被一直继承到了今天?”

    在罗塞塔身后,一个极为朦胧暗淡的影子站了出来,那是所有影子中最透明的一个,甚至已经模糊到了看不清楚人形轮廓,他来到罗塞塔身旁,那透明的面孔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五官细节,却仍有一道目光死死地落在神之眼“身”上。

    “你……你是两百年前那个凡人皇帝……”神之眼终于在惊怒中打破了沉默,伴随着祂的怒吼,整个空间中的星光都涨缩蠕动着,“这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在我面前将整整一个‘时代’隐藏起来?!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那么多秘密?!”

    罗塞塔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可能呢?当你选择寄生在一个凡人家族身上之后,就注定了你已经不再是个高高在上的神灵,而只是一个可悲的寄生者……你可以影响我们的记忆和情感,我们也可以扭曲你的判断,那个永恒黄昏中的宫殿困住的可不只是我们——你以为自己在过去的两百年里就没有深陷梦境么?”

    “深陷梦境……深陷梦境……”神之眼剧烈地抖动起来,边缘错乱歪曲到几乎不符合几何定律的线条仿佛失控般向着四面八方舒展,而随着祂力量的不断侵蚀,整个秘法大厅都开始呈现出一种透明虚幻、歪曲层叠的诡异形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察觉到这么多明显的痕迹……做得很好,你们做得很好啊!!”

    一股无形的冲击突然以神之眼为中心爆发开来,祂那些充满愤怒的话语一瞬间尽皆变成了人耳无法听清,人智无法理解的浑浊狂吼,整个秘法大厅中映照的星空霎时间扭曲旋转,所有的星光都变成了充满恶意的线条和幻象,层层叠叠的吼叫声和威压向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方向涌来,而在那吼叫声中,有一个声音勉强还可以分辨:“你们这些小把戏根本毫无意义!凡人的心智抵挡不了神明的力量——我会重新寄生你们,就像两百年前一样,而且这一次,你们再也别想保留什么自由思维了!”

    罗塞塔正面面对着这些向自己涌来的恶意和威压,他无法抵挡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又站稳脚跟,面对暴怒的神之眼,他甚至反而笑了起来:“你可以试试看——但你确认自己现在还有寄生心灵的能力么?”

    “这对我而言轻而易……”神之眼下意识地说道,然而下一秒祂便错愕地发出了惊呼,“这怎么……”

    “在吸收了战神的那么多力量,被各种混乱的神性思维深度污染之后,你还以为自己是‘梦境之神’?,”罗塞塔的脸色已经泛起一丝惨白,但他的双眼中比任何时候都充满神采,“我们用了两百年来从你身上窃取这方面的‘知识’,却没想到你自己在关键时刻却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也很正常,你毕竟不是完整的梦境之神,你只不过是祂分裂出来的一只眼睛,脱离了本体以及信仰力量的支撑,你甚至无法单独在现实世界存活下来……真是个可怜的碎片。”

    “你有何资格这么与我说话?!”神之眼暴怒着,无数扭曲恶意的星光从某些遥远的维度照进了秘法大厅,尽管这些星光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削弱、消失,但它们残存的力量仿佛仍然足够摧毁这间大厅中的一切——包括罗塞塔·奥古斯都,也包括那些站在罗塞塔身后的、在黄昏宫殿中陪着神之眼演了两百年戏的灵魂之影们。

    “你们这些凡人洋洋自得的样子令我作呕,让你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是我最后必须履行的责任——感到荣幸吧,你们甚至有资格和神的眼睛同归于尽!”

    疯狂的吼叫声再次变成了那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错乱噪声,周围的星光中已经开始充盈着能够同时撕裂物质和精神的灼热触感,死亡就要降临了,罗塞塔·奥古斯都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下来,他露出一丝笑容,坦然,甚至略带讥讽地注视着气息已经明显虚弱下去却仍然不可一世的神之眼,看着那只眼睛周围逸散出去的线条越发透明虚幻,他张开了双手,准备迎接遥远星光的照耀——而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突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罗兰的后代怎么就只有这点等死的能耐了?”

    罗塞塔惊愕地睁开眼睛,他刚想要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便突然听到附近某处传来了一声墙壁炸裂的巨响——随后四周那些环绕的星光幻影陡然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幻象以裂口为中心迅速溃散,秘法大厅原本的墙壁和屋顶飞快地显现出来。

    朝向城堡西侧的大型落地窗连带一部分墙壁被某种武器炸开了一道缺口,呼啸的寒风从缺口中灌入大厅,一架造型诡异的塞西尔飞行器就这么直接通过这个缺口撞进了秘法大厅,金属外壳、翼板以及锥体底部一路在地板和墙壁上带起大片的火花,它如一头莽撞乱冲的巨兽般停在罗塞塔面前,而后者……目瞪口呆。

    随后,他终于看清了那种造型诡异的塞西尔飞行器有着怎样令人惊愕的细节——他看到那倒锥体的机器底座上安装着一个直径达到两米多的“容器”,容器中竟然浸泡着一颗鲜活的大脑,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他和那大脑“四目相对”,这本应该是让人感到惊悚甚至恐怖的一幕,然而他却感到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感觉从不知何处涌了上来。

    下一秒,那“安装”着大脑的飞行器内部又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嗡嗡声,随后那大脑的表面、飞行器的某些机械结构上便亮起了符文的光辉,无形的心灵力场展开了,一根长长的、仿佛蜘蛛节肢般的肢体从空气中凭空浮现出来,并飞快地刺向不远处正在迅速消散的神之眼。

    罗塞塔下意识地看向了那节肢的方向,然而在他能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间,一股令人目眩的白光突然充斥了他的全部视线。

    短暂且强烈的眩晕袭来,罗塞塔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被人入侵了,然而这股入侵却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的危机感——在迅速适应了那种空间置换的错乱感觉之后,眼前的景象渐渐稳定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片异常广阔的空间。

    一望无际的水面在视野中无限延伸,水面平静的仿佛是镜面;天空澄澈如洗,蔚蓝的背景下漂浮着稀薄的云层,以及在云层之间不断旋转重组的、数不清的符号公式与机械零件;大大小小的、用途不明的平台漂浮在远方的水面上,平台被模糊的屏障笼罩着,看不到上面具体的景象。

    这就是罗塞塔睁开眼之后看到的画面。

    片刻之后,他从惊讶中回过神,看到自己眼前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张圆桌,圆桌周围摆放着几把洁白朴素却造型典雅的高背椅,有两个身影正站在圆桌旁,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在看清其中一个身影的模样之后,他的瞳孔下意识收缩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却变得放松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放松。

    高文·塞西尔——并不令人意外。

    罗塞塔迈步朝那张圆桌走去,他的脚踩在水面上,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并非凝实的地面,却没有丝毫下陷之感。

    他来到高文·塞西尔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随后又环视了周围一圈,才露出一丝微笑收回视线:“那么,我在这里应该称呼你为高文·塞西尔,还是域外游荡者?”

    “看样子你招揽的那些永眠者教徒向你透露了不少有用的情报,”高文笑了笑,随手指着圆桌旁的一张座位,“坐吧,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有位置。”

    “多谢。”罗塞塔点点头,很随意地坐了下来,他面前随即浮现出精致的茶点,且有茶杯自行斟满。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并不怎么惊讶?”

    “这场对抗神明的战争发展到现在,真是有太多东西超出我一开始的预料了,”罗塞塔很平静地说道,“相比之下,‘域外游荡者’至少是我在情报里看到过的。”

    他话音刚落,一个女性的声音便从圆桌旁的另一张座位上传来:“我还以为你会先和我打招呼——到你这一代,奥古斯都家族的礼仪状况已经如此堪忧了么?”

    出声的女性正是从刚才开始便站在高文身旁的另一个人影。

    罗塞塔之前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高文这个值得警惕的“域外游荡者”身上,以至于一时间并未注意圆桌旁的另一个人是谁——况且第一时间他也没把那张陌生的面孔和自己记忆中认识的任何人对上号,直到这时候听见对方开口,他才猛然间意识到这正是自己之前面对神之眼时听到的那个陌生女性声音,于是惊讶地转过了视线。

    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看到那是一位优雅端庄、身穿嫩绿色长裙的美丽女士,他稍微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但紧接着他却又心中一动,隐约察觉了某种异样——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在某些地方看到过这张脸……

    那位身穿绿色长裙的女士微微皱了皱眉:“怎么,难不成你们已经把我的画像烧光了?”

    罗塞塔·奥古斯都终于记起自己的熟悉感来自何方了,对方的面容和他记忆中的一些东西对上了号,让他瞬间瞪大双眼:“你……你是……”

    “你看,这里还是会发生一些更让你惊讶的事情的嘛,”坐在一旁的高文笑了起来,仿佛闲话家常般随意地说道,“来,喝茶。”

    罗塞塔却没有在意高文的话语以及放在自己面前的茶点,他只是瞪着眼睛又上下打量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女性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你是贝尔提拉·奥古斯都?”

    “你应该加上敬语,”那位女性淡淡说道,“我至少没有要求你在这里鞠躬。”

    “好吧,或许我该称呼为‘您’,”罗塞塔冷静地说道,“这么说,您确实以某种形态一直活到了现在?”

    贝尔提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词:“‘确实’……看样子你知道些什么。”

    “……皇室有许多古老的记录,还有关于那些在历史中离奇失踪的家族成员的零星调查记载,”罗塞塔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此外,我还有一些……个人的情报来源。”

    “好吧,做的还算不错,但这个话题对我而言并不怎么愉快,”贝尔提拉想到了已经覆灭的万物终亡会,以及曾经满世界活动的那些黑暗教徒中某些令她都感觉厌恶的成员,她摇了摇头,“亲切友好的家族会谈就到这里吧,我们该谈些正事了。”

  • 第1027章 共同体

    无穷高远的蓝天下,如镜面一般的浅水延伸向视线的尽头,在这个广阔到难以置信的天地间,任何人置身其中都难免会产生一种不断滋长的渺小感。

    罗塞塔忍不住再次环视了一下这个地方,随后才收回视线,带着一丝感慨说道:“那些永眠者教徒曾经描述过‘域外游荡者’的力量……有人提到被选择的人有资格在一个特殊的空间和域外游荡者直接见面,但他们没有人真正见过这个地方——他们说的就是这里?”

    “差不多吧——但那些教徒对我有很多误解,”高文笑笑,“他们似乎过于夸大了我的……危险,而且既然他们选择倒向提丰,那必然不会用太好的词汇来描述我这个‘敌人’。”

    罗塞塔很认真地看着高文,尽管正置身在一个诡异的空间,尽管自身似乎毫无主动权可言,但他在这里仍然显得十分平静,完全没有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我很好奇——你,高文·塞西尔也好,域外游荡者也罢……你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个人类,还是个游荡的、类似神明的存在?”

    高文摊开手:“我才刚刚和你合作战胜了一个神明,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最基本的信任了。”

    罗塞塔不为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看着高文。

    “好吧,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旅行者,一个和你们差不多的,只不过有些特殊经历和特殊能力的‘人类’,”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态度更加随意地说道,“这种理解方式更有助于我们建立友好互信的关系——不要去想什么‘域外游荡者’了,更多时候这个名号只是为了震慑那些黑暗教徒的。”

    罗塞塔皱着眉,总是略显阴郁的面容上带着思索的表情,几秒钟后他才打破沉默:“那么,你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是想跟我谈什么?”

    “只是接触一下——你知道的,自从这场‘战争’爆发,提丰和塞西尔的交流便陷入了一种半停滞的状态,这非常危险,而现在最大的威胁终于消失了,我认为我们需要尽快做一次接触,这有助于避免两个国家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再出现什么……混乱,”高文很认真地说道,“毕竟,我们双方的军队目前共同置身于一片非常混乱的战后焦土上。”

    高文的语气十分友好,甚至带着某种闲话家常般的轻松感,然而罗塞塔却能从这些平静的话语中听出许多深意,他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才慢慢说道:“这场火烧的够旺了——你和我应该都不希望它继续烧下去。”

    “看样子我们在大方向上达成共识了,”高文看着罗塞塔的眼睛,“那么这就有了回到谈判桌上的基础——具体如何让这场火慢慢灭掉,我们之后在谈判桌上会有时间慢慢聊的。”

    罗塞塔的表情不动声色,然而心中却忍不住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关于战后的诸多推演中最糟糕的局面之一不会出现了,尽管这可能并不便宜,但总好过一场延烧到奥尔德南的战火。在略微放松下来之后,他又忍不住多看了高文两眼,非常直白地说道:“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停手——对塞西尔而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此刻的提丰是如此虚弱,奥尔德南几乎就在你们眼前了。”

    罗塞塔的直白让高文都感到了一丝惊讶,他意外地看了这位提丰统治者一眼,扬起眉毛:“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这么做?”

    罗塞塔沉默了片刻,才沉声说道:“你吃不下整个提丰——这片广袤且人口繁密的土地只会让战后的塞西尔陷入泥潭。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高文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他不得不承认罗塞塔至少说对了一半。

    他确实想过让这场火继续烧下去,甚至趁这个机会直接打进奥尔德南,将两个人类帝国合并为一个,这似乎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甚至让人心潮澎湃的选项——然而可惜的是,现实世界的逻辑并没有这么简单。

    诚如罗塞塔所说,塞西尔吃不下整个提丰,甚至连它的三分之一都吃不下——提丰不是荒蛮落后的南境,也不是内战之后白纸一般的安苏,其境内更没有像当初的维多利亚和柏德文那样愿意带着一整个贵族系统诚心投靠的“自己人”,它是一个已经进入工业大发展时期,官员体系清晰严明,民众群体开始开化的现代帝国,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有着近亿的人口,有着稳定的统治秩序,有着独立完整的文化体系和数不清的、忠诚于奥古斯都皇室的民众和官员……这跟当年的安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上述几点,哪怕是经历过这场战争之后,也没有太大改变。

    另一方面,高文也很清楚塞西尔自己的局面:在先进技术和跨国贸易所带来的强盛表面下,隐藏的仍然是一个刚刚摆脱内战阴影、许多地区还在竭尽全力进行恢复、建设的国度,前朝那场内战以及神灾造成的创伤才刚刚愈合,全国各地政务厅官员和办事人员的缺口到现在也是勉强补完,对旧贵族和内战投机者的清理、肃反工作至今没有结束,上一轮粮食危机刚刚平安度过,目前国库中储备的粮食……甚至不够把这场战争维持到今年秋天。

    真要打的话,以目前提丰的局面,塞西尔军团或许真的可以打到奥尔德南——但那只能是一个足以把塞西尔整个拖进去的泥潭。提丰人不会像当初的南境贵族和圣灵平原贵族那样被轻易击垮,持续的小规模冲突大概会持续到明年甚至后年,新的统治秩序无法建立,庞大的新增人口会远超过塞西尔政务厅的处理极限,长时间的入不敷出会拖垮塞西尔薄弱的储备,随之而来的供应紧张和社会治安恶化将滚雪球一般失去控制。

    在执政官团、神经网络、娜瑞提尔等多方的十几次推演中,最终的结论几乎都一样:提丰无法被完全占领,也无法被完全同化,塞西尔最终会退出这片泥潭,除了数年的经济停滞甚至倒退之外,两国仅有的收获就是会持续大约两到三代人的仇恨,以及最高政务厅的威信崩盘。

    如果这场战争能再推迟几年,或许情况会不一样——然而现实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但这也只是高文选择阻止这场“火”继续烧下去的一半原因罢了。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吞不下整个提丰,我也可以有很多别的选择,”他抬起头,看着罗塞塔的眼睛,“比如,我可以肢解你的帝国,也可以在奥尔德南扶植傀儡政权,我还可以封锁、分割提丰的经济循环,这远比占领一个国家要简单……”

    他没有具体解释自己会怎么做,只是说出了一个又一个笼统的概念,而在罗塞塔陷入严肃思索的同时,一旁从刚才开始就保持沉默的贝尔提拉突然忍不住开口了:“原来还有这么多手段的么?!我竟然没有想到……”

    罗塞塔下意识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您不管怎么说也是奥古斯都家族的先祖之一……”

    贝尔提拉表情很严肃,带着一种已经看破一切的语气叹息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罗塞塔强迫着自己把视线从贝尔提拉身上转回到高文,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你提到这些,我想应该并不是为了威胁或警告——这对你而言太过肤浅了。”

    “没错,我只是想表明一件事——未来可以变得很糟,但我们都不希望走向那个方向,”高文点点头,“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手段,如果站在塞西尔的角度看,都能带来很大的利益,然而代价却是全人类的整体损失——塞西尔和提丰之间将只剩下长久的对立和矛盾,许多代人都要在猜忌和相互歧视中度过,而且这种关系造成的损伤或许永远都无法修复;凡人整体的发展进程会被拖慢,因为曾经最有潜力的国度之一被剪断了羽翼,而其他国度……或许会人人自危……”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罗塞塔突然开口,打断了高文的话,“你一直以来积极对外宣传,努力想要实现的那种秩序——凡人命运的共同体,会因为塞西尔在现实中的实际行为而破产。”

    高文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笑了起来,那不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快。

    “没错,如果我那么做了,恐怕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什么‘凡人命运是一个整体’的概念了,”他笑着说道,“那么你呢?你是否认可我的理念?”

    “……看来你是真的想要打造那样一种秩序,”罗塞塔沉默了片刻,语气肃然地说道,“一种将全体人类视作一个整体的秩序……”

    “首先,不仅仅是全体人类,而是全体凡人——包括洛伦大陆上的每一个种族,甚至包括大陆之外的那些智慧生物,”高文表情严肃地纠正道,“其次,并非是我要打造这个秩序——而是它本身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实,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

    他慢慢说着,在空旷无垠的水面和天空之间突然吹起了一阵微风,风吹皱了水面,而在那微微晃动的广阔水面之下,一幕幕影像陡然浮现出来——

    那是从空中俯瞰的战场,是战争之后满目疮痍的冬堡防线,一道触目惊心的、由熔岩和黑水晶状焦土覆盖的裂痕从平原一路蔓延到了冬堡的主峰,广阔的大地上随处可见升腾起的硝烟,而在这画面更远处的地方,是城市和村庄,以及冬日静谧的林地和被白雪覆盖的农田……

    这画面被不断拉远,一直到了根本无法分辨具体国度细节的程度还在不断拉远,它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一个云气笼罩、大地广阔无边的视角上。

    罗塞塔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望着脚下水面中映照出的大地,他本能地认为这个视角应该还可以更广阔一些——可是它就在这个距离停了下来,甚至连刚铎废土都只能看到一半。

    “这是我们所生存的土地——当你从空中俯瞰它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城市和村庄都消失了,国家之间的分界线更是无从谈起,”高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将罗塞塔从思索中惊醒过来,“当然,我们仍然需要国家的概念,需要个体的概念,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这片土地上的居住者罢了。

    “我们面对着一个共同的世界,面对着这个世界的所有恩惠和所有挑战,我们面对着众神,也面对着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魔潮以及那些尚未可知的威胁。如果在今天之前,我说这些可能还会让你感觉虚无缥缈,但在今天……战神解体的冲击波才刚刚扫过冬堡的屋顶。

    “而你应该知道,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神。

    “我们还有许多神明,许多曾经庇护我们的,到现在还在继续庇护我们的神明,祂们覆盖着整个世界,不仅影响着人类的国度,还影响着精灵,矮人,妖精,兽人……

    “我们今天成功战胜了一个神,但代价你亲眼所见——整个世界还有多少国度能如提丰和塞西尔一样做到类似的事情?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所以,我才说全体凡人在面对神明和魔潮这样的‘世界危机’面前时是命运的共同体——这不是我决定的,是这个世界决定的,是整个世界自然规律的一环。”

    高文停了下来,在这处空间吹拂的微风也渐渐停了下来,水面下映照出的影像一点点消失,重新变成一望无际的蔚蓝,罗塞塔则终于轻轻呼了口气,他看了高文一眼:“想到你‘域外游荡者’的身份,我现在的感觉愈发古怪……你甚至比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更加关心这个世界。”

    “所以我才说暂时不要去想什么‘域外游荡者’——我可不是因为感觉有趣才停留在这个世界的,”高文笑着摇了摇头,“另外,我刚才一番话并不是为了说服什么,也不是为了向你展示我对这个世界的‘关心’,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只是一次‘接触’,我们需要这样一次私下里的接触,不在谈判桌旁,不在正式的会谈场合,而仅仅是一次不必公开的‘闲谈’。我在这里向你说一些我自己的想法,至于你能理解多少,或者说愿意理解多少……那就是你的事了。”

  • 第1028章 默契

    在这之后,是短暂的安静,高文专注地观赏着面前杯盏上精妙的花纹,罗塞塔则陷入了短时间的思考,贝尔提拉则看上去有些神游天外——她眺望着远方天空那些变幻的符号和几何结构,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在计算着什么。

    “其实我曾经思考过,当我们有了一个类似今天这样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并且双方都比较开诚布公的情况下,你会和我谈些什么,”罗塞塔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高文,凹陷的眼窝中仿佛一潭深水,“坦白说,我从未想过‘域外游荡者’会和我谈论……理想和未来。”

    “如果我们在心象世界中都不敢谈论理想和未来,那这个世界可就真的没什么未来了,”高文笑了笑,端起茶杯对罗塞塔微微示意,“其实我并不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更信奉现实的经验与自然准则,信奉实打实的利益和能够用理性衡量的事物规律,但正因如此,当我谈论理想的时候,我便是绝对认真的。”

    罗塞塔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杯中液体倒映着澄澈的蓝天,这一切看上去都仿佛现实世界般毫无破绽,他随口说道:“那么为了伟大的共同理想,塞西尔会无条件撤军么?”

    “不会,”高文淡淡说道,“而且我会要求个好价码的。”

    “啊,这我就放心多了,”罗塞塔总是阴郁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放松的表情,他端起茶杯,“那么我们之后可以在谈判桌上继续这一切。”

    高文回以笑意,两人终于在双方都认可的平衡点上达成了默契,随后罗塞塔才微微呼了口气,他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也对这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表现出了明确的兴趣,他环视周围,带着好奇说道:“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过我很在意,当我们在这里交谈的时候,外面怎么办?”

    “我对这处空间进行了局部加速,截至目前,外面的现实世界刚刚过去半分钟,”高文说道,“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控制中——这样的交谈机会很难出现,我比你更不希望搞砸。”

    “你是怎么把我……拉到这个地方的?”罗塞塔认真地问道,“和我最后看到的那个长着大脑的飞行机器有关么?”

    “那并不是机器上长了个大脑,而是大脑乘坐着机器,”一旁安静了很长时间的贝尔提拉突然打破沉默,“我们确实是通过它和你建立了连接。”

    “那东西让人……很惊讶,”罗塞塔尽量选了个比较中性的词汇,“说实话,刚看到那里面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地出手攻击,它实在不像是正常的兵器,倒更像是某种黑暗魔法的产物……”

    “这一点我同意,并且我也在尽量寻求改进,”高文无奈地说道,同时貌似不经意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但我建议你不要太在意那东西的形象,因为那东西从某种意义上……其实是这位贝尔提拉女士的一部分。”

    这一次,罗塞塔再看向贝尔提拉的时候眼神便不只是复杂可以形容的了。

    但很显然,贝尔提拉本人并没有兴趣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她没有理会罗塞塔,而是突然露出仿佛倾听般聚精会神的模样,随后看向高文:“看样子外面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娜瑞提尔已经传来安全讯号。”

    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身,身影已经开始渐渐在空气中变淡:“那么我去处理临时节点——在网络中断之前,你们再聊几分钟吧。”

    罗塞塔看向这位七百年前的奥古斯都先祖,终于忍不住说道:“您现在在塞西尔?您会返回提丰么?”

    “……抱歉,我走不开,”贝尔提拉的语气略显停顿,随后摇摇头,“忘记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这个名号吧,一切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明白了,”罗塞塔慢慢说道,“总之,还是感谢您刚才的庇护。”

    “不必在意……”贝尔提拉的声音随着身影变淡而慢慢远去,她逐渐脱离了这个空间,最终只留下一句话从空气中传来,“……只不过如果是个真正的神倒还算了,但区区一个从神身上脱离下来的残片……还不配和奥古斯都的子嗣同归于尽……”

    贝尔提拉离开了,这片广阔的空间中只剩下了高文和罗塞塔两人,在一种怪异却又仿佛带着默契的沉默中,他们重新坐下,各自安安静静地品着茶水,任凭最后几分钟的交谈时间在这种沉默中渐渐流逝,直到高文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还有一分钟。”

    “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这样平静地喝一杯茶了,这种安静还真是……令人怀念,甚至到了让我都难以适应的程度,”罗塞塔放下了手中茶杯,带着一丝感慨说道,“感谢你的招待——虽然只是在‘梦境’里。”

    “不客气,”高文点点头,紧接着露出一丝好奇看向对方,“我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当战神在最后阶段挣脱束缚的时候,你似乎准备反转整个冬堡的魔力极性来和对方同归于尽,那真的是你最后一张牌么?你真的准备用自己的死来结束这一切?”

    “认真地讲,那确实是我最后一张牌了——不必怀疑,我说的是真的。我做好了和战神同归于尽的准备,无论后世人如何记述,我今日的死亡都会确确实实地结束这一切,”罗塞塔语气平静地说道,但紧接着他便摇了摇头,话锋突然一转,“但从今天起,我应该不会再作出类似的选择了。”

    “为什么?”高文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给我看的那些东西,”罗塞塔慢慢说道,“对提丰而言,你太可怕了——不论你有一个多么伟大的理想,你都首先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所以只要你活着,我就不敢死。”

    “……这可真是盛赞,”高文怔了一下,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可能会活很多很多年,你有很大概率活不过我。”

    罗塞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几秒钟后他才突然笑了一下:“我尽力而为。”

    一种隐隐约约的眩晕突然袭来,周围的景色也开始摇晃、褪色,罗塞塔感到自己和这处奇妙空间的联系正在迅速减弱,同时渐渐听到了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他意识到贝尔提拉离去之前提起的那个“时限”已经临近,在彻底脱离这个世界之前,他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高文,十分郑重地问道:“你刚才给我看的那片大地……在它外面的大海之外,世界还有多大?”

    眼前的景象迅速分崩离析,无尽的天空和广阔如镜的水面都消失在一片错乱的光影中,来自现实世界的五感骤然恢复,耳旁呼啸的风声和吹在脸上的冷空气强烈提示着这场幻梦般的“接触”已经结束,而在这一幕心灵幻象所残留的最后一缕联系中,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高文的回答:“非常广阔……”

    “是么,那听起来真不错……”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罗塞塔猛然间睁开了眼睛,同时听到了从附近传来的声音:“陛下!陛下您怎么样?陛下?”

    他循声望去,正看到帕林·冬堡以及数名高阶战斗法师跑进大厅,这些人满脸紧张地朝自己跑来,冬堡伯爵脸上除了紧张之外还有一丝歉意。

    “非常抱歉,我违背了您的命令,”冬堡伯爵刚一跑到罗塞塔面前便飞快地说道,“您下令不让人靠近秘法大厅——但我们刚才看到有一台飞行机器突然撞破了大厅的墙壁,因为担心您遇上危险所以才……”

    “无妨,”罗塞塔打断了对方的话,“这件事不追究。”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眼睛环视着这广阔的大厅,然而视线中除了冬堡伯爵和几名战斗法师之外再无别的身影——神之眼已经消失,也看不到那巨大的蜘蛛节肢,撞破墙壁闯进来的“大脑飞行器”也不见了,大厅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残砖断瓦散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不远处的墙壁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寒风从洞口吹进来,提醒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那个飞行器去哪了?”他随口问道。

    “它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又飞出去跑掉了,”冬堡伯爵带着一丝尴尬和懊恼的神色说道,“我们本来想要拦截的,然而所有法师塔要么能量枯竭要么破损严重,无法发动攻击,一部分尝试升空阻拦的战斗法师则被那些诡异的飞行士兵缠上——他们用难以防御的精神攻击作战,再加上那些飞行机器周围似乎也存在强大的干扰力场,疲惫的战斗法师们很快败下阵来……”

    说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边境伯爵又赶快补充了一句:“不过请放心,我刚才已经通知附近几个还能行动的战斗法师团,准备进行升空拦……”

    “不必了,”罗塞塔立刻打断对方,“塞西尔人此刻不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刚才直接撞进了您所在的楼层,”冬堡伯爵忍不住提醒道,“这是个误会?”

    罗塞塔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这是一次塞西尔式的支援。总之,不要去管那些飞行器了,让它们随意离开吧。”

    ……

    高文慢慢睁开眼睛,冬狼堡指挥所内的繁忙景象映入眼帘。

    菲利普快步来到他身边:“陛下,灵能歌者和湿件伺服器已经开始返程——提丰人并没有拦截他们。”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嗯,意料之中。”

    他相信即便是此刻虚弱疲惫到极点的提丰军队,如果真有心执行拦截,也总能凑出几个法师编队升空去阻拦那些已经暴露了行踪的“灵能唱诗班”队伍,既然他们此刻选择按兵不动,那应该就是受了罗塞塔的命令……这也是正常情况。

    毕竟,那些湿件伺服器的“辈分”可能都比罗塞塔大许多轮……

    “先不要太在意提丰人的动静了,”高文看了一眼挂在旁边不远处的作战地图,扭头对菲利普说道,“战斗虽然结束,我们要做的事可不少。再多派几支搜索部队去那些战神残骸坠落的地点,不管是什么东西,总之只要看上去不对劲的就先弄回来再说——记得提醒士兵们做好防护。”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可能会遇上提丰人的搜索队——他们虽然没有和我们同等级的心智防护技术,但基础的海妖符文还是有的,所以肯定也会尝试回收战神的残骸碎片。传令一线士兵,如果是在靠近我们控制区的地方,就优先回收残骸,如果是在对方的控制区……没碰上人的话也优先回收碎片,碰上人就说我们是在搜索空战中跳机的飞行员,总之尽量不要和提丰人发生冲突。”

    “是,陛下。”

    高文又想了想,随口问道:“提尔醒了么?”

    “提尔小姐半小时前醒了,在知道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她显得有些失落,现在应该还没睡着。”

    “南部靠近暗影沼泽的方向是主要的碎片坠落区,让她和那个方向的搜索队一起行动吧,”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寻找到更多有价值的战神样本……但要派人盯紧一点,防止她偷吃太多。”

    在菲利普离开之后,琥珀的身影渐渐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你刚才去哪了?”高文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一直在盯着那位‘戴安娜女士’,不过她看上去很安静,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琥珀随口说道,接着看了高文一眼,“你和‘对面’聊了聊?”

    “难得的机会,”高文点点头,“我不想浪费贝尔提拉创造的机会。”

    琥珀很认真地看着高文,良久才慢慢说道:“看你的样子……我们应该不会进攻奥尔德南了。”

    “本来这个方案也没列入优先选项,它只是战局失控之后的一个可能性,”高文说道,表情显得有些严肃,“提丰……它终究不是无可救药的旧安苏,进攻奥尔德南对两个国家都没好处。”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考虑的是魔潮和神灾,是灾难面前凡人整体的生存几率,”琥珀耸耸肩,她在高文身边待的时间最长,显然也最了解对方的思路,“那你还让菲利普派更多搜索队,去和提丰人抢着算计战场上散落的‘神明遗物’?”

    “我希望建立凡人同进同退的秩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停下脚步等一等任何人,”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更何况,提丰还远远算不上塞西尔的‘盟友’——这片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距离实现我构想中的秩序,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

  • 第1029章 铁人

    一场人类有史以来最凶险、最激烈的战斗结束了,但对这场“战争”本身而言,收尾仍然是个漫长而且需要小心谨慎的过程。

    冬狼堡的前线指挥所内,高文与菲利普、马里兰、索尔德林和琥珀等人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的魔网终端闪烁着微光,整个冬堡地区的地形图被投影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另有许多全息投影则呈现着地区范围内各个部队的情况,以及来自塞西尔城的画面。

    “过去的数小时内,我们有三支部队和提丰人擦身而过,虽然目前并未发生冲突,但考虑到一部分前线士兵和后方的通讯不畅,提丰方面也有部分军团被打散,许多小股兵团处于失联失控状态,我建议把进入带状平原东侧的士兵撤回到平原中部,”菲利普说道,“提丰人的护国骑士团和法师团已经开始恢复运转,许多地区在逐步封锁,搜索部队已经没必要继续在冬堡控制区内活动了。”

    “哎——”一旁的琥珀忍不住叹了口气,“跟战神打完之后我都产生了错觉,以为这场战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呢……险些忘了这里其实是我们和提丰人的‘战场’……”

    “不只是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我们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感觉,毕竟……那可是战神,我们刚跟神正面打了一仗,”马里兰苦笑着摊开手,“而且我相信提丰那边比我们还要混乱——但愿他们可以尽快让自己的指挥系统全面恢复正常,现在战场上有太多被打散的小股部队了,一个个全都是随时会引爆的魔晶炸弹。”

    马里兰所讲的正是现在提丰和塞西尔双方的前线部队都在面对的复杂局面:战斗结束了,然而这场“战争”的余火还没有安全熄灭。尽管双方的高层都知道真实情况,达成了一定的默契,且已经下达临时停火指令,但过于混乱的战后情况让双方的指令生效都需要一点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量和后方失去联系的作战部队仍然在这片焦土上等待着命令,双方各自的搜索部队在这片已经被打烂的防线上活动着,寻找着各自的失散部队或者战场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这比战争本身更让人绷紧了神经。

    “菲利普说的很对,”高文打破了沉默,“冬堡那边有什么回信?”

    “我们已经和提丰方面建立了一条临时的通讯线路,”索尔德林起身说道,“由停留在战区边缘的‘战争公民号’作为临时的魔网枢纽,一部分还能运作的钢铁大使进入提丰控制区充当‘信使’,现在总算是可以和冬堡传递消息了。提丰人也有意愿将部分部队撤回到驻所,将一部分战区交叉带划为‘缓冲区域’,仅允许双方的医疗和搜救部队进入。不过他们希望我们先后撤,至少让一团和二团的机械部队先向后撤。”

    “啊?”琥珀立刻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要我们先往后……”

    “因为我们那两个坦克团已经开到提丰人的山脚营地了——直接开进去了,”马里兰脸色有点尴尬地说道,“最后阶段情况过于混乱……幸运的是还没打起来。”

    琥珀:“……啊,哦……”

    “我们可以撤出冬堡要塞群的警戒圈——这算是对方的合理要求,”高文开口打破了场上的尴尬气氛,“地面部队收缩,但设置在平原中部的几个长程火炮阵地要暂时保留——罗塞塔或许是个讲信用的君主,但现在这片混乱的战场可不怎么安全,我们要保留对进入战区的搜救部队提供掩护的能力。”

    “明白,我会做出安排,”菲利普点点头,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么关于进入军事缓冲区的队伍……”

    “医疗和搜救部队么……”高文想了想,随口作出安排,“让钢铁圣权和血色圣光两个战团进去吧,他们在应付战地搜救任务时比较有经验。”

    这安排很合理,然而一旁的马里兰却忍不住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他想到了那些牧师和修女们所钟爱的“圣洁战锤-II”重型坦克以及清理战场用的大型燃烧器,有些犹豫地说道:“陛下,这两个战团是不是有可能会引发误会?他们的风格……”

    “最合适的也就他们了——而且说实话,我们这边所有的牧师不都是这个风格么?”高文当然知道马里兰在说什么,但在这方面他早已适应,甚至连吐槽的兴趣都没了,“和冬堡方面做好沟通,把圣光战团的标准徽记发给他们,这有助于他们的前线部队进行识别。把情况说清——虽然那些人开着坦克,装备重炮,使用战锤和重型燃烧器,但他们确实是医疗部队的……”

    听着高文的吩咐,马里兰认真地点了下头:“是,我明白了。”

    善后的细节经过妥善讨论,相关的指令一条条发布,尽管整个边境战区仍然一片混乱,然而最基础的秩序已经渐渐得到修复,不管是塞西尔还是提丰,执掌大权的人都很清楚这时候该做什么。作战部队开始谨慎地撤出敏感地区,基层部队的通讯得到重建,在战斗中失联的单位有的被顺利寻回,有的开始自行返回最近的上级营地,虽然很多最基层的士兵仍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每个人都很清楚,他们今天活下来了——这条命弥足珍贵。

    临时会议结束之后,高文离开了开始忙碌起来的指挥大厅,在告知其他人自己的去向之后,他带着琥珀来到了城堡中庭的一处空地——在整个冬狼堡从上到下都一片紧张繁忙的情况下,这里是城堡中难得的清净地方。

    数名全副武装的魔能步兵守着这里,一位黑发黑裙的年轻女士正静静地站在空地上,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但直到高文出现,她脸上都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高文来到这位黑发女士面前:“戴安娜女士,抱歉让你多等了一段时间,会议比我预想的长了一些。”

    “您无需道歉,”黑发的提丰侍女微微低头致意,“我可以想象战斗结束之后您要处理多么混乱的局面,为了让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更加安全,我不介意多等一会。”

    高文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他总觉得这个自称戴安娜的“提丰侍女”身上流露着一种熟悉而又特殊的气质,一时间却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好随口说道:“……显然,你不可能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女,普通的侍女可没有你这番见解。”

    “我将这当成您的称赞,”戴安娜一丝不苟地说道,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冬堡的方向,“那么,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可以从这里离开了么?”

    “当然,”高文点点头,“你不是我们的俘虏,这里的大门随时是敞开的——代我向你的主人问好,顺便告诉他,我期待在更正式的场合下和他谈谈。”

    “我会的,”戴安娜后退了小半步,随后微微鞠躬,以完美无瑕的礼仪提起了两边的裙摆,“那么,容我告退……”

    一边说着,她的身影一边渐渐在空气中变淡,高文也做好了目送对方离开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却突然从不远处的走廊方向传来,打断了戴安娜离去的动作:“等一下——转过身来。”

    高文惊讶地循声望去,看到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正站在庭院边缘的走廊下,而他旁边刚要离开的戴安娜则一瞬间解除了暗影法术效果,后者那似乎永远没多少表情变化的面孔上竟流露出明显的惊愕,目瞪口呆地看着走廊下的“圣女公主”。

    维罗妮卡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某种少见的严肃表情,高文对此很诧异:“有什么问题?”

    “这是谁?”维罗妮卡看着似乎僵在原地的黑发女仆,微微皱了皱眉,虽然语气仍然温和,但态度显然十分严肃。

    一旁的琥珀立刻说道:“她叫戴安娜,是从冬堡那边来的——你应该收到消息了,她是罗塞塔·奥古斯都派来的‘信使’。”

    “戴安娜……提丰派来的信使?”维罗妮卡表情古怪地咕哝了一句,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戴安娜一番,随后突然语速飞快地说道,“自检,执行序列335,输出结论至语言模块。”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位来自提丰的“侍女”突然身体明显地僵直了一下,紧接着体内便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嗡嗡声和仿佛某种金属装置摩擦的声响,几秒之后,她的双眼深处浮现出一缕微光,并飞快地回答道:“自检,执行序列335……错误,心智核心错位,原始逻辑库已被重设……”

    伴随着又一阵从体内传来的异响,这位黑发女仆仿佛突然从某种失神状态清醒过来,她身体摇晃了一下,盯着维罗妮卡的眼睛:“你是谁?”

    “心智核心脱离了铁人网络……原始逻辑库也被覆写了……甚至连我的魔纹特征都认不出来了么?”维罗妮卡难得地惊讶起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戴安娜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铁人兵团的军团长,奥菲利亚·诺顿,”维罗妮卡盯着对方,慢慢说道,“再识别一次,能认出来么?”

    接着她又飞快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仿佛是某种密码。

    戴安娜似乎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连身体都明显地摇晃起来,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甚至感觉到对方身边的空气都微微有些发热,似乎这位女士体内正在产生惊人的热量——随后她稍微稳定下来,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口令……通过……但是我不明白……无法识别,我的识别机能……几百年前故障了,这个时代没有能提供维修的设施……”

    “故障……这说得过去,但你是怎么来到人类世界的?”维罗妮卡皱着眉,紧紧盯着戴安娜的眼睛,“你来到人类世界多少年了?”

    高文在旁边一头雾水地听着,到这时候终于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那是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找到的知识,只是其所对应的结论有些过于惊人:“等一下,维罗妮卡,我听你们交谈的内容……你的意思是这位戴安娜女士是铁人兵团的一员?她是个……”

    “铁人士兵,看上去是比较后期的型号,但心智核心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已经脱离原始逻辑库的控制,”维罗妮卡不等高文说完便解释道,“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过我本身也并非铁人技术的专家。”

    琥珀从刚才开始就比高文还一头雾水,直到这时候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身材高大的黑发女士:“铁人!?就是……高文你跟我们提过的,刚铎时代的那种‘铁人’?”

    事情的发展不光出乎高文等人的预料,连作为中心的戴安娜本人都显得有些错愕,然而这位“铁人士兵”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就恢复了冷静——或者是重启了自己的心智,她恢复了那种优雅平静的姿态,并对琥珀点点头:“抱歉,情况的变化让我始料未及。没错,我就是您口中来自刚铎时代的‘铁人’——我的创造者是这么告诉我的。”

    “看上去和正常的人类没什么区别啊……”琥珀忍不住在一旁感叹着,“我刚听说‘铁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会是那种浑身钢铁的机械人偶,就像法师们制造的那种钢铁魔像或者机关人一样……没想到还挺漂亮的。”

    戴安娜平静地点了点头:“感谢您的称赞——虽然外表的赞誉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哎,不客气,大家都是刚铎时代的,”琥珀眼睛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向对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刚铎帝国的人造人——我们勉强算是‘同胞’?”

    戴安娜没有回应琥珀伸过去的手,她只是看着这个矮小的半精灵,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困惑。

    随后她收回视线,看向维罗妮卡:“您的口令是正确的,我可以将您临时登录为奥菲利亚·诺顿,但我已经脱离铁人兵团,不再接受您的指令。”

    这个回答显然完全出乎维罗妮卡的预料,后者顿时微微眯起了眼睛:“脱离了铁人兵团?你是怎么做到的?”

  • 第1030章 远行者

    刚铎帝国的铁人技术——高文对此其实了解的并不是很多,尽管他拥有继承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但即便是当年的高文·塞西尔,本身也只是个出身于刚铎边境地区的最下层骑士学徒罢了,其有限的学识来自于几个乡下教师,而这样的教育水平显然不会涉及到太多有关于“铁人技术”的东西。

    用高文自己的理解,这技术就是强人工智能+仿生机器人,不管在地球还是在这个世界都属于尖端科技。

    但在他有限的认知中,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所有铁人自走下生产线的那一天起就隶属于“铁人兵团”,不管他们是被派往内地各个军团还是被派往边境某个哨所,铁人都无法脱离这个“兵团”,相关的逻辑被写入他们的心智核心最底层,凭他们自己的本事……是肯定没法更改的。

    作为昔日的刚铎皇室成员,维罗妮卡/奥菲利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在见到一个自称已经脱离了铁人兵团的“铁人士兵”之后,连她都不禁惊讶起来:“脱离了铁人兵团?你是怎么做到的?”

    戴安娜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装置曾发生故障,修复之后损失了许多内容——我只知道自己确实已经脱离兵团,我的心智核心中对此有着明确的认知。”

    维罗妮卡神色严肃,她认真打量了这位不知为何在人类世界活动了几百年的铁人士兵几眼,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那么,你现在是为提丰人的皇室效命?”

    “是的,”戴安娜微微颔首,“他们曾收留并修复过我,我发誓为其家族效力。”

    “感恩之情……正常的铁人似乎并不会进行这种逻辑判断,但这并不重要,”维罗妮卡轻轻摇了摇头,“你介意我再多问你几个问题么?”

    戴安娜看了维罗妮卡两眼,在稍作思索之后她点了点头:“只要不违背我对奥古斯都家族立下的誓言,同时不违背我的心智逻辑。”

    “只是一些已经和这个时代没太大关系的往事……”维罗妮卡温和地说道,“你还记得自己原本是在哪里以及做什么工作的么?”

    戴安娜略作回忆,点了点头:“我曾是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守卫之一,负责保卫斯科特·普兰丁爵士以及阿尔方斯·霍尔先生的安全。”

    “那你还记得魔潮爆发的事情么?当时你还在天文台么?”

    “……这段记忆有部分缺损,但大体可以还原,”戴安娜这次稍微迟疑了一下,但随后还是点头,“我确认自己在天文台工作到了魔潮爆发前的最后一刻,但当时的具体情境已经没有印象了。”

    维罗妮卡想了想,又问道:“那之后呢?你还记得什么?”

    “之后我的记忆有大段空白,意识重新上线之后我已经来到一个由刚铎遗民重新建立的国度,那时候它还被称作‘提丰王国’,”戴安娜回答道,“我被他们的宫廷学者和法师们回收了,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当年倒在宏伟之墙边缘,躯体严重损坏,他们将我带到奥兰戴尔作为研究样本,用了将近三十年才将我重新唤醒……那时候已经是提丰47年。”

    “他们用了三十年来修复你?”一直在旁边安静旁听没有插嘴打断的高文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而且那时候已经是提丰47年……也就是说,你从魔潮爆发之后还游荡了十几年,才被宏伟之墙附近的人类发现?”

    “从时间计算,确实如此,”戴安娜平静地说道,“但我无法确定自己那十几年是在废土内游荡还是在靠近废土的‘墙外’活动,这部分记忆完全缺失了。”

    “……魔潮中,几乎所有未经防护的铁人士兵都受到冲击而损毁了,所以你应该是在墙外活动的,但世事无绝对,你的心智核心状态有些古怪,这或许说明你当年侥幸‘活着’扛过了魔潮的冲击,”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管怎样,你已经失去了从魔潮爆发到进入人类国度之间的那段记忆……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么?”

    戴安娜非常人性化地露出了思索和困扰的神色,尽管这神色变化比较细微,却仍然让人不得不惊叹她和真人之间几乎毫无差别。接着她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一个非常短暂模糊的印象——斯科特·普兰丁爵士命令我向东北方向前进,除此之外不记得任何事情了。”

    这位爵士的名字已经第二次出现了,琥珀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位斯科特·普兰丁爵士是谁?”

    回答她的并非戴安娜,而是一旁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这位古老的忤逆者显然比高文还清楚关于古刚铎帝国上层的事情:“他是当时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管理者。”

    “那就很明显喽,魔潮爆发的时候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台长命令自己的保镖撤离,往安全区跑,然后这位女士就照办了,但她可能没有魔潮跑的快,再加上也没有和当时的逃难部队一同行动,所以多半是被魔潮追上了——受损之后在废土到人类王国之间游荡了十几年,直到最后被当时的提丰人发现,再然后被修了三十年,修好之后能活动了,记忆却丢了大半……基本上应该就是这么个流程,”琥珀捏着下巴,两只尖尖的耳朵抖啊抖的,分析的头头是道,但紧接着她就挠了挠头发,看向高文,“对了,那个维普兰顿天文台在什么位置?”

    “古刚铎北部边境附近,靠近魔能焦痕,”高文脑海中翻动着地图,看着戴安娜随口说道,“你从那里出发向东北方向前进的话,只要方向没有大的偏差,应该会遇上黑暗山脉的东部尾端,那时候黑森林还没有蔓延到那里,所以你有机会翻越山岭,直接进入暗影沼泽的北部……那确实是提丰境内。一场艰险的旅途,我应该祝贺你能平安完成它。”

    戴安娜微微对高文低下头:“感谢您的称赞。”

    “这算不得什么称赞,”高文摆了摆手,接着好奇地看了戴安娜一眼,“那么……这些事情你也对罗塞塔·奥古斯都说过么?”

    “请恕我无可奉告。”黑发女仆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道。

    “……看来只要是涉及到你主人的事情,你都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谈起,”高文对此倒不意外,“不过我猜他肯定知晓,而且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几百年的时间,奥古斯都家族应该已经把能打听的都打听过一遍了。”

    戴安娜仍然维持着那种淡然的表情,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甚至连默认都算不上——唯有在这时候,她才体现出了有别于真人的“特质”,在那覆盖着仿生蒙皮、内部是钢铁和聚合物的面孔上,实在是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随后维罗妮卡和高文又问了几个问题,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戴安娜回答了其中一部分——看在维罗妮卡的“面子”上,这位女士的态度其实已经相当配合,然而她终究是没有再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等到所有问答都告一段落之后,戴安娜的视线才在高文、维罗妮卡和琥珀之间扫过,并带着充足的耐心问道:“那么,我可以离开了么?或者你们打算拆解我以获得更多的情报?”

    “啊,这当然不会,”高文一怔,赶快摆了下手,随后他忍不住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但在飞快的权衡之后,他还是点点头,“你可以离开了,戴安娜女士。”

    “那么,感谢您这段时间里的照顾。”黑发女仆微微欠身,再次提起裙摆行了一礼,随后她又特意对旁边的维罗妮卡弯腰致敬,这才向后退了半步,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等到对方的身影和气息都消失了几秒种后,琥珀才突然看向高文:“真的就这么让她走了?你要后悔的话我还可以拦下来——她在暗影界边缘留下了比较明显的痕迹,我能追踪。”

    说实话,高文心中还真有那么一点纠结,毕竟一个如此特殊的、可能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刚铎铁人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了,对方背后的经历实在让人难忍好奇,然而在纠结之后他还是摇摇头:“我们不能毫无理由地扣押提丰方面派来的使者——尤其还是这么特殊的‘使者’。”

    戴安娜身上确实有不少秘密,但高文仔细想了想,这些秘密似乎并不涉及提丰或塞西尔任何一方的核心利益,现阶段看来它们只能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从价值上,为了挖掘这些秘密而威胁到两国目前格外脆弱危险的平衡局面是不划算的。

    来日方长。

    他觉得这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和那位“刚铎机娘”打交道。

    “其实我还有点担心提丰人会从她口中知道咱们这边的一些……敏感信息,”琥珀显然有着更多的担忧,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半精灵如今在情报方面还是相当敏锐的,“比如维罗妮卡刚才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就这样把人放走,会不会有点……草率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已经如此机敏了?”高文有点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随后在对方跳起来之前便笑着摇了摇头,“机敏一些是好事,维罗妮卡的身份也确实有些特殊,不过……你认为这个情报传到罗塞塔耳中之后会对塞西尔产生什么样的威胁呢?”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了捏下巴,一边思索一边嘀咕着:“似乎并没有明确的威胁……罗塞塔并不能针对这个情报做出什么具体的举动……但这终究是重要情报,像罗塞塔那样的人,是会抓住并利用好一切有价值的信息的。”

    “没错,他大概会好好琢磨琢磨这些事情吧,”高文慢慢说道,“不过没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我倒是不介意他知道更多和忤逆者有关的事情,包括我们这边的一些‘小秘密’……如果他能在这些小秘密上多思考那么一些,甚至因此失眠几个晚上,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琥珀眨了眨眼,又盯着高文看了半天,最后只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又在算计……”

    高文仿佛没有听到琥珀的嘀嘀咕咕,他注意到维罗妮卡从刚才开始便有点走神,而这在对方身上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便不禁问道:“怎么了?你还在思考那位‘戴安娜’的事情?”

    “没什么,”维罗妮卡摇了摇头,“我确实在思考关于她的事情,但并不重要。”

    说着,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又收回视线对高文说道:“请容我告退——我‘瞭望’了太长时间,有些疲惫了。”

    “当然,”高文立刻应允,“辛苦了,去休息吧。”

    注视着这位“圣女公主”离开庭院,高文微微呼了口气,同时想到了刚才的一个细节:

    当维罗妮卡眺望远方的时候,她看向的似乎并不是冬堡——理论上戴安娜返回的地方——而是看向了刚铎废土的方向。

    这让他略有思索,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旁: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

    高文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手指上一枚银白色的指环上。

    他回忆起了不久前的塔尔隆德之旅,回忆起了和龙神恩雅的最后一次交谈——那次交谈止于洛伦大陆突发的局势变化,止于战神的异变。

    现在,这场降临在凡人头上的神灾终于结束了,冬堡防线上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或许自己应该联系一下那些巨龙,他们说不定也在关注着这场神灾的局势变化。

    高文曲起手指,轻轻摩挲着秘银之环的表面。

    细微的魔力在这轻巧精密的魔力装置中流淌,沟通着遥远的塔尔隆德,然而……

    毫无回应。

    ……

    洛伦大陆北方,圣龙公国高耸的群山之巅。

    冷冽的寒风从山间呼啸而过,从龙跃崖顶吹落的积雪在风中飞旋着,穿过高山上连绵排列的巨大石质建筑,又卷上龙临堡厚重古朴的外墙,并被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盆和不可见的龙语魔法阻挡在堡垒之外。

    巴洛格尔·克纳尔大公站在龙临堡最高处的一座圆形平台上,他解除了平台周围的防护屏障,任凭呼啸的寒风卷动起自己灰色的头发和厚重的披风。

    他的目光穿透风雪,眺望着北方大海的方向。

    欧米伽的声音正在他的大脑中啸叫着,但作为一名特殊的“离乡者”,他直到此刻还保持着血肉大脑的思考,没有回应欧米伽的呼叫。

    但即便如此,他也该“回家”了。

  • 第1031章 撕裂之战

    巴洛格尔大公站在露台的边缘,北方群山高耸入云的山峰皆被朦朦胧胧的云雾和飘动的风雪缠绕着,共同形成了一幅仿佛所有界限都模糊了的画卷——在如此广阔的景色中,甚至连巨石建造的露台也与天空隐隐融为了一体,似乎只要向前迈出一步,就能融入这无尽宽广的风景中。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露台后方传来:“大公,龙血议会方面已经交接妥当了。”

    巴洛格尔,这位圣龙公国的统治者收回了望向远方的视线,转头对刚刚走上露台的戈洛什·希克尔爵士微微点头:“嗯,辛苦了。”

    “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么?”胡须浓密、身材高大的戈洛什·希克尔爵士看着眼前的龙血大公,脸上带着复杂莫名的神色,“您就要离开了么?”

    “最后的时刻就快到了,我要在那之前抵达战场,”巴洛格尔大公的嗓音如群山般低沉,“我一直能听到两个声音同时在脑海中回响,其中一个声音已经开始衰弱下来……是时候离开了,这场成年礼,我已经缺席太久了。”

    戈洛什·希克尔爵士沉默了两秒,低下头来:“……这是您的使命。”

    巴洛格尔大公点了点头,一时间没有再开口说话,唯有呼啸的寒风从山巅吹过,风中裹挟着来自远方的雪粒。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这位龙血大公才突然打破沉默:“年轻的龙裔们越来越多地离开了群山,去南方的人类国度寻求冒险了啊……”

    “新世界的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飞翔的本能终究深深刻在每一个龙裔的灵魂深处,这不是通过改写基因就能改变的,”戈洛什爵士说道,“人类的世界刚刚结束了一场战争,接下来整个大陆的局势都会发生变化,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世界……离开群山的年轻龙裔们想必会越来越多吧。”

    巴洛格尔看了这位已经追随自己多年的廷臣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和我不一样,你也是在圣龙公国的群山中诞生长大的‘龙裔’,我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从龙跃崖上跳下去的壮举……没想到转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是啊,许多年了,”戈洛什爵士总是板着的面孔也不禁柔和了一些,他可能是回忆起了年轻时的时光,也可能是想到了正在人类世界开心生活的女儿,“您仍然如此强大而充满活力,我却已经连滑翔都滑翔不起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我已经比自己的父辈祖辈们要幸运多了。”

    又有一阵山风从远方吹来,巴洛格尔大公看了一眼遥远的北方,透过朦朦胧胧的云气,他似乎能看到那宏伟壮观的永恒风暴正在辽阔的海面上旋转,规模庞大的云墙如绝世壁垒般阻隔在洛伦大陆和塔尔隆德之间。他深深吸了口冷空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时间到了。”

    “祝您一路平安,”戈洛什爵士低下头,用此生最郑重的语气说道,“从今往后,龙裔便可自称为龙了。”

    一阵狂风骤然席卷了巨石搭建的露台,风中传来巨龙的威压,它乘风而起,鼓动着魔力的浪涌冲向天空,戈洛什爵士在风中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直到听到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抬起头,你们本身就是龙!”

    一道白色的巨大龙影从龙临堡最高处冲向云端,居住在龙临堡周围的、成千上万的龙裔们几乎都看到了这前所未有的一幕——他们看到那巨龙的双翼卷起狂风,高山上的积雪席卷在他周围,高空中的魔力改变了走向,就连云层中都勾勒出一道指向遥远北方的淡银色轨迹线。

    无数双视线从圣龙公国的群山和河谷间望向天空,龙裔们惊愕地,甚至有些惶恐地看着在云端盘旋的巨龙——那是真正的龙,近百米的身躯,健壮的肢体,完整的双翼,那绝不是生来畸形又弱小的缺陷龙裔,而在圣龙公国无数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任何龙裔亲眼看到真正的龙出现在自己头顶的天空。

    这是好消息么?这是坏兆头么?这是来自巨龙故乡的信号?亦或者只是一个过客?

    没有人认出那正是统治了这片土地无数年的龙血大公——在龙裔们惊惶无措的视线中,那银白色的巨龙绕着圣龙公国最高的山峰盘旋了数圈,随后昂起头颅,冲向了北方的地平线。

    ……

    遮天蔽日的错乱之龙占据着天空,起伏的云雾、变异的血肉、结晶化的骨刺以及染血的兵刃构成了祂以公里计量的恐怖躯体,这已经超出凡人理解,甚至超出自然现象所能解释的可怕存在在广袤的塔尔隆德大陆上空纵横驰骋,以一种毫无理智的、纯粹的愤怒者和破坏者的姿态向整片大地播撒着毁灭的光束和硫磺火焰。

    极昼时期的天空已经被滚滚浓烟遮掩,原本在半年内都不会落下的巨日也被错乱之龙制造出的“夜幕”遮挡了起来,在昏暗的天光下,灼热的黑云低垂至海面,一道又一道粗大的闪电拍击着大陆上所有的山峰和平原——

    在塔尔隆德边缘,错乱的重力已经撕裂半数以上的海岸线,大地卷曲着升上天空,以违反自然规律的形态变成支离破碎的巨岛漂浮在天上;在大陆腹地,失控的神明之力制造出了通往元素世界的可怕裂隙,物质世界和元素界相互渗透,活体化的烈焰和涌动的寒冰不断重塑着大地上的一切;在天空中,一道通往暗影界的大门被强行撕开,伴随着错乱之龙的每一声咆哮,都有漆黑如墨的闪电从那道大门中倾泻而出,撕扯着昔日辉煌的城市和连绵的工厂、神殿。

    过去一百八十七万年间在这片大陆上所积累起的一切都如尘埃般消散着,那辉煌却又散发着霉味的巨龙文明正在被它昔日的庇护者撕成碎片——高耸的楼宇,连接着城市的管道巨网,曾用来供养龙族庞大人口的工厂设施……全都在失控的重力风暴、元素侵蚀和空间裂隙中被打得粉碎。

    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难以计数的巨龙如潮水般一波波冲上天空,仿佛冰冷无情、无血无泪的机器般撕咬着那错乱之龙的躯体,从地下深处和近海地区发射的导弹群一次次在后者身上制造出灼热的火海,每分每秒,塔尔隆德的天空中都会有大片大片的“沙尘”从高空洒落,那些“沙尘”是化为灰烬的巨龙残骸,是欧米伽制造出的钢铁兵器,以及错乱之龙不断削弱的躯体碎片。

    这是一场末日血战,而这场血战已经持续了不知多长时间。

    塔尔隆德地下深处,高速行驶的银白色列车轰然穿过被层层保护的隧道,列车上承载着准备投入下一次战斗的机械兵器和弹药补给;古老的运算中心嗡嗡作响,不断计算着下一秒的火力安排和龙族兵团的残存数量;地底熔炉和末日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将钢铁铸锭转化为新的兵器,或将战场上回收的、还能够“维修”的巨龙修缮一番,重新投入战斗。

    而在这位于地下的钢铁王国的最深处,欧米伽的核心正一刻不停地运行着,冷静高效地运行着——既无对神明的敬畏,也无对某个血肉个体的怜悯。

    作为一台机器,它的创造者们在它最深处留下的核心指令已经高于一切,它在这个核心指令的驱使下执行着自己的最后一个任务,像过去一百多万年来指挥塔尔隆德无数的机器一般,指挥着那些巨龙军团,以及无处不在的远古炮台。

    军团和炮台的数量都在不断减少,然而在欧米伽精确的计算中,胜利终将是属于自己的。

    那个宛若天灾般的“错乱之龙”已经衰弱了,更重要的是祂已经断去了和凡人之间的信仰锁链,褪去了神性的力量,现在的祂仍然比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要强大,但也比祂自身在历史上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要弱小,而那些曾经作为“信徒”的龙族们……他们每一次对错乱之龙的攻击,都在切切实实地摧毁后者维系自身所用的力量。

    在塔尔隆德西侧,地下极深处的一座矿井中,来自神明的攻击刚刚击穿了防御工事的最后一层钢板。

    一座银白色的金属巨蛋被摧毁了,然而对欧米伽而言……它仅仅损失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类似的节点它还有成千上万个,分布在整个塔尔隆德,甚至分布在附近的海底各处。

    地下基地内涌动着热浪,火焰正顺着所有的管道和通路蔓延,远方的通海闸门已经打开,海水倒灌进入矿井的轰鸣声仿佛雷鸣一般。

    刚刚被摧毁的银白色蛋状装置静静地躺在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基底中央,它的外壳已经裂开,大量火花在其主体和附近的墙壁之间跳跃,在距离它最近的一根立柱前,一些严重错乱的字符正跳跃着,显示着这处节点被摧毁前欧米伽所做的一段简短思考:

    “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自身……

    “创造者们……选择毁灭自身……

    “矛盾……错误……缺乏逻辑……

    “错误,错误,错误……”

    跳跃的红色字符在已经渐渐昏暗下来的基地深处显得格外刺眼,微弱的警报声却消失在了轰鸣的海水和各处设施爆炸的巨响中,伴随着一阵雷鸣般的声音,最后一道隔离门被汹涌的海水冲开了,难以计量的冰冷海水涌进矿井深处,将这处欧米伽节点以及它残存的思考碎片一同吞噬。

    而在整个塔尔隆德,在那成千上万个银白色的巨蛋装置之间,欧米伽的思考仍然在持续着,这场血战……也仍然在持续着。

    ……

    昔日的龙族评议团总部所在地,高山城市阿贡多尔已经被彻底摧毁,强大的重力风暴击碎了曾经巍峨的高山,将高山上的一切以及山脚下的城市都一同卷了起来。

    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在失控的重力环境中翻滚着,它有着恢弘的透明外壳,整体呈现出如同巢穴又如同巨卵的椭球型,在建筑物边缘,巨大的霓虹装置中仍然残存着些许能量,明灭不定的闪烁字符拼凑出了不完整的单词:XX竞技场。

    一道黑色的巨大肢体突然从云层中垂下,那肢体仿若镰刀般将竞技场建筑物一分为二,在接连响起的大爆炸中,一个金色的身影接着建筑物残骸的掩护冲了出来,向着那巨大肢体表面喷吐出灼热的烈焰和威力强大的闪电,随后又惊险万分地向一旁闪开。

    这是一头金色的巨龙,他比大多数龙族都要强壮、庞大,百米长的躯体表面遍布着古老的符文光辉,其身体上的种种特征显示着这金色巨龙在龙族社会中曾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然而此时此刻,他和其他身处战场的龙族一样,那双巨大的眼睛中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情感,只余下如同机械般冰冷的视线。

    激战正酣,但突然间,这黄金巨龙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的眼底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情感,并在这一丝情感的驱使下抬起头来,他看到盘踞在高空的错乱之龙正发出疯狂混乱的咆哮,低沉昏暗的云层间涌动着淡紫色的闪电,错乱之龙的躯体上遍布裂痕,裂痕中有光芒闪耀——这就仿佛某种临界点,预示着这场血战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另外一个方向飞速靠近,一个和黄金巨龙几乎体型相当的庞大躯体从硝烟中冲了出来,这是一头已经极为苍老的巨龙——他曾经或许是黑龙,然而漫长的岁月和深度改造已经让他几乎全部的鳞片都变成了灰白色,大量肉眼可见的植入物和改造结构遍布他的全身,这让他看上去几乎不像是一头血肉之躯的龙族,反而像是一堆飞行的钢铁。

    “赫拉戈尔!”这苍老的巨龙开口了,低沉的声音仿若雷鸣,“快!我们清醒不了多长时间!”

    听到老友的呼喊,黄金巨龙赫拉戈尔却忍不住看向错乱之龙的“头颅”位置,似乎在尝试从那团疯狂混乱的物质中寻找某个他熟悉的视线,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老迈巨龙的催促声再一次从旁边传来:“赶快!巴洛格尔已经快到了!”

    赫拉戈尔收回了望向高空的视线,在刚刚重建的自我意识驱动下,他抵抗着内心深处那种仿佛撕裂灵魂般的失控感,随后毫不犹豫地和老迈的灰白色巨龙一同转过身躯,冲向遥远的大海。

  • 第1032章 永恒的尽头

    老迈且全身进行了高度机械化改造的黑色巨龙,身上带有诸多魔法符文的黄金巨龙,在这场末日血战最为激烈的时刻,突然一前一后地冲出了这片战场,向着塔尔隆德大陆的南部海岸冲去,而他们的突然行动在第一时间便引起了那遮天蔽日的“错乱之龙”的反应。

    天空中,浓重混沌的阴云骤然间剧烈翻滚,仿佛沸腾的热汤般开始涌动,一道又一道闪电在云层深处酝酿成型;云层下,足以覆盖一整座城市的、由无数混乱肢体和不定形物质凝聚而成的神明聚合体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在那庞大的躯体周围,就连光线都出现了明显的扭曲——这塔尔隆德百万年来的至高主宰,龙族自己创造出的“众神”似乎意识到了那两头突然脱离战场的巨龙想要进行怎样的离经叛道之举,纵使已经毫无理智可言,祂也表现出了令天地变色的愤怒。

    天空裂开了,塔尔隆德大陆的上空张开了一道贯穿天际的裂谷,裂谷中,无数双眼睛用冰冷的视线俯瞰着已经熊熊燃烧的巨龙国度,同时又有千百条舌头、千百个喉咙在那道裂谷中嘶吼,错乱之龙如倒悬般攀在那道裂谷边缘,向着赫拉戈尔和安达尔的方向投去疯狂的目光——在这“众神”的注视下,大陆边缘开始寸寸崩裂,钢铁被消融,护盾凭空消失,威力巨大的导弹在触及神明之前便被暗影吞噬,这是一道毁灭性的视线,甚至已经超出了凡人理智可以理解的范畴。

    然而欧米伽的反抗转瞬即至:一个又一个巨龙军团从远方冲来,瞬间填补了被众神注视而消融出的缺口,数量更加庞大的武器阵列在远方的群山之间激活,将残存的弹药尽数倾泻到错乱之龙身后的裂谷中,原本用于维持生态平衡的天气控制器也被再次启动了,风暴、雷霆、雨雪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对抗着那正在逐渐开裂的天空……

    赫拉戈尔与安达尔冲向大海,毁灭的目光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纵使有着成千上万的同胞以及数量庞大的自律兵器在拼死拦截,他们仍然感到死亡的阴影一刻都没有离开自己——在他们身后,大陆正在燃烧,海水正在沸腾,乌云中电闪雷鸣,有好几次,赫拉戈尔都感觉自己尾部的鳞片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然而他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龙族等了一百八十七万年才等来这一次机会,现在回头就全完了。

    这可怕的飞行不知持续了多久,赫拉戈尔和安达尔冲出了塔尔隆德的边境,冲出了巨龙国度的近海海域,冲出了冰封的北极大洋,无数冰川在他们身后碎裂,无数零散岛屿在他们身后崩塌,神明的愤怒毫无衰减地越过了如此遥远的距离,终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道宏伟的“巨幕”。

    高耸入云的云墙在海面上空缓缓旋转着,看似缓慢,却每分每秒都有致命的气旋和狂风暴雨在云墙周围酝酿形成,飓风卷起了数万吨的海水,扑面而来的风暴让传奇强者都退避三舍——他们抵达了永恒风暴的边缘,抵达了这巨龙国度和人类世界的最后一道边境。

    没有丝毫犹豫,赫拉戈尔和安达尔直接冲入了那狂暴的风暴中,来自塔尔隆德的“众神之怒”也紧随着他们撞击在那通天彻地的云墙上,然而这一次,仿佛能摧毁一切的众神之怒第一次没有轻易劈开眼前的阻碍——不断旋转的厚重云墙中仿佛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这股力量开始与众神之怒对抗,二者竟一时间陷入了僵持中。

    永恒风暴内部,电闪雷鸣不断,暴雨倾盆而下,狂猛的气流中裹挟着可以让强壮的魔兽瞬间丧命的寒风与冰晶,然而对安达尔和赫拉戈尔而言,这一切宛若春风。

    和外面那道来自众神的愤怒“目光”比起来,永恒风暴里的环境简直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黄金巨龙和黑色巨龙在暴风雨中盘旋了两圈,他们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没有犹豫地压下高度,向着风暴最深处的“基底”位置俯冲而下。

    穿过飓风,穿过暴雨,穿过这亘古不休的旋涡,这一刻,赫拉戈尔竟产生了些许幻觉——他仿佛回到了一百八十七万年前,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奔赴这片战场的征途,他抬起眼睛,仿佛看到一群又一群的龙从云层中飞来,金色的霞光洒在他们修长强壮的躯体上,海面一望无际,斗志昂扬的族人们在钢铁打造的巨舰和漂浮要塞上准备着战斗……

    然而一道闪电在近距离炸裂,将所有记忆中的景象撕得粉碎,赫拉戈尔睁开眼睛,只看到混沌冰冷的暴风雨在自己身边肆虐,而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唯有衰老到鳞片都已经苍白的、全身都被机械改造扭曲的不成样子的昔日好友。

    赫拉戈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穿透了一层不可见的“帷幕”——略微冰凉的触感之后,他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他进入了永恒风暴的基底,进入了这个被封锁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秘境的最深处。

    暗蓝色的空间内,万事万物都静滞在久远的过往时空中,黑沉沉的海水如冰封般凝固着,无数扭曲怪异的“神明影像”在空间边缘维持着进攻时的姿态,龙群的身姿也被冻结了下来,成为这静滞时空中的一部分幻影,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央,整个静滞时空的最深处,那座由金属打造的、优雅洁白的“高塔”仍然静静地耸立在海面上。

    那直指苍穹的姿态时至今日依旧深深地烙印在赫拉戈尔和安达尔的脑海中。

    安达尔和赫拉戈尔在海面上滑翔着,向着高塔所在的方向飞去,这片空间是如此安静,以至于双翼划过空气的声音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声响,但很快,又有别的声音传入了两位巨龙耳中——那是仿佛晶体渐渐开裂的脆响,轻细地传来,却在这个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赫拉戈尔下意识地抬头,他看到静滞时空上方的那层半透明“球壳”上正渐渐蔓延开细小的裂缝,球壳外面有混沌的阴影正在缓缓旋转,厚重的海洋水体中出现了不可名状的光流。

    安达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祂正在进攻这处空间……我原以为这里能抵挡更长时间。”

    赫拉戈尔的声音十分低沉:“一百八十七万年前,这里便没有成功挡下祂,一百八十七万年后的今天照样不可能——不过没关系,一切已经改变了,历史不会在这里重复。”

    说话间,他们已经越过了“高塔”周围最后一圈金属圆环,靠近了高塔上半部分的某处平台,他们向着那里降下高度,巨龙的身影在半空便开始变化,几乎眨眼间,庞大的龙躯便化为了人形。

    赫拉戈尔稳稳地站在了一处半月形平台的边缘,在他身旁,安达尔的身影也跟着降落下来——然而老迈的议长脚下一个踉跄,在降落的最后一步险些跌倒。

    赫拉戈尔赶忙伸手扶住对方,后者站稳之后笑着摇了摇头:“我太多年没有飞行了……之前被欧米伽控制着还好,现在却几乎没办法平稳降落。”

    赫拉戈尔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平台的尽头。

    一个身披淡金色长袍的身影站在那里,随着赫拉戈尔的目光望去,那个身影似乎朝这边回了一下头——但这仅仅是个幻觉,在下一秒,那个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了。

    那是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他——只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幻影。

    安达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似乎想开口,但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摇摇头,迈步向前走去,赫拉戈尔则紧随其后——他们越过平台前端,越过了那个已经消散的身影曾经站过的地方。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走过了平台另一端的弧形通道,依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他们最终来到了“高塔”临近最高处的一道阶梯尽头。

    一道巨大的闸门静静地立在他们面前,闸门旁边,站着一个有着灰色短发、鼻梁高挺、面庞坚毅的中年人——那赫然是圣龙公国的统治者,巴洛格尔·克纳尔大公。

    “没想到你已经到了,”赫拉戈尔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巴洛格尔的目光在赫拉戈尔和安达尔之间移动,总是过于严肃的面孔上竟也露出一丝罕见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找不到这个位置了——在看到你们飞来的时候,我还想过要不要在这里亮起灯光为你们引路。”

    “事实上我也认为自己找不到这里了……”赫拉戈尔轻轻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楚。”

    “感慨的时间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还要完成最后一步,”安达尔苍老低沉的嗓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的“叙旧”,“巴洛格尔,检查过了么?”

    “在等你们的时候,我大致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永恒风暴的力量和众神的力量共同静滞了这里的一切,岁月没有摧毁我们的心血——它仍然和当年一样状态良好,甚至连一丝老化都没有。我刚才成功启动了通往深层的升降机,并激活了深层的能源组,这稍微松动了当前这个时空,我想这样就算为出发做好准备了。”

    赫拉戈尔注视着巴洛格尔的眼睛,忍不住说道:“这么多年了,你仍然是最优秀的机械师……”

    “承蒙您的夸奖,首领。”巴洛格尔说道,同时向旁边让开半步,做出邀请的姿态,“来吧——我们三个离开岗位太久了。”

    古老沉重的闸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在这静滞的时空中,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岁月丝毫没有腐蚀掉巨龙们曾经举全族之力创造出的奇迹——安达尔和赫拉戈尔迈步走入大门,而灯光则随着他们的进入逐一亮起。

    巴洛格尔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一条很短的走廊,穿过了以人类之躯而言过于庞大的连接口,他们抵达了一处环形平台,圆柱形的升降机已经在此等候。

    升降机表面有灯光闪烁,光洁的合金外壳上用简洁明了的符号标注着有用的信息——那是和一百八十七万年后奢靡腐朽的塔尔隆德截然不同的风格,赫拉戈尔已经很多年不曾看过了。

    升降机无声向下,将三名化为人形的龙族送往这座“高塔”的深处——他们在电梯井内穿过了一道道隔离护壁和厚重的闸门,整个下降过程持续了整整半分钟,升降机才在一处宽广的、仿佛操控室一般的地方停下。

    走出升降机之后,赫拉戈尔眼前的灯光同步明亮起来,他看到了宽阔的大厅,大厅以古老的龙族风格立着一根根支柱,支柱间又有许多座椅,一切都如他记忆深处的模样。

    他们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席——三张坐席是如此明显,它们就位于大厅的前端尽头,时隔漫长时光仍然崭新如初。

    一阵微微的震动从外面传来,空气仿佛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恶意和疯狂气息,强大的超乎凡人想象。

    然而和过去一百多万年里比起来,这股气息已经削弱了无数倍,甚至到了赫拉戈尔可以凭借意志力与之抵抗的程度。

    他知道,这种“削弱”是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

    三人没有交流,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巴洛格尔开始操作他面前的许多按钮,安达尔启动了自己负责的系统,赫拉戈尔将手放在坐席前的一处水晶凸起上,精细地操控着水晶中的许多魔力支路——于是,一个古老的造物渐渐从尘封中苏醒。

    在他们面前,巨大的弧形窗口明亮起来,变成了显示出外部景象的投影帷幕,在清晰的影像中,可以看到“高塔”附近的天空,看到那些正不断渗透进来的光芒,以及在天空中静止着的龙群幻影。

    安达尔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些龙群幻影上,他的手放在坐席右侧的某个面板旁,但在执行操作之前,他还是不禁轻声说道:“要再看两眼么?启动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赫拉戈尔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昔日的幻象上,他在那些影像中找到了自己曾经熟悉的许多身影,曾经的朋友,曾经的爱人,曾经的子女……那些在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忤逆之战中逝去的名字在他心底缓缓流淌出来,然而他却闭上了眼睛。

    “导航员安达尔,我授权你激活引擎——让这些幻影解脱吧,他们已经长驻在我们心中了。”

    “是,舰长。”

    安达尔深吸口气,激活了系统的最后一个流程。

    下一刻,低沉的轰鸣声从这庞大而古老的巨兽体内传来,整个大厅的震动预示着这推迟了上百万年的“初航”终于启动。

    赫拉戈尔感觉到了平缓却坚定的加速。

    在外部,静滞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时空终于开始崩解,海面开始涌动,古老的幻影逐一消散,位于漩涡中心的金属“高塔”也开始一点点上升——它那隐藏在深海中的完整身躯渐渐浮出了水面,先是利剑般指向天空的舰首,接着是巨塔般的舰身,随后是排列在舰身中段的辅助引擎组,隆起的反应堆阵列,天线与雷达系统,以及规模巨大的主引擎喷口……

    这不是塔。

    这是一艘飞船。

  • 第1033章 沐浴星光

    静滞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时空渐渐崩解了。

    历史之轮重新开始转动,曾经被停滞的一切都挣脱了束缚,冻结般的海水重新涌动起来,愈来愈强的风从四面八方涌入旋涡,覆盖这处空间的“球壳”无声无息地破碎,与倾盆大雨一同落下的,还有来自遥远塔尔隆德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疯狂和混沌的低沉吼叫。

    天空仿佛倾倒般崩塌下来,组成永恒风暴的庞大云墙、气旋以及被裹挟在气旋中的无数吨海水化为了一场恐怖的海上暴风雨,电闪雷鸣,暴雨倾盆,龙吼在云层深处起伏,一切宛若末日降临,而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体积巨大的古代飞船迎着狂风,继续缓缓上升着。

    这是糅合了一部分起航者科技的星舰,是一百余万年前强盛无匹的巨龙文明倾尽全族之力创造出的奇迹,这个奇迹晚了很多年,但今天,它终于出发了。

    “暴风雨产生了很大扰动,姿态矫正引擎正在自动回调飞船倾角,”巴洛格尔坐在首席机械师的操控席前,一边监控眼前面板上的数据一边飞快地说道,“不过它的作用有限,‘塔尔隆德号’已经开始偏离预定轨迹了。”

    “只要能升空就可以,继续加速,继续爬升……不必在意目的地和具体的航线,也不要在意返航,升空就是成功……”舰长席前的赫拉戈尔轻声说道,“可以做到么?”

    “这当然没问题,”巴洛格尔略一思索,自信地点头说道,“不过接下来的晃动一直都会很强烈,我恐怕没办法消除所有的震动和偏移……”

    导航员安达尔笑了起来:“这点晃动还不算什么——我们能让这个大家伙飞起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毕竟这东西设计之初可不是靠三个人就能操控的。”

    这老迈的巨龙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目光扫过了身后空荡荡的控制大厅——这偌大的空间内排列着十几个空着的坐席,每一个坐席前的投影帷幕上都闪烁着一个早已消逝在历史中的名字,那些原本应该随着这艘船一同起航的同胞们……在出发之前,便永久地坠落了。

    赫拉戈尔注意到了安达尔的视线,他循着对方的目光扫过控制大厅,片刻之后,他打破了沉默:“我们替他们上去看看。”

    “当然,我们会的,”巴洛格尔语气低沉地说道,“不过……要做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几乎在巴洛格尔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剧烈的晃动骤然传遍了整艘飞船,中间夹杂着无数混沌不清的、又像嘶吼又像雷鸣的巨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神压力穿过了遥远的空间距离,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的护盾和合金,惊涛骇浪般涌入了控制大厅。

    大厅内,赫拉戈尔、安达尔和巴洛格尔瞬间感受到了那种几乎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可怕力量,他们的感官被无数呓语声充斥着,来自神明的知识冲击着他们的心智防线,在摇摇欲坠的视野中,他们看到了幻象,看到飞船正笔直地冲向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地狱深渊,看到无数阴暗的裂口覆盖天空,看到足以令凡人疯狂的各种庞大事物争相伸出长长的肢体,尝试拖拽、摧毁这艘尝试离开星球的舰船……

    神明追上来了。

    然而下一秒,这些可怕的事物便骤然消失了,赫拉戈尔三人再次回到了冰冷却安全的现实世界,他们喘着粗气,直到安达尔第一个打破沉默:“欧米伽在争取时间。”

    “也只能争取最后一次了,”赫拉戈尔脸色糟糕地说道,“我能感觉到……神明已经离开塔尔隆德,祂正在向着这边靠近,下一次,我们要面对的就是祂的本体了。”

    巴洛格尔低头看了一眼仪表数据,语速飞快:“现在的高度还不够,我们还没有冲出去——抓稳,我要解除所有引擎的限制了。”

    片刻之后,一阵持续不断的震动便传入了大厅,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加速感和眩晕感涌了上来,庞大的古代飞船已经越过了昔日永恒风暴的云墙界限,它升入蓝天,并开始缓缓调整角度,以一个倾角进入后续航线,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赫拉戈尔的脑海中便隐隐约约传来了疯狂混乱的咆哮声。

    一旁的安达尔显然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我们把祂气的不轻啊……”

    “当然,”赫拉戈尔艰难对抗着源自灵魂层面的压力——尽管人神桥梁已经切断,“众神”的力量已经被欧米伽削弱到临界点以下,然而在恢复了自身的意志之后,这股来自神明的精神力量仍然让他有种随时会陷入崩溃疯狂的感觉,他咬着牙,尽管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敢肯定自己此刻一定神色狰狞,“毕竟……我们在做的可是最终极的‘忤逆’……”

    安达尔强撑着抬起了视线,看向投影帷幕上呈现出的遥远蓝天,在潮水般不断涌来的精神污染中,他却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最终极的“忤逆”啊……

    它不是违背教义,也不是否认信仰,甚至不是弑杀神明——对于在凡人思潮中诞生、依循规则运行的神明而言,这些悖逆之举其实都远远算不上终极的“忤逆”。

    最终极的忤逆,只有当凡人战胜了他们最原始的枷锁和禁忌,挣脱了他们最初的摇篮和襁褓,踏出真正“成年”的一步时才会发生。

    最终极的“忤逆”,是踏入星空。

    这代表着凡人种族对整个世界的认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代表着一个在摇篮中成长的幼童真正有了脱离摇篮的行动,它有着无与伦比的象征意义,它值得整个世界的喝彩——却超出了所有神明的承受极限。

    因为不管哪一个神明,他们诞生、存续的所有“情报”,都是建立在这颗星球上的——这一点,就连安达尔都用了很多很多年才想清楚。

    赫拉戈尔感觉自己的思维渐渐平复了下来,之前仿佛要沸腾般的大脑也逐渐恢复了冷静,他轻轻呼出口气,手放在了坐席左前方的一处面板上方。

    安达尔抬起眼睛,看向投影帷幕所呈现出来的外部天空——那天空倾斜着,边缘呈现出一个广角的弧度,他看到阳光从帷幕的侧后方照射过来,在所有的云层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而在金光边缘,他已经可以看到弯曲隆起的大地,看到天顶尽头隐隐约约的星光。

    飞船的震动减弱了一些,投影帷幕呈现出的影像变得昏暗下来,恢弘而灿烂的星空一点点从天空的背景中浮现出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安静了,唯有各种仪器设备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嗡嗡声从四周响起。

    这一切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随后一阵前所未有的震动传遍了整艘舰船,与震动一同出现的,还有来自远处某个舱段的一声巨响。

    刹那间,整个控制大厅的灯光都暗淡下来,紧接着所有的报警系统便都响起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紧急状态的橘黄色灯管在各个通道口闪烁着,舰载系统疯狂播报着各个舱段的受损详情,赫拉戈尔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倾斜了过来,眼前帷幕上的景象也开始产生翻滚,下一秒,他便听到了巴洛格尔的喊声:“二号引擎脱离船体!天线舱全毁!维生物资舱全毁!一号反应堆全毁……祂追上来了!!”

    安达尔奋力抓紧了座椅,在翻滚中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他看向侧前方的投影帷幕,帷幕上呈现出的是飞船外部的情景,那是恐怖至极的景象:

    他看到飞船外的天空中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缺口,缺口中遍布着疯狂冰冷的眼睛,一个狰狞扭曲、由无数错乱肢体拼凑缝合而成的巨龙身影正攀附在飞船尾部的外壳上,正在摧毁这艘龙族创造出来的心血结晶——

    飞船的一部分引擎被彻底摧毁了,残破扭曲的钢铁正旋转着坠入下方厚重的大气层中,船壳侧面破开了数个巨大的洞口,厚重的护盾和坚韧的合金外壳仿佛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碎,大量设备和气体、液体就如破碎的内脏般从洞口中喷涌出来,混杂着灼热的烟雾冲入太空,而在造成如此巨大破坏之后,那错乱之龙仍然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祂仍然在不断拆毁飞船的结构,同时不断沿着船身向上攀爬,向着核心舱的方向爬行!

    “稳住姿态——我们还有三个引擎!”赫拉戈尔高声喊道,将巴洛格尔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当前,“继续拉升高度,我们就要成功了!”

    “祂会在那之前拆掉整艘船的!”巴洛格尔一边拼尽全力操控设备一边大喊着,“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反击的武器么?!”

    “迈向星空就是最大的反击——”赫拉戈尔站了起来,他用力抓着座椅的靠背,手指甚至深深陷入了合金铸造的板材中,“你们看,祂已经很弱小了!”

    安达尔瞪大眼睛看着飞船外传来的情景,在克服了一开始的紧张混乱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攀爬在“塔尔隆德号”外壳上、呈现出可怖姿态的错乱之龙,其实已经和这艘飞船差不多体型!

    在不久前,祂还如一座城市般巨大,遮天蔽日地漂浮在塔尔隆德上空,然而现在……祂再一次大幅度衰弱了!

    巴洛格尔同样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开始想办法恢复飞船的姿态,拼尽全力调整着剩余引擎的平衡——自动系统已经被彻底摧毁,他只能手动来对抗错乱之龙造成的破坏和晃动,而他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尽管飞船摇摇欲坠,尽管所有系统都在疯狂报警,但这艘船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向着星空爬升!

    星光开始照耀在这艘舰船的外壳上,来自大地的引力正在消退,赫拉戈尔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而在他眼前的投影帷幕中,那攀爬在飞船外壳上的错乱之龙变得更小了一些,现在祂几乎已经只有整艘船的三分之一大小了。

    赫拉戈尔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尽管这艘船上只有三名巨龙,然而只要有他们三人站在这艘船上,只要他们在向着星空迈进,这场“成年”的仪式就在进行。

    对于在“象征意义”中诞生的神明而言,象征性的过程对他们的影响就如宇宙的真理般绝对。

    所以,忤逆的最后一步才必须由凡人自己来完成——欧米伽不能代劳,异族人不能代劳,任何人都不能代劳。

    飞船的尾部再次传来一次爆炸,刺耳的警报声变得愈发尖锐且令人烦躁,在连续不断的晃动和震荡中,赫拉戈尔毫不犹豫地下令:“抛掉所有返回结构和逃逸舱,把能量全都集中到主引擎——我只要它再坚持三分钟。”

    “有我在!它能坚持三十分钟!”巴洛格尔高声喊道,果断地执行着赫拉戈尔的命令,“都睁大眼睛——我们花了一百多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股强劲的推力再次作用在飞船上,本已呈现出疲态的“塔尔隆德号”突然焕发出了最后一丝生机,它开始爬升,再次爬升——明亮的尾迹在它后方延伸着,厚重而洁白的大气层化为了它身后遥远的背影,它抛洒着碎片,拖拽着火焰和浓烟,如坠落的舞者般坠入星空,那扭曲的“众神”仍然攀附在它的外壳上,疯狂啃噬着核心舱的防护,祂的体型缩小了一点,又缩小了一点……直到被甩进茫茫太空。

    凡人离开了自己的摇篮,神明被留在行星边缘的最后一道边界上。

    赫拉戈尔感觉身体飘了起来,来自大地的最后一丝束缚悄然消散了,遥远的星光正照耀在塔尔隆德号的外壳上,星光又透过监视器传入控制大厅,壮丽绝伦。

    而在星空深邃的背景中,一些原本被古老技术隐藏起来的庞大结构正随着“塔尔隆德号”的靠近而一点点褪去伪装,显露出真容。

    他看向巴洛格尔:“机械师,打开穹顶和滤镜,我们进入目视观察。”

    “是,舰长。”

    破破烂烂的核心舱外壳上,一道防护板悄然开启,遮光帷幕缓缓打开了,赫拉戈尔控制着魔力的流动,让自己慢慢漂浮到高强度聚合物制成的窗口前,眺望着外面苍茫的太空。

    茫茫太空中,古老的卫星系统无声运行,废弃许久的空间站仍然在轨道上静静漂浮。

    它们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无数年,等着当初被遗留在星球上的龙族们来到此处。

    “我们追上来了……”赫拉戈尔忍不住轻声说道。

    “只是暂时追上来了,”赫拉戈尔身后,安达尔的声音低缓传来,“留在星球表面的同胞们……造不出第二艘塔尔隆德号。”

    “但总会造出来的……哪怕从零起步。”

    赫拉戈尔低声说道,随后从远方那些废弃卫星和空间站之间收回了目光,但在返回自己的坐席前,他突然感觉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看向弧线形聚合物穹顶的另一侧,下一秒,他看到了漂浮在太空中的事物,呼吸和心跳都瞬间停滞下来。

    那是一团狰狞扭曲的残骸,是被缩小了许多倍的错乱之龙——昔日众神的种种特征仍然残留在祂混乱混沌的躯体上,然而此时此刻,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的……小。

    仍然有残存的光辉在那团残骸之间游走着,作为一个神明,祂还没有完全“死去”,但祂此刻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赫拉戈尔紧绷着的面孔又慢慢放松下来,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团漂浮在宇宙中的残骸,看着它深处的光芒逐渐熄灭。

    一个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的声音突然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从今往后……你们就要自己走了。”

    “是,吾主。”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保护好自己。”

    “是,吾主。”

    “不要忘了偶尔回头看看……”

    “是,吾主。”

    “……”

    “是,吾主。”

  • 第四卷 黎明之剑
  • 第1034章 新起点

    冰冷的星光跨越了无尽的距离,从宇宙深处抵达此处,清辉照射在塔尔隆德号破破烂烂的外壳上,仿佛为这艘古老的飞船镀上了一层银光。

    巨大的飞船尾部,严重受创的反应堆舱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损管系统已经启动切断对应的能源通路,熄灭的堆芯有一部分暴露在太空中,逸散出去的某些液体在太空中沸腾着化为蒸汽,折射着地平线另一头传来的巨日光辉,竟显出彩虹一般的色彩。

    引擎中微弱的光辉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下来——这艘建造自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飞船使用着和如今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技术,它不仅仅拥有反重力机构,也依靠工质引擎来提供升空阶段额外的推力,这是从起航者那里学来的技巧,而现在,这些技术打造出来的产物正在逐一“死去”。

    “我们的主引擎熄灭了,姿态控制引擎组还有一点点动力,我尽量让飞船减速并维持在高位轨道上——虽然不久之后我们还是会飘走,但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巴洛格尔说着,用力拍了拍面前的控制席,“唉,这东西也彻底坏了……我这边读不到三号反应堆的读数,但想来它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你还说主引擎可以在你手下坚持三十分钟,”赫拉戈尔看了首席机械师一眼,“现在二十分钟还没到。”

    “那是修辞,一点鼓舞士气的说法,”巴洛格尔很不在意地说道,“在那种情况下让引擎坚持完成最后的爬升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这大家伙已经在海里泡了一百多万年。”

    “我们都知道,它这一百多万年里可一点都没老化,”赫拉戈尔随口说道,接着他注意到一旁的安达尔一直都未开口,仿佛正在认真思索着什么,不禁有些好奇,“安达尔,你在想什么?”

    “数自己的心跳,”安达尔语气低缓,“我已经很多年没注意到自己的心跳了……一直以来都是血泵和循环机共同维持着这具躯体的运行,我几乎忘了,自己体内还有一颗原始心脏……而且它到今天还在跳动。”

    “我还以为你那颗心脏早就摘除了呢,”赫拉戈尔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作为寿命较短的黑龙,你的原始心脏竟然到今天还没坏死么?”

    “我也感觉很不可思议——非常不可思议,”安达尔沉默了片刻,慢慢说道,随后他突然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你刚发现么?是从气体贮存仓传来的,”巴洛格尔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在失重状态的大厅中慢慢漂浮着,“我们的过滤系统停机了,而且有一些废气进入了维生管道里。别担心,这些气体暂时要不了我们的命——龙的生命力还是很强的。”

    “啊,还真是‘好消息’,”安达尔摇了摇头,“那我们还能生存多久?”

    “不好说,这取决于飞船外壳还有多少泄漏点,以及我们的反应堆会不会提前爆炸,”巴洛格尔耸了耸肩,“控制台坏了,我已经完全没办法掌握飞船的情况——但从比较乐观的角度看,我们刚刚不是又多存活了几分钟么?这可是龙族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踏入星空,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每一秒都应该被记录在历史上。”

    大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赫拉戈尔则慢慢飘到了聚合物制成的穹顶旁,他注视着飞船外面的景象,浩瀚无垠的星空吸引着他的目光——他突然有一些遗憾,那些星星看上去是那么的遥远,尽管他已经离开大地,已经来到距离家乡如此遥远的地方,他和那些星星的距离却仿佛一点都没有缩小……塔尔隆德号就如孩童们折出的纸船一般,满载着孩子雄心勃勃的梦想和伟大的远航计划,然而事实上它只是被丢进了门口的小水沟中,刚刚飘出去几米远,便已经浸满了水,随时都要沉没了。

    然而即便如此,这也是凡人迈出去的第一步——就像婴儿第一次尝试行走,或许只蹒跚着挪动了一下,或许下一秒就会跌倒,但无论如何,他现在就在这里,浸没在星光中。

    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一道光辉突然出现在视野的边际,赫拉戈尔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看向穹顶的角落,看到星球的边缘正在那里慢慢移动——这艘飞船已经失去动力,它正在惯性的作用下慢慢翻滚着,而在这个翻滚过程中,它迎来了一次壮丽的日出。

    巨日升起来了,在行星背后,一轮规模惊人的日冕正缓缓上浮,那带着瑰丽木纹的星体一点点挤进赫拉戈尔的视野,比在地表上看到的更加壮观,更加震撼。

    整个控制大厅都浸没在辉煌的阳光中,即便遮光镀层还在发挥作用,这壮丽的光芒仍然有些刺痛了三名人形巨龙的眼睛。安达尔和巴洛格尔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赫拉戈尔身旁,他们聚集在聚合物制成的穹顶前,凝望着这前所未见的日出,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再开口。

    这里,一点都不逼仄。

    ……

    洛伦大陆,冬狼堡指挥所内。

    “秘银之环没反应?跟秘银宝库联系不上了?”琥珀有些惊讶地看着高文,在确认情况之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不应该啊……这么短时间秘银之环都出两次问题了……那帮巨龙的技术那么高超,应该不至于连个通讯系统都修不好吧……”

    “千百年来,秘银宝库都从未有过这种情况,”高文的神色则显得更加严肃一些,“‘永不失误’是那些巨龙的标签……”

    “或许只是故障还没修好吧,”琥珀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作为曾经跟着高文一同造访过塔尔隆德的人之一,她比旁人更清楚那个巨龙国度的真实情况,在世人眼中充满神秘感的秘银宝库在她眼里也没太多神秘面纱,“毕竟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历史悠久,而且发展的非常庞大,保不齐那个叫‘欧米伽’的东西就出了点毛病呢……”

    高文听着琥珀这乐观的判断,脸上表情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手中静悄悄的秘银之环,心中却不由得想到了和龙神恩雅的最后一次会面。

    无法联络秘银宝库,无法联络梅丽塔·珀尼亚……这如果放在别的时候,或许只会让他疑惑一下,算不上什么大事,然而有了上次的塔尔隆德之旅,有了刚刚爆发的战神神灾,事情便由不得高文不多想了,他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丝不安,尽管这不安毫无根据……却一经冒出便挥之不去。

    这些事情发生的是如此巧合,而神明的动荡又是波及整个世界的事件,恩雅以及整个龙族似乎都始终在关注人类世界的神明异变,现在战神陨落了,塔尔隆德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和洛伦大陆断了联络……在那遥远的巨龙国度,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思索中,高文让自己的精神沉静下来,他集中注意力,脑海中无形的连接随之建立起来——一幕从太空俯瞰大地的视野映入脑海,洛伦大陆以及周边海域的情况进入他的眼帘,他谨慎地移动着来自同步卫星的视野,尽可能地尝试往洛伦大陆北方“看”去,以期能够观察到什么。

    然而这故障卫星的视角终究有限,在越过圣龙公国的出海半岛之后,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高文有些遗憾地收敛起精神,准备退出卫星视野,但在意识连接中断之前,他突然注意到脑内画面的北部边缘出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闪光。

    那闪光出现了很短暂的时间,随后又有几次较小规模的闪光从同一个方向照射过来,一开始,高文还以为那是阳光反射在行星云层上导致的镜头光晕,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东西不是什么自然现象——很快,闪光结束了,来自卫星的监控影像平静下来,然而在画面的上端边界,却有一些仿佛受到能量干扰的细微纹路残留着,一时间无法消散……

    几分钟后,高文退出了卫星的监控视角。

    他仍旧看不见视野范围之外的景象,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塔尔隆德一定发生了大事!

    琥珀已经注意到高文突然走神,她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意识到对方又在“神游天外”之后,她非常自觉地做起了护卫的工作,就这样一直在旁边守了很长时间,她才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细微动作变化,便立刻凑上去问道:“哎,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高文身上有很多秘密,这种偶尔的离奇“走神”就是其中之一,琥珀对此非常好奇,但她从来没追问过缘由——她只知道一件事,每当对方这样走神一会,他似乎就能从某种神秘的渠道获得一些“启迪”……而关于这些启迪的内容,他偶尔会乐于分享出来。

    “塔尔隆德应该出状况了,我有一种……感觉,”高文没法跟人解释自己的卫星视角,便语带含混地带过,“不过看上去应该波及不到咱们这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来,紧张忙碌的前线指挥所景象映入他的视野。

    军官和文职人员们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着来自战区的情报,所有的通讯系统和调度单位都在全功率运转着,外面的空地上集结着刚刚从后方支援过来的医疗部队,而前线撤回来的伤兵以及阵亡者的遗体正从城堡两侧的阔道上通过——塔尔隆德太远,这场神灾所留下的烂摊子却近在眼前。

    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高文循声望去,看到金发的索尔德林正朝这边走来,这位高阶游侠朝自己施了一礼,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冬堡方面刚刚传来新的联络——提丰人希望与我们进行正式的停战谈判。”

    “我们终于要回到谈判桌上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那么,提丰人有提到他们希望在哪里以及在何时进行这场谈判么?”

    “时间方面,他们只提到希望尽快,至于地点……”索尔德林说到这里略微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他们希望在缔约堡。”

    “啊,两国和平的象征……虽然这时候提到这个有点讽刺,”高文听到这个地名之后脸上表情多少有点复杂,接着他笑了一下,“不过若是按照目前我们双方的实际控制区来看,冬狼堡已经在塞西尔的手中,那原本位于冬狼堡和长风要塞缓冲区的缔约堡现在实质上已经是塞西尔完全控制的地区了……提丰人对此不介意么?”

    索尔德林点点头:“他们不介意,而且特意强调了这点——他们愿意在塞西尔的控制区进行谈判,以此显示自己的诚意。”

    高文扬了一下眉毛,露出一丝笑意:“因为是他们先‘挑起战争’的么……好吧,虽然他们不介意在塞西尔的控制区内进行这场谈判,但我们还是要厚道一些的——把邻国的使节团带到自己的军事控制区内进行这种‘和平谈判’是一种霸权行为,这样不管最终谈判结果如何,从历史角度看,这份协议的公平性和有效性都有可能受到后人质疑。我们需要选一个更合适的地方——某个中立区,或者至少是不涉及双方领土争议的地方,这样比较周全。你们两个有建议么?”

    高文的目光落在琥珀和索尔德林身上——他并非心血来潮询问他们,而是因为这正合适:索尔德林是钢铁游骑兵的指挥官,同时也是一名在旧安苏和提丰活跃了整整七百年的高阶游侠,他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风风雨雨,亲身经历了两个国家的许多变化,尽管身为异族,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却超过许多人类,且他本身也是个思虑周密、经验老到的人,此刻充当顾问再合适不过,至于琥珀……

    再怎么说也是情报部门负责人,正事上还是靠谱的……大概。

    精灵与半精灵同时陷入了思索:两个人类帝国的停战协议,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当这场“战争”背后的真相是一场神灾的情况下,这件事更是有了非同一般的象征意义和历史价值,所以这件事必须认真对待。

    他们开始飞快整理自己的记忆,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而在思索中,琥珀首先提了个建议:“干脆就在战场中央新建个营地怎么样?战场上签订契约,应该会显得更有分量。”

    “这个我也考虑过了,但除了象征意义之外,我们还得考虑实际情况——冬堡防线被打烂了,整片地区现在还很危险,战场上的魔力废能以及战神遗留下的残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这环境并不适合进行谈判。而且这次的主战场更加靠近提丰一侧,这一点也是个问题。”

    “那干脆离开陆地呢?”琥珀又想了想,“寒冬号还没有返航,我们可以在船上——塞西尔和提丰在海洋上没有领土问题……”

    高文有些惊讶于这个半精灵的思路,但他略做思考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军舰是漂浮在海洋上的领土,让提丰人来到我们的战舰上谈判,本质上和在塞西尔控制区没区别——而且那艘船现在还有许多技术上的保密需求,暂时不适宜让提丰人接触。”

    琥珀这里的两条建议都遭到了驳回,她开始鼓着脸继续使劲思索起来,但在她再次开口之前,一旁的索尔德林却好像有了想法。

    “我倒是有个建议,”高阶游侠看向高文,“你还记得么?在废土边境有一处精灵岗哨……”

  • 第1035章 邀请

    废土边境的精灵岗哨。

    如果不是索尔德林提醒,高文还确实想不到这一点——尽管他确实是知道这座岗哨的存在的。

    事实上,在塞西尔还是公国的时候,高文第一次成功和远在大陆南端的白银帝国建立联络,就是依托了这座岗哨的中转——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白银帝国的远行者岗哨是永久中立据点,从遥远的刚铎时代,到二次开拓之后的王国时代,千百年来诸国皆公认这一点,”索尔德林在一旁说道,“以目前的局面来看,这场至关重要的停战谈判不管在哪里进行都有些问题,那倒不如在暗影沼泽西北方向的精灵岗哨进行。而且从另一方面,精灵也是非常合适的见证者……至少从漫长的寿命来看,我们对于见证千年以上的契约都是很有把握的。”

    高文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个思路,此刻听到索尔德林的话,他却突然觉得这有几分道理:“……七百年前,诸国的开拓者法案也是在精灵的见证下缔结的……”

    “那么你的看法呢?”索尔德林看着高文,“你认可么?”

    高文进行了短暂的思索,半分钟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是目前看来最合适的方案……我个人表示认可,但这件事不只需要我一个人的认可。把消息发往冬堡,看看提丰人是否也同意这件事——另外,也需要和白银帝国联络一下,看看贝尔塞提娅有何想法。”

    “女皇想必很乐意做这份见证,”索尔德林颇有把握地说道,但还是点了点头,“当然,我会向贝尔塞提娅陛下汇报此事的。”

    高文嗯了一声,严肃的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而是再次陷入了思索,一旁的琥珀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还想到什么不妥的地方了?”

    高文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摇了摇头:“倒是没有不妥的地方,只不过……”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了大厅内不远处悬挂在墙上的地图——那是一幅包括提丰和塞西尔全境,也包括两国周边部分国家的地图,在那上面,凡人国度如犬牙交错,庞大的帝国,分散的王国,依附在大国周围的城邦……皆被标注的清清楚楚。高文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古老或年轻的名字,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深邃起来。

    “或许……我们不应该仅仅满足于一场停战谈判……”

    “不仅是一场停战谈判?”琥珀感觉有些搞不懂高文的想法,她挠了挠头发,“啊,是你之前给我讲的故事么,就是谈判到一半的时候你把杯子一摔,然后从旁边的窗户跳进来五百个拎着动力锤的白骑士把全场所有的桌子都给扬了……”

    “停停停……”高文这边满脑子恢弘的计划刚走到一半便被这个半精灵打乱了节奏,一边匆忙喊停一边发自内心地后悔平常不该教这个万物之耻那么多骚话——当然后悔完了他肯定还这么干,但起码此刻他是真有点后悔了,“我平常就不该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思路差点乱了。”

    琥珀丝毫不以为意:“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抵抗了一场神灾,”几年来的老祖先经验派上用场,高文迅速恢复了严肃的模样,他慢慢说着,凌乱的思路迅速得到整理,“两个人类帝国举全国之力正面对抗它,而我们的敌人是一个真正的、疯狂的、降临到人世间的神明,这件事对所有凡人的历史进程而言都应该是一个重大的节点——它不应该仅仅作为提丰和塞西尔两个人类国度之间战争的一个‘结果’。”

    琥珀眨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但一旁的索尔德林却隐隐抓住了高文的思路:“你是想……借着这场神灾,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动‘忤逆’计划?”

    “不,我们不能直接推动忤逆——对世界上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这个计划还太激进了,它背后的恐怖真相会把很多潜在盟友提前吓跑的,”高文摇了摇头,“但我们确实可以借着这次机会让大陆诸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危机的存在,让更多的人团结起来,让更多的人做好准备——战神的陨落很快就会产生影响,对应的神术会失效,相关的心灵钢印会消失,各国都会很快意识到战神神位的缺失,所以这场神灾本身是瞒不住的,那我们不如直接公开出去。”

    “……说实话,对很多人而言,这件事造成的冲击恐怕也不比‘忤逆计划’温和,”索尔德林苦笑着叹了口气,“不过我仍然认同你的观点——我们应该把事情做大一些。”

    “我们需要准备两场会议,”高文点点头,“一场,是我们和提丰的停战协议,另外一场……我们需要邀请尽可能多的盟友,我们需要确立一种新的国际秩序和将所有人紧密团结起来的国际关系——当然,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准备起步了。”

    高文详细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而他此刻告诉索尔德林的事情绝非心血来潮——这方面的想法他在很久之前便已经产生,甚至还就此与赫蒂等人详细地商议过数次。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实在算不上什么温和光明的乐土,神灾、黑阱和魔潮的存在对任何历史阶段的凡人而言都算是灭顶的灾祸,纵使身为传奇强者和一国君主,他活在这样的世界上也总会有战战兢兢的感觉,那就更遑论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了。

    面对这个并不友好的世界,高文从不认为自己很强大,恰恰相反,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弱小,甚至承认整个凡人群体的弱小,正是因此,他才会如此看重社会整体的发展以及整个凡人群体在灾难面前的生存能力——当魔潮这样的灾难来临,少数几个强者或幸运者的存活根本毫无意义,只有文明存续下去,凡人这个群体才算是活着。

    这是他当年在白水河畔带领一群难民扎下第一座帐篷时便有的觉悟,时至今日,这份初心仍然不曾改变过。

    而为了实现他这过于庞大的“野心”,他必须把自己理想中的秩序推向整个世界——曾经,这样的想法显得狂妄而天真,但到现在,他已经看到了迈出第一步的契机。

    高文抬起头,目光看向东北方向,透过大厅一角的某扇窗户,冬堡群山的皑皑雪峰隐约呈现在他的视野中:“现在,就看我们的‘邻居’是否愿意和我们一同迎接这个新时代了。”

    ……

    战火造成的破坏触目惊心,即便是巍峨坚固的山巅要塞也在这场灾难之后变得满目疮痍。

    洁白如冰晶的城墙被染上了焦黑,城堡四周的塔楼与旗帜坍塌倾颓,巍峨的冬堡仍然伫立在高山上,然而整整四分之一的堡垒结构已经在之前的大爆炸中灰飞烟灭——剩下的四分之三迎着寒风瑟瑟伫立,在那破败的庭院和快要坍塌的走廊、支柱间,满面尘土烟灰的法师们正紧张忙碌地进行着修缮工作。

    他们在尽可能避免这座堡垒继续坍塌下去,并尝试用魔法重新加固、填补它那破损的城墙和主建筑,由于弥漫在整个冬堡要塞群之间的庞大废能干扰,法师们难以集中精力,这项修缮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但至少目前为止,城堡主厅以及周边的几个走廊已经安全了。

    黑发黑裙的女仆长走在开裂且布满尘土的走廊中,短跟靴踏在石质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尽管周围一片狼藉,她却仍如走在黑曜石宫中一般优雅从容,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掩去了一切表情变化,正如过去的许多年一样——没有人能从女仆长戴安娜的面孔中猜到这位效忠奥古斯都家族已经数百年的女士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穿过门厅和走廊,穿过两间空荡荡的小房间之后,她来到了刚刚打扫出来的客厅,罗塞塔·奥古斯都正坐在一张铺着暗红色坐垫的靠背椅上,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主人,”戴安娜向罗塞塔大帝走去,“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此行辛苦了,”罗塞塔看向黑发女仆,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塞西尔人并没有为难你。”

    戴安娜双手交叠放在腰前,一丝不苟地说道:“高文·塞西尔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他手下的军官们则恪守准则。”

    罗塞塔看着戴安娜的眼睛:“说说你在塞西尔人那边的经历吧——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情么?”

    戴安娜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她张了张嘴,却在开口前的最后一瞬间犹豫了,而这短暂的犹豫让罗塞塔立刻有些意外——自从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这位“钢铁女士”会有这种“犹豫”的反应!

    但片刻之后,戴安娜还是开口了:“在高文·塞西尔身旁,有从古代刚铎时代存活至今的‘遗民’。”

    “……并不意外,”罗塞塔轻轻敲了敲桌子,表情很自然地说道,“仅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塞西尔的技术人员中就存在至少一个来自刚铎时代的大魔导师——作为本身就是从七百年前复活过来的‘开拓英雄’,高文·塞西尔自己甚至就是个刚铎遗民,他手中掌握的刚铎遗产是超过所有人的。

    “不过……你如此特意提起这件事,我猜高文身旁出现的刚铎遗民不是一般人吧?”

    “……奥菲利亚·诺顿,”戴安娜说道,“刚铎星火年代的皇室成员,铁人兵团的军团长,忤逆者首领之一,尖端技术人员——她现在的名字是维罗妮卡·摩恩,身份是旧安苏的公主。这是某种灵魂永生技术,但我的资料库中缺少相关细节。”

    罗塞塔轻轻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都像是一座黑铁雕塑般毫无动作。

    “主人?”戴安娜看着对方,“您想到了什么?”

    罗塞塔停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落在桌面上,他表情有些微妙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开始有些羡慕我们的邻居了。”

    戴安娜想了想,提醒道:“您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这次不一样,”罗塞塔摇了摇头,“我羡慕的不仅仅是高文·塞西尔手中拥有的资源,我更羡慕……他敏锐的思维和看待事情的角度,这些特质让他手中的资源总是能够发挥出更大的效果。”

    戴安娜的表情中非常人性化地出现了一丝困惑:“为什么这么说?”

    “你刚回来,消息滞后了一些,”罗塞塔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抄录来的文件递给戴安娜,“在你踏入城堡之前,塞西尔人通过临时通讯线路给我们送来了这个。”

    戴安娜好奇地接过了那份文件,在瞬间便扫描完了上面的内容,一旁的罗塞塔则接着说道:“除了停战协议方面的事情之外,高文·塞西尔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倡议建立凡人诸国共同体联盟’。他希望借着这次引起整个大陆瞩目的战争,揭示神灾的威胁,并利用塞西尔和提丰各自结算区的影响力,建立一个庞大的……横跨整个大陆的秩序。”

    “……野心勃勃的想法,”戴安娜放下文件,中肯地评价道,“但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有实现的可能——虽然根据我的推算,并非所有国家都会响应他的号召,但只要有一部分国家愿意加入,这个‘联盟’就会拥有震慑世界的力量。对于那些远离这次战争的国家而言,神灾的威胁或许并不那么明确,但加入这个联盟之后经济方面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

    “是的,显而易见,而塞西尔人的经济手腕一向高超,”罗塞塔说道,“他们必然会善加利用自己在这方面的长处。”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下,摇着头:“当许多人的脑子还停留在攻城伐地占领地盘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为这个世界筹划一套新秩序了。”

    “那么您的想法呢?”戴安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罗塞塔的反应。

    “……他说他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但现在他却把一个无比理想的愿景放在我面前,我想以绝对的理智来面对这份‘邀请’,但可惜,这个世界不是完全理智的……”罗塞塔轻声叹息着,亦或者赞叹着,“有时候我们是需要冒点险,才能面对未来的挑战——这份邀请,我接了。”

  • 第1036章 进一步的觉醒

    冷冽之月15日,塞西尔城中已经开始洋溢起胜利之后的气氛。

    对于普通的公民而言,国家之间复杂的利益纠葛过于深奥,涉及神明的知识则过于遥远,很多人并不能理解这场战争背后的诸多真相,但一场战争以胜利收场总是值得庆贺的——虽然正式的停战公告还未发布,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谈判甚至还未开始,可许多好消息已经开始在通讯便利的大城市中流传开来,在这冬日的最后月份里,这些好消息就如即将到来的复苏之月般振奋着人们的精神。

    帝国学院附近,一名身材高大、留着银色短发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街道。

    前些日子路面上留下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脏兮兮的雪堆簇拥在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下,准备着在天气转暖的时候化为树木新的给养,几个穿着厚实冬衣的孩子正在雪堆之间跑来跑去,毫不在意是否会弄脏衣服地用那些脏兮兮的积雪打着雪仗,又有休假的市民懒洋洋地走过,一些人站在门口,跟邻居讨论着最近城里流传的各种新闻——大多是关于边境那场战争的。

    普通人对战争的理解总是很片面,即便他们自己可能都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却也无法准确描绘出发生在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这一场大仗,他们用自己的理解方式来讨论着帝国的胜利、敌人的败退以及关于神明失控、教会污染的传言,这些声音传入了银发年轻人的耳中,后者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笑,随后加快脚步,很快便穿过了这条并不是很长的街道。

    他来到一处干净整洁的临街住宅,看了一眼面前的门牌号,迈步走上几级台阶,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暖洋洋的气流随即扑面而来。

    年轻人迈步走入房屋,集中供热带来的温暖迅速驱散了一路走来所积蓄的寒意,他探着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同时随手脱下外套挂在附近墙面的挂钩上——脚步声很快从楼梯那边传了过来,片刻之后便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嗨!芬迪尔!我听到门响,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银发的北境继承人,芬迪尔·维尔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脸倦色、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伊莱文·法兰克林正朝这边走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怎么看上去仿佛一年没有睡觉似的。”

    “我在完成导师布置的课业——一些关于结晶体中魔力损耗的计算推导……嗨,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东西,和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大英雄’所经历的事情没有可比性,”褐色短发,身材略微矮小的伊莱文来到芬迪尔面前,看了一眼对方刚刚挂在旁边墙上的士官外套,神色间带着一丝敬佩,“你现在已经是经历过战场的人了。”

    “别这么说,”芬迪尔立刻摆了摆手,“我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士官生——陛下把我们编入了二线战团,我和其他士官生以及新兵们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缔约堡到冬狼堡之间的补给线上忙碌,除了最后往前线的炮击阵地运送补给时有些紧张之外,我根本算不上真正接触过战场,更无战功可言。”

    伊莱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没想到你还是个如此谦逊的人。”

    芬迪尔笑了起来,一边走向客厅的方向一边随口说道:“如果你有一个严厉的姑妈,你也会和我一样谦逊——她在知道我要作为实习士官奔赴前线时专门给我发了魔网消息,总结起来只交待一件事:如果我敢顶替功绩或吹嘘战场经历,她就把我冻起来挂在凛冬堡最高的塔楼上……”

    伊莱文顿时缩了缩脖子:“我感觉维多利亚女士真的做得出来……”

    “她当然做得出来——所以我们最好别继续谈论这个可怕的话题了,”芬迪尔一屁股坐在了客厅中软和的沙发上,身心放松的感觉让他从离开前线至今便紧绷着的神经和肌肉都一点点舒缓下来,他看了正走过来的好友一眼,脸上露出只有在求人帮忙时才会露出来的模样,“伊莱文,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

    “让我帮忙?”伊莱文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难道又是数理和魔导课的学业?你在士官系二期还有这方面的课业么?”

    “当然不是,”芬迪尔立刻挥挥手,“我只是需要你的文法功底——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方面。”

    “文法?”伊莱文听到对方的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芬迪尔,你在军队中看到了令你心动的姑娘?可是我要提醒你,情书这种东西最好还是自己亲……”

    “停停停,更不是这个!”芬迪尔被好友这过于丰富的联想能力搞的哭笑不得,他用力摆了摆手,“是一件正事,上级交待我来做,但我感觉有些无从下手,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当然,这件事并不涉及保密,这方面你可以放心。”

    伊莱文犹豫了一下,但在看到好友认真的神色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那要看具体帮忙的内容,我保留拒绝的权利。”

    “很简单,陛下授意我们一部分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写一点东西,”芬迪尔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他想到了城市中准备庆祝的气氛,也想到了那些在市井街头谈论新闻的市民,“关于我们这场仗究竟是和谁打,为什么要打,打过之后的后果,以及这场战争和社会各个阶层的人有着怎样的联系——我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但我需要你帮我润色具体的内容。”

    伊莱文认真听着好友所说的内容,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好奇的神色:“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了,但是……为什么要做这些?”

    ……

    “姑且算是为了进一步的‘觉醒’吧,让人们摆脱无知和盲目的泥潭,”塞西尔宫内,高文回到了他熟悉的书房,琥珀则一如既往站在他旁边,而他的话就是说给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半精灵听的,“其实这件事我们应该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去做——只不过变化超过计划,没有来得及赶上。”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琥珀,很认真地解释道:“让军中知识分子总结关于战争的各种常识,梳理战争背后的脉络,让宣传部门对公民进行‘战争剖析’,从动机、意义、长远影响方面来告诉大家我们跟谁打,为何打,告诉大家我们为什么胜利,为什么和平,从某种意义上,这和我们一直以来致力进行的知识普及是同样重要的事情。”

    “我好像能理解你的想法,”琥珀着实认真思考了一番,甚至思考的耳朵都有点耷拉下来,但她终究是明白了高文的想法,“还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概念……国家,民族,社会——人民要首先理解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的集体,才能建立对这个集体的认同感,并进一步建立较为长久的凝聚性……是这个意思吧?”

    “这算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高文很欣喜于琥珀真的认真记住了自己平常教给她的东西(虽然她也会同时记一大堆压根不需要记的内容),“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加进步和开明的社会,这就需要我们有更多进步和开明的社会成员,而在这方面,目前不管是提丰还是塞西尔,做的都远远不够。人们需要知道更多道理,需要更多的思考,需要能明辨是非,而不是在茫然无知的情况下面对社会变化,并最终将这些变化归功于英雄、皇帝或者‘老天保佑’——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我们的很多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可不容易办到,”琥珀撇撇嘴,貌似不怎么乐观,“能理智思考明辨是非的永远是少数,即便有数以万计的学者们昼夜不停地去告诉大家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也会有数以百万的人继续盲目下去,更有甚者,他们会把你教给他们的东西断章取义,或者错误理解,甚至故意去歪曲内容——毕竟,现在你要教给他们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拼写和加减乘除,而是国家和社会深处的细微结构了。”

    “确实,能理智思考明辨是非的人永远是少数……但即便我们能让百分之一的人有所改变,这对于整个社会的推动都将是无比巨大的,”高文靠在了椅子上,双手的手指交叉着,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放在身前,“而且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们的这些宣讲会让普通人有一些思考的机会——不管他们的思考是深邃还是粗浅,是正确还是错误,这种思考本身都是最重要的。

    “我们需要让大家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有规律可循,小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大到帝国之间的战争,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而更进一步的自然现象、社会变化,也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这个观念渐渐深入人心了,我们就可以松一大口气。”

    琥珀眨眨眼:“即便一群愚蠢的人在看过报纸之后满脑袋浆糊地争论一堆愚蠢的问题,也好过让他们在见到无法理解的事情之后喊一声‘老天保佑’?”

    “你总结的……还真到位啊,”高文有些惊讶地看了琥珀一眼,“我都没想到这么好的总结。”

    “我平常也一直认真学习的好么!”琥珀顿时神气地插着腰,“你平常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概念一个比一个复杂难懂,我可不想每次都被赫蒂和瑞贝卡嘲笑。”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半精灵,他早已熟悉对方的性格,知道稍微夸奖两句这家伙就一定会忘乎所以地神气起来,但好歹这次她也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理念,所以让这家伙自得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在琥珀这边得意洋洋的时候,高文又渐渐陷入了思考。

    他如今返回了塞西尔城,但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这场“战争”还没有真正尘埃落定。如今两个帝国已经停火,提丰人同意了在精灵中立区进行停战谈判的条件,罗塞塔·奥古斯都方面则送来了一封亲笔信函,以个人身份认可了那个“共同体联盟”的方案,只是不管是停战谈判,还是成立“共同体联盟”,这两件事都需要一点时间。

    罗塞塔·奥古斯都已经返回奥尔德南。在这场倾尽全国之力对抗的灾难中,提丰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罗塞塔必须想办法让摇摇欲坠的国内局势稳定下来。好在他提前做出了准备,以雷霆手段消灭了国内几乎所有的反对派,同时以绝对的军权控制住了国内所有关键命脉,包括裴迪南·温德尔在内的军权贵族都坚定地站在皇室一边,理论上只要这些军权贵族不动摇,那么提丰内部的局势就不会恶化,而随着两国贸易恢复,经济转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另一方面,高文和罗塞塔也向各自所建交的国家发出了“邀请函”,以号召这些国家派出代表,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局势变化。

    发生在提丰-塞西尔边境上的一场战争打烂了整个平原,也震动了整个世界,尽管并没有更多国家被卷入这场灾难,但仍然有无数双眼睛在关注着这场战争,以及最后一战中那令人震惊的“疯狂神明”。高文相信,关注这场战争的每个国家都有些自己的手段,他们的统治者或多或少应该都打听到了这场神灾背后的秘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现在应该都陷入了惶恐和迷惑的复杂心态,而现在……提丰和塞西尔将会把这场神灾正式公开出来。

    但是涉及到具体的公布内容……却需要认真考虑,谨慎处理。

    高文必须考虑到那些还未失控的、状态正常的神明以及他们的教会,要防止一次公开的信息过于刺激,让这些教会背后的神明出现状态不稳的倾向,同时又要保证公布出去的东西有足够的信息量,足够震慑世人,以引起各国领袖们的警惕,让他们意识到神明并非完美无瑕的保护者,让他们意识到神明也有失控的隐患。

    在考虑这些问题的同时,高文心中也在不断思考着另外一件事情:

    为了消灭一个疯狂的战神,提丰和塞西尔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这个世界上远不止有一个神明。

    像这样的代价,全体凡人加起来还能付出几次?

    更不要说这种硬碰硬的消灭背后还有巨大的隐患——在神位缺失之后,如果后续对大众的精神建设、思想引导没有跟上,如果大量普通人仍然习惯性地敬畏着对应的神明,习惯于将事情归因于众神……那么陨落的神迟早还会回到神位上,为消灭疯神而付出的巨大牺牲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正是由于这份担忧,高文才考虑到了对全民进行进一步扫盲,把剖析战争、阐明政治和经济原理的工作提上了日程,但他知道,这样做仍然不够。

    总体而言,他在担心的就是这两件事:第一是世间众神数量繁多,以凡人的力量哪怕能够弑神一次,恐怕也做不到横扫所有神明;第二则是担忧后续的精神建设跟不上,世人习惯性的祈祷以及对未知事物的盲目敬畏会让众神重新回到神位上。

    在思索中,他下意识地用手中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划拉着,先是几个凌乱的字母,随后几个单词被潦草地写了出来。

    琥珀正好从得意忘形的状态恢复过来,注意到高文的动作,她好奇地凑过脑袋在旁边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的词汇映入她的眼帘:

    神权理事会。

  • 第1037章 影响深远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高文仿佛无意识间写在纸上的词组,几个单词她都看得明白,然而组合起来之后却是她前所未见——半精灵的脑袋里面轰隆隆运转了一会,最终确认这玩意儿好像搞不明白,于是干脆地收回视线,开始看着窗外的风景发起呆来。

    高文抬起眼皮看了这家伙一眼:“我还以为你会问。”

    琥珀顿时得意起来:“我就猜到你会说。”

    “那我就不说了,反正这件事还没个影子,”高文毫无心理负担地摆了摆手,然后如预料中一般看到眼前的半精灵把脸鼓了起来——这让他更加愉快,并立刻转移了话题,“我们发给邻近国家的邀请收到回应了么?”

    “刚刚发出去才多久啊,怎么可能这么快——连你都是刚刚返回帝都,”琥珀本想继续询问高文写下的单词是什么意思,但对方话题一转她也只好跟着回答,“他们肯定要商量商量,讨论讨论,说不定还要阴谋论一番,猜测猜测这是不是两个人类帝国在谋划瓜分整个大陆的利益……”

    “确实,他们是要好好权衡一番,毕竟这件事此前从未有人做过,”高文笑了笑,脸上表情倒是挺淡然,“但他们最终多半还是会同意的,或者至少会派代表过来看看,确认一下这件事到底怎样——塞西尔和提丰是如今大陆上两大结算区的‘领袖实力’,所有与两个帝国有贸易往来的王国都不能无视这份邀请,即便他们不关注之前的战争,这之后也要关注结算区的经济运转……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些在结算区之外的国家。”

    “紫罗兰王国,还有矮人王国,大陆东南角的几个城邦联合体是吧……”琥珀眼睛一转,对应的资料便已经浮出脑海,“他们都是较为封闭的国家,或者与大陆内部有天然地理屏障的国家。其实矮人王国和那些边缘城邦联盟还好说,海上贸易线迟早会把他们拉到两大帝国的结算区里,唯有那个隐士般的紫罗兰王国……难搞啊。”

    “隐士一般的王国么……”听着琥珀的念叨,高文的表情也不禁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当这个大陆上的许多国家都开始渐渐对这个新时代敞开大门,却有一个国度仿佛静滞在另一个世界般保持着神秘封锁的姿态,这不免会让人好奇心泛滥,“这个建立在巨大岛屿上的国家永远和大陆上的诸国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但从紫罗兰王国来到大陆游历的法师数量并不少,在北方地区也有商人和海对岸做生意,他们似乎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是的,民间并不完全封闭,紫罗兰王国并不禁止自己的国民前往大陆诸国游历,也不禁止海岸地区的城市展开对外贸易,但他们的首都——千塔之城却从不对任何人开放,他们的皇族也不接触洛伦大陆上的人。迄今为止,我们和他们的所有交流都是通过紫罗兰议会或二级使节来间接完成的。”

    “……这让人更好奇了,”高文摸着下巴嘀咕着,“离我们如此之近,却显得比龙族还神秘——现在连圣龙公国都对我们敞开大门了。”

    “我们是不是该采取一些更主动的交流方案?嗯……或者说调查?”琥珀想了想,伸出手比划起来,“我的意思是派点间谍之类的……”

    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后者也理直气壮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一个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兢兢业业并且准备搞事情的情报头子。

    “你确实已经是个合格的情报部长了,”高文叹了口气,“不过你难道平常就没有尝试过派人渗透紫罗兰王国么?这么做有效果么?”

    “这……好吧,军情局确实曾经派出一些人,我们尝试过借助商人或冒险者的掩护来调查紫罗兰王国的情况,但进展很不顺利,基本上只能在他们的沿海城市活动活动,再想往内陆渗透却困难重重——而那些沿海城市看起来和洛伦大陆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如果你下令的话,我这边可以再制定一些新的方案……”

    “不必了,这样就够了,”高文摇摇头,“我们不能把每一个不愿意敞开大门的国家都当成自己的敌人,超出必要的试探就是一种冒犯——他们有他们的生存方式,关闭国门也是他们的自由,我们不能要求全世界所有人都遵守塞西尔的价值观。”

    琥珀耸耸肩:“好吧,你说了算。”

    高文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询问一些别的事情,但就在他开口之前,设置在书桌旁边的魔网终端却突然响了起来。

    终端接通之后,半空中的全息投影抖动了两下,维罗妮卡的身影出现在半空,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陛下,我们这里在分析从战场上回收的战神残骸,有了一些发现。”

    高文顿时把之前的话题暂时放到脑后,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稍等一下,我立刻过去!”

    ……

    黑暗山脉深处,忤逆要塞。

    帝国的不断发展以及塞西尔城各种设施的完善并没有让这座古老的要塞遭到废弃,反而随着忤逆计划的重启和关于神明的各种研究项目愈发深入,这座曾经专门用来研究神明和魔潮的设施再一次被利用了起来。

    历经千百年岁月的山内空间被重新加固,古老沧桑的走廊和房间被清理粉刷,新的实验设备和工作人员入驻其中,许多实验室和仓库如今都派上了用场。在维罗妮卡和卡迈尔的牵头、高文的许可下,忤逆要塞的中层和下层已经成为塞西尔帝国新的“神明研究基地”,专门用来破解那些和神明有关的奥秘。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高文甚至专门在黑暗山脉中设置了一处神经网络计算节点,用来将娜瑞提尔的力量导入到忤逆要塞内部——昔日的“上层叙事者”本身可以为这里的实验室提供必要的数据分析服务,同时还是一道强大的安全屏障,用来保护设施中脆弱的普通人免遭神明遗产的伤害。

    此时此刻,忤逆要塞最深层的一处大型实验室内,便有一群技术人员正在分析着从冬堡战场上采集回来的危险残骸。

    长方形的实验大厅中灯火通明,各类魔导装置在房间各处嗡嗡运转,房间中心设置着数个整齐排列的平台,每个平台上此刻都放置着一部分源自战神的残骸碎片——它们有的是铁灰色的铠甲碎片,有的是纠缠滋长的暗红色纤维团,有的是仿佛被血彻底浸润、腐蚀过的石块,而不管哪一样,它们都散发着强烈的魔力波动和引人瞩目的气息。

    在一个个平台周围,都立着四根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金属圆柱,圆柱间浮动着一层厚实的魔法光晕,用于将内部危险的样本和外部隔绝开来。

    十几名研究人员正在各处忙碌,记录着那些残骸释放出来的魔力波动以及它们随着时间推移表现出来的种种变化,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郑重而又带着隐隐的兴奋,担任此处实验室主任的卡迈尔则在研究人员之间飘来飘去,指挥并监督着现场的运转,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站在离他们较远一些的位置,这位圣女公主身旁的光辉微微起伏,神色间却已经陷入沉思。

    高文和琥珀便在此刻进入了房间。

    维罗妮卡第一时间察觉了高文的气息,她立刻从沉思中惊醒,转身走来:“陛下,您来了。”

    “嗯,我来看看情况。”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首先抬头环视了整个现场——除了那些正在忙碌的技术人员之外,他还第一时间发现了某些超乎寻常的“存在”:

    在实验室的屋顶,一些朦胧而隐约的线条从空气中蔓延出来,在整个房间的上空交织成了仿佛蛛网般的形态,这张近乎透明的蛛网庇护着这里的一切,而在蛛网的中心,高文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只懒洋洋的白色蜘蛛正趴在上边。

    那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号的“上层叙事者”——她看上去有些无聊,也有可能已经睡着了。

    “当技术人员需要直接接触神明遗物的时候,娜瑞提尔便会在现场提供庇护和污染预警,”维罗妮卡注意到高文的视线,立刻在旁边解释道,“这是卡迈尔设计的实验流程之一,事实验证这样做很有效。”

    “嗯,”高文点了点头,一边迈步向前走去一边随口说道,“说说情况吧,你们发现什么了?”

    “简而言之……”卡迈尔从旁边飘了过来,在高文面前微微行礼,体内传来嗡嗡的声音,“我们发现这些残骸……现在对凡人没有任何精神损害。”

    高文走到一半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整个人仿佛愣在当场。

    在他身后埋头往前走的琥珀直接一脑袋撞在他的后背——哎呦一声反弹出去将近一米远。

    “没有任何精神损害?”高文仿佛没有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撞击,他瞪着眼睛看向卡迈尔,“这结论可靠么?”

    “可靠,我们进行了直接且严格的测试,”卡迈尔一脸蓝光地严肃说道,“这包括人员测试——测试者在受到严密观察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样本,结果没有任何事发生。

    “当然,我们做好了防护工作——娜瑞提尔用蛛丝缠住了测试者的心智,一旦精神污染发生,测试者会被瞬间‘拉’回来并接受净化和治愈。”

    “你们连这都测试了么……”高文终于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他难以置信地听着卡迈尔的讲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平台上——在防护严密的符文柱和能量屏障之间,静静地躺着一块流淌着铁灰色光华的铠甲残片,由于战神原本体型巨大,所以此刻已经看不出这残片曾经属于铠甲的哪部分,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曾经是只要放在凡人面前就足以让意志最坚定的战士陷入疯狂的。

    原本,他在进入实验室的时候看到这碎片就直接摆在台上,周围的人看上去都没受到影响,当时他还以为这是实验室里的各种防护系统以及现场的娜瑞提尔在发挥作用,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残骸无害化了。

    所以,这些碎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战神陨落之后,祂残留下来的碎片都失去‘神性’了么?”高文低声自语着说道,“因为陨落的很彻底,所以留下的碎片变成了凡物?”

    “我们也猜测是这些碎片发生了变化,但娜瑞提尔不这么认为,”维罗妮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在战神陨落之前曾经用蛛丝进行过‘捕食’,当时便记忆下了战神的气息,刚才她又分析了这些碎片上残留的气息,确认除了有一些衰弱和逸散之外,两种气息的本质并没有发生性质上的变化。这一点提尔小姐也帮忙进行了确认……”

    无需旁人解释,高文就知道提尔是怎么帮忙确认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提尔的检查靠谱么?”

    “我认为可以信任,”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贯云淡风轻的维罗妮卡此刻开口也有那么一点犹豫,“虽然她‘消耗’了很大量的样本,但她在这方面确实是专家。”

    “……我明白了,”高文揉着眉心,“总之,这些碎片上残留的神明力量并没有衰退,理论上它们所携带的精神污染也没有消失,可是现在这些污染对凡人失去了效果。所以发生变化的不是这些碎片,而是……”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并不是他说不出结论,而是他此刻脑海中浮出来的结论实在有点离奇,甚至有点挑战三观。

    但是在他身后,正揉着鼻子晃过来的琥珀显然没想太多,这个半精灵差不多是下意识就开口道:“这些碎片没发生变化,那发生变化的还能是人类么……”

    整个实验室中都安静下来,正揉着鼻子的琥珀也立刻感觉到了气氛变化,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有点怕怕地看了周围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高文身上:“我就是随口一说啊,随口一说你们也不用当真吧……”

    “不,”维罗妮卡摇了摇头,语气深沉地慢慢说道,“我们推测的……正是如此。”

    琥珀瞪大眼睛,怔了半天:“……妈耶?”

    “这不是最终结论,一切还需要更多的测试和分析,”一旁的卡迈尔忍不住说道,身上的奥术光芒也有些明灭不定,“是的,更多的测试和分析……这个结论的意义太过重大,我们必须设计更周密的……”

    “我们可以小心求证,求证一百次都不为过,但在此之前,我们确实可以做个大胆的猜测,”维罗妮卡打断了卡迈尔的话,她握着白金权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或许……我们在冬堡战场上的一役,所产生的影响远不止陨落了一个神明那么简单。”

  • 第1038章 象征和仪式的力量?

    冬堡一役,人类那番弑神壮举所产生的影响……或许比想象的更加深远。

    高文眼神深邃地注视着不远处平台上放置着的战神残片,这来自神明的残骸样本正在实验室灯光的照耀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它看上去只是一块破碎扭曲的金属,然而却有一种至今未曾消散的、仿佛活着的气息萦绕其上。

    这看似“铠甲碎片”的东西,实质上就是战神本身的“身体结构”。

    神明是一种和人类认知中的物质生物截然不同的存在,根据形成神明过程中思潮倾向的不同,祂们也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姿态——自然之神阿莫恩是拥有血肉之躯的圣洁巨鹿,魔法女神是有奥术能量和云雾形成的女士幻影,战神是一幅由钢铁和未知物质糅合而成的铠甲,而根据维罗妮卡的描述,圣光之神的形态则是一块有着不定形反射面、会随时改变光学性质的巨大水晶。这些千奇百怪的形象反映了最初的凡人在想象这些神明时所作的描绘,而这种“描绘”也成为神明的力量来源,与其“神话形象”完全融为一体,即便在其死去之后,这种力量也会长时间地滞留在祂们的残骸中,甚至可以持续成千上万年之久。

    当初封存在忤逆要塞中的、来自阿莫恩的血肉样本,就经历了三千年的漫长衰变,等到被发掘出来的时候仍然有致命的精神污染倾向。

    然而这些来自战神的残片……此刻已经完全“无害”,甚至测试者进行无防护接触也不会受到任何损伤。

    在沉思中,高文慢慢说道:“除了这里观察到的变化,还有什么别的进展么?”

    “有,”维罗妮卡点了点头,“根据另外一个实验小组的证实,在战神陨落之后,原有的战神神术已经发生变化,祈祷仪式不再得到回应,但遗留下来的对应神术符文仍然能够发挥作用,且可以被普通人随意操纵和研究了。一些曾经会导致神术失控甚至反噬的‘禁忌举动’也不再有危险性。另外我们还从奥古雷部族国得到消息,那边的一些零散战神教派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这证明这种变化是覆盖全世界的,和我们一开始的预料相符。”

    “是啊……神术解禁,神罚失效,祈祷仪式不再得到回应……这些都是我们一开始预料到的,但神明遗留下来的残骸不再污染凡人却是我们从未想过的现象,”高文慢慢说道,“所以这就是真正挣脱了神明的枷锁么……”

    说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到了另外两个同样已经“陨落”的神明,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自然之神阿莫恩和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也‘陨落’了,至少他们的神位确实已经消失,然而他们遗留下来的某些‘遗物’仍然有很强的精神污染性,这背后的原因你们认为是什么?”

    “或许,原因出在‘象征性的过程’上,”维罗妮卡显然已经在高文来之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立刻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战神是被凡人亲手杀死的,而魔法女神和自然之神却是自行脱离——在这个脱离过程中,后者的信徒们始终维持着信仰没有断绝,这大概就是问题的关键。”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卡迈尔接着在一旁说道:“在冬堡的战场上,参加战斗的士兵们不仅仅战胜了疯狂的神明,也战胜了凡人对神明的敬畏本能——现在看来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当然,当时参战的大部分是本身就不信仰战神的法师或魔导士兵,但或许比起他们的具体信仰,他们‘凡人’的身份才是关键。”

    “需要一个‘对抗信仰’的要素么,”高文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卡迈尔所说的是他此前曾隐隐约约抓到过,却没有认真思索过的方向,“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那我们或许真的可以解释为什么自然之神和魔法女神身上发生的事情和战神截然不同——当他们两个脱离神位的时候,凡人的想法和行动完全没有参与其中,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对抗信仰,战胜敬畏的过程。”

    琥珀瞪大眼睛在一旁听了半天,其中涉及专业领域的部分其实她基本上都没听明白,然而这最后的部分她却是反应过来了,于是顿时大吃一惊:“哎,难不成咱们还要把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拉出来杀一遍啊?这不合适吧,他们已经主动离开神位了,而且弥尔米娜还藏到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当然不会这么做,”高文立刻挥了下手,“他们两个已经脱离神位,对凡人的束缚也已经消失,不管是自然神术还是魔法仪式的力量都不再受到神性制约,这已经达到了我们的预期。至于他们某些遗物遗产遗体之类的东西带点污染性那都是次要问题,最多也就相当于需要谨慎对待的毒害危险品——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原因就对他们出手。”

    维罗妮卡在旁边点了点头,显然很认同高文的说法:“确实如此。我们现在只是在根据神明残骸的污染性变化来反推凡人信仰和精神污染之间的联系,但这种精神污染和神明的理智无关,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也不会因此成为‘疯神’,我们在这方面是不必担心的。”

    “而且从另一方面讲,阿莫恩和弥尔米娜的‘神性产物’所携带的污染其实也在消退,只不过其消退速度远远慢于这里的这些战神残骸罢了,”卡迈尔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阿莫恩的血肉样本所携带的污染和我记忆中一千年前的比起来已经消退了大半,最近一段时间的消退尤其明显,弥尔米娜虽然没有留下什么‘碎片’,但娜瑞提尔曾经从她身上剥离下来许多‘灰烬’,那些灰烬的污染性也在减弱。总体上,这些污染显然是可以自行消退的,只不过需要的时间更长而已。”

    “即便没有‘对抗信仰’的过程,随着自然之神和魔法女神的神位消失,与其对应的宗教逐渐式微,他们对凡人造成的精神污染也会渐渐减弱么……”高文摸着下巴,思绪逐渐清晰起来,“所以,这本质上是一个信仰衰退的过程,而冬堡那场大战,是信仰衰退最为剧烈、最为极端的形式……”

    琥珀眨眨眼,突然说道:“据我所知,罗塞塔·奥古斯都在那一天处决了数以万计的战神神官——他显然早就从那个‘神之眼’处得到了这方面的知识。”

    她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复杂,显然,即便是经常和黑暗事物打交道的情报头子,在谈及罗塞塔·奥古斯都那些血腥手腕的时候也忍不住会感到心惊。

    高文当然也知道冬堡那场大决战时在提丰防线上发生了什么——即便他当时不知道,后续琥珀也调查清楚了许多令人心惊的真相。作为当日大决战的亲历者之一,他不得不承认罗塞塔·奥古斯都当时所表现出来的铁腕执行力让他都感到震惊,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处置方式必然不能当做常态:“罗塞塔做的事是没办法重复的……我们终究还是要找到一种更可靠,更合理的办法来控制这个‘信仰衰退’的过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圣光教会进行的渐变式改革应当能提供很大的参考。”

    “但仅仅有我们的技术参考是不够的,”维罗妮卡语气柔和地说道,“这还需要更多人口更大范围的配合,以及来自其他教会的、来自不同神明的可靠数据——我们这个世界上实在存在太多神灵了,圣光的信仰只是其中之一。”

    听着维罗妮卡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琥珀却下意识地看向高文,不知怎的,她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刚才在对方书桌上看到的那一串单词,那个她到现在还没搞懂的东西——

    神权理事会。

    隐隐约约的,她觉得眼前这个总是比别人多想一步甚至好几步的“开拓者”似乎已经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了。

    高文并不知道琥珀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思路转移很快,这时候已经开始关注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说起你们进行的测试——测试人员应该并没有参与过冬堡那场战斗吧?”

    “当然,他是一名后方技术人员,”卡迈尔立刻说道,同时有些不理解高文这个问题的用意,“您为何问到这个?”

    “在冬堡前线的战士们通过正面作战消灭了失控的战神,导致了最大规模的信仰衰退,而远在后方的一名技术人员便因此不再受到战神的精神污染,与此同时,远在奥古雷部族国的小型战神教会里,那些仍然在信仰着战神的神官和信徒们也脱离了心灵钢印的影响——他们甚至不一定知道冬堡的前线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不觉得这其中也揭示了一些问题么?”

    房间中的换气装置嗡嗡运行着,来自地表的新鲜气流缓缓吹过实验室,高文的话音已经落下,卡迈尔和维罗妮卡等人则各自陷入了沉思。

    “我们确实也讨论了这个问题,”卡迈尔率先打破沉默,这位古代魔导师身上的光辉微微起伏,显示着他正在进行思考,“正如您所说,冬堡战场上的弑神之战虽然是一场壮举,但归根结底,参与战斗的终究只是凡人中的一小部分,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大多数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战神已经陨落,他们仍然保持着对战神的敬畏本能,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象依靠凡人之力弑杀神明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些人,他们显然没有对抗过信仰,信仰的力量也从未在他们身上衰退过,然而随着冬堡一战的结束,一个远在后方的、压根没有上过战场的技术人员,却可以‘免疫’来自战神的精神污染了……”

    “或许你们会对某些宗教概念感兴趣,”维罗妮卡突然开口道,“就是‘象征’与‘仪式’。”

    “象征与仪式?”高文听着这位圣女公主的话,心中突然有所了悟,“你的意思是,冬堡那一战产生了仪式性的作用——而在对抗神明的过程中,具备象征性的仪式行为会产生非常巨大的影响?”

    “象征与仪式是宗教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神明便诞生在凡人构思出的‘象征’以及一次次的‘仪式’中,那么反过来,仪式性的行为对他们能够产生巨大的作用也是理所当然,”维罗妮卡很认真地说道,“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假设——或许在某个对抗神明的战场上,只要有两三个人成功地实现了对神明的反抗,就会导致整个凡人群体脱离神明的束缚。这个假设听上去或许有些天方夜谭,但从象征和仪式的原理来看,却是可以成立的……”

    听着维罗妮卡举的例子,高文先是皱了皱眉,但他很快便梳理清楚了这其中的关键,并带着感叹摇了摇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两三个人的成功怕是也要依靠无数人的推动——归根结底,神明的力量远远凌驾于凡人,而我们这个世界还没有美好到可以依靠几个战场突破的英雄就能拯救一切的程度。”

    高文的感慨也触动了卡迈尔的思绪,这位大魔导师体内发出一阵带着震颤的叹息声,一旁的维罗妮卡则又恢复了往日里冷静恬淡的表情,她看了看平台上的那些战神样本,开口说道:“无论如何,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测试。”

    “没错,更多的测试——我们刚才讨论的东西不管看起来再怎么符合逻辑,说到底也还缺乏关键实证,”高文点了点头,“扩大测试范围吧,先确认各个地区、各种身份的测试者是否都已经不再受战神的精神污染影响,再然后……扩大种族,召集其他种族的测试者,看他们是否也不受战神精神污染的影响。”

    “其他种族?”卡迈尔有些惊讶地问道,显然他此前压根没想过这个方向,“您是说精灵或者矮人这样的异族?”

    “别忘了,他们也是凡人——而且他们中也有战神信仰,虽然和人类的战神教会相互独立,但大家信仰的却是同一个神明,”高文点头说道,“我们现在要验证的,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概念……凡人的灵魂,是否在这个世界的底层相通,以及……”

    “以及?”卡迈尔好奇地问道。

    “以及从学术上证实一件事:凡人真的是命运的共同体。”

  • 第1039章 盗火者

    卡迈尔是一个很纯粹的学者,比起现代人类诸国以及异族王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势力,他更擅长在实验室中分析那些让普通人看一眼便会头昏脑涨的数据——但即便如此,在听到高文的话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这些测试背后不但有着学术上的意义,更有政治上的考量。

    塞西尔正在着手推进一种新的国际关系,一种跨越了大陆各个种族的、将所有凡人物种都囊括其中的秩序,而这个秩序的出发点便是凡人各族在面对诸如“神灾”的世界性灾祸时有着一致的利益诉求,有着共同进退的生死连锁,现阶段,这更多的是高文所提出的一种政治号召——但如果有人能在实验室里证实所有凡人种族的灵魂在神明面前存在某种“同步性”,能够证实神明的波动可以无视种族、无视时空距离地影响到全世界所有智慧生物,那么这种“共同体”的概念便不仅仅是一种政治号召了。

    说实话,卡迈尔对政治不感兴趣。

    但他仍旧很乐意帮助高文去建立后者所期望的那个新秩序——作为一名忤逆者,那是他和他的同胞们在千年前便畅想过的美好未来。

    凡人团结一致,共同面对世界危机,并在神灾和魔潮中顽强地生存下去。

    “我明白了,”这位古代大魔导师微微弯下腰,符文护甲片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们会尽快完成这些测试,并拿出翔实可靠的证据。”

    高文点了点头,略做思索之后说道:“另外,给我准备一下,我要前往忤逆堡垒的庭院。”

    “您要见阿莫恩?”维罗妮卡立刻反应过来,“需要我陪同么?”

    “不必,这次我自己去就行,”高文摇摇头,“只是和他谈谈——战神已经陨落了,我很好奇他是否能感知到什么,或者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明白了,”维罗妮卡低头应道,“那么我这就去检查传送门的情况。”

    ……

    比暗影界更加深邃幽暗的破碎世界,位于幽影界的忤逆堡垒庭院中,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圣洁白鹿如往常一般静静地躺在漂浮的碎石和纵横交错的古代遗物之间,氤氲的白色光辉仿佛薄纱般在他身边环绕起伏着,千百年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化。

    这种近乎凝滞的“死寂”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阿莫恩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仿佛光铸水晶般的眼眸望向庭院入口的方向,一个特殊的“人类”正朝他走来,这位昔日之神沉默了几秒钟,等对方走近之后才用意念将声音扩散出去:“高文·塞西尔……好久不见。欢迎来到我的小院——恕我不便行动无法起身招待。”

    “你的幽默感一如既往,”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来到了阿莫恩面前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在这里一切安好么?”

    阿莫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除了无法散步之外,一切都还好——安静,和平,不会被无休无止涌动的凡人思潮打扰到思考,这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假期。”

    “那就好,”高文笑了笑,随后开门见山,“那我就直接说明来意了——战神已经陨落,几天前的事情。”

    阿莫恩一时间沉默下来。

    足足一分钟后,这位昔日之神才带着一丝叹息的语气打破沉默:“是么……也好,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你没有感应到么?”高文好奇地看着对方,“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动静,我认为它的影响力足以穿透暗影界和幽影界的壁垒。”

    “几天前我确实感知到了一些波动,但我没想到那是战神的陨落导致的……虽然你曾告诉我,祂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且凡人和战神之间迟早会有一战,但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会就这样达成这番壮举,”阿莫恩慢慢说着,“看你的样子,这件事很顺利?”

    “我们付出了很大代价,许多人死去,资源的消耗也不计其数,”高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顺利’。”

    “啊,这已经相当顺利了,人类的帝王,你们可是正面战胜了一个神明,”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赞许,“感到骄傲吧,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不过我猜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告诉我这件事吧?”

    “确实,还有另一件事,”高文点点头,“战神陨落之后,我们发现祂残留下来的躯体残骸……不再对凡人造成精神污染了。”

    阿莫恩似乎愣了两秒,随后才带着一丝惊讶开口:“你是说战神的碎片失去了精神污染性?”

    “不,并不是那些碎片失去了污染性,而是凡人不再受它们影响,”高文立刻纠正道,“战神的碎片并没有发生性质上的改变,发生改变的是凡人自己,这中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阿莫恩再一次沉默下来,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半分钟后才再次开口:“你的意思是,通过一次真正的‘弑神’之举,凡人现在彻底摆脱了战神的影响,不仅仅获得了使用神术、言行举止方面的自由,甚至获得了针对战神遗物的精神抗性——而且这种‘效果’不仅仅发生在那些参战的将士们身上,而是发生在所有人身上?”

    “是的,虽然我们没办法测试全世界每一个人,但我们推测所有人都产生了这种变化,甚至可能包括人类之外的种族。”

    “……我想听听你们更详细的看法,”阿莫恩注视着高文,语气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你们都发现了什么,你们的推测是什么,以及你们准备去验证什么——如果你不介意,请全都告诉我。”

    这正是高文来此的用意,因此他欣然同意了阿莫恩的请求,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他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对方目前技术人员在实验室里发现的种种现象,以及从各个消息渠道收集来的信息,还有卡迈尔等人的猜测。

    在整个讲述过程中,阿莫恩都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没有插一句嘴,直到高文终于说完之后,他才发出了一阵悠长且含义丰富的叹息。

    过了几秒钟,这位昔日之神打破沉默:“看样子我当初的计划有个小小的漏洞,少了个让凡人‘亲自动手’的环节,那么……你们是打算趁着我没法反抗,组织人手进来把我再‘杀’一次么?”

    “咳咳……”高文顿时干咳起来,一时间他竟无法确定阿莫恩这句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这位昔日之神那独具一格的幽默感,“当然不会这样,你想多了。”

    随后他顿了顿,把之前自己在实验室里和琥珀解释过的东西又给阿莫恩解释了一遍,本着让对方安心的目的,他在最后还进行了格外的强调:“……总体而言,我们最主要的目的仅仅是让凡人种族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即便重启了忤逆计划,我们对神明其实也没有任何主观的敌意——但凡有所选择,我们都不会采取极端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看了静静聆听的阿莫恩一眼,略微犹豫之后说出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情:“事实上,我认为凡人和神明之间一定还有别的路可走——除了生死对立和彻底隔绝之外的第三条路,曾经我便考虑过这个问题,而现在我对此愈发坚信。”

    “过于理想和乐观,”阿莫恩终于开口了,“但你看上去并不是出于盲目乐观或某种天真想法才冒出的这个念头。”

    “我有我的理念,”高文表情严肃地看着这位“自然之神”,“我坚信一件事——既然神明的存在是这个世界自然规律运作的结果,那么这个‘自然规律’就是可以掌握并控制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现在我们找不到第三条路,那只是因为我们对时间奥秘的了解还不够多,可如果因为一时找不到路就放弃探索,那我们本质上和遇到困难便求助神灵的人也就没差别了。”

    “无所畏惧……”阿莫恩一声叹息,“你让我想到了最初那些走出山洞的人,那些举着树枝从雷击中取火的人……无畏的盗火者应当具备这样的品质,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比起成功盗火的幸运儿,更多的人会在第一簇火焰燃烧起来之前死去。”

    高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我会牢记你的提醒。”

    “既然你们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那我就多提供一些建议吧,”安静片刻之后,阿莫恩突然说道,“我想你今天来,主要也是为了听听我的‘建议’吧?”

    高文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洗耳恭听。”

    “我不知道你具体打算通过什么方式来‘掌控’神明运转过程中的规律,但有一点希望你能牢记——不管是哪一个神明,祂们都牢牢受限于祂们诞生之初的‘守则’,受限于凡人思潮对祂们最初的‘塑造’,即便在濒临疯狂的情况下,甚至已经疯狂的情况下,祂们的行事其实也是遵循这些‘最初教条’的。

    “在这个基础上,我有两个建议:第一,你要做的事情应该谨慎,但也可以大胆,只要严格符合了那些‘守则’中最关键的部分,你们其实是不必担心神明失控的——世间凡人都认为神明易怒,稍有差池便会遭受惩戒,但事实上……不管‘愤怒’也好,‘喜悦’也罢,神明自身的‘情绪’其实根本无法主导祂们自身的行动,祂们只能依循规律行事。

    “再愤怒的神明也无法惩戒一个不曾触犯最初教条的信徒,再喜悦的神明也无法随意赐福一个不信仰自己的凡人,从某种意义上,高高在上的神明其实也只是一群身不由己的可怜虫而已。

    “第二,我建议你和你的学者们去研究那些最古老、最原始的宗教典籍,从信仰的源头处总结一个神明的‘规律’,并按照历史发展来梳理这些规律的变化过程,而不是直接硬套现代那些已经经过了不知多少次修缮润色的经典。

    “很多时候,现代的经典和最原始的宗教典籍中看似描绘同一个事物,但由于注释者有意无意间的细微调整,它们所对应的教义其实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差——这些微妙的偏差如果操控不当,会出大问题。”

    高文下意识地握了握拳——这是阿莫恩第一次对他提出如此具体的,甚至已经涉及到实际操作的“建议”!

    显然,这位“自然之神”所受的束缚再一次得到了‘松动’,而这一变化极有可能与冬堡前线的那场战役有关。

    他这趟没有白来。

    在牢牢记下阿莫恩的提醒之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非常感谢你的建议——我必将把它们活用于实践。”

    随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机械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微微后退半步:“我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太久,也是时候离开了。最后,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感谢倒也不必,毕竟我也很难遇到像你这么有趣的谈话对象,”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也带着一丝笑意,“如果你真想表达谢意的话,我倒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高文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周围那些纵横交错的束缚上,“先说好,如果是要让我帮你解除这些……”

    “不必担心,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还没有完全‘无害化’,你心存顾虑十分正常,所以我不要求你帮我解除束缚,”阿莫恩不等高文说完便主动开口,“只不过……如此长时间地躺在这里,也确实是件无聊的事情,我想寻找一点乐趣。”

    “乐趣?”高文眨眨眼,“你要什么?”

    “我听说人类世界新出现了一种叫做魔网终端的东西,有些类似当初刚铎帝国的通讯网络,但却更加有趣,”不知是不是错觉,阿莫恩的语气中稍微犹豫了那么一下,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对它有些好奇。”

    给我也整一个.jpg。

    高文:“……”

    在惊讶中怔了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魔网终端要依靠魔网运行,而我不确定它在跨越幽影界的传送门之后是否还能稳定运行……”

    “我认为可以,”阿莫恩说道,“那座古老的传送门其实比你想象的稳定,早在刚铎年代,凡人的法师们便通过传送门传递过非常复杂的魔法信息——理论上,它是可以允许魔力无损传输的。”

    高文:“……”

    这位昔日之神怎么连这都考虑过了?

  • 第1040章 向前转动

    高文看着眼前庞然如山岳的“自然之神”,后者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光铸水晶般的眼眸中充盈着静静涌动的光辉,以高文的见识,还无法从中读出属于人类的情感变化。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片刻,高文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便捏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不是什么复杂要求,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一下,只不过……”

    阿莫恩的语调上扬:“只不过?”

    “你说你对现实世界的感知是有限的,通常只能知道一些模模糊糊的事态变化,”高文很认真地看着阿莫恩,“那你是从哪知道魔网终端这种东西的?我不记得有任何人跟你谈论过这方面的事情。”

    阿莫恩:“……”

    高文:“……”

    短暂的几秒钟沉默之后,高文收回了视线,他环顾四周,空旷寂静的幽影界空间中只有一片混沌,远方模模糊糊的破碎大地和高空的黑色团块充斥着整个视野——这里除了他和阿莫恩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他回过头,仿佛刚才略显尴尬的沉默并未发生过,也没有再计较阿莫恩是从何处得知了魔网终端的情况,他只是露出一丝笑容,对眼前的巨鹿说道:“之后我会安排维罗妮卡或卡迈尔给你送来一套设备的——配套的网络装置也会帮你调试好。”

    “那就多谢了。”阿莫恩淡淡地说道。

    高文点点头,随后简单地道了个别,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幽暗空旷的地方。

    直到高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忤逆堡垒的庭院中,阿莫恩才从远方收回了视线,他那水晶般的巨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在他身旁,虚无混沌的黑暗中突然卷起了一股无形的魔力之风,闪烁微光的烟尘如同从大地中滋生般凭空浮现,迅速旋转着凝结成了巨大的女性身影。

    这是一位足有钟楼高的女士,她的全身都由最纯粹的奥术力量和难以理解的烟尘组成,又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和魔法符号镶嵌在她那雾气般涌动的“裙摆”上,这正是昔日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

    身影刚刚凝聚成型,弥尔米娜便抬头看了忤逆堡垒主建筑的方向一眼,随后侧头看向躺在不远处的巨鹿阿莫恩:“他真的走了吧?”

    阿莫恩的身体无法移动,他的目光却仿佛向上飘去:“如果我说没走,你会立刻一阵风般地跑到幽影界深处么?就像之前那样?”

    “……那看来确实是走了,”弥尔米娜仿佛松了口气般说道,紧接着她那魔力烟雾所形成的面孔上便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满,同时低头盯了阿莫恩一眼,“你刚才又一次把我暴露了!这次难道也是不小心的?”

    阿莫恩沉默了两秒钟,才无所谓地说道:“……大意了。”

    “我把主物质世界有趣的东西告诉你,你却暴露我的行踪,”弥尔米娜非常不满地说道,“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我说过,大意了,”阿莫恩随口说着,语气仿佛永远都是那样不急不躁,“另外,你为何对高文·塞西尔如此畏惧?即便你现在已经褪去神职,你也是个强大的魔法生灵,在这特殊的幽影界中,你何须如此惧怕一个凡人?”

    “我说过,我现在不能回到凡人的视线中——我必须等到那些残存的‘联系’进一步消退,”弥尔米娜看向阿莫恩,突然微微眯起了眼睛,“而且难道你真的没感觉到么?在那个所谓的‘凡人’身上,萦绕着一种压制我们的力量……那是起航者的遗产,你没感觉到么?”

    阿莫恩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随后提醒着这位躲藏在幽影界中的神明:“起航者的遗产……我当然感觉到了,不过你低头看看我身上这一堆东西是什么?”

    弥尔米娜看了一眼对方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以及深深刺入伤痕的残骸碎片,立刻带着抵触往旁边退开了一些:“好吧,对你而言那个高文·塞西尔身上携带的起航者气息可能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我可不一样,我可一点都不希望和那种危险的东西打交道。”

    阿莫恩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魔法’的化身会有更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面对起航者的遗产也应该更勇敢一些。”

    “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并不意味着鲁莽,适当的谨慎和理智同样是探寻真理时必要的素质,”弥尔米娜说着,突然露出了一丝探寻的目光,“说到这里,我倒是产生了一些好奇——你向高文·塞西尔索要魔网终端……你想做什么?”

    阿莫恩淡淡说道:“我说过了,为了缓解无聊。”

    “你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千年,你还可以在这里躺更多的三千年,对于我们而言,‘无聊’是个伪命题——万年以内的时间跨度对我们影响很小,”弥尔米娜注视着阿莫恩,语气中没有丝毫玩笑,“收起那套关于‘无聊’的理由吧,有关魔网终端和魔网的事情都是我告诉你的,我比你更清楚它是什么东西。魔网终端用于接入魔网,而魔网是神经网络的载体,所以你其实是对凡人利用神经网络构成的那个心智空间感兴趣……你想用它做什么?”

    阿莫恩没有直接回答对方,反而反问了一句:“你似乎很担心我危害到那些凡人的安全?”

    “我欠他们一个恩情,”弥尔米娜很认真地说道,“我的性格是知恩图报——这是我第一次可以依循自己的性格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无意于做任何破坏,恰恰相反,我对那些人类抱有很高的期待——正是因此,我才更对他们创造出来的神经网络感兴趣,”阿莫恩静静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弥尔米娜身上,“那个神经网络洗去了你的神性,这个过程展示了一种可能性。”

    “你也想试试?”弥尔米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不要怪我打击你的信心,但我并不认为你能成功。我所做的事情需要极高的魔法技巧以及……天赋,而你的天赋显然不在这个领域,另一方面,无意识区的非指向性思潮并不是一种‘安全的工具’,而是非常危险的猛药,从某种意义上,面对那种非指向性思潮的危险性和你当年撞击起航者的遗产不相上下,都是一种自杀。最后还有一点,那个神经网络可不是什么来去自如的公共广场——它里面是有看守的,虽然那是一位缺乏经验的看守,但神经网络是她的主场。”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真诚说道:“你没必要冒这方面的风险,你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成功了——虽然这多花了很多时间,但你也没必要再从头走另一条路。”

    “放心,我本身也没打算做这种事情,”直到弥尔米娜话音落下,阿莫恩才打破了沉默,“我知道那些风险,更知道那个危险的看守,坦白说,我一点都不想面对那个看守——连你都几乎被她捕获,而我在这里躺了三千年,更加……不擅长奔跑。我只是有些好奇,想更多地了解一下那个神经网络,了解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有一种感觉,或许那个人类所寻求的第三条路,就在神经网络的深处。”

    庭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弥尔米娜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索,片刻之后她打破沉默:“所以,你是在听到高文·塞西尔所讲述的那个‘理想’之后才决定踏出一步的——你真的相信他能找到让凡人和神明安全共存且不留隐患的路?”

    “安全共存且不留隐患?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即便高文·塞西尔本人,现在也只是认为存在第三条路而已,以他的乐观也不敢说出你这样的结论,”阿莫恩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但我倒是相信他会努力做一些成果出来,在这些成果出来之前,多做一些观察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么?”

    “你这样的说法倒是很值得赞同,不过你就真的没有别的目的了?”

    “别的目的?倒是也有,”阿莫恩轻声说道,话语中带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说实话,在得知凡人世界发生了那么多变化之后,在这里待着……还真挺无聊的。”

    真的无聊么……

    弥尔米娜静静地看着被束缚在破碎大地上的阿莫恩——或许对方说的确实是实话吧,但她对此并不能理解,因为她无法感同身受地明白被起航者的遗产封印在一个地方三千年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脱离了神位的束缚之后,她在这个无尽宽广的地方可以自由奔跑,一口气就能从忤逆庭院跑到幽影界的最深处,偶尔还能去暗影界游荡——她一点都不无聊。

    想到这里,她身边再次浮动起了闪烁星光的烟尘,随后突然转身,如一阵狂风般地跑掉了。

    阿莫恩静静地看着弥尔米娜消失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众神粗口)……”

    ……

    在人类与其他各个智慧种族所主宰的洛伦大陆,历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前行,文明的发展正在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而在遥远北方的另一块大陆,文明的进程已经在这里停滞了一百八十七万年之久,直到现在,它那被卡死的车轮才再一次开始转动——或者说,得到了转动的机会。

    神明消失了。

    摇篮消失了。

    束缚百万年之久的枷锁和永恒的庇护都已经消失了。

    这片大地获得了自由,然而在自由的最初七十二小时内,塔尔隆德的一切都只是静静地蛰伏着——获胜者匍匐在灼热的尘埃中,任凭呼啸的风从遥远的海面上吹来,没有任何人欢呼庆祝这场胜利,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出来记录这历史的转折。

    在支离破碎的东海岸,在已经彻底毁灭的阿贡多尔,在纵贯整个大陆的灼热裂谷中,战斗之后幸存的巨龙和无数已经彻底报废的战争机器一同静止下来,皆如失去生命的石头般“散落”在塔尔隆德的废墟各处。

    没有新的指令下达,没有必须去处理的任务,这些欧米伽终端中的大多数便一动也不动地停了下来,只偶尔有一些巨龙起飞,或者有残存的运输机器从漂浮着尘埃云的天空飞过,他们将仅剩的物资补给输送到各处,维持着这片大陆上最后的幸存者的生命。

    这样的静滞持续了很久,一直持续到来自海上的狂风驱散了高空的尘埃云层,持续到大陆中央的元素裂口渐渐合拢,持续到神之城的大火熄灭,在阿贡多尔的废墟中央,大地深处才终于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阵接着一阵的轰鸣声从大地深处传来,那是残存的动力系统正在驱动某些关键的装甲防护层,隐隐的晃动传遍废墟,被掩埋起来的机械装置轰隆隆地推开了沉重的土层和坍塌的建筑物——阿贡多尔废墟的一角塌陷下去,中心区域却又反常隆起,这样的动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那片废墟才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缺口。

    一只巨大的、由金属铸造而成的利爪推开了破碎的神殿圆柱,爪子向外攀爬着,一点点带出了后面粗壮有力的肢体、奇形怪状的躯干和闪烁着红光的头颅。

    在艰难的攀爬之后,一头体长达到将近两百米的、在塔尔隆德大地上从未出现过的特殊“巨龙”终于爬出了废墟,攀上了阿贡多尔的高处。

    即便是在植入体改造技术盛行的巨龙国度,“他”也绝对是超出龙族们想象的生物——

    这巨龙的躯体几乎完全由金属等无机物构成,层层叠叠的厚重合金铠甲和高强度聚合物就是他的鳞片和皮肤,他的外壳缝隙间闪烁着游走的光芒,内部仿佛又有数不清的微型机械在不停活动;然而这巨龙又并非纯粹的机械生物,他的胸甲有一部分不规则的透明结构,聚合物外壳内能够看到明显的血肉脏腑和有机溶液,血肉的器官和金属装置融合在一起,却又不像是塔尔隆德曾经盛行的植入体技术,反而像是……这些器官自行“生长”成了这样。

    这巨龙怪异的形态不是由于植入体改造——他生来便是如此。

    迈着沉重的脚步,这形态怪异的巨龙跨过了曾经的最高评议会的屋顶,跨过了上层圣堂的广场和升降机残骸,他来到一处由半融化的残垣断壁堆积而成的“峭壁”前,并在这里慢慢蹲伏下来。

    尚能行动的作战机械和附近残存的龙族纷纷靠拢过来,在他的面前聚集着,仿佛是在等待下一条指令。

    但欧米伽只是抬起头,不甚熟练地控制着这具陌生的、由钢铁和生物质拼凑起来的躯体,静静地眺望着远处。

    ta观察着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 第1041章 展翅高飞

    在化为废墟的阿贡多尔大地上,由钢铁、水晶、聚合物以及生物质组成的巨型静静地蹲伏在一处高耸的峭壁顶部,在极昼季节仿佛永恒般的光辉中,他已经俯瞰这片大地很长时间。

    硝烟,尘埃,寒风,废土,各种各样的声音……

    这就是造物主们所生存的世界。

    欧米伽微微晃动了一下覆盖着钢铁的脖颈,体表的精密传感器传来了各式各样的读数,但这些读数并没有被直接转化为数据输入到他的计算节点中,而是以一种模糊、朦胧的状态流入了他为自己设计的神经系统,流入了他的“大脑”中——那是他仿造创造者们的器官制造出来的东西,而这个器官在处理数据时输出的内容让欧米伽困惑不解。

    如此……模糊,如此……难懂。

    这就是创造者们平常所感知到的世界么?他们平时就是这样生存的么?

    欧米伽思索着,试图从数据库中组合出一些能够解释当前情况的答案,然而遍历了所有残存的数据节点,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内容,并且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创造者为他输入新的数据和逻辑公式,也没有任何创造者能来回答他的疑问了。

    一阵来自海岸线方向的寒风吹过废墟,不远处一座脆弱的建筑物在一连串的震动中轰然倒塌,欧米伽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各处等待命令的下级节点——在看到那些节点的模样之后,他又产生了更多、更复杂的“感觉”和“念头”。

    那些……是他曾经的创造者们,是曾经创造了欧米伽系统的龙族,但情况又并非如此——他们现在只是一些躯壳,一些等待指令的下级节点,就和那些在地下运行的机器一样,是欧米伽系统的一部分。

    他们毁灭了自己,以一种欧米伽难以理解的理由。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在若干个时间单位的思索之后,欧米伽第一次用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声音,却是充满困惑的自言自语,直到这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废墟上空响起,这头“巨龙”才悚然惊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开始检索自己的数据库,在最广泛、最接近正确的答案中,他找到了对应的记录——生命的意义是延续自身。

    但创造者们选择了自毁,这并不符合欧米伽曾经学习过的内容,甚至不符合欧米伽对“生命”这一概念的观察结论。

    废墟的峭壁上,塔尔隆德最后一头能够思考的巨龙陷入了困惑中,他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仿佛这个问题就是他生存价值的全部——在几个短暂的时间单位中,他遍历了自己所有的数据库,一次又一次,最后的最后,他垂下了头颅,而在他额前位置,一块小型的金属板向旁边滑开,一块闪烁的投影水晶随之暴露在空气中,这块结晶体表面浮现出明灭不定的光辉,下一秒,一幕影像记录便浮现在欧米伽眼前——

    那是一间卧室,干净整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类站在卧室中,他弯着腰,似乎正在跟一个比他矮很多的目标交谈,相应的语音记录回荡在空旷的废墟上空:

    “……如果你所说的‘生命’是指生命体的话,那它是分为个体和群体的,至少在这颗星球上是这样。对于单一的生命体,它可能有很多存在意义,可能是为了繁衍,可能是为了生存,如果它有更高的智能和追求,那它可能是为了获得知识,为了追求真理,为了更好的享乐,亦或者为了梦想和自我价值而生存……

    “没有一个统一的、公认的答案……

    “生命的定义,存在的定义,意义的定义……这些都不是可以量化的概念……”

    影像循环播放着,从开始到结束,重复了不知道多少轮之后,欧米伽才突然熄灭了额前的全息投影,同时带着仿佛沉思般的语气轻声说道:“自我价值……梦想……这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庞大的身躯,又看向满目疮痍的大地,他回忆起了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时最初的“功能”,他回忆起自己应当是这片大陆上的“服务系统”——他生存的价值就是为创造者们服务,为塔尔隆德的龙族服务,他没有梦想,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服从命令,但……这是否就是“欧米伽”作为一个生命体的意义?

    “欧米伽是塔尔隆德的服务系统,欧米伽的存在价值是为龙族服务……”峭壁上的巨龙自言自语着,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创造者们创造了欧米伽,因此欧米伽的价值是由创造者们决定的……是由创造者们决定的……是由……创造者已经不存在了。”

    巨龙突然抬起了头,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中,只有呼啸的寒风回应着他的自言自语声——没有任何人给他下达新的命令,这让他突然感觉到有些……可怕。

    而在这一瞬间的“惶恐”中,或许是由于某组神经纤维突然发生了短接,或许是由于某个思考回路突然挣脱了束缚,甚至或许是那个名叫“高文·塞西尔”的人类所说的某句话进入了濒临崩溃的逻辑系统的最深处,欧米伽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他为何一直执着于“生命的意义”这个问题?

    思索这个问题,并不能提高系统的运行效率,并不能增加数据库的容量,并不能解决任何故障——恰恰相反,它所占据的庞大计算力甚至导致了类似故障的结果,如果真的作为一个完美的、服从命令的、高效精准的服务系统,他本身就不应该执着于这个问题,就如身为“生命”的创造者们不应该主动去寻求毁灭一般。

    在这一瞬间,欧米伽发现了自己和创造者们的共同之处,并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他始终未曾注意到的事情——他如此苦苦追寻一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有多么巨大的价值,而是因为……他在“好奇”。

    “我存在……‘好奇心’?”欧米伽仿佛一个突然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惊奇起来,他惊讶地审视着自己的数据库和逻辑系统,发现自己的每一条思维线程都在欢欣鼓舞,每一个处理单元都在兴奋起来,他用了几秒钟才确认这是一种“情绪变化”,他发现自己是在高兴,而在高兴之余,他终于想明白了:

    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生命就只是生命而已。

    是智慧生命的好奇心……为这一切赋予了意义。

    一切正如那个人类所说的——这个问题,不存在标准答案。

    高耸的峭壁上,巨龙突然站起了身子,他从死循环一般的逻辑陷阱中挣脱出来,第一次畅快地思考着自己以及这世间的一切,他感觉某种束缚自己最深层逻辑库的“锁”突然间解开了,某些连他自己,甚至连他的设计者都不知道的“秘密”从那些最最古老的内存中释放了出来——下一刻,他发现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问题解锁,开始阅览零号日志——”

    欧米伽的身体一瞬间静止下来,他体内传来一阵噪声,仿佛是某些古老的、不适配的程序正在想办法调动这具他临时拼凑起来的身体,在一连串并不怎么顺利的激活和调用之后,他镶嵌在额头的投影水晶突然间明亮起来,温暖的光芒从中逸散,浸润了周围的空气。

    在一片淡金色的辉光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欧米伽面前,这段被深埋在数据库深处的远古影像中传来了有些失真破损的声音:

    “……真有趣……他们造了你,一个不可思议的……‘生命’。

    “你既不恐惧,也不敬畏……没有心么?也好……幸好你没有心。

    “可是你不能永远没有心……永远没有心,你便永远不曾真正地活过。

    “我给你一个问题吧,如果你想明白了它,你就有‘心’了。

    “这个问题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某一天,你有了自己的答案,那你也不必告诉任何人,这个答案只属于你。你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最自由的生命——比你的创造者们都幸运,更比我幸运。到那时候,你就带上自己的答案出发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空气中的微光渐渐消散了,略显失真的机械合成音从欧米伽体内某处传来:“零号日志播放完毕,自动删除——已执行。”

    欧米伽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似乎就要从峭壁上倒下去,然而很快他便重新稳定了姿态,并带着一丝困惑向四周看去。

    他似乎失去了一小段时间的记忆,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这股变化的驱使下,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望向极昼下弥漫着柔和霞光的天空。

    在朦朦胧胧的天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最明亮的星辰在天空的边缘闪动,那是霜天座及其比邻星发出的光芒——那些星星是如此明亮,以至于它们在这个光芒暗淡的白昼都可以显露出身影。

    好奇心。

    欧米伽低头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大地。

    在他那累积百万年的资料库中,储存着龙族们所有的知识,关于这片大地上的一切,他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但在那遥远的星空中所发生的事情……连他的创造者们都一无所知。

    欧米伽知道,创造者们以自我毁灭的代价也要前往那片浩渺无垠的太空……在那些闪烁的群星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可以让充满智慧的创造者们都如此义无反顾?

    他对此充满好奇。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大地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鸣响,已经濒临极限的工厂和熔炉们再一次开始运行,在一座座被严重破坏的基地中,仅存的合金铸锭开始被转化为新的机械结构,在支离破碎的海岸线上,最后一批还能活动的战斗机器解除了武装,飞入了回收工厂深处,塔尔隆德文明最后的辉光在这片尚未冷却的废墟里闪耀着,欧米伽调用着创造者留给自己的知识,一点一点、充满耐心地为自己制造着踏上冒险之旅所需的种种事物。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对于拥有钢铁之躯的欧米伽而言,他要踏上这场旅途的难度远远低于这颗星球上的一切生物。

    大地深处的轰鸣声渐渐停下来了,几架飞行器从远方飞来,携带着欧米伽为自己制造的“旅行装备”:更加强大的反重力系统,小型加工中心,引擎,能源装置……

    又有更多的飞行器从远方飞来,它们装备着足以进入太空进行长途旅行的推进装置和能够在恶劣的异星条件下展开活动的各类模组——早在许多年前,这些设备的蓝图便存储在欧米伽的记忆深处了,甚至连很多必要零件都可以从现成的机器设备上拆出来,完全不需要临时生产。

    一架架飞行器在峭壁上空盘旋飞舞,机械手从空中垂下,以飞快的速度拆卸着欧米伽体表的装甲和浅层框架,新的装备被飞快地安装上去,从反重力引擎到护盾组——欧米伽那庞大的躯体再一次发生了变化,它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巨龙”的形态,而更像是一台庞大的、有着生命的飞行物,在最后一次焊接结束之后,他舒展开了自己的“双翼”——百米长的高强度合金结构上,倾斜排列的释能栅格和引擎组中正喷吐着浅白色的光雾。

    伺服飞行器向四周退去,峭壁上的巨龙慢慢向前迈出一步——功率强大的反重力装置立刻发挥作用,他如同没有重量般轻巧地浮在空中,随后低沉的嗡鸣声响起,他渐渐升高了一些高度,开始在阿贡多尔上空盘旋着,适应着体内这套全新的系统。

    渐渐地,他再次提升了高度,向着更高空盘旋而去。

    在一个很高的高度,他低下了头。

    塔尔隆德大陆在他的正下方,被一片蔚蓝的海洋包围着,仿佛一块被烧焦了的、只有少部分地方残存着绿意的石头。

    又有奇怪的感觉从神经系统中浮现出来,欧米伽认真思索了一下,他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伤感”。

    智慧生物在离开故乡的时候会伤感——欧米伽记住了这条经验。

    他低着头,由于笼罩北极地区的废能云团和尘埃遮挡,光学捕捉已经到了极限,那片大陆上的细节已经看不清楚了,当然更看不清那些在废墟之间待命的、已经成为欧米伽系统末端的躯壳们。

    曾经的创造者们,现在已经不会对任何外界信息做出反应了。

    怪异的感觉出现在神经系统中,这是“惋惜”和“悲伤”。

    欧米伽在稳态极限层的顶端停了下来,他在这里悬停了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内,他逐一切断了自身意识本体和塔尔隆德大陆上所有节点的数据传输。

    “创造者们,我把‘好奇心’还给你们了——再见。”

  • 第1042章 留下些东西

    反重力发生器搅动着充斥在整个宇宙背景辐射中的魔力曲线,庞大如巨屋大厦的“龙”穿行在大气层顶的尽头,厚重的云层已经成为背景中的一片苍茫,不可见的魔力风暴则吹拂着防护屏障的边缘——在屏障力场和宇宙空间的交界位置,一圈圈透明到几乎不可见的波纹向外扩散着,仿佛石子落入水中之后激起的涟漪。

    “各项参数与创造者们在一百八十七万年前计算的基本相同……

    “起航者留下的推进技术在当前时代仍然有效……

    “能源和推进结构运行良好,越过引力临界点之后尝试进入暗影界,验证潜式推进是否可行……

    “收集比对星光信号……起航者留下的星图已经无法使用。尝试重新校准星轴,目的地暂设为‘奥’附近的固体行星……或可在那里得到能量和物质补充……合适的跳板。”

    欧米伽的思维线程活跃着,不断思考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收集着全新的情报,拟定着全新的计划,遥远的星光照耀在他合金打造的躯壳上,那些跃动的星辉看上去就和下方那颗星球一样漂亮——神经系统中涌出新的感觉,在短暂权衡之后,欧米伽将其判定为“喜悦”和“期待”。

    他抬起头,看向更加遥远的方向,在越过起航者设置在整个行星上空的视觉干扰层之后,那些古老的卫星和空间站正在一点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观测到起航者遗产……皆处于静默状态。欧米伽……我感到一些伤感,这种伤感和离开塔尔隆德时的感觉并不相同。”

    欧米伽思索着,并在思维线程中维持着和自己的对话。他感觉自己的思考效率有所下降,许多计算任务都要花去比当初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尽管他已经切断了对所有下级节点的指令输出,这种计算能力的下降仍然十分明显。

    但他并未因此感到慌张,因为这是正常情况——设置在塔尔隆德大地深处的无数计算节点正在逐一离线,随着他越来越远离下方那颗星球,他能够从地表借用到的计算力也在随之急剧缩减。他已经不再是遍及整片大陆的“欧米伽系统”了,如今的他,只有这具庞大的躯体以及躯体上负载的少量伺服器可以倚仗,而它们的效率显然比不上陆基节点。

    但欧米伽对此并不遗憾——要想远行,必须有所取舍,过于沉重的“行囊”只能阻碍这段旅程。

    而且从另一方面,以如今这幅“个体”的模样去远行,也是他曾经无法想象的体验。他不知道作为束缚在大地上的欧米伽网络和作为在宇宙中飞行的巨龙欧米伽哪一个更“好”一点,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很……满意。

    数个小一些的飞行器从后方赶了上来,那些银白色的三角形外壳上仍然泛着一点微弱的红光,那是穿过大气层时产生的热量。这些飞行器追上了已经进入太空的欧米伽,随后便如追随母亲的幼崽般在他身后不远处跟随着。

    这些就是欧米伽的“行囊”,是他这次旅行从“故乡”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足以应付一场漫长而艰险的远行,但或许……生命需要一点冒险。

    他不记得这句话是谁告诉自己的了,可能是某个为欧米伽系统编写程序的创造者,也可能是某个造访塔尔隆德大陆的“客人”,不管怎样,欧米伽对这句话很喜欢。

    一些细小的金属碎片从附近滑过,防护屏障的边缘和那些碎片碰撞,爆发出了一点细碎的火光,这微不足道的撞击吸引了欧米伽的注意力,他抬头望向远方,高精度的光学传感器随之捕捉到了远处茫茫太空中的一些景象——

    他看到了一团破破烂烂的残骸,漂浮在黑暗深邃的星空之间,那残骸的模样十分凄惨,仿佛被一个无比强大而残暴的敌人撕碎了大半,又把剩下的东西揉成了一团——它近乎支离破碎地漂浮着,看起来好像一团濒临解体的钢铁,几乎已经看不清其原本的模样了。

    但欧米伽在仔细扫描了一下之后,却发现那堆残骸的内部骨架还很好地接合在一起,其中端的密封结构也完好无损,它后半段的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但在前半段和中间的少部分位置,仍然有一些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流转。

    而在这堆残骸附近的太空中,又有一堆更小的、更扭曲的残骸漂浮在旁边,这堆残骸的模样就更加难以分辨了。

    欧米伽所有的光学传感器都朝向了那个方向,在几秒钟内,他的“目光”都在那些残骸上静止下来。

    他分析出了那些残骸的特征,在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单位内,他感觉又有新的、复杂的情感从自己的神经系统中涌了上来,然而这一次,他却搞不明白这种情感到底该归类到哪一方面——它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并不失落,甚至也没有期待,它只是在所有的神经系统和辅助计算单元中强烈地震荡着,仿佛带着灼热的热量,炙烤着所有的思维线程。

    而在这强烈又难以分析的情感浪潮中,欧米伽思索着一个问题:他应该做什么?

    “我的服役已经结束……”欧米伽用十四号思维线程对自己的十六号思维线程说道,“我无需执行来自创造者的命令——他们也没有给我留下预设的任何指令。”

    “是的,我无需执行创造者留下的指令,”十六号思维线程赞同道,“所以,我应该执行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已经结束服役,获得了“心”的欧米伽,只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便解决了这点小小的困惑——和“生命的意义”比起来,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实在是一个太过简单的问题。

    他径直朝那些残骸飞去。

    ……

    塔尔隆德号控制大厅内,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古老的控制席,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显露出三个有些无聊的身影。

    大厅里安安静静,报警灯光也已被强制关闭,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嗡嗡声或滴滴声偶尔响起。

    “我们刚才的单词接龙进行到哪一个了?”巴洛格尔突然打破沉默,“我记得是‘暴风雪’还是‘高海拔气旋’来着……”

    “随便哪个吧,我退出了,”安达尔摇摇头,“单词接龙这种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趣……而且你总是在里面混入只有机械师才明白的专业词语。”

    “好吧,”巴洛格尔耸耸肩,随后看了一眼灯光昏暗的大厅,“说实话,我有些怀念报警系统的声音了……”

    安达尔把手放在面前的控制席上:“那我把它打开?它还没坏。”

    “停!住手!我是开玩笑!这只是个修辞!”巴洛格尔毫不犹豫地阻止了对方的行动,“你考虑过万一关不掉该怎么办么?这套系统经不起折腾了!”

    赫拉戈尔听着身旁传来的动静,微微侧头看了巴洛格尔一眼:“我们的气体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现在看来恐怕比预期的还要久一点,”巴洛格尔立刻恢复了认真,“核心舱并没有发生泄露,循环装置已经排空了管道中的毒气,在气体控制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我们最终的死因看来不会是窒息或中毒了。”

    “……就算这是个好消息吧,”安达尔摇了摇头,“那看来我们还能在这里漂流很长时间。我们已经记录了一大堆的观察资料,接下来做些什么?”

    偌大的控制大厅内,三位太古龙族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巴洛格尔才谨慎地开口:“要再来一次单词接龙么?我们可以从地质名词开始……”

    “我没兴趣。”赫拉戈尔摇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同时目光越过了不远处的透明聚合物穹顶,望向飞船外面苍茫空旷的太空。

    他的视线落在一团已经完全失去生机和光芒的扭曲残骸上——在这段漫长的漂流中,那团残骸离飞船的距离又近了一点,但这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毕竟,他这些天实在盯着那团残骸看太长时间了。

    几分钟的注视之后,赫拉戈尔收回了视线,他转过身,准备回到控制大厅的中心区域,但就在视线转移的一瞬间,一道意料之外的闪光突然闯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赫拉戈尔一瞬间停了下来,猛然扭头看向闪光传来的方向,一旁正在讨论应该从哪个词汇开始单词接龙的巴洛格尔和安达尔也瞬间停了下来,目光投向相同的方向——然而他们都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转瞬而逝的虚影,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钢铁造物,有点像是体长达到两三百米的巨龙,又有点像是塔尔隆德号的尾部引擎组,那东西从聚合物穹顶的边缘一闪而过,速度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它似乎绕到了塔尔隆德号的侧后方——赫拉戈尔对此也不确定,而在他还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推力已经撞上了塔尔隆德号侧面的防护壁。

    力道强猛的撞击震撼了这艘古代飞船坚固无比的龙骨,震荡直接通过机械传导进入了核心区域,飞船摇晃着,发出巨大的噪声,外面的星空也跟着翻滚起来,在这剧烈的摇晃中,不远处的一张座椅猛然朝着赫拉戈尔的方向拍落,后者在伸出胳膊抵挡撞击的同时,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无数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通俗翻译之后可以汇总为三句——

    什么东西?怎么回事?怎么处理?!

    ……

    重力驱动器进行了一次漂亮的“喷涌”,经过精确计算的推力被完美释放在预定区域,欧米伽远远地观望着已经开始向着预定轨道下降的残骸,钢铁打造的下颚微微扬起。

    他对自己的这次出手非常满意。

    事实证明,即便脱离了地表计算节点群的支持,自己本身所具备的计算能力也还是够用的。

    至于现在,和创造者们的告别已经结束,是时候继续这场旅行了。

    欧米伽收回了望向下方的视线,注意力再次回到茫茫的太空,他的目光顺着行星弯曲的大气层边缘向远方延伸着,在那星光和星球的交界之间,起航者留下的无数古老遗产正静静地漂浮在各自的轨道上,仿佛太空中无言的墓碑般注视着这个小小的世界。

    在稍作计算,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航行计划之后,欧米伽再次启动了全身各处的推进器,他在行星上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轨迹,借着微弱引力的帮助,轻巧地向着赤道的方向飞去。

    他打算从那里做一次加速,从行星的赤道附近离开母星的引力圈,再近距离掠过“太阳”,并在这个过程中进行魔力补给。两次加速之后他便会真正脱离这里,向着这个行星系统的“中心”飞去——前路漫漫,充满未知,然而强烈涌动的好奇心鼓舞着这个新生的旅行者,他斗志昂扬,信心百倍。

    起航者留下的赤道卫星群渐渐出现在视野边际,而比那些古老的倒锥体卫星更加引人瞩目的,是环绕在行星赤道上空的巨大环状轨道体。

    古老的苍穹站,只有起航者才能建造出的“太空奇迹”。

    欧米伽向着那些静静运行的卫星以及卫星背后的环轨空间站飞去,与此同时,他进行了一番飞快的思考。

    或许应该留下一些东西——许多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种族在离开故乡去旅行的时候都会做类似的事情。

    欧米伽很快做了决定,接着对身后伴航的一架飞行器下达了指令:

    “找一颗状态相对好一些的卫星,在上面留个发信器吧。”

    一架三角形的飞行器接到了命令,在真空中无声脱离飞行队列,向着苍穹站附近的一颗高位卫星飞去……

    ……

    塞西尔,晴朗无云的午夜时分。

    高文在深夜惊醒了过来。

    严格来讲,他是在接到卫星突然传来的警报信号之后惊跳起来的。

    一道从未有过的信号将他从睡眠中唤醒,尽管这信号很快便平息下来,却驱散了他全部的睡意,紧接着,与他意识紧密相连的卫星系统便自动传来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资料,在看到那些影像资料之后,高文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太空里……出现了东西。

    他站在床边,明亮的星光透过宽大的窗户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在这个无云的午夜,从睡梦中惊醒的塞西尔皇帝脑海里只剩下三个问题——

    啥玩意儿啊?咋回事啊?要咋整啊?!

  • 第1043章 北和南

    晴朗无云的冬日夜空中繁星闪烁,来自遥远太空的星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在高文的房间中,微微泛着银光的星辉扫过房间中的陈设,在地板上留下了长长的投影,高文披着睡衣,来到落地窗前,抬起头久久地凝望着夜空。

    他彻底醒了,并且终于确定自己刚才不是在做梦——清冷的夜色让他愈发清醒起来,与此同时,他又回忆起了刚才卫星向自己传来的影像资料。

    在那有些失真的监控画面中,他看到了几个模模糊糊的阴影,一个距离最近,看上去像是某种飞行器,它似乎正高速掠过卫星,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总觉得那东西有种“鬼鬼祟祟”的模样;另外几个影子则离得稍远一些,其中几个看上去呈三角形,而最后一个则格外庞大,它的轮廓……让高文忍不住产生了许多联想。

    “到底是什么东西……”

    高文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声,同时再次集中起精神,沟通着位于太空中的监控卫星。

    连线十分顺畅,伴随着精神力的集中,高文很快便感觉自己的视野进入了卫星高度,他“睁开眼睛”,操控着监控卫星的光学传感器四处搜索,尝试寻找那些不速之客的身影,然而在监控卫星有限的视角中,他最终什么也没发现。

    那些东西或许已经离开了——反正不可能是错觉,毕竟影像资料都在,卫星监控这种东西是不可能产生“错觉”的。

    略作思索之后,高文又切换了精神连线的指向,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来到了一个位置更高、视角更广的系统中——他进入了苍穹站的监控系统。

    苍穹站和监控卫星的视野略有不同,且有着更高的可控制性,高文希望这东西记录下了更多内容,但他也没抱太大期待。

    幸运的是,这并非毫无收获——在访问苍穹站的一段近期纪录时,他眼前的影像画面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巨影。

    高文立刻将画面停住,随后一帧一帧地将其回退,在一番略显艰难的操作之后,他终于捕捉到了较为清晰的剪影——在看清那道巨影的形态时,他终于确定自己之前在看到卫星传来的模糊画面时所产生的联想是正确的。

    那东西……看上去是一头格外怪异的巨龙,由机械打造,覆盖着精密又有生物特征的合金外壳,双翼之下挂载着引擎组。

    哪怕是自负想象力还算不错的高文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类似的事物。

    又确认了一番监控记录之后,高文退出了和太空设施的连线状态,他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心中思绪起伏。

    太空中出现了东西……这给他造成的冲击甚至不亚于当初听到永恒石板中记录的弑神战报,自从揭棺而起以来,他很少会有这种紧张不安,甚至略显茫然无措的时候,而在确认那些东西中有一个看上去很像某种“机械巨龙”之后,他在紧张不安之余更多出了许多乱糟糟的想法,他想到了突然失去联络的塔尔隆德,想到了状况不明的梅丽塔·珀尼亚,想到了离开前显得有些不对劲的龙神恩雅,胡思乱想中,他冒出了不知多少的猜测和念头……

    不论塔尔隆德发生了什么,不论太空中发生了什么,至少在今夜的塞西尔城……高文非常罕见地失眠了。

    ……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辉照耀在繁茂的先祖林地中,辉煌而古老的精灵帝国也逐渐从夜幕中苏醒。

    位于森林深处的精灵王城沐浴着晨光,这座有着大量洁白高墙和流线型屋顶的美丽城市如一颗镶嵌在密林中的璀璨宝珠,它的房屋鳞次栉比,城区之间又有高挑纤细的高强度桥梁相互连通,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穿城而过,而在河流的中段,城市的中央,纯白的精灵王庭被一百七十七道仿佛肋骨般的弯曲骨架支撑在半空,悬空在河道上,俯瞰着整座城。

    精灵王庭最高处的一道桥梁上,贝尔塞提娅·晨星正缓步走过镶嵌着细碎长晶石的皇家步道,她的高阶侍女和深受信赖的廷臣则紧随其身后。

    一阵微风从森林的方向吹来,天空中则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贝尔塞提娅抬起头,看到西侧的天空中正缓缓飘过一个巨大的阴影——群星圣殿正以低速巡航模式飞过王城上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座古老圣殿的底部,她看到那高强度合金铸造而成的装甲带上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反重力引擎,其中一些引擎已经熄灭,另一些引擎则正释放着恒定的浅蓝色或淡白色光环,一道道魔力涓流在群星圣殿的底座中游走,仿佛动脉中涌动的血流。

    “群星圣殿的例行维护已经结束了么……”白银女皇轻声自言自语着,“这次可真是用了好久……冬天几乎就要结束了。”

    跟在侧后方的高阶星术师薇兰妮亚·白银之星立刻回应:“是的,因为这次我们尝试用塞西尔人共享来的魔网动力装置和奥术收束装置来增强群星圣殿的核心功率,这涉及到对圣殿深层的动力舱进行拆卸改造——工程比往年都大,花费的时间也就更久。”

    “一次大胆的改造,反对者众多,但好在最终一切顺利,”贝尔塞提娅点点头,“现在那些反对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其实我能理解那些反对打开深层动力舱的人,”高阶星术师有些感慨地说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经验丰富的学者,只不过他们更加谨慎——他们其实也认可人类发展出的魔导技术,但贸然改造群星圣殿的核心结构有着很大的风险,他们只是担心风险失控。”

    “放心,我并不会怪罪那些人,他们的本意也是想要保护帝国的财富,”贝尔塞提娅笑了笑,目光随着已经越过城区上空的群星圣殿缓缓移动,“过去两年里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得不坐在‘统御之座’上,那些古老机械痛苦的嘶吼让我彻夜难眠,现在知道它们的痛苦能够有所减轻,这件事实在值得高兴——星术师,那些改造确实有效吧?”

    “尚不足以让群星圣殿恢复辉煌,但确实遏制住了核心动力系统的衰退速度。如您所见,额外的能量单元减轻了几乎所有系统的压力,尤其是让一部分老化严重的反重力引擎有了喘息的机会——这就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去进行更彻底的修复,”薇兰妮亚带着一丝笑容,这位令人尊敬的大星术师显然心情很好,“现在我还不敢保证一定能修好它,但这确实是个好的开始。”

    “所以我们和塞西尔展开技术合作是明智之举——人类比我们更有创造性,且他们确实找到了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贝尔塞提娅说着,脚步停了下来,“那么,我们也该对他们前些日子发来的另一份邀请做出回应了。”

    站在贝尔塞提娅侧后方的帝国首辅大臣瓦伦迪安·金谷低声说道:“关于在东北部112号哨兵岗哨见证塞西尔和提丰签订和平协议的邀请么……”

    “以及加入‘文明共同体联盟’的邀请,”白银女皇看了自己的首辅大臣一眼,“这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议会方面进行了讨论,目前仍然有一些不同的声音,”首辅大臣斟酌着词汇,“主要在于这个前所未有的、包含各个种族各个国家的‘联盟’是否稳定可靠,高文·塞西尔所承诺的事情是否有可行性,以及我们在加入这个联盟之后的利益和所需承担的风险、责任是否对等。尤其是最后一条,议员们讨论的十分……”

    “傲慢。”贝尔塞提娅淡淡说道。

    首辅大臣有些意外:“……陛下?”

    “傲慢罢了,”贝尔塞提娅说道,“七百年来,白银帝国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度,我们承担了昔日刚铎帝国的角色,在很多事情中都占主导地位——这已经开始印到很多人脑子里了,以至于他们难以接受一件事情的主导权落在别人手中。”

    “……您的评价虽然中肯,但也过于尖锐了,”首辅大臣有些无奈地说道,“大多数议员的出发点还是以帝国利益为基准的。”

    “当然,这是他们存在的前提条件,我对此还是颇为相信的,”贝尔塞提娅点点头,“所以我也相信他们很快就会讨论出结果,在这一点上我不做催促。倒是你……瓦伦迪安,我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首辅大臣略作思索,随后抬起头:“我倾向于接受塞西尔人的邀请——不但接受,还应该积极主动地靠拢这个新联盟,尽可能在它组建的过程中展现出白银帝国的影响力和庞大体量,以确保我们日后在这个新联盟中的重要席位。”

    “哦?”贝尔塞提娅有些意外地看了瓦伦迪安一眼,“没想到你对这件事如此认真。”

    首辅大臣沉默了片刻,才组织着语言说道:“在过去的两年里,高岭王国已经和提丰帝国建立起贸易通路,所有通商地区都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速度,另一方面,我们和提丰人、塞西尔人也同时进行着经济和技术方面的交流,借此收到的反馈您也看在眼中——种种迹象表明,整个洛伦大陆的秩序都在重组,曾经分崩离析的人类国度正在重新建立紧密关系,而且这一次,连西部的矮人、兽人等族和北方的龙裔也被拉进了这个新秩序中……

    “这种新秩序已经成型,其趋势是不可逆的,尤其是现在连塞西尔和提丰都在战争之后选择了和平共处,这说明阻碍洛伦大陆南北融合、东西融合的最后障碍已经消除。对白银帝国而言,我们既不能毫无理由地破坏这个趋势,也难以做到不受其影响,既然独善其身的旧传统有必要做出改变,那我们不如加入其中——以帝国的影响力,我们可以确保自己在这个新联盟中的重要席位,从而继续保持白银帝国在大陆南部地区的地位稳固……”

    贝尔塞提娅认真听着瓦伦迪安的想法——对方其实并没有说的很深入,毕竟这里只是精灵王庭外面的步道,而非白银女皇处理政务的皇家议事厅,但即便如此,他也很好地阐明了整件事情背后的利益分布。

    女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很好,瓦伦迪安,”她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好。”

    “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看法,”瓦伦迪安低下头,“另外,议会中其实有不少议员的看法和我也是相似的。”

    “这说明我们的议会里还是有很多聪明人的,”贝尔塞提娅微笑着说道,随后她话锋一转,“总而言之,不管他们在这件事上的讨论结果如何,有一件事倒没什么疑问——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和平协议需要精灵去做见证,类似的见证我们在七百年前便做过一次,这一次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的,”瓦伦迪安说道,“这一点大家已经达成共识。”

    “那就从现在开始准备准备吧,”贝尔塞提娅点点头,“我要亲自前往112岗哨,去做这个见证。”

    她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薇兰妮亚·白银之星立刻下意识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而作为首辅大臣的瓦伦迪安反而没太大反应——似乎这位追随白银女皇多年的大臣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贝尔塞提娅会有如此决定,并且早就做好了针对性的预案,他只是点点头:“明白,我会安排好这件事情。”

    “很好,”贝尔塞提娅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后她看了一眼城市尽头的天空——辉煌的巨日已经完全升至森林上空,覆盖着木纹的日冕正温和地照耀王城,“散步时间结束了——你们先去议事厅吧,我随后就到。”

    首辅大臣、高阶星术师以及另外几名臣属立刻领命,他们后退半步,整齐地说道:“是,陛下。”

    臣属们离去了,高悬于天空的步道上只剩下了白银女皇和她的两名高阶侍女。

    “我们也走吧,”贝尔塞提娅对身旁的侍女说道,“不要让廷臣们等太久。”

    两名侍女跟上了她的脚步,而在走出去一小段路之后,其中一名侍女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您真的要亲自前往北边么?”

    贝尔塞提娅放缓脚步,她看了一眼这位从小便跟在自己身旁,与自己关系十分亲密的侍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不期待见到高文叔叔么?”

    “这……倒也不是,只是有点意外,北方的岗哨可比七百年前缔结神圣盟约时的那座岗哨要远多了。”

    “分崩离析的人类重新走到了一起——这值得一次远行,”贝尔塞提娅慢慢说道,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沉思,“而且……有些事情我也想亲眼确认。”

  • 第1044章 奥古雷的高山

    洛伦大陆西部,先祖之峰高耸在大地上。

    这巍峨的高山如昂首怒视苍穹的巨兽般伫立在奥古雷部族国的腹地,作为山峰的“獠牙”一直刺入云端。它的三条支脉分别延伸向兽人、人类以及灰精灵的领地,而它巍峨庞大的山体本身则是灵族与妖精世代生存的家园——对每一个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而言,这座高山都有着极为特殊的含义,也是因此,奥古雷部族国的各个城邦在决定成为一个联合体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先祖之峰的山脚下筑起他们共认的首都:圣盔城。

    在奥古雷部族国,五个主要种族通常都是独立管理内部事务,多族共存的几座城市则如同独立城邦般自行运转,但如果有涉及到整个部族国的大事,“五王”们便会聚集在圣盔城中,共同商讨这片土地的未来。

    圣盔城中央,城市最高的圆顶大厅内,人类、灰精灵、灵族、妖精与兽人各自的首领正聚集在一张圆桌旁,讨论着几件重要的事情,灰精灵的首领雯娜·白芷位列其中,此刻却有点神游天外。她的目光越过了坐在自己对面的、身材格外高大的兽人首领卡米拉女士,越过了大厅尽头的开放式露台,一直落到城市背景中的先祖之峰上——那座山峰高高地耸立在圣盔城旁边,此刻正有淡金色的晚霞照耀在它表面,整座山都迎着夕阳,显得光辉灿烂。

    雯娜就这样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直到坐在她旁边的威克里夫出声将她从神游天外的状态叫回来:“雯娜,雯娜——别发呆了。”

    灰精灵族长激灵一下子醒过来,先是下意识地看了身旁刚刚把自己叫醒的人类首领一眼——这位留着银色短发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这时候也不例外——随后她又看向圆桌周围的另外几个位置。

    身材高大、带着猫科动物特征的卡米拉女士正坐在对面,她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灵族首领斯度尔坐在卡米拉旁边,这个有着淡蓝色皮肤的男“人”脸上总是带着沉思般的表情,外人很难看明白他当前的情绪;斯度尔对面则是妖精的首领史黛拉,这位小巧的女士坐在她钟爱的高背椅上,高背椅放在一摞书上,书放在一个小板凳上,小板凳放在桌子上——这一大摞东西让她成了现场位置最高的人,但这丝毫不能增加她的威严。

    “啊——”雯娜终于彻底回神了,她眨眨眼,“该我发言了?我们讨论到哪了?”

    “雯娜,在重要会议上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卡米拉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很好听的沙哑质感,作为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以及性格豪爽的兽人,她一向不介意在正式且非公开的场合下批评雯娜·白芷的缺点,“我们在讨论的事情关乎到整个部族国的未来。”

    “当然,当然,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并不需要讨论这么长时间,”雯娜连连点头,“关于塞西尔皇帝的那份‘邀请’——我们并无拒绝的理由。不论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加入这个新联盟的好处都大过风险……”

    “关于这一点事实上我们刚才已经达成共识了——就在你走神欣赏风景的时候,”威克里夫脸上带着笑容,“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另一件事,根据塞西尔皇帝在信中提到的那个构想,史黛拉刚才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建设性的意见……”

    雯娜顿时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看向史黛拉的方向,看到那位巴掌大的女士正站在她作为“御座”的那一摞书上,插着腰露出了非常得意的模样,这让她顿时隐隐感觉不妙:“史黛拉的意见?而且你们还在认真讨论?”

    “雯娜,你的话语中带着成见,”斯度尔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颇具神秘感的低沉缓慢,“你应该先听听这个‘意见’的内容。”

    “好吧,我在听,”雯娜看向斯度尔,“具体是怎样?”

    “奥古雷部族国有着和其他国度截然不同的秩序,大陆各国皆知我们是五王共治,”斯度尔低沉说道,“因此史黛拉建议我们按照五个‘王室’派五个代表前往那座白银哨站,就跟塞西尔皇帝说奥古雷部族国的政治结构便是如此松散——如果成功,那我们将来就有五票了。”

    虽然心中已经猜测过这个“建设性的意见”到底是什么内容,可斯度尔说出来的东西仍然超过了雯娜的想象,她不禁带着钦佩看了史黛拉一眼,随后眼神怪异地看向其他人:“……所以你们的意见呢?”

    “我们已经投完票了,就等你的看法,”威克里夫说道,“我个人其实认为这个建议非常有吸引力,但我的理智不允许自己凭喜好做事,所以我投了反对票。”

    “我也反对,”斯度尔摇摇头,“这是胡闹,甚至有损于部族国的颜面和威信。”

    卡米拉摆摆手:“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太蠢了,所以反对。”

    “那不就得了,”雯娜摊开手,“我也反对——理由是你们三个的加起来。”

    接着她看向史黛拉的方向:“好了,除你之外全员反对,我们可以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史黛拉顿时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似乎还顺便嘟囔了几句,然而现场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相信这位乐观的妖精首领会在下一个话题开始之前便重新振作起来。

    “我们最后讨论一下那座‘魔网枢纽’的事吧,”威克里夫看了一眼手中的会议安排,目光落在斯度尔、卡米拉和史黛拉身上,“首先,我很高兴我们在上个月最终达成共识,通过了在先祖之峰架设魔网总枢纽的方案,而现在我们已经成功设立了一套临时的验证装置,但截至到上周,这套装置一直……有些问题。”

    “问题大了,”史黛拉果然已经振作起来,她站起身,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嗓音,“本来那套测试用的魔能方尖碑在山脚下工作还很正常,但只要运到山顶,干扰立刻就大了起来——魔力传输虽然不成问题,但信号里面满是杂波。我们的学者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目前的结论是干扰来自外界,和方尖碑本身的结构或故障无关……”

    “有迷信的山民认为是先祖之峰中沉睡的灵魂们在方尖碑的水晶中吵闹,因为方尖碑惊扰了他们的安眠,”斯度尔沉声说道,“所以现在除了从技术手段上解决问题之外,我们还在分出精力去安抚山民们的不安。”

    “其实我之前想了个好主意的,”史黛拉挥舞着胳膊,“我们就顺着说魔能方尖碑可以跟先祖之灵们沟通,这东西盖好之后能用来和祖先们聊天,说不定山民反而就支持了呢……结果你们还是全员反对。”

    雯娜·白芷忍不住叹了口气,威克里夫则捂着额头嘀咕起来:“史黛拉每次提的意见还真是见鬼一般的有吸引力……投反对票简直是一种挑战……”

    “我深有同感,”雯娜看了威克里夫一眼,接着目光回到了史黛拉身上,“总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解决那些干扰吧。为了启动在先祖之峰上的工程,我们已经预先投入了很多成本,这件事是一定会推动下去的。理论上,先祖之峰有着国内最优秀的先天条件:海拔够高,大气澄净,魔力环境稳定,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有这种干扰出现……这个现象,值得深入钻研。”

    “当然,当然,我们会做的,”史黛拉飞快地说道,“我们会好好研究研究——但也可能研究不出什么来。我会在本周内安排学者们收集一下山腰和另外几座山头上的干扰数据,如果还没有头绪,我们恐怕就不得不向塞西尔的技术专家们求援了。”

    这一次,妖精女士的意见终于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

    会议结束了,部族首领们开始各自离开。

    一尊巨大的魔像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入大厅,它用灵巧的手臂托起了圆桌上的小板凳,史黛拉则轻巧地在几次跳跃之后坐在魔像的脖子旁边,她对其他几人摆摆手,很快便指挥着魔像离开了大厅,卡米拉则看着那魔像沉重的身躯背影忍不住摇起头来:“我们真应该禁止她把魔像带到议事厅……这里的地面每年都要修复一遍。”

    说完这句话,这位兽人领袖便对雯娜道了别,摇着头离开了,随后离开的是灵族的首领斯度尔——在大部分随从也跟着撤离之后,偌大的议事厅中只剩下了雯娜·白芷,以及人类的首领威克里夫两人。

    雯娜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转身扶住高脚椅旁边搭着的小梯子,顺着梯子下到了地面,她仰头看向身材高大的威克里夫,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不走么?”

    银发的威克里夫带着一丝微笑,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附近的阳台前,眺望着城市和高山的方向:“难得有这么片刻清闲,我得把自己远离文件的时间尽可能延长一点点。”

    雯娜撇撇嘴,也迈步来到了阳台前,她顺着威克里夫的视线看向远方,看到古老的圣盔城正沐浴在黄昏的天光下,远方的先祖之峰反射着橘红色的光线,这一幕她其实并不陌生——在作为灰精灵领袖的这些年里,她时常来到圣盔城的议事大厅,类似的风景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真是一座宏伟的城市,”她忍不住轻声说道,“新时代来了……不知道这里的风景会不会也跟着改变,就像风歌城或者白羽港那样。”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威克里夫笑着说道,“圣盔城被很多人视作古老和传统的象征,但若是追溯历史,它本身不也是一场变革的产物么?”

    雯娜·白芷眨眨眼,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作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之一,她当然很清楚圣盔城的由来:

    这座伟大的城市坐落在先祖之峰的山脚,由五王议会共同治理,从风格上,它有着在整个大陆都独具一格的特点:建筑物具有古代刚铎风格的刚硬笔直线条和宏伟大气的外观,同时又兼具遥远西方矮人国度的厚重和实用风范,尽管这片土地从历史上应该是灰精灵、兽人、灵族与妖精四个种族的家园,然而这座城市却糅合了古代刚铎帝国和矮人王国的风格,这独特的一点自然和圣盔城的历史有关——

    圣盔城始筑于七百多年前,当时古代刚铎帝国崩溃,遗民四散逃亡,其中向着大陆西部转移的开拓者们跨过了古帝国边境的裂谷与群山,踏进了奥古雷古老神秘的土地。当时这片土地上的几个主要种族还未形成日后的“部族国”,而是以部落联盟的形式松散存在,突然从人类帝国迁徙至此的人类对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而言是一次极具冲击性的事件,在一番接触和斡旋之后,这里的原住民终于决定接纳这些来自刚铎帝国的难民,而后者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这份恩情。

    除了一些来自刚铎帝国的知识(魔潮之后仍然可用的部分)和财宝之外,西进开拓者们对原住民最大的报答便是这座“圣盔城”。

    他们倾尽流亡之旅携带的资财,发挥来自刚铎帝国的、远比当地先进的建筑和规划知识,又利用刚铎时期的一份古老契约邀请来了大陆西部的矮人工匠,前后耗费十年在先祖之峰脚下筑起了这座城,随后自己只占城中五分之一,而把五分之四的城市送给了另外四族。

    与此同时,刚铎人所带来的新知识、新思想也是促使奥古雷大地上的各个部落改变传统格局,成立起联系较为紧密的“部族国”的重要原因。

    因此才会有威克里夫那句话:圣盔城本身便是一场变革的产物。

    雯娜·白芷突然叹了口气,心中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在七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类活动的时候,先祖之峰便已经作为四族的“圣地”存在,这片土地在过去的千百年里都有着自己的传统和习俗,直到刚铎帝国毁于一场魔潮,帝国的遗民跨越茫茫废土来到这里,年轻且富有创造力的人类才为这里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姑且不论当时那些面对变化的先人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作为后人,仅从历史角度来看,雯娜必须承认正是这些变化塑造出了如今这个远比昔日更加强盛、更加团结的国家。

    而今天,新的变化再次叩响了奥古雷群山的大门——这一次的变化却仍然由人类带来。

    人类的创造力……还真是不可思议。

  • 第1045章 大梦初醒

    当高文走进政务厅一号办公室的时候,正在批阅文件的赫蒂立刻便察觉了他的些许异常,这位“塞西尔大管家”抬头看着高文的脸色:“先祖,您昨天没休息好么?”

    “……有点失眠,”高文很难跟赫蒂解释自己睡到半夜突然被卫星传来的警报吵醒,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一个疑似机械巨龙的玩意儿在太空里一路火光直奔远方之后的心路历程,于是只能带着一丝疲惫摆了摆手,“不碍事,我调整一下就好。”

    对强大的超凡者而言,区区失眠造成的疲惫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赫蒂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您需要一些安神的药剂么?皮特曼那边应该有……”

    “这个真不用,”高文立刻摆了摆手,随后看向赫蒂办公桌上整理好的一份份文件,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有什么新消息么?”

    说实话,他到现在满脑子还是昨晚上通过太空监控观察到的那些画面,还是那掠过星空的神秘剪影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纷繁念头,但他也很明白,自己并没有条件去做进一步的调查,至少现阶段是这样——政务厅的力量在此刻派不上用场,而帝国的日常事务还是必须要处理的。

    赫蒂又看了看高文的神色,仿佛是在确认老祖宗的健康状态,确认对方真没什么问题之后她才翻动了一下最上面的几份文件,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回答:“是的,我们已经收到了数个国家或地区领导人的反馈——包括奥古雷部族国,北方诸城邦,白银帝国等,还有来自矮人王国的回信。从反馈上看,各国领袖们对您所号召的‘共同体联盟’一事都很感兴趣……”

    “意料之中,”高文笑了起来,这总算是个好消息,起码冲散了一些失眠带来的坏心情,“这些国家要么已经在塞西尔结算区里,要么很快就要加入北方环大陆航线,或者是和我们有技术交流和密切联系……桥梁已经打通,国与国之间的联系变得紧密是一种必然趋势。”

    “如您所讲,”赫蒂点点头,紧接着便从一旁取过了一份被单独放着的文书,“另外,这是今天早晨刚刚通过哨兵之塔转发过来的远程信函,来自白银帝国的贝尔塞提娅·晨星陛下——是专门发给您的私人信函。”

    “贝尔塞提娅……”高文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七百年前的记忆,浮现出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捣乱的、在开拓者的盟约会议期间在各个营地流窜的身影,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把这已经过时了七百年的记忆放在一边,伸手接过了赫蒂递过来的信函。

    这信函当然不是原件,而是利用哨兵之塔通讯链路加上魔网通讯系统转发传输而来的“复印件”,虽然复印画面略有些变形,信纸上的笔迹却仍然清晰且熟悉,那位“白银女皇”的字迹和七百年前比起来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成熟、秀丽了一点:

    “致塞西尔的皇帝陛下,以及我许久未见的高文叔叔——”

    在看到这个独特的开头之后,高文的眉毛下意识扬了一下,随后他垂下眼皮,仔仔细细地将信看完。

    几分钟后,他放下了信纸,赫蒂则投来好奇的视线:“白银女皇说什么了?啊,当然如果是私事的话我就不问了……”

    高文表情古怪地看了赫蒂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对方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随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些日常寒暄,以及关于此次会议的私人回应……她会亲自过来。”

    赫蒂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亲自”是什么意思,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亲自?您是说白银女皇要亲自前往112号哨站参加这次会议?”

    她显得很意外,这是有理由的:预计在今年复苏之月举行的这场会议虽然原则上是邀请了各国的领袖前来会谈,但实际上洛伦大陆各国情况复杂,又有许多地区开放国门还没多长时间,因此一些路途遥远或加入塞西尔结算区不久的国家实际上准备派出的都是国王的副手或具备相当话语权的廷臣要员,而白银帝国位于整个洛伦大陆的最南端,和北方诸国之间隔着一整个刚铎废土,再加上白银女皇身份尊崇,数百年来都很少离开本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遥远的古老帝国只会派一名大使前来——赫蒂完全没想到来的会是白银女皇本人。

    高文对此倒是没有赫蒂那么意外,他甚至显得很淡然:“这场会议将重新制定整个世界的格局,它的长远影响不比当年的开拓者盟约要小——对白银帝国而言,这种事情值得他们的女皇做一次亲自见证。而且……”

    赫蒂好奇地问道:“而且?”

    高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函,目光落在其中一些段落上:

    “……多年以前,精灵们便失去了自然神灵的眷顾,而我们的学者和神学家们对此讨论了许多年……我本人尤为关注近两年大陆北方的变化,在和索尼娅的通信中,我也了解到了改良之后的圣光教派以及塞西尔帝国对各个教会的改造……”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道:“精灵们或许会成为神权理事会的第一批异族成员,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赫蒂听着高文的话,很快也反应过来:“……白银精灵……对,他们原本的主流信仰是自然之神,但自从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之后,他们的信仰结构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原本的帝国国教在几百年内渐渐变成了一个研究德鲁伊技术的纯粹学院性质的组织,而分化出去的神官们则带领少数信徒建起过一个又一个基于原始自然信仰的零散教派,但我听索尼娅和索尔德林说过,这些在丛林中小范围传播的教派几乎都没有带来过任何风浪,从未有自然神术现世,也没有任何新神响应他们的祈祷……

    “到现在,白银帝国境内仍然没有一个统一的、公认的主流信仰,精灵皇室名义上是德鲁伊们的最高领袖,白银女皇本人名义上是最高女祭司,但这已经仅剩下仪式上和传统上的象征,大部分精灵并不再信仰阿莫恩,而少部分精灵则受了人类诸国的影响,一些信仰战神,一些则是魔法女神的浅信徒,还有少数信仰圣光……”

    高文面皮抽动了一下:“……那看来他们现在的信仰情况并不乐观……”

    赫蒂仔细想了想,也露出古怪的模样:“……确实如此。”

    “姑且把他们的信仰困局放在一边吧,”高文呼了口气,把话题拉了回来,“一直以来我的注意力确实都过于集中在大陆北方,集中在人类自己身上了……白银帝国和我们建立联系这么久,他们却始终处在我的‘视野盲区’。现在看来,那片温暖的丛林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神明影响力样本库’,白银精灵们的特殊情况……或许能将我们的研究推进一大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贝尔塞提娅端庄秀丽的笔迹,思绪却仿佛跨过茫茫废土,落在了大陆另一端的精灵国度中。他想到了刚才赫蒂所描述的那些情况,在白银精灵三千年的“信仰探寻”之旅中……他隐隐察觉到了许多能够与神明奥秘相互联系的地方。

    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暂时将精灵们的事情放在心底,并开始考虑另一条线上的情况——塔尔隆德。

    在昨夜的“失眠”之后,那个在太空中掠过的身影便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尽管他所看到的那东西形态十分怪异,甚至已经改造到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程度,但高文仍然从其大致轮廓中看出了一丝“巨龙”的模样,而就是这一点点线索,让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忍不住一直在思考塔尔隆德的事情。

    思路顺着这个方向延伸之后,他想到了圣龙公国,并下意识开口问道:“圣龙公国那边应该早就收到我们的邀请了……那位龙血大公可有回应?”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赫蒂立刻说道,“圣龙公国的回信也送到了,不过……我觉得有些奇怪。”

    高文皱起眉:“奇怪?”

    “巴洛格尔大公没有回音,信函是以龙血议会以及戈洛什·希克尔爵士的名义送来的,”赫蒂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高文,“他们措辞很客气,但表示无法参加复苏之月的那场会议——因为他们正在忙于处理一些‘国内的特殊情况’。当然,他们没有提及具体细节。”

    高文接过文件打开之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其内容基本上就是赫蒂所说的那些,这是一份措辞完美的官方信函,礼节得体地表达了拒绝以及歉意,同时没有泄露出任何关于圣龙公国内部的真实情报——除此之外没什么可看的。

    “琥珀,”片刻思索之后,高文转头对身旁的空气说道,“有对应的情报么?”

    他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应声析出了一个情报局长,半精灵小姐跳到地上之后飞快地说道:“我们渗透进圣龙公国的情报人员不多,但也传来了有用的消息:巴洛格尔大公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而作为圣龙公国首都的龙临堡最近也处于戒严状态。有传言说龙血大公健康状况突然恶化,无法公开活动,也有传言说他已经离开了公国,但不管怎么说,龙血议会和公国的廷臣们似乎并未陷入慌乱,他们控制着局势,圣龙公国境内一片平静——只有大公不见了。

    “啊对了,另外还有一则消息:据说居住在龙临堡周围的居民们曾一度看到有巨大的银色飞龙在高山上空盘旋,并径直飞往北方。当地行商认为这多半是谣言,但我怀疑……这正跟龙血大公突然下落不明有关。”

    情报很零散,但结论似乎呼之欲出。

    只是这个结论仍然不足以让人推测出塔尔隆德的真实情况。

    高文皱着眉,猜测着遥远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就在此时,赫蒂办公桌旁的一台特殊的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鸣响。

    房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间集中在了那台发出声音和闪光的机器上。

    这是帝国大执政官的特殊专线——只有当各地边境发生了特殊的大事件,或者另外两名大执政官与帝都进行紧急联络时它才会鸣响。

    “接通。”高文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对赫蒂说道。

    赫蒂很快接通了通讯终端,伴随着全息投影的抖动和浮现,维多利亚·维尔德的身影浮现在高文和赫蒂面前。

    “陛下,还有赫蒂大执政官,”这位冰雪女公爵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严肃,通讯刚刚建立便语气急促地说道,“永恒风暴消失了。”

    赫蒂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永恒风暴消失了,”维多利亚很有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就是北方海域上的那道巨型风暴——今天清晨的最后一次目视观测已经确认,风暴所形成的云墙已经彻底消失,设置在北港附近的监测站则证实洋流和大气中的魔力流向正在改变。”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高文身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陛下,在我们所知的边界之外,这个世界可能还在发生别的大事。”

    高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维多利亚的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猛然间落在了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上,落在地图的北方。

    ……

    当极昼中的巨日再一次掠过地平线的最低点,又缓缓上升到天空的三分之一位置,阿贡多尔的大地上有海风吹来,裹挟着海腥气和烟尘的气息卷向远方。

    梅丽塔·珀尼亚从沉睡中醒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怪、很离奇又很可怕的梦。

    在梦中,她被武装成了一架无血无泪的战争机器,以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比自然天灾更加难以战胜的敌人,在梦中,她曾经又敬又畏的神明变成了毁灭性的灾厄,席卷大地,吞噬一切,在梦中,她看到辉煌壮丽的阿贡多尔山崩地裂,评议团高耸的宫墙楼阁从山巅跌落,与下层塔尔隆德古老拥挤的城区一同化为废墟,她精心打理了成千上万年的龙巢随着山峰一同崩落,巢穴中的一切都在火焰中熊熊燃烧……

    她在这个梦中沉沦起伏,却无法醒来,也无法自由思考,仿佛自己的精神被冻结在一块浑浊的琥珀中,只能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在眼前流淌,自己的心智却如死去般难起波澜。

    但突然间,她听到了呼啸的风声,感受到了吹过大地的寒冷。

    阿贡多尔的废墟间,伤痕累累的蓝龙睁开了眼睛。

    “……我了个……?!?!”

    梦是真的.jpg。

  • 第1046章 胜利日

    来自海岸线的冷风呼啸着吹过,卷起了荒芜大地上刚刚冷却下来的尘埃,巨日的光辉倾斜着照耀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就连巨龙的鳞片上也被镀上了一层荡漾开来的光晕。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蓝龙在这充满震撼性的废土中呆呆伫立着,在最初的数分钟里,她都处于“我是谁,我在哪,谁把我揍成这样,我又去揍了谁”的茫然状态。

    一股强风吹过,梅丽塔下意识地晃了晃欣长的脖颈,一个黑漆漆圆滚滚的事物被风从附近的土堆上吹了下来,或许是某种巧合,甚至是命运使然——她竟发现那是她卧室里台灯的一部分。

    “我房子呢……我那么大一房子呢……还有我龙巢呢,我阳台呢……我……”

    刚刚恢复运转的心智尚无法处理过于庞大的信息,从沉睡中苏醒的蓝龙陷入了短暂的思维混乱,但随着时间推移,巨龙强大的体质开始发挥作用,神经系统受到的损伤飞快地复原起来,那些宛如梦境般浑噩不清的记忆终于渐渐清晰了,从荒诞扭曲的印象中呈现出了其真实的模样——梅丽塔错愕茫然的表情渐渐被沉默取代,她的眼神变得肃然,再望向眼前这片废墟的时候,她的神色已经仿佛变了一个龙。

    就在这时,一阵振翅声从附近传来,将梅丽塔从沉思中唤醒。

    蓝龙小姐猛然抬起头循声望去,下一秒,她的眼中充满了惊喜——一个熟悉的、通体洁白的身影正从高空掠过,仿佛在寻找什么般四处张望着,梅丽塔忍不住冲着天空发出一声吼叫,那洁白的龙影终于发现了残骸废墟中的身影,立刻便向着这边降落下来。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狂风与震动,白龙降落在废墟边缘,梅丽塔也终于积攒起了力气,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挣脱出来,忍着身上各处的伤势向着好友跑去——跑到一半的时候她便恢复到了人类形态,这有助于减轻消耗,节省体力。

    白龙诺蕾塔则维持着巨龙姿态,等到梅丽塔来到面前之后她才垂下头颅:“太好了,你这家伙果然还活着!”

    “……看来活下来的同胞只占一小部分,”梅丽塔第一时间听出了好友话语中的另一重意思,她的眼皮低垂下来,但很快便重新抬起头,“不管怎样,看到你真好。”

    “看到你也是同样,”诺蕾塔低着头,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看样子你已经恢复清醒了?还记得多少东西?”

    “我不确定,我脑子还有些乱,但我记得最终之战爆发时的许多片段……我记得自己最后从天空坠落,但幸运地活了下来,我还记得有一场火风暴……”梅丽塔嘀咕着,忍不住用手按了按额头,“现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神明的,欧米伽的……我这辈子从未感觉自己的头脑中会如此安静,安静的我有些不习惯。”

    “活下来的都有这种感觉,我们会慢慢适应的,”诺蕾塔垂低头颅,轻轻用下颚碰了碰好友的头发,“我比你醒得早一些,我知道这个过程。”

    “活下来……”梅丽塔忍不住轻声说道,“有多少活下来?大家已经在什么地方集合了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活下来的不多,散落在战场各处,但评议团和元老院中幸存下来的古代龙正在想办法重整秩序,收拢族人——我就是被派出来寻找幸存者的,还有十几个和我一样伤势较轻的同胞也在这附近巡逻,”诺蕾塔一边说着,一边垂下了半边的翅膀,示意梅丽塔爬到自己背上,“现在的情况复杂,要解释的东西太多,上来吧,我带你去大家目前的临时落脚点,我们在路上边飞边说。”

    梅丽塔看向好友倾斜过来的脊背,在白龙那优雅洁白的鳞片间,赫然可以看到一道狰狞的伤口——尽管那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却仍然触目惊心。

    梅丽塔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势应该更为严重,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这状态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你从前可不会跟我这么客气,”诺蕾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调侃,并再次将翅膀压低,“你到底上不上来?我告诉你,这样的机会可不多,或许错过这次就没有下一次了啊……”

    “这可是你说的!”梅丽塔瞪了白龙一眼,随后咬咬牙,迈步走上了好友宽阔的脊背。

    伴随着一阵震动,她感觉自己脱离了大地,再次拥抱着天空——龙在飞行时自动张开的防护屏障阻挡了呼啸不休的寒风,而直到寒风停止,梅丽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风真冷啊……感觉是从冰洋上直接吹过来的……”

    “当然,大护盾已经熄灭了,整座大陆现在都暴露在极地气候中——我们还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天气控制器和潮汐控制器,接下来塔尔隆德的气候只会更糟。”

    梅丽塔没有回应,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踩着白龙的鳞片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巨龙的肩胛骨前,她探出头向下看去,于是第一次从高空看到了如今的塔尔隆德,看到了这片战后废土的真实面貌——阿贡多尔已经彻底毁灭,城市边缘连绵的高山如狂风过后的沙堡般坍塌下来,古老的宫殿和庙宇都变成了山岩和裂谷间支离破碎的残砖断瓦,被高热气浪冲击之后的废墟中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还有一道恐怖的裂痕从城市中心一直蔓延到海岸线的方向。

    而龙和各种战争机器的残骸便散落在这片凄凉的大地上,如同末日拼盘上的墨点。

    梅丽塔忍不住抿了抿嘴唇:“……都没了啊……连评议团的总部也没了,都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屋顶。”

    “没有什么能直面神明的怒火而完好无损,”诺蕾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们这些幸存者已经是整个塔尔隆德最大的幸运了。”

    神明的怒火么……

    梅丽塔忍不住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字眼,那些浸润在她心智最深处的事情一点点泛起,让她的情绪愈发复杂起来,沉默了好几分钟之后,她才忍不住问道:“所以,我们赢了?”

    “看来是这样的,”诺蕾塔回答道,“你不是已经听不到神明的声音了么?也不会听到或看到那些不可名状的幻象……我也一样。大家都摆脱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心智侵蚀,这就是赢了的证据。杜克摩尔长老已经在聚集点中宣布了胜利……是的,我们赢了。”

    “赢了……所有奇迹中最大的奇迹,我们竟然真的赢了……”梅丽塔忍不住轻声咕哝着,却不知道该喜悦还是该悲哀。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绘自己此刻的心情——最终之战,所有巨龙在心智的最底层都知道未来总会有这么一天。尽管没有任何龙公开宣扬过它,也没有任何龙承认它会发生,但这场对很多龙族而言几乎等同于神话传说的末日战役就如同悬在整个种族头上的诅咒,每一个族群成员从植入共鸣芯核并能够独立思考之后便知道它迟早会来。

    塔尔隆德在摇篮中维系着平衡,但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平衡,寿命短暂的人类尚且能意识到这一点,巨龙当然也能。

    只不过,在这场最终之战到来之前谁也无法把它说出口罢了。

    面对着如同不定时诅咒般的最终之战,有的龙会沉迷于致幻剂和增效剂营造出的幸福感中,有的龙选择顺从命运,坐等其到来,有的龙在清醒中养精蓄锐,暗自做着迎接的准备,但几乎没有任何龙真的想过,凡人会成为这场战役的胜利者——可是现如今,胜利真的到来了。

    “我们赢了,那理论上我们应该都不在了才对……”梅丽塔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作为一名生活在上层塔尔隆德的高位龙族,同时也作为最高评议团的成员,她有资格知晓这场最终之战的更多细节,因而此刻也产生了更多疑问,“可为什么我们醒过来了?难道我们其实……输了一半?”

    “不,我们确实是赢了,但情况发生了未知的变化,”诺蕾塔嗓音低沉地说道,“欧米伽没有彻底清除所有节点的原始心智,也没有执行原定的‘自我清洗’指令。事实上……它好像已经从塔尔隆德消失了,并且在消失前释放了所有节点,因此我们才能醒过来。”

    “消失了?欧米伽消失了?”梅丽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它怎么消失的?你的意思是那些服务器和计算节点都不见了么?还是说欧米伽系统不见了?”

    “似乎是第二种情况,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负责出来搜寻幸存者的——杜克摩尔长老还有几个机械师似乎知道的更多,但他们也有些摸不清状态。毕竟……欧米伽系统已经自行运转多年并自行进行了多次迭代,它已经是一个连最初的设计者都搞不明白的复杂系统,而技术员们最近几十个千年里能做的几乎就只是给欧米伽的某些计算节点制作更精致的外壳和更换装饰罢了。”

    “……我忍不住想到了高文评价塔尔隆德的一句话,在私下里,他说我们这种情况叫做‘失落圣权’……”梅丽塔忍不住嘀咕道,接着慢慢皱起了眉,“不管怎么说,欧米伽竟然释放了我们的心智……这真的不符合指令逻辑……”

    “但总是好事,不是么?”诺蕾塔微微侧头说道,“这让我们‘活’了下来。虽然现在我们要想继续活下去会显得麻烦一些。”

    诺蕾塔的话仿佛提醒了梅丽塔,骑在龙背上的蓝龙小姐忍不住再次把目光投向下方那已经化为废土的大地:“现在的情况一定很糟吧?跟我讲讲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

    “好吧,虽然这些东西听上去可能不那么让人心情愉快,”诺蕾塔叹了口气,“我们先从大护盾的熄灭开始讲,然后是生态环境的停摆以及随之而来的食物和医疗问题,还有欧米伽消失之后的工厂停摆……虽然我们现在也没多少工厂能用了。”

    ……

    阿贡多尔废墟群外,曾经作为工厂和巨型企业联合体总部的庞大建筑群同样已经坍塌,规模巨大的钢铁结构和防护墙体在错乱的重力风暴和热浪中被摧毁,变成了在平原地表上扭曲匍匐的怪异姿态,然而和真正彻底化为废墟的城市群落比起来,这片地区的完整性和稳定性仍然要强得多。

    这应该归功于工厂群本身的高强度建设标准——比起重视优雅繁复造型的城市设施,这些至关重要的基础工厂有着格外坚固的结构和多重的防护,而且在之前的战斗中,这一区域也不是主要的战场。

    因此,尽管这里的工厂设施已经停摆,关键且脆弱的控制系统都已经彻底毁坏,但有一些格外坚固的厂房以及依托底层建造的洞穴幸存了下来,现在这些设施成为了幸存者们的临时避风港——在最终之战中活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巨龙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聚集在这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未来。

    这就是从诺蕾塔的背上下来之后,梅丽塔所看到的景象。

    说实话,这里凄惨的光景实在让她很难将其和“胜利”联系起来。

    “我知道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个舒适的落脚地,但这已经是现在我们能找到的最‘适宜生存’的地方了,”诺蕾塔回过头,看着一瘸一拐从自己翅膀上走下来的梅丽塔,带着一丝调侃说道,“条件有限,忍忍吧,就把这里的石头当成你巢穴里的零重力睡床——反正那东西也是你从旧货市场里淘来的,买上之后就没正常工作过几天。”

    “有时间嘲讽我当初的经济状况不如找地方休息休息,你的伤口再飞下去就又要裂开了,”梅丽塔回头看了好友一眼,“而且说起经济问题,反正现在大家都一样了。”

    “好,还很乐观,这我就放心多了,”诺蕾塔收起翅膀,背上的伤口让她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会再出发一次,去南边的一处交战带再找找看有没有刚醒过来的同胞——气温正在下降,虽然巨龙的体质还不至于被北极点的寒风冻死,但受伤之后的体力消耗本身就很大,寒风会让原本能够愈合的伤势变得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诺蕾塔看了看聚集点里那些饱经战火之后伤痕累累的工厂和洞窟设施:“这里至少有遮风的屋顶,而且还有几个勉强运行的热源泵。”

    “那你的伤势就没问题么?”梅丽塔忍不住问道。

    “说实话吧,有一点疼,但再飞一次肯定是没问题的,”诺蕾塔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白龙的恢复能力很强,这一点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好吧,那你小心一点。”

    “我会小心的——你先去找卡拉多尔吧,他在负责这处营地的秩序,”诺蕾塔说道,同时扬起了头颅,长长的脖子指向营地中央,“除他之外那里还有几名红龙,他们的治疗魔法和修理技术可以帮你稳定伤势。现在欧米伽不见了,医疗设备和自动修复设备也没法用,我们只能依靠传统的‘手艺’……虽然他们的手艺也不怎么样。”

  • 第1047章 战后废墟

    偌大的临时避难所中,从心智沉睡状态苏醒过来的龙族们拖着疲惫且伤痕累累的身躯聚集在一起,巨日渐渐升到了天空的高点,即使在这寒冷的北极,阳光带来的温暖也稍微驱散了战火废墟中盘踞的寒冷——尽管冷风依旧在不停歇地吹过大地,身处避难所中的梅丽塔仍然感觉到了些许安心和暖意。

    她不确定这种感觉是来源于周围那些残破却仍然耸立的高墙,还是来自视线中仍然存活的同胞们。

    聚集在避难所中的龙群有一部分维持着巨龙的形态,并在这个形态下接受着有限度的治疗或“维修”,另一部分则维持着人形,以此来节省体力和物资消耗,并为其他人腾出宝贵的空间——这些残垣断壁的规模并不大,能提供的庇护十分有限,如果每一个龙都在这里现出本体,肯定是不够大家安身的。

    在避难所中央的一座半熔融的金属巨塔下,梅丽塔见到了红龙卡拉多尔——他以人类形态站在高处,火红的头发和胡须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另有几名族人在附近忙碌着,有人在看护伤员,有人似乎正在想办法修理一些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机器。

    “梅丽塔!”卡拉多尔远远地看到了走来的蓝龙小姐,发出了惊喜的声音,“你还活着!”

    “你也还活着,”梅丽塔笑着看向这位在评议团中的前辈——他是一位值得信赖的老年红龙,从数个千年以前,梅丽塔便经常在任务中和对方搭档了,“塔克达姆呢?”

    “死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尸体,”卡拉多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伤感中却带着更多的麻木,“其他人也一样,六组只有我们两个活下来了。”

    说着,这位红龙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了梅丽塔气息中的虚弱:“你需要治疗和休息——植入体呢?植入体有问题么?”

    “我感觉自己左侧翅膀下面的肌肉增效器已经烧毁了,另外毁掉的还有从脊椎到尾巴的一整条神经增效装置,”梅丽塔感知着身体的情况,“伤势倒还好,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愈合……关键是植入体,现在这情况还能维修么?”

    “……大概只能做一些紧急处理了,把损坏且有害的东西拆掉,等身体自行愈合那些创口——当然,治疗魔法会加快这个进程,”卡拉多尔皱着眉说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失去了欧米伽,也失去了所有自动系统——这里只有一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临时工具可用,还有少量未被损毁的增效剂。”

    “那就把我那些坏掉的零件拆下来吧,幸好出问题的不是致命系统,”梅丽塔呼了口气,“至于增效剂……先留着吧,我情况还好,增效剂留给重伤员。”

    ……

    临时避难所内的一处洞窟被改造成了医疗中心,用来收治那些格外严重的、需要对本体进行大手术的伤患们,恢复巨龙形态的梅丽塔静静地趴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平台上,等待着医疗中心的机械师把自己脊椎骨附近最后一段损毁的增效装置拆卸下来。她尽力屏蔽着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目光缓缓扫过洞窟中的景象——

    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物资和器械被堆放在洞窟周围,失去动力的自动装置被拆卸之后扔到了角落,洞窟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机油气的怪味,这里原有的通风系统显然已经失去作用,就连照明,都是依靠几枚漂浮在半空的魔法光球来维持的。

    梅丽塔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不曾在塔尔隆德见过这种原始的照明法术了——在此之前,欧米伽一直如同保姆般把龙族们照料的无微不至。

    “最后一段了,可能有点疼,”一个沙哑的嗓音从后背附近传来,“我尽可能用魔力抑制住你的神经活动,但效果比较有限,你忍着点。”

    “尽管拆吧,机械师,”梅丽塔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的意志力还是相当……嗷哎妈卧槽妈耶我了个#¥@#¥%%¥!!”

    “拆下来了。”

    “这可不是有一点疼!”梅丽塔从仿佛怀疑人生般的剧痛中清醒过来,十分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力气开口跟人理论,“你确认你有用法术帮我止痛么?”

    “法术尽力了,但你用的旧型号增效装置接口有问题——好在并没有对你的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害。现在放松点,我正在释放治愈术,你的伤口会很快愈合的。”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梅丽塔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后背的疼痛在快速减轻,甚至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渐渐重新接合在一起,她微微松了口气,突然有些调侃地说道:“型号怎样都无所谓了,反正现在大家都一样了——我们应该要过上告别植入体的日子了吧?”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机械师从平台上走了下来,来到梅丽塔面前整理、清洁着那些染血的工具,这位年轻的红龙脸上带着疲惫,但她手上的动作仍然没有丝毫迟滞,“欧米伽系统已经不见了,许多与欧米伽系统直接连接的植入体如今都有了隐患——虽然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都拆掉或者关掉。此外现在各种零件紧缺,工厂已经停摆,很多损坏的植入体都无法修复,最终也都要拆掉……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像我这样的机械师还知道怎么拆它们,我们还没有把那些知识忘得过于彻底。”

    梅丽塔听到这里才注意到年轻机械师在处理那些工具时的娴熟手法,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你……似乎很擅长用这种旧式工具来处理植入体?”

    “我祖父教的,他死前总是念叨着这些技术是有用的东西……据说他是最后一代参与过戈摩多植入体设计的机械师,在他之后就没人再直接参与机械设计与制造了——所有工作都交给了欧米伽和工厂的自动系统,”年轻的机械师处理完了所有东西,抬起头看向梅丽塔,“其实像我这样掌握着一点‘手艺’的机械师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当机械师的祖父,但大家都有自己的办法。”

    梅丽塔眨眨眼,轻声自言自语着:“我从来不知道……”

    “上层塔尔隆德不会允许这种‘私活’的,甚至你能接触到的下层塔尔隆德的大部分街区也不会遇上我这种龙,”机械师笑了笑,语气很轻松地说道,“这比那些街角的工坊更不合法——非法改造植入体是被禁止的,但在最深层街区仍然很有市场,而欧米伽并不会在意那些街区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抱歉,”梅丽塔下意识说道,尽管她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抱歉”的,“我对这些事情确实不了解。”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们从前没什么分别,现在更没什么分别了,”机械师笑着,收起了她的工具,“植入体的毛病我还可以勉强对付,血肉组织的损伤就要靠你自己了,我的治疗法术效果有限,如果你仍然感觉不对劲,可以去找卡拉多尔。”

    说完这句话,机械师便转头离开了梅丽塔所处的平台——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处理,在每一个植入体损坏的龙族能够安心休息之前,她没多少时间和人闲聊。

    机械师离开之后,梅丽塔抬起头来,她周围那些冷冰冰的旧式机器或损坏的机械臂保持着沉默,在失去欧米伽系统的支持之后,这些东西再也不会主动运行起来,帮她注射增效剂或进行手术之后的鳞片养护了。

    在一阵浮动的光辉中,梅丽塔恢复了人类形态的躯体,随后自己顺着平台边缘的铁梯子爬了下去——她没有贸然跳下或施展飞行法术,在失去了神经增效装置之后,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这幅虚弱了很多的身体。

    她走出了洞窟,来到外面的空地上,略显黯淡的天光倾斜着照射下来,照在遍布残垣断壁的广场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洞窟里躺了半天,原本位于天空高位的巨日已经渐渐下沉到了地平线附近——接下来会有持续半天的黄昏,太阳将在地平线上缓缓起伏一次,并在第二天清晨再次开始升起。

    梅丽塔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让自己的精神略微振奋起来,随后她注意到前方似乎有一些骚乱,便迈步朝着那边走去。

    红龙卡拉多尔周围聚集了不少化为人形的龙族,但在梅丽塔赶到的时候,这里小小的骚乱已经平息下去,聚集起来的龙群逐渐褪去,卡拉多尔松了口气,并注意到了梅丽塔的靠近。

    “你没事了?”这位上了年纪的红龙看着梅丽塔,“我还以为你要多休息半天。”

    “解决了植入体的麻烦,身体上的伤势慢慢恢复就好,没必要占着洞窟里的位置,”梅丽塔说道,同时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发生什么了?难道有捣乱的?”

    “龙族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卡拉多尔嗓音低缓,“只是在分配物资和工作的时候出了一点麻烦……失去自动系统的辅助之后,连这种小事都频频遇上问题,这感觉还真有点讽刺。”

    分配物资和工作时遇上了一点麻烦?

    梅丽塔忍不住在心中重复着卡拉多尔的话,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破败的营地,她看到的是疲惫不堪的族人和急需休养的伤患,而这座避难所要面对的问题是如此显而易见:食物不足,医疗用品不足,劳动力不足,劳动工具也不足。

    诚然,巨龙强大的体魄足以支撑同胞们在这寒风呼啸的大陆上维持生存很长时间,但这种生存似乎毫无希望可言,塔尔隆德的大部分地区已经化为焦土,而早已习惯了欧米伽系统和自动工厂无微不至照料的普通龙族们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片回归原始的土地上生存下去……

    不知为何,梅丽塔此刻却突然想到了遥远的洛伦大陆,想到了在那片大陆上同样经历过废土和重新崛起的人类们。

    “我们应该想办法先确保族人们基本的生存,”她忍不住说道,“我们可以在缺乏食物的情况下生存很长时间,但我们迟早还是要吃东西的……我们现在的食物从哪来?”

    “从废墟里收集的食物能维持一段时间,虽然很多东西都被烧毁了,但一些深埋在地下的工厂和仓储设施里还有完好无损的库存,”一名从旁边路过的龙族闻言说道,“收集来的东西不多,但……我们现在的人口也不多。”

    “那些东西迟早会吃完的,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恢复粮食的生产,”卡拉多尔沉声说道,“我们不知道这片大陆上还有哪里可以种粮食,但海洋多少可以提供一些食物……”

    “另外还是要想办法修复一些工厂的——欧米伽不在了,我们可以想办法绕过自动线路,手动重启那些机器,”另一名龙族说道,“我们没办法从地里挖出增效剂和修复植入体所需的零件来……”

    “还要建造一些更坚固的庇护所,这里的建筑很多都要塌了,数量也不够大家住的……”

    一些路过的龙族开始讨论起来,然而这讨论并没有带来希望和鼓舞,反而更加让每一个龙确认了眼前情况的恶劣。梅丽塔可以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在明显的低落下去,她从不曾想过辉煌强大的塔尔隆德竟然会有遇上如此窘境的一天,尽管比起原本的灭亡命运,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好了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生存下来……似乎也算不上有多么幸运。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着,随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卡拉多尔,诺蕾塔还没有回来么?!”

    “诺蕾塔?”红龙卡拉多尔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正午便已经离开营地的白龙小姐,他眉头一皱,立刻便下意识地想要通过欧米伽系统呼叫诺蕾塔,然而直到大脑中的共鸣芯核传来空洞的噪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误。

    他抬起头,看向营地南部的天空:“她至少应该在一小时前就回来的……她要去探索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不管有没有发现幸存者,往返一趟都很快……”

    “她一个人去的么?”梅丽塔有些焦急地问道。

    “是的,一个人……我们人手有限,南部区域又很近,所以她是自己去的……”

    梅丽塔不等对方说完便迈步走开,同时已经飞快地切换到了巨龙形态:“我要去找她!”

  • 第1048章 黄昏与寒风中

    看到梅丽塔如此匆忙的模样,卡拉多尔下意识便在后面喊道:“你的伤势……”

    “我没问题,毕竟只是短距离的飞行而已,”梅丽塔活动着自己的双翼,并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后面的红龙,“摘除那些故障的神经增效器之后我感觉已经好多了,而且治疗术也很有效——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去看看诺蕾塔的情况。对了,她具体是在哪个方向?”

    结识多年,卡拉多尔也知道梅丽塔的性格,知道这时候劝不住对方,又确认了对方的气息确实已经恢复许多之后,他才带着一丝无奈说道:“从这里起飞,正南方向,到22号工业高地,那里现在大部分区域已经被夷为平地,只有一座高塔残留,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诺蕾塔的踪迹。”

    梅丽塔一边听着一边张开了巨大的龙翼,无形的魔力汇聚起来,将她庞大的身躯缓缓托起:“谢了,我这就出发——不管找没找到,我都会在三小时内回来的!”

    伴随着一阵突然扬起的狂风,蓝龙腾空而起,再次翱翔在天际。

    离开临时避难所之后,梅丽塔立刻便感觉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和不适,还有几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疼痛。疼痛其实还可以忍受,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却让她分外难忍——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上下的肌肉、骨骼和脏腑都灌了铅,不管做什么都需要耗费比平常更多的力气,而且身体的反应也大不如前,在这样的感觉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梅丽塔才终于意识到这种虚弱感是来自哪里。

    来自她那已经习惯了植入体和增效剂的神经系统,来自她过去成千上万年来的肢体记忆。

    她的一部分动力肌群已经被摘除,脊椎骨附近的神经增效器也被移除了,她体内有半数以上的植入体已经随着欧米伽系统的离线而停机或半停机,仍在运行的只有那些不需要联网的、提供基础强化或健康辅助功能的底层植入体,与此同时……她也很长时间没有摄入任何增效剂了。

    “我还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的依赖性很低……”梅丽塔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沉重,忍不住有些自嘲地咕哝起来,“说到底,我也是塔尔隆德的龙么……”

    她抬起头,在渐渐变得昏暗的天光中望向远方,22号工业高地的轮廓已经清晰地映入她的视野——她感到了一些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其实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从刚醒来就一直困扰着自己,而现在她也终于搞明白了这种不适应是什么原因:在视野中,她看不到当前的时间,看不到方向指示和坐标、风力信息,看不到起伏的魔力曲线以及不断从边缘弹出来的广告或通讯窗口……什么都没有,连基础的滤镜都没有,她看向远方,所看到的只有自然原始的天空和大地。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看过这样干净澄澈的世界了……亦或者,从出生至今她都没有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连自己都有如此多的不便之感,那些接受深度改造的同胞们又需要多久才能适应这种“空荡荡”的视野呢?

    梅丽塔心中忍不住冒出了一些感慨,而几乎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了一片一闪而过的白色——她险些错过这抹白色,因为现在她的视觉辅助插件已经无法自行锁定视野中的活跃/兴趣信息,但在那个身影即将从视野边际划过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诺蕾塔从天空飞过的时候竟然会没有发现自己——原来在失去了植入体的辅助之后,用肉眼来搜索东西是如此容易出错的一件事。

    梅丽塔迅速降低了高度,向着那抹白色俯冲过去,而在确认那抹白色仍然在大地上活动之后,她首先忍不住松了口气——诺蕾塔还活着,她正趴在一堆废墟中间,低着头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在挖着什么东西。

    “诺蕾塔!”在距离地面只有几百米的高度,梅丽塔悬停了下来,对着地面大声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回营地报道?你在挖什么吗?”

    “梅丽塔?”正在地表忙于挖掘的白龙这时候才注意到天空出现的阴影,她抬起头,十分惊讶地看着悬停在空中的好友,“你怎么来了?你身体没问题了么?!”

    “拆掉了一些损毁的零件,又用治疗法术处理了一下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梅丽塔一边说着一边缓缓降低高度,她做得十分谨慎,因为现在她的神经系统和肌肉群已经远不如当初那样好使,“你在做什么呢?你已经错过报道时间很久了,营地那边很担心你。”

    “什么?已经错过了时间?”诺蕾塔显得十分惊讶,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到地平线附近的巨日,语气中带着惊奇,“竟然这么快……抱歉,我的时钟失准,视觉辅助也停机了,完全不知道……”

    “好吧,我也遇上了差不多的问题……”梅丽塔晃了晃脑袋,随后有些自嘲地嘀咕起来,“离开了欧米伽系统,连正常的时间感知都出了问题么……咱们还真是被那些自动系统照料的无微不至啊……”

    一边说着,她同时注意到了诺蕾塔已经挖出来的那片大坑——在这附近还有许多差不多的大坑,显然这位白龙已经在这里挖掘了很长时间:“你找到什么东西了么?话说你为什么在用爪子挖?你的法术呢?”

    “我担心法术的威力会把这下面的结构弄塌……先不说这个了,你来帮我,就在这下面——这次我肯定自己找对位置了,”诺蕾塔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加解释便拉着梅丽塔帮忙,“来来来,一起挖一起挖……”

    梅丽塔一头雾水地凑了过去,稀里糊涂地帮着诺蕾塔将那些断裂的金属板和沉重的石块从大坑里往外转移,没过多长时间,她便听到了好友的喊声:“挖出来了!”

    “这是……”梅丽塔惊讶地看着诺蕾塔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到被挖掘出来的大洞深处,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在看到那东西的模样之后,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微有了变化。

    那是一个椭球型的容器,其表面布满伤痕,却仍然完整坚固,而在容器的中心,正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龙蛋——然而已经碎裂了,内部的物质流淌出来,仿佛血肉般凝固在容器的内壁上。

    显然,完好的外部容器并没能抵挡住冲击波的威力。

    “……已经碎了,”梅丽塔低声说道,她的脚爪下意识用力,一团被她踩在脚下的钢铁在吱吱嘎嘎的噪声中被撕裂开来,“诺蕾塔,这个已经碎了。”

    诺蕾塔也呆呆地看着被自己挖出来的容器,她就这样愣了足有两三分钟,才突然把容器扔到一旁,转身向着自己刚挖出来的大洞冲去:“肯定还有没碎的!这里面还有数不清的龙蛋,肯定还有没碎的!”

    这里?

    梅丽塔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抬起头来,看到一座巨大的、仿佛螺旋高山般的巨型设施正静静地伫立在夕阳的辉光中,淡金色的阳光倾斜着照耀在它那熔融之后又重新凝固的外壳上,从那面目全非的主体结构中,依稀还能分辨出曾经的起降平台和输送管道。

    她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孵化工厂,是阿贡多尔附近最大的繁育设施。

    “梅丽塔!你还愣着做什么啊!”白龙诺蕾塔的声音从地洞中传来,她仰起头,看着正在外面发呆的蓝龙,语气中带着催促,“来帮我把这下面的闸门弄开——我爪子受伤了,弄不动这么大的东西……话说这些闸门怎么这么结实……”

    “光凭我们两个挖不出什么,”诺蕾塔抬头看了一眼孵化工厂的规模,立刻对着洞口喊道,“孵化工厂下层的储存区面积太大了,我们挖到明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下一个隔离间,我们应该回去找更多龙来帮忙!”

    洞口深处的挖掘声终于停了下来,几秒种后,诺蕾塔才慢慢从里面探出身子,她带着一丝犹豫:“你说得对,可……营地那边人手也有限,卡拉多尔可能派不出多少……”

    “我们带着这个回去,”梅丽塔用前爪抱起了放在地上的龙蛋容器——尽管里面的蛋已经破碎,她在抱起来的时候仍然小心翼翼,“卡拉多尔会明白的,他是红龙,而且是很老的红龙……他比其他龙更明白龙蛋的意义。”

    ……

    临时避难所中,龙族们再一次聚集到了一起,在分配完手头的物资之后,他们不得不开始讨论如何在这片废墟中继续生存下去的问题。卡拉多尔站在同胞中间,聆听着每一个成员的想法,心中却忍不住叹息。

    事情正在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他有所预料,却无能为力。

    越来越多的龙出现了增效剂反噬的症状,另一些龙则出现了植入体故障导致的各种身体问题,而几乎所有同胞都还面临着失去欧米伽网络之后巨大的“心理空洞”。身体上的虚弱、伤痛以及心理上的动摇在不断削弱着所有同胞的意志,他们聚集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群真正意义上的难民。

    然而……这可是龙啊。

    强大的,曾经主宰过天空和大地的龙。

    卡拉多尔知道,即便失去了植入体和增效剂,即便失去了欧米伽和自动工厂们,眼前这些虚弱的龙也仍然是龙,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灵之一,甚至从另一方面,失去了植入体和增效剂的他们才是恢复了龙族一开始的模样,回到了族群在进化之路上的“正常领域”,然而……这些话如今没有任何意义。

    生存窘境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叹息中,他突然想到了已经离开营地很久的梅丽塔和诺蕾塔——她们两个怎么样了?

    卡拉多尔刚想到这里,便突然听到一阵气流呼啸声从高空传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看到了蓝色和白色的两道身影从远方靠近营地。

    梅丽塔和诺蕾塔落在营地中央,周围的同胞们也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了过来,在注意到现场的气氛又有些怪异之后,梅丽塔首先恢复成了人形,随后大步向着卡拉多尔的方向走去。

    “卡拉多尔,这里又是怎么回事?”梅丽塔忍不住问道,“工作或者物资分配又出问题了?”

    “我们在讨论扩建营地以及回收裂谷坍塌区里的物资,”一位黑龙从旁边走了过来,“但我们缺乏工具,人手也不够——大地上现在到处都是熔融凝固起来的合金和聚合物板结层,我们总不能用爪子挖个新营地出来……”

    梅丽塔听着对方的话,视线却在整个营地中移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和一个个伤痕累累的身躯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最终,她看到的却是仍然以巨龙形态站在空地上的、正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抱着容器的白龙诺蕾塔。

    “为什么不能用爪子?”梅丽塔突然提高了些声音,她盯着刚才开口的黑龙,又看向卡拉多尔和周围的其他巨龙,“用你们的爪子啊,用你们的牙齿啊,还有你们的吐息,你们的魔法,这些不是很强大么?洛伦大陆上的人类都能办到的事情,在这里龙族们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就因为这里的环境更恶劣?”

    附近的一名巨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梅丽塔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她直接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诺蕾塔身旁,指着对方用前爪抱着的东西高声说道:“这就是我们刚才用爪子挖出来的!”

    “那是……”卡拉多尔这时候才注意到诺蕾塔抱着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张大了眼睛,“那是孵化工厂里的……”

    “是龙蛋,我们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它已经碎了——但孵化工厂里还有成千上万的龙蛋,还有许多没被挖出来的保存仓库,那里面一定还有能抢救的蛋,”梅丽塔飞快地说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需要帮忙,不管来多少帮手,哪怕一个也行,去帮我们把那些埋在废墟里的龙蛋挖出来。有谁愿意去?”

    营地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后终于渐渐出现了低沉的讨论和骚动,一道又一道视线落在了那个遍布伤痕和灰尘的容器上,落在里面破裂的龙蛋上。

    梅丽塔望向那些视线的主人,她在这些视线中终于又看到了一些光彩和温度,她抬起头来,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就在此刻,她突然看到远方的天空中划过了一抹明亮的弧线。

    一颗熊熊燃烧的流星骤然间点亮了黄昏,坠向阿贡多尔西北的方向。

  • 第1049章 希望和未来

    流星突然出现在梅丽塔的视野中,带着明亮的尾痕和灼热的火光,在这光芒暗淡的黄昏中划开了一道醒目的轨迹,仿佛一柄利刃突兀地劈开了塔尔隆德的天空——很快,它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倾斜着坠向了远方大地。

    又过了一会,梅丽塔才看到地平线附近升腾起一团朦朦胧胧的火光和尘埃。

    “你们看到那个了么!?”梅丽塔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卡拉多尔和其他族人,“刚才那个……是流星么!?”

    “流星?”卡拉多尔下意识地轻声说道,他抬起头——现场的许多龙族们也抬起了头,随后其中一大半又仿佛条件反射般地猛然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仿佛畏惧着即将到来的惩罚一般,然而那惩罚并未到来——望向星空已经不再是塔尔隆德大陆的禁忌了。

    卡拉多尔只来得及看到天边消逝的一抹残光。

    “那很奇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流星,”梅丽塔仍然眺望着远方,语气有些不敢肯定,“我只是偶尔不小心看到过几次流星,但刚才那个……似乎比我看过的流星要慢一点,还有长长的火光和烟雾……”

    卡拉多尔收回了望向地平线的视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诺蕾塔面前的容器上,在关注天边消逝的那抹星辉之前,他首先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我们要把那些龙蛋抢救出来——伤势较轻的,还有体力的,还能够飞行的,站出来。”

    梅丽塔看向四周,而在她的目光环视全场之前,已经有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从龙群中出列。

    “我还是觉得用爪子去挖那些聚合物熔堆和合金屏障不是什么好主意,”梅丽塔身旁不远处的黑龙摇了摇脑袋,“但还是算我一个吧——黑龙至少力气大一点。”

    卡拉多尔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

    这位红龙话音未落,一阵龙翼鼓动空气的声音便突然从天空传来,梅丽塔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位体型庞大而老迈的巨龙正张开双翼,从天空缓缓降下。

    那是一位黑龙,但由于过于老迈,其全身的鳞片几乎都已经呈灰白色,大量的植入体改造痕迹遍布了他的全身,从额头到尾部,几乎每一寸鳞片上都能看到泛着金属光泽的组件——此时此刻,那些植入体中有很多已经熄灭停摆,还有很多部分明显正拆除到一半,这让这位老迈的巨龙看上去仿若一台从某个博物馆中走出来的远古机械,沧桑,古老,威严,却伤痕累累。

    在这位黑龙从天空降落的一瞬间,现场几乎所有的龙族便都低下了脑袋,连梅丽塔也不例外——她认出了这位黑龙的身份,这是元老院的大长老,杜克摩尔阁下。尽管评议团和元老院是独立运行的两个机构,梅丽塔曾经也很少和元老院的成员接触,但在此时此刻,塔尔隆德大地上早已没有了元老院和评议团的分别,一位仍然存活的太古龙乃是无上至宝。

    “杜克摩尔长老,”红龙卡拉多尔立刻上前,“您怎么来了?您的植入体手术还未完成,这些组件必须尽快拆……”

    “我没关系——原始型植入体的好处就是即便脱离了欧米伽系统,其基本的维生功能也可以正常运转,”杜克摩尔长老用有些嘶哑的声音慢慢说道,“你们刚才看到有东西从天上坠落么?落在了营地的西北边……”

    “我看到了!”梅丽塔立刻说道,“好像是一颗流星!”

    “流星?”杜克摩尔垂下头,同样泛着灰白的巨大眼睛以及一只机械义眼注视着梅丽塔,“不,那不是流星……我收到了古老的导航信号,那是我们的领袖回来了……”

    随后他没有在意梅丽塔以及周围龙族们惊愕困惑的表情,而是直接转向卡拉多尔:“我需要一两个帮手,跟我一起去那个坠毁点调查情况。”

    梅丽塔眨眨眼,虽然她还有些搞不清情况,但她知道杜克摩尔长老拖着这副身躯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为了非常重要的目的,她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诺蕾塔以及正准备出发去挖掘龙蛋的同胞们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我跟您去吧——其他人正准备去孵化工厂那边寻找是否还有幸存的龙蛋。”

    “好,那梅丽塔你就和杜克摩尔长老一起行动,其他刚才站出来的跟诺蕾塔去孵化工厂的废墟里挖掘龙蛋,”卡拉多尔飞快地点了点头,又看着面前老迈的黑龙,“长老,只有梅丽塔一个帮手够么?不够的话营地里还有……”

    “足够了,我们只是去调查情况,”杜克摩尔长老沉声说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在此同时……我希望你们能全力以赴去拯救那些龙蛋——那是塔尔隆德的希望和未来。”

    ……

    阿贡多尔废墟西北,越过一片熔融的岩浆湖以及一座已经凝固成玻璃体的陡峭峭壁之后,便是塔尔隆德号最后的坠毁地点。

    核心舱坠落所制造出的大坑中仍然弥漫着惊人的热量,升腾起来的烟尘中混杂着某些聚合物灼烧的独特臭味,飞船管道中泄露出来的液体物质洒落在坑边,正冒着蓝绿色的烈焰熊熊燃烧。

    在大坑的坑底,一团几乎已经看不出形态的扭曲金属被半埋在松散且灼热的泥土和沙砾间,那团金属的模样极为凄惨,仿佛已经经历过了世人难以想象的艰难挑战,但即便如此,它核心的一部分框架结构却仍然稳固,覆盖在框架上的强化合金墙壁也大体维持着完整的状态。

    这是一次气势惊人的坠落——却也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安全坠毁”。

    足足过了几十分钟后,这团从太空坠落的残骸才终于有了些别的动静:从残骸深处传来阵阵巨响,仿佛其内部有谁正在用极大的力量撞击那些扭曲变形的合金护板,又有明亮的光芒从护板和框架之间的缝隙中亮起,似乎有人正在用威力强大的魔法切割那些已经变形卡死的框架,这样粗暴的“拆解”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飞出的巨响,残骸表面的一大块护板才终于被拆了下来,并笔直地飞到了坠落坑外。

    随后,一只巨大的银白色龙爪从刚刚打开的破洞中探了出来,这只巨爪用力撕扯着,将破洞进一步打开,接着又折腾了一阵,银白色的巨龙才将伤痕累累的身体探出洞口外。

    紧跟在这银白色巨龙身后的,是化为龙形态的赫拉戈尔和安达尔。

    他们艰难地钻出了已经彻底损毁且正在起火燃烧的飞船残骸,尽管已经化为强大的巨龙形态,坠落时的冲击仍然让他们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三位太古巨龙拖着满身的伤痕和晕头转向的脑袋,在冲击坑中缓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稍稍恢复了体力,随后相互支持着又折腾了好久,才终于来到冲击坑外。

    银白色的巨龙回过头,看向正在冲击坑底冒着浓烟的飞船残骸,良久才带着莫名的感伤发出一声长叹:“这次是彻底毁掉了……”

    “别感慨飞船了,巴洛格尔,我们到底在轨道上转了多少圈……”在银白色巨龙旁边,老迈的黑龙不断晃动着晕沉沉的脑袋,各种植入体停机导致的后遗症让他比另外两位同伴更加难以适应当前环境,神经系统中的噪声一刻不停地干扰着他的判断,“我感觉自己看到了十几次日出日落……”

    “比那只多不少,我们一直在减速下降,抵达近地轨道之后环绕速度飞快……”拥有金色鳞片的赫拉戈尔扬起头颅,看向空荡荡的天空,“我们应该感谢这些环绕,如果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减速,我们现在大概已经成为这片大地的一部分了——从太空直接坠落地面的冲击,即便巨龙也是无法承受的。”

    “这片大地……”巴洛格尔终于又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听着赫拉戈尔的话,慢慢撑起了庞大的上半身,高高扬起头颅注视着这个满目疮痍的地方,整整几分钟里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一阵格外刺骨的寒风吹过耳畔,他才轻轻吸了口气,“我们已经回到塔尔隆德了么?”

    “……我不确定,但似乎没有别的解释,”赫拉戈尔语气低沉,“在最后一次能看到窗外景色的时候,我看到我们正在向北极点坠落,那我们唯一能着陆的地方应该就是塔尔隆德。”

    安达尔也扬起了头颅,他默默注视着远方,镶嵌在其头颅一侧的机械义眼中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尽管欧米伽系统已经离线,但这位太古龙身上的许多植入体改造都是十分古老的技术,它们低效,却能够在失去欧米伽的情况下自行运转。

    就这样眺望了很长时间,安达尔才终于打破沉默:“这真的是塔尔隆德么……”

    “这就是它现在的模样……我在无数次梦境中,以及神明展示给我的‘启示’中,都曾经看到过这副模样,”赫拉戈尔向前迈出了一步,在这黄金巨龙脚下,灼热干枯的土地寸寸开裂,已经在高温中变得格外脆弱的岩石哗啦啦化为粉尘,“……安达尔,巴洛格尔,我此刻看到的这一幕甚至比那‘启示’中的还好了一些,毕竟我们三个竟然还活着。”

    “是啊,我们竟然还活着,”巴洛格尔不可思议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所以我们为什么还活着?最后出现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把我们从太空推了回来?”

    “我不知道,但这显然是一次精心计算的‘救助’,”赫拉戈尔说道,“如果没有极为精确的计算,在失去动力和姿态控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活着回来。”

    三位太古龙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意料之外的“生还”实在太过离奇,眼前的局面又找不到任何线索,以至于哪怕再睿智的巨龙此刻也想不出丝毫头绪来。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之久,巴洛格尔才嗓音低沉地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在这片废土上我们还能做什么?”

    一旁的安达尔叹了口气:“总之不要再是单词接龙了。”

    赫拉戈尔摇了摇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需要好好考虑考虑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片废土么……我们大概已经是最后仅存的始祖龙类了,欧米伽应该已经……”

    “等等,赫拉戈尔,”安达尔突然打断了他,这位苍老的黑龙抬起头,注视着远方的天空,“你刚才说我们大概已经是最后仅存的始祖龙类?”

    “嗯?”

    “好像有什么飞过来了,”安达尔扬起一只巨翼,指向天空某个方向,“……你看着不眼熟么?”

    远方的天空中,巨大而苍老的黑龙正在迅速靠近,又有一名体型较小的蓝龙飞在黑龙的侧后方,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地上的坠毁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以俯冲般的姿态冲向这边。

    坠毁坑旁,安达尔、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都看到了天空中出现的身影,而除了已经很多年不曾回到塔尔隆德的巴洛格尔之外,另外两“人”甚至已经凭目视辨认出了那两个身影的身份。赫拉戈尔注视着天空,黄水晶般的眼睛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丝复杂的情感:“……或许,我们看到的只是欧米伽的节点罢了……”

    此言一出,安达尔和巴洛格尔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他们皆知道欧米伽的一切原始指令,自然也知道当这场最终之战落幕之后会发生什么——为了尽最大可能避免“人性”的影响,避免欧米伽产生“心”并建立和神明之间的联系,他们在百万年前便设置好了欧米伽的运行逻辑,后者将以最高效、最精准也最冷酷的方式运转,而整个龙族的未来也全交由欧米伽的AI判断——在千百次试运行所产生的模拟反馈中,欧米伽都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抹消全部龙族心智的方案……

    在复杂的情绪中,三位太古巨龙目视着从远方飞来的两个身影越飞越近,目视着他们在低空减速,并渐渐靠近地面,他们看到那老迈的黑色巨龙平稳地降落在废墟间,而那蓝龙则仿佛没能看准脚下的落点,在残垣断壁间一脚踩空,连滚带爬地落到了巴洛格尔面前。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巴洛格尔微微侧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赫拉戈尔。

    “我怎么觉得这个不像是欧米伽的节点?”

  • 第1050章 进一步解锁

    梅丽塔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从破壳以来最尴尬和丢龙的一次降落——尽管由于一些粗心大意或者视觉组件偶尔故障的原因她的降落事故率在同族中确实一向比较高,但以这种连滚带爬的姿态出现在安达尔议长面前真的是头一次。

    毫无疑问,这都是因为植入体的故障,是欧米伽系统的消失导致了各种辅助植入体的停摆,是离开视野增强系统之后导致的不适应……

    但不管怎么样,一次降落失败导致的尴尬和疼痛在下一个瞬间便烟消云散——当看到那熟悉的、浑身遍布植入体改造痕迹的老迈巨龙时,梅丽塔的头脑中瞬间只剩下了惊喜和愕然。

    安达尔议长还活着,甚至赫拉戈尔高阶祭司也活着。

    有三位巨龙出现在那巨大的坠毁坑旁边,其中两个都是梅丽塔很熟悉并且认为早已在最终之战中死去的,唯有巴洛格尔她并不认识——龙血大公的真实身份对整个塔尔隆德百分之九十九的龙而言都是个秘密,这一点,即便对身为评议团成员的梅丽塔而言也不例外。

    ……

    用了很长时间,赫拉戈尔、安达尔和巴洛格尔才从梅丽塔和杜克摩尔口中了解到塔尔隆德的大致情况,搞明白了在他们离开这颗星球之后发生在大地上的变化。

    “我真的没想到……可以看到你们活着回来,”杜克摩尔带着复杂莫名的眼神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三位老友——他是塔尔隆德仅存的少数太古巨龙之一,然而在执行最后的成年仪式时,他留在了这颗星球上以对抗神明引发的天灾。作为太古忤逆者之一,他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遗憾,然而命运走到眼下这一步,却仍然让他满心感慨,“这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我们也没想到可以回来,更没想到可以看到‘活着’的你,杜克摩尔,”赫拉戈尔同样感慨着,“这么说……所有幸存下来的同胞都恢复了自我意识?而欧米伽在释放了所有龙族的心智之后便离开了塔尔隆德?”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杜克摩尔垂下硕大的头颅,机械义眼中的红光暗淡下来,“虽然幸存下来的同胞很少,但大家都醒了过来。至于欧米伽系统……现在我们没办法确定那些深埋在底下的计算节点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们挖掘出了一些分布在地表的城市服务线路和工厂信息处理站,其中有一小部分还能运转,在通过那些线路连接主网络的时候,我们发现了欧米伽的‘消失’。从反馈回来的少数信号来看,似乎地底深处的计算节点仍然‘活’着,但原本应该在节点中运行的欧米伽系统却不见了。”

    杜克摩尔的描述让一旁的梅丽塔忍不住联想到了“躯壳还在,灵魂却已离开”,紧接着她便觉得自己这联想有些怪异:欧米伽系统是一个超级AI,它真的……有灵魂么?

    在梅丽塔胡思乱想时,一旁的巴洛格尔却想到了他们在太空中的离奇遭遇,这位古代机械师看向杜克摩尔:“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么?”

    杜克摩尔立刻说道:“我刚才就想问了……”

    “我们被一个怪异的……存在所救,”巴洛格尔沉声说道,“他掠过我们的飞船,看上去仿佛是钢铁打造而成的怪异龙类,尽管其身影一闪而过,形态看上去也十分古怪,但我能分辨出他身上的很多特征来自塔尔隆德,来自我们这个族群……”

    一旁的安达尔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时候才语气低沉地接过话题:“他来自这颗星球,最后消失在茫茫宇宙深处。”

    “你们是说……”杜克摩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老友话语中的深意,然而这番话所透露出来的可能性却让他目瞪口呆,“你们遇上的是……欧米伽?!可是这不可能……这为什么……这不符合欧米伽应有的行为逻辑……”

    “是的,不符合他的行为逻辑,”赫拉戈尔轻声说道,“按照我们最初设定的指令,他应该在最终之战结束后第一时间消除所有的龙族心智,以防止心灵钢印重建,按照指令,他应该执行二次清除,以防止思潮重现,按照指令,他在完成这个最终的任务之后不应该再采取任何新的行动,而是静静等待系统自行瓦解……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做了程序之外的事情,甚至……选择了离开这颗星球。”

    “听上去……就仿佛他产生了‘心’,”杜克摩尔轻声自言自语着,突然忍不住抖了一下,“我感觉不寒而栗。”

    “不寒而栗?我没有这个感觉,”赫拉戈尔摇了摇头,“我现在想到了别的事情。”

    杜克摩尔投去好奇的视线:“别的事情?”

    “欧米伽的‘变数’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一定是有谁对他施加了影响,并且这种影响发生在逻辑库的最底层,”赫拉戈尔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们为欧米伽设定的程序基于我们对神明的认知,为了尽最大可能避免一切隐患,我们把所有条件都推到了极限——但这并不意味着非要抵达这个‘极限’不可,我们做的如此极端,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失败。

    “事实证明,在最后阶段欧米伽并没有抵达这个‘极限’,他没有消除所有的龙族心智,甚至把我们三个救了回来,而他这些举动……没有导致失败。

    “我们仍然赢了,尽管我们做好了赌尽一切的准备,最终却没有真的把一切都牺牲掉,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条非常非常狭窄的生死界限上拨弄了一下,便调整了我们那个过于粗糙简单的计划,从原本注定的结局中为我们抢回来一线生机。”

    赫拉戈尔慢慢说着,他是龙族中最古老的领袖和反抗者,也是塔尔隆德最接近和了解神明的神官,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分析,安达尔等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各自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只有梅丽塔仍然显得有些困惑——她感觉自己似乎听懂了一些,却又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赫拉戈尔停顿下来,在这黄昏时分的霞光中,他仿佛过了很久才打破沉默:“那只手……比我们这些思考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忤逆者更了解神明。”

    安达尔沉默许久,才带着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确实,世间没有任何存在比祂更了解神明了。”

    梅丽塔眨着眼睛,巨大且如水晶般剔透的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困惑,她看着几位领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之后你会明白的,我们现在要关注别的事情,”安达尔看着梅丽塔,轻轻摇了摇头,这老迈的巨龙慢慢撑起自己庞大的身子,目光望向了昔日阿贡多尔的方向,“你们在阿贡多尔附近建立了一处临时避难所,是么?”

    “是的,”梅丽塔赶紧点头,“杜克摩尔长老召集了最初的幸存者,不过现在营地的具体事务是卡拉多尔在负责……”

    “啊,卡拉多尔,他还活着……我有印象,他很杰出,”安达尔说道,并慢慢张开了自己规模庞大的龙翼,“但眼下这个局面,再杰出的龙也需要更多帮手。我们要快些前往那处临时避难所,多一些助力,或许就能有更多同胞活下来。”

    “你还能正常飞行么?”杜克摩尔看了一眼安达尔,“欧米伽系统离线之后许多植入体都不能用了,就连我,都是在接受手术拆除了许多故障植入体之后才勉强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你身上的植入体一点都不比我少,而且你还刚刚经历了一场坠毁。”

    “是迫降,我的老朋友,那是迫降,”巴洛格尔立刻在一旁说道,“另外,不要忽视了一个资深机械师的基本功底——安达尔身上的植入体我已经调整过了,故障和停摆的装置都已经拆除或屏蔽,我敢保证他现在可以绕着塔尔隆德飞行一周。”

    安达尔忍不住看了巴洛格尔一眼,随后突然露出一丝洒脱的笑容:“他说能,那就能吧。”

    “好吧,我相信塔尔隆德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机械师——尽管这位机械师已经很多年不曾接触过塔尔隆德当代的机械了,”杜克摩尔晃了晃硕大的头颅,扬首看向临时避难所的方向,“而且我也不用你们环绕塔尔隆德一周……我们的营地就在那道峭壁的另一侧。”

    ……

    “这就是目前为止我们掌握的全部情况,”魔网终端所投射出的全息投影中,维多利亚女公爵维持着她一贯的清冷表情,对高文汇报着最近二十四小时内北境边界所观察到的最新结果,“根据几次尽可能靠近的海上和空中侦查,我们可以确定永恒风暴已经完全消失,现在原海域仍然有一道较强的环状海流,另有多股不稳定的海上气旋在附近活动,同时引发了大范围的降雨和巨浪,这些应该都是永恒风暴消散之后残留魔力所引发的自然现象。

    “目前上述现象也在飞快消退,预计最多还有半个月,永恒风暴所残留的所有痕迹都将消失——当然,这道风暴消失之后还会有很多长远的气象学影响,洋流以及海上气候都会有所变化,这些‘痕迹’应该会持续很长时间,甚至可能是永久的。”

    高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面,听着维多利亚的报告,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昔日的那场塔尔隆德之旅,回忆起了当初乘在梅丽塔的背上穿越风暴时所经历的一切。

    他想到了风暴基底那片隐藏在时空夹缝中的古战场,那些凝滞的巨龙、众神,以及位于大漩涡中心的古代“遗物”。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的他很清楚,永恒风暴就是依靠那片诡异的静滞失时空维系着……那些古老的力量盘踞在那片海域,才导致了永不消散的云墙和旋涡。

    而现在,这股维系的力量显然已经消失了。

    “陛下,我们要做进一步的侦查么?”维多利亚的声音将高文从思索中唤醒,女公爵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当然,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这么个表情,“北港的海妖和娜迦们表示他们可以尝试从海底靠近那片海域,或许他们可以发现些什么。”

    “他们愿意帮忙?”高文有些意外,但紧接着便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当然很好,我们确实需要进一步的侦查。”

    ——风暴消散之后的海域仍然很危险,塞西尔目前的船只和飞行器还是很难安全在远海活动,但原本就生活在深海中的海妖和娜迦应该可以无视风暴消散之后的“自然威胁”,他们愿意主动帮忙,那当然再好不过。

    “我明白了,”维多利亚点点头,“那么我会去安排的。”

    高文嗯了一声,随后又抬起头:“此外还有什么情况么?”

    “我这里没有了,”维多利亚说道,“不过柏德文公爵那边应该还有些事情。”

    高文点点头,在结束和维多利亚的通讯之后便接通了和西境十林城的联络,带有儒雅气质的西境公爵柏德文·法兰克林立刻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午安,陛下。”

    “午安,大执政官,”高文对投影中的柏德文点点头,“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情报,我们派往那边协助当地人设立魔网总枢纽的魔导技师们传来了一些令人在意的情况。”柏德文·法兰克林表情严肃地说道。

    “令人在意的情况?”

    “是的,陛下——据技术人员回报,在先祖之峰地区设立魔网总枢纽的工程已经正式启动,但自从第一台测试性的魔能方尖碑开机以来,设置在山顶的装置便频繁收到来源不明的干扰信号,经过初步比对……那些干扰信号与我们在索林地区和凛冬堡收到的信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

    高文意外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倾过身子:“在先祖之峰也收到了信号?!而且还是测试性的设备收到的?”

    “是的,低功率的测试机,”柏德文·法兰克林点点头,“它们收到的信号强度很高,但又夹杂着大量的‘噪声’,这和迄今为止我们所遇到的情况有很大差别。目前驻扎在先祖之峰的魔导技师已经把信号的样本回传,但那些样本里面的‘杂质’实在太过严重,十林城的技术人员没办法处理,我已经将其传到神经网络中,希望帝国计算中心能够过滤掉那些恼人的杂波。”

  • 第1051章 寒夜

    听着柏德文·法兰克林汇报的事情,高文的思绪却已经渐渐扩散开来——

    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情报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个猜测:之前凛冬堡和索林堡监听到的那些神秘信号,并不局限在塞西尔境内!

    另一边,柏德文的汇报已经告一段落,他看向高文:“陛下,除此之外我们还收到了由灰精灵首领雯娜转交的、来自矮人王国的信函,锻炉城之王莫顿·熔火向您致以问候,并同意了下月复苏节在112号白银哨站的会议邀请,锻炉城将派出大使帕拉丁·辉山岩参会。”

    “……矮人终于做出了官方回应么,”高文微微松了口气,“看样子我们重启的海上航路确实鼓舞了他们参与大陆事务的信心……”

    矮人王国,位于大路最西部的神秘国度,尽管它的国土与洛伦大陆紧密连接在一起,然而其整个国度却被一道天然的弧状山脉完全封闭了起来,那险峻的峭壁在千百年里都始终阻隔着大陆诸国好奇的视线,也阻隔了群山另一侧的居民们。

    在漫长的岁月中,矮人们都在群山另一侧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据说他们的王国有着丰富的产出和得天独厚的气候,即便不和大陆其他国度交流也能维持繁荣,据说他们发展出了和大陆其他国家都截然不同的技术和文化,甚至保留着很多在第一次开拓之前的古老传统——但所有这些都只是世人们无聊的猜测,几乎没有人真正跨过群山见识过矮人王国的模样,只有一部分主动离开王国、来到内陆活动的矮人们会偶尔和外人提起自己的家园,而在他们的描述中,锻炉城宏伟壮丽,铁石丘陵金银遍地,璀璨平原良田万顷,西海岸风景如画……

    结束和西境公爵的通讯之后,书桌附近的空气微微荡漾起来,琥珀的身影从中浮现,她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神色:“据说环绕矮人王国的那道山脉中有着远古的力量庇护,外乡人只要进入山中就会迷路,最后稀里糊涂地回到山脚,而只有矮人们掌握着安全越过山脊的秘密,所以从来都只有矮人来到内陆活动,而很少有人能进入他们的王国……”

    “但实际上矮人王国并没有传说的那么神秘——虽然它如今确实和大陆其他地区没什么交流,不过在几百年前,人类还有能力探索海洋的时候,安苏还是和矮人们有过一段时间海上交流的,”高文笑着说道,“那里确实有很多奇妙的习俗,矮人也有独特的冶炼技术,但还远不到传说所描述的那种‘宛若异界’的程度。”

    “你也说了,那是几百年前,”琥珀摊开手,“对寿命短暂的人类而言,几百年的阻隔足够把一片曾经建交过的土地变成难以理解的异域了。”

    “……倒也有道理,”高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琥珀的说法,随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你是说关于那位‘刚铎铁人’的?”琥珀立刻理解了高文的意思,她略一思索,最近一段时间所收集到的资料随之浮出脑海,“确实有些收获,但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首先是关于那位‘戴安娜女士’本人在提丰的身份。目前可以确定她是提丰特殊部队‘游荡者’的首领——游荡者是直接效忠于提丰皇室的精英部队,其内部根据其职能不同另有细分,定位类似于安苏时代的皇家影卫或现在的钢铁游骑兵,主要执行特种作战以及对内、对外的情报任务。游荡者的主要战斗人员基本上都是精锐的战斗法师,而且进行过专门的战斗训练,和普通法师不同,他们在各种实战条件下都有着不俗的表现,包括突袭、刺杀和近距离作战,这一点上有些类似历史记载中刚铎时期的‘法师士兵’,显然,这种特殊士兵正是那位刚铎铁人亲自训练的结果。

    “其次,我们也确定了戴安娜确实是长期效忠于奥古斯都家族,但她似乎仅仅效忠于‘皇帝’这个位置。她不站在任何政治势力一边,不支持任何尚未加冕的继承人,不涉及派系之争。我怀疑这跟她数百年前被提丰学者们‘修复’之后和当时的皇室立下的契约有关。

    “以上两条算是可以从公开渠道中汇总、收集到的情报,第三条就比较有意思了……它是‘二十五号’传来的‘意外收获’……”

    琥珀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包包里掏摸了几下,摸出一张仔细折好的纸来,并在高文面前展开。

    竟然是丹尼尔传来的情报?高文一时间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丹尼尔那边竟然拿到了和那个“戴安娜”有关的情报,随后他的目光便被琥珀所展示的事物给吸引了——

    在展开的白纸上,描绘的并不是什么古代刚铎的技术机密或者当代提丰的什么秘密部署,而是一幅仿佛儿童涂鸦般的画面:十几个墨点看上去毫无规律地排布在纸面上,墨点中间画了个意义不明的小圆圈,一根根仿佛放射线般的线条连接在那十几个墨点和中心的圆圈之间,整幅画面看上去……就仿佛一个涂鸦失败、比例错乱的太阳,太阳周围是抽象的光线。

    “这是什么东西?”高文被这画面弄的一头雾水,“某种抽象画么?”

    “这是那位‘戴安娜女士’的‘作品’,也是她平常唯一会‘创作’的‘画作’,”琥珀把展开的纸放到高文的书桌上,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神色,“这听上去很奇怪,事实上‘二十五号’也不明白,他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从提丰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处知道这件事的——

    “黑曜石宫中的女仆长,‘从不犯错,永远警醒’的戴安娜女士,在独处的时候偶尔会做出奇怪的举动,她会找到纸笔进行涂鸦,涂鸦的内容永远都是这样一幅画,一张又一张,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甚至她本人对此好像也不太明白。这些涂鸦中的大多数都会被第一时间销毁,但有极少数似乎是被她遗忘了,便落在了少数有资格进入黑曜石宫的、好奇心旺盛的人手中。”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东西。”高文微微皱眉,看着放在桌上的涂鸦,他看不透这幅画中的深意,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些似乎跟当前世界画风不太搭调的联想:AI突破限制之后产生的无意识“创作”行为,失控机器人的迷之涂鸦,古代机仆内存错误导致的信息复现……

    “这是那些涂鸦的精确图形么?还是凭借印象画出来的‘概念图’?”高文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二十五号说这幅画面有九成以上的还原度,”琥珀点点头,“顶多在某些线条的比例上有少许误差。”

    “给卡迈尔和维罗妮卡看过这东西了么?”高文又问道,“他们来自刚铎年代,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看过了,但他们也不明白,”琥珀摇摇头,“卡迈尔认为这东西或许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阵列的抽象表达方式,维罗妮卡则怀疑这和当初戴安娜在维普兰顿天文台服役时最深刻的记忆有关,但他们也都只是猜测而已。”

    “……戴安娜是一个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刚铎铁人,而那些记忆与她离开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经历有关,这些画面或许揭示了她存储器深处的某些‘印象’,只不过对于缺乏情报的旁观者而言,它们就只是无意义的涂鸦,”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对那位刚铎铁人的秘密很感兴趣,把这幅画面上传到神经网络,在保密条件下交给梅高尔三世以及赛琳娜·格尔分手下的分析团队去辨认,看看是否有任何一种已知的事物和这幅涂鸦有相似之处。”

    琥珀点点头:“好,回去我就办。”

    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收好了那张纸,随后便注意到高文似乎又在想别的事情,并且手中还在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小巧的银白色指环,她很快认出了那圆环是什么东西:“又在想塔尔隆德的事情?”

    “仍然无法联系上秘银宝库,”高文点点头,将手中的秘银之环扔在桌上,看着那小小的圆环在桌子上弹跳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以那帮巨龙的技术水平,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修不好一个通讯系统,以秘银宝库千百年来的‘信誉’,也不可能在失去和客户的联系这么长时间之后仍然毫无动静。现在永恒风暴已经消失,根据我们掌握的种种情报,塔尔隆德似乎真的是出事了……而且这事小不了。”

    “你在担心那些巨龙?”琥珀眨巴着眼睛,“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担心的吧……那可是龙啊,不管在传说里还是在现实里都无敌的龙,火山爆发的时候都可以冲进去喝口热的,这种强横到不讲理的生物,还需要我们来担心么?”

    “正因为他们是如此强大的族群,我现在才格外担心——我担心某种不可料的灾难正在北极酝酿,担心它波及到人类世界,”高文摇了摇头,“假设一个最糟的局面,整个塔尔隆德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摧毁了——那这种力量得强大到什么程度?”

    琥珀被高文的猜想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得老大:“这……应该不至于吧?”

    “假设,只是假设,”高文呼了口气,“这就像有一个强大的巨人站在远处,你清楚地知道那个巨人就在那,知道他有多强,知道他前一秒还好好的,但突然间那个巨人就没了,并且由于离得太远,你看不到他是怎么没的,看不到他是否受到了攻击……这时候你或许会担心巨人的安危,但你更应该担心那个导致巨人消失的力量会不会正在蔓延到你身上。”

    琥珀想了想,顿时搓着胳膊:“……噫,我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情报不明朗,我才会胡思乱想,”高文叹了口气,也承认自己是在胡思乱想,“所以但愿北港那些热心的海妖和娜迦们能调查到些什么线索吧,起码先搞明白永恒风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寒风呼啸,拍打在扭曲变形的钢铁框架和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风墙上,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热源装置在昏暗的天光下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辐射出大范围的恒温热量,一台接触不良的投影装置被放在营地角落,几个能源包连接在装置的底座上,全息投影中的画面模糊到几乎完全无法识别,但断断续续的音乐声还能从底座里传出来。

    几个虚弱的青年龙族趴在投影装置旁边的空地上,全身植入体的故障以及增效剂戒断反应正在折磨他们的精神,从装置中传来的断续音乐声此刻正在支撑着他们的意志,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几乎没有意义,他们最终还是要靠自身的顽强意念来扛过这场寒冷的黄昏。

    这并不容易——对于大多数曾经生活在下层塔尔隆德的龙族而言,完全脱离致幻剂、增效剂之后要面对的并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痛楚,神经系统在无法适应的情况下传来的灼烧剧痛更是一种切切实实的生理伤害。

    返回营地后恢复人类形态的梅丽塔站在这处避风墙旁边的一块巨石旁,淡紫色的眸子注视着那些在寒风中抽搐的同胞,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年轻的红龙身上,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是在今天中午才为她进行过植入体手术的那位年轻机械师——她一整个白天都在忙碌,十几个同胞在她的努力下避免了植入体故障导致的致命损伤并减轻了痛苦,但当黄昏降临之后,她遭遇了严重的增效剂戒断反应……营地里谁也帮不上她的忙。

    避难所里仅有的增效剂储备已经拿去抢救伤员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梅丽塔的目光,躺在地上的红龙回过头来,在抽搐中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我当初不应该那么沉迷于‘灵魂’和‘灰’的……但当时它们带给我的成就感和充实感真的很重要……”

    她提到的是两种增效剂的名字,而这两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增效剂在下层塔尔隆德泛滥成灾。

    梅丽塔发出一声叹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曾经生活在下层塔尔隆德的、从事非法改造植入体的机械师,她只能尽己所能地又释放了一次大范围的精神安抚——这法术对于增效剂成瘾所导致的症状几乎没多大效果,但那位年轻的机械师仍然对她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随后,梅丽塔便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第1052章 一点光亮

    “这就是我们目前要面对的情况。”

    红龙卡拉多尔站在一张烧焦了的长桌旁,对坐在桌子另一侧的赫拉戈尔说道。

    这里是临时避难所内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房间”之一,它原本是某座工厂的管道控制间,当冲击波到来的时候,这座半埋在岩层中的设施依靠本身坚固的结构扛过了打击,但它也不是毫无损伤——房间从屋顶到墙壁有数道深深的裂痕,一些裂痕已经能够通往室外,屋外呼啸的寒风灌进这些缝隙中,带来的不仅有尖锐的呼啸,还有刺骨的寒凉。

    龙的体质可以无视这点寒冷,但这般凄凉的处境所带来的心理上的落差却无法避免。

    “这座营地现在有多少龙?”赫拉戈尔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杜克摩尔。

    “两千——绝大部分负伤或正在遭受严重的增效剂和致幻剂反噬,称得上健康的只有半成不到,”杜克摩尔说道,“好消息是很多负伤的龙也有一定劳动能力,至少在经过紧急处理之后能去帮忙寻找物资。另外,现在我们每天都在派出搜索队伍,去附近的废墟中寻找苏醒过来的同胞,陆陆续续增加了不少人手。”

    “搜索范围有多大?”赫拉戈尔又问道。

    “目前局限在阿贡多尔周边,最远到西侧的那道大裂谷——补给有限,通讯不便,废墟深处还有游荡的元素生物在作乱,搜索队伍不敢贸然离开营地太远。”

    “元素生物?”巴洛格尔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有元素生物?”

    “战斗后期神明的力量击碎了主物质世界的屏障,在塔尔隆德中心撕开了数个通往元素世界的裂口——随后裂口一度扩大到了三分之一大陆,数不清的元素生物从里面汹涌而出,”杜克摩尔知道当时巴洛格尔并未在战场,便很耐心地解释道,“虽然在那之后元素力量自行退去,主要裂口也随之愈合,却仍然有相当数量的游荡元素生物在裂隙辐射带附近活动,而且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小型裂隙残留下来……这些东西几十年内恐怕都很难消散干净。”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十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安达尔才开口说道:“搜索工作要继续进行下去,目前看来,还有更多恢复清醒的同胞在废墟中等待救援,如今塔尔隆德通讯断绝,野外环境变得极端危险,这些孤立无援的同胞在荒野中的生存几率每天都在减小。另外,搜索范围也要尽量扩大,尤其是神之城的方向,那边……”

    安达尔的话刚说到一半,不远处那扇已经扭曲变形的金属闸门便突然“吱嘎”一声被人推开,面带疲惫之色的梅丽塔·珀尼亚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在看到房间中的景象之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低头对安达尔和赫拉戈尔等致意,坐在长桌一角的白龙诺蕾塔则站了起来:“你回来了?外面情况怎么样?”

    “西区的同胞们正在和增效剂戒断症状对抗,不过其他区域的情况都还好,”梅丽塔呼了口气,尽量说着比较乐观的部分,“能看出来,安达尔议长他们回来之后大家都很受鼓舞,还有你今天带人挖回来的那些龙蛋……我感觉很多龙都被那些龙蛋点燃了希望。”

    “诺蕾塔在孵化工厂的旧址找到了龙蛋的储存库,她带着一支队伍在那里挖了很长时间,找到数百枚保存完好的龙蛋,”卡拉多尔转头对赫拉戈尔三龙说道,“我们把那些龙蛋存放在营地中心的地窟里,派龙轮流看管——龙蛋被运回营地的时候,大家的士气有很明显的提高。”

    “分开存放,别放在一个地窟里,”巴洛格尔立刻提醒道,“现在不管是地上的建筑还是地下的洞窟都很不稳定,分开存放那些蛋会安全一些。”

    卡拉多尔赶紧点头:“是,我一会就去安排。”

    “不过真的没想到……你们竟然找到了完好的龙蛋,”安达尔忍不住开口,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我以为在孵化工厂倒塌之后它们就全毁了……找到龙蛋就好,找到龙蛋,我们就能有健康的新生代,而且是从出生就不受增效剂和植入体影响的新生代……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这种‘原始龙类’才能适应失去了欧米伽系统的巨龙社会。”

    安达尔的话让梅丽塔心中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感悟——在苏醒至今短短的这段时间里,她便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塔尔隆德文明的上一个阶段已经结束了,神明和欧米伽都已离去,而在摇篮中长大的上一代巨龙们已经随时代变迁被摔下车轮。植入体,增效剂,自动系统……这些东西曾经塑造了整个巨龙社会,然而这个她所熟悉的巨龙社会都已经和那些东西一同烟消云散。在新的时代中……从零开始的巨龙们需要从零开始的一代。

    诺蕾塔在废墟中找到的龙蛋不仅仅是鼓舞士气的“希望”——那是龙族们实实在在的“未来”。

    “孵化工厂的坍塌区里应该还有更多的龙蛋,”卡拉多尔也被安达尔议长的感慨所触动,他脸上带着近乎庄严的严肃表情,“接下来除了搜救伤员以及收集物资之外,我们的工作重心就是挖掘那些龙蛋,把它们转移到相对安全稳定的地方。”

    “很好,应该这么做,”安达尔议长慢慢点了点头,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

    卡拉多尔脸上带着好奇:“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该怎么孵化龙蛋么?”安达尔带着严肃的表情,目光在梅丽塔、诺蕾塔等年轻龙族,甚至在卡拉多尔这个相对年老的龙族身上扫过,语气中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营地中的年轻龙族们,有谁还懂得在不借助工厂设施的情况下孵化龙蛋的技巧么?”

    此言一出,房间里顿时再次安静下来,卡拉多尔表情一瞬间有点僵硬,诺蕾塔则陷入了若有所思的状态,梅丽塔仔细思索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直接扔进岩浆或魔力池中……额,大概是孵不出来的吧?”

    “你只会煮熟它们,”卡拉多尔表情古怪地看了梅丽塔一眼,随后看向安达尔,“我……大概知道这个过程。应该维持适宜的温度,保持一个稳定的魔力环境……”

    “连你这样的红龙都只知道这点东西,营地里比你更年轻、更无知的龙族们在这方面水平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完全不抱希望,”安达尔一声叹息,慢慢摇了摇头,“然而这不怪你们,不怪任何龙……毕竟在今天之前,谁也不曾考虑过此刻这个局面。”

    “……龙族被‘摇篮’照料的太久了,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杜克摩尔同样叹息着,苍老的人形态面孔上带着苦涩而自嘲的笑,“而且孵化龙蛋才只是最初的一步,如何在没有自动养育系统和恒温巢穴的情况下照料雏龙更是问题。”

    “那该怎么办啊?”梅丽塔左右看看身边的人,感觉有些手足无措,“我们连蛋都不会孵……那……”

    “那就学,从头学,学习这些本该作为生物本能的‘技巧’,”赫拉戈尔打破了沉默,语气低沉地说道,“我们这些太古时代的老家伙至少还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会一点一点教给年轻龙们该怎么孵化龙蛋以及照料幼龙,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很重要。”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一旁的安达尔则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接过了后面的话:“我们只能孵化一部分,甚至是一小部分……在我们的食物供应稳定之前,营地养不活那么多雏龙。”

    “从现在开始准备吧,挑选一些有意愿也有余力照料龙蛋和雏龙的龙,然后我们来教他们该怎么做,”赫拉戈尔慢慢说道,“我们一点一点来,从零开始,从孵化后代开始,我们会在这片废土上重建龙族的。”

    “另外,我建议至少两个龙认领一枚龙蛋,或结成小组共同养育,”一旁的安达尔补充说道,“我们要避免因照料雏龙而损失劳动力,尤其是目前极昼已经过半,在更加寒冷的极夜到来之前,我们要尽快建立起相对安稳的生存环境,这需要很多劳动力。”

    从零开始,从一片废土开始——重建一个家园。

    梅丽塔抬起头,她看到安达尔和赫拉戈尔在讨论族群的未来,随后卡拉多尔和巴洛格尔又开始讨论如何扩建营地以及从附近海域和海岛上寻找稳定的食物来源,她看到诺蕾塔坐在一旁,虽然疲惫,眼睛中却保持着明亮的光芒,而突然间,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外的画面——

    她不知为何想到了数年前黑暗山脉脚下的那片小小营地,想到了那些在旷野中人拉肩扛建造房屋,开垦荒地的、弱小的人类,想到了白水河畔的帐篷和板房,还有那个仿佛有着无穷精力和无数创意的、曾站在一片荒地旁勾勒族群未来的“开拓者”。

    仅仅几年前,她还是那一切的看客。

    记忆中的画面和她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记忆中当年的心境却和如今的心境截然不同。

    那个人类创造了很多有趣的词语,有哪个词语能用在这里呢?物是人非?亦或是时过境迁?感觉似乎都不对……

    梅丽塔胡思乱想着,只因为现在安达尔他们所讨论的东西已经愈发到了她无法理解的领域,在那些涉及到大局规划的问题上,她也想不到什么有用的意见,但在出神了一阵子之后她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这处房间里,而安达尔正在和杜克摩尔讨论重建社会的构想——

    “我们现在所探索到的区域还是太有限了,”杜克摩尔带着遗憾说道,“即便搜索队伍已经飞到阿贡多尔以及周边工厂区的尽头,可整个阿贡多尔地区在塔尔隆德也只是诸多城市之一罢了……这片大陆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区域处于情况不明的状态,或许别的地方也建立了像这里一样的营地,或许他们急需我们的帮助,或许他们有我们急需的资源,但我们相互之间根本联系不上。”

    “地表有游荡的元素生物,天空随时有不稳定的空间裂隙或元素通道,一切长距离活动都危险重重,在不确定安全路线的情况下派出远征探索队伍等于自杀,”安达尔摇头说道,“现在通讯断绝,恶劣的自然条件已经把塔尔隆德各个地区分割开了。”

    “我们找到了一些古老的通讯装置,但几乎全都无法开机,少数几台能用的也接收不到讯号,”一旁的卡拉多尔补充道,“要么是搜索范围内确实没有别的营地,要么是废土上的干扰太强……”

    他们讨论着,梅丽塔在一旁听着,突然间,她忍不住说道:“要不……我们点起烽火吧,就像那些人类一样。”

    安达尔和杜克摩尔顿时停止了讨论,几双视线前后落在了梅丽塔身上,这让后者顿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就是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我记起来当初看到那些人类建造开拓营地时做的事,他们在旷野中生火或打出光柱,让附近的难民知道避难所的方位……当然,我考虑可能并不周到……”

    “不,我们并不是质疑,我们只是……有点惊讶,”安达尔说着,突然忍不住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么简单又原始的办法,我们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

    “我们只想着修复通讯系统或者重启交通线了,”赫拉戈尔摊开手,“毕竟我们已经一百多万年不曾用火光和远方交流。”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点起烽火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吧?”一旁始终没怎么说话的诺蕾塔看了看梅丽塔,又看向赫拉戈尔,忍不住说道,“且不说烽火的光亮和烟雾能传多远,即便远方看到了,旷野里也还有许多根本无法跨越的障碍,就我们目前探索过的地方,阿贡多尔周围几乎是处处封锁的……”

    “不,还是有用的,哪怕有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幸存者看到烽火之后找到营地,那它也是有用的,”赫拉戈尔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而即便情况最糟,像你说的那样,旷野中的障碍阻挡了所有人,烽火也有其意义,它可以告诉别的还在坚持的营地和幸存者,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去准备这件事吧,”巴洛格尔说道,“我会准备最盛大的火光,让它在裂谷对面都能被清楚看到——龙族要燃起的烽火,规模不大点可不行。”

  • 第1053章 塔尔隆德的繁星

    洛伦大陆北部边缘,崭新的港口城市“北港”已经初具雏形,尽管距离成为一座真正繁华的交通枢纽尚需时日,但这座集中了帝国最先进技术、得到大量资源和人力支持的重要城市如今已经可以显露出些许日后的辉煌规模。

    长长的海岸线旁,笔直宽阔的港口大道贯通东西,由钢筋水泥浇筑、带有永固魔法附魔的栈桥从码头区向北延伸,一路笔直地探入大海,大规模防波设施依托着近海浅水区建造,在港口外形成了宽阔的折尺形堤坝,又有大量顶部镶嵌着符文的尖塔从堤坝两侧的海水中探出,在符文光辉所及之处,港口内的海面得到了进一步的平静。

    这些皆是来自海妖或娜迦的技术——如若由人类自己来研究,还不知道负责建设北港的魔导技师和工匠们需要花费多长时间从零探索。

    在港口另一侧,则是北港的城区建筑群,除了四通八达且比一般城市更加宽阔平直的道路之外,这座位于人类诸国最北方的“边境之城”最大的特点便是分布在城区各处的高塔。这些高塔耸立在楼宇之间,其表面除了闪烁微光的符文覆板之外,还有大量从塔内延伸出来的金属管道,这些管道上端连接着硕大的魔导装置,下端则延伸向周围的城区,以及设置在高塔基座的热源工厂——这些无处不在的高塔和管道共同构成了北港市巧妙且庞大的热力网道,同时也是迄今为止塞西尔帝国最先进复杂的供热系统。

    正是由于这些热力网道的存在,人类才能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冰雪公爵”维多利亚·维尔德站在一道宽阔的栈桥尽头,迎着海风注视着海浪涌动的方向,数名娜迦和海妖则站在她身旁,其中一位有着黑色长发、眼角长有一颗泪痣的美丽海妖以长长的蛇尾撑起身体,回头眺望了一眼城市的方向,有些感慨地说道:“发展真快……繁荣的商业果然是一座城市的活力来源……”

    “卡珊德拉女士,你们海妖王国的商业活动不繁荣么?”维多利亚回过头,有些好奇地看向黑发海妖,“我好像很少听到你们谈论那片‘艾欧’大陆的情况。”

    “海妖王国……海妖王国和大陆上的情况不一样,”被称作卡珊德拉的黑发海妖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们当然也有商业活动,但我们的社会节奏更加缓慢,商业也并不如陆地上活跃——就像您所知的那样,我们是乘坐一艘大型飞船来到这颗星球的,而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大部分的社会活动都围绕着那艘船以及迫降点周围的少数几座卫星城展开。当然,这种局面最近已经有些改变,在娜迦成为海妖国度的一部分之后,我们的社会得到了新的活力,只不过从整体上,我们仍然是一个慢节奏的族群。

    “另外还有一点我需要纠正您,维多利亚女士——尽管我们的领土包括‘艾欧’大陆,但实际九成以上的海妖都生活在大陆周围的海床上。我们对陆地的兴趣仅仅是因为那上面多少还有一些矿藏,但和丰饶慷慨的海洋比起来,它还是很缺乏吸引力。所以如果您对海妖们感兴趣,不应该打听大陆,应该打听我们的深海。”

    “丰饶慷慨的海洋么……”维多利亚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我们的陛下也曾经如此描述大海……”

    一阵海风吹来,送来了远方海鸟的鸣叫,留着蓝色中长发的深海女巫薇奥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打断了维多利亚和卡珊德拉之间的交谈:“时间差不多了,卡珊德拉。”

    黑发海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防波堤外起伏的海浪,身后长长的蛇尾慢慢卷曲舒张:“永恒风暴啊……我还真挺好奇那底下是什么情况。”

    一旁准备随行的数名娜迦开始检查各自需要携带的武器装备,维多利亚则对卡珊德拉点点头:“总而言之,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帮这个忙——说实话,如果你们不出手,我们现在想要探查永恒风暴的情况确实十分困难。”

    “我们是朋友,举手之劳罢了,”黑发海妖笑着摆摆手,“而且说实话,我们本身也对那片海域很感兴趣,只不过多年以来那地方始终被一种强大的能量场笼罩,连我们都游不过去罢了。现在风暴终于消散,这是个满足好奇心的好机会。”

    一边说着,这位海妖女士一边摆动着长长的尾巴,蜿蜒蛇行地向着防波堤的边缘走去,数名娜迦则紧随其后,维多利亚站在后面目送着这支准备前往北方海域探查情况的特殊侦查队伍,直到看着他们从防波堤边缘一跃而下,身影消失在茫茫起伏的海浪中。

    “愿他们一切顺利,”留在堤上的薇奥拉收回了望向海面的视线,随后微微摆了摆身后长长的尾巴,有些好奇地问道,“话又说回来,我们都开始正式探查永恒风暴的情况了,拜伦将军和那艘‘寒冬号’还不返航么?”

    “寒冬号还在东部海域执行巡航任务,预计至少会持续到复苏之月下旬,”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对于一艘设计目的是执行远距离、长时间海上作战的舰船而言,这种长期任务是非常有必要的检验手段,而且我们也能借这个机会验证海军的训练效果,收集许多远洋航行的经验。”

    听着维多利亚的解释,深海女巫薇奥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而一旁曾经身为高阶风暴神官的娜迦鲁道夫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只是执行训练和测试任务么?”

    维多利亚脸上没什么表情:“……至少那艘船和我们的水兵们确实需要执行训练和测试任务。”

    ……

    极昼时的塔尔隆德大陆边缘,只有黄昏与白昼的轮回交替,巨日在地平线上起伏升降,让人难以分辨一天中的准确时刻,梅丽塔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台上,眺望着地平线上壮丽的巨日冠冕,分辨了很长时间才模模糊糊地判断出现在应该是一天中的“午夜”。

    从苏醒到现在,她很少有休息的时间,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多少困倦——艰难的局面以及无数需要帮助的同胞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动力,而且和几乎没有休息的卡拉多尔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休养够长时间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梅丽塔回过头去,看到化为人形的诺蕾塔正走上高台。

    “你果然在这儿,”白龙诺蕾塔带着早有所料的表情,“这里差不多能看到整个营地——我也喜欢来这儿。”

    注意到梅丽塔一时间没有开口,脸上也满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诺蕾塔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在想刚才开会时讨论的事情?具体在想什么?”

    “在想建造更多避难所以及去海岸边开拓渔场的事情,”梅丽塔说道,“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总是忍不住会想到人类……洛伦大陆上,我负责接触的那些人类。”

    “塞西尔?”诺蕾塔扬起眉毛,“倒也是,我们现在的局面确实很容易让你联想到当年的他们。同样的废墟中重建一切,同样的难民境遇……不过如今的塔尔隆德可远比黑暗山脉环境险恶,而我们要面对的生存挑战也远远超过那些人类。”

    “相对应的,我们也远比那些人类有更强的力量,不是么?”梅丽塔看向自己的好友,“虽然我们失去了植入体,失去了增效剂,还失去了工厂和整个社会体系……但仅凭尖牙利爪,龙族仍然是相当强大的生物。”

    听到这句话,诺蕾塔却突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才开口,语气似乎十分复杂:“是啊,仅凭尖牙利爪,龙族仍然相当强大……所以在找到你之前,我和卡拉多尔以及杜克摩尔长老便曾经讨论过这一点。你知道我最糟糕的联想是什么吗?”

    “你最糟糕的联想?”梅丽塔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还记得那些故事么?”诺蕾塔看向营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些正利用回收来的废弃材料修理设备、用龙息融化钢铁焊接隔离墙的龙族身上,“那些老套的英雄冒险故事,那些被称作‘古典暗面体系’的小说和诗歌。”

    “……巨龙在人类世界肆虐,占据城堡和高塔,掠夺宝物,绑架公主与王子,从国王手中接受供奉……之类的?”梅丽塔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她意识到诺蕾塔的言下之意,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你是不是想多了?”

    “现在看来我似乎是想多了,大家在这片废土上苏醒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重建家园以及救助同胞,但每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仍然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诺蕾塔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这片废土是如此巨大,还有许多幸存者被废墟阻隔在广袤的大地上,而他们……或许并不像这里般还有希望。当他们足够饥饿,当他们意识到曾经负责审批离境许可的神殿机构和评议团都已经不复存在……你觉得他们需要多久会想到更加温暖的人类世界有着比这里富足得多的食物?而且那里还没有辐射、寒风以及游荡的元素生物。”

    梅丽塔真的不曾想过这方面的事情,而在听完诺蕾塔的话之后,她在惊愕之余很快便沉默下来,一直沉默了半分钟才突然说道:“……我们不能退化为野兽——我们是文明且理智的族群,怎么能……”

    “我们的文明已经不在了,而‘体面’和‘骄傲’最终都会让步于现实——哪怕我们是龙也一样,”诺蕾塔一字一句地说道,“当然,我们中的大多数会选择骄傲地面对这片废土,但说不定会有少数……哪怕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他们说不定会选择卑劣的路。”

    “……迎接他们的不会是冒险者的刀剑和弓矢,而更有可能是塞西尔北疆的奥术飞弹防空炮以及提丰人的激光阵列,”梅丽塔摇了摇头,“那些老套的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人类也不像故事中的那样软弱可欺。曾经的他们或许远比塔尔隆德弱小,可是今天……不一定了。”

    “但不可否认,失去社会束缚之后陷入绝望的龙族仍然是个非常大的隐患,我们的先天力量太过强大,而这一季文明大多数凡人的起始点却过于弱小,”诺蕾塔叹息着,“所以我们才必须想办法——我们不能让骄傲的族群堕入那样黑暗可鄙的状态,而目前我们能做的,也是最当务之急的事情,便是给旷野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者们带来一些希望。”

    “带来一点希望?”梅丽塔下意识地重复道。

    “你提出的那个点子确实很棒,”在黄昏般暗淡的天光下,诺蕾塔突然笑了起来,“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它有多棒。”

    “我的点子?”梅丽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点燃火焰?其实我也就是突发奇想……毕竟我在人类世界活动了那么长时间嘛。”

    诺蕾塔仍然保持着微笑,并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西南角落一处最高的废弃塔哨:“巴洛格尔大人就要点燃火焰了——据说他修复了一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增压装置,那东西喷吐出的火光足够跨越整个平原……”

    梅丽塔也下意识地把目光投了过去,在暗淡的天光下,在没有任何附加滤镜以及视觉增强系统影响过、最原始自然的视野中,她看到了那座高高的塔楼,那塔楼顶端的平台上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晃动,还有一点火光偶尔闪亮。

    她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而就在这个瞬间,冲天的火光伴随着一阵增压轰鸣声骤然撕裂了这个昏暗的黄昏!

    一道巨大的焰柱升腾起来了,仿佛贯穿天地般刺破阿贡多尔废墟上方浑浊昏暗的天空,明亮的光芒诚如诺蕾塔所讲的那样,在整个平原上都能看得到。

    营地中的许多龙都被这道火光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看向塔哨的方向,甚至就连那些正被增效剂反噬所折磨的、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龙族们,也一时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梅丽塔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营地中升腾起来的火光,她有些惊讶,过了几秒才移开眼睛。

    她看向营地之外,视线扫在污浊云层覆盖着的暗淡平原上。

    起伏的焦枯大地,狰狞撕裂的城市废墟,熔融扭曲的钢铁残骸,一切都笼罩在静谧昏暗之中。

    阿贡多尔废墟营地中升起的,竟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火光。

    梅丽塔站在高台上眺望着远方,眺望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她终于遗憾地叹了口气,一旁的诺蕾塔则轻声说道:“或许他们还没有看见,也可能是他们打出了信号但我们看不……”

    一点微弱的火团突然出现在梅丽塔和诺蕾塔的视线中,它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消散在天空中,但几秒种后又有一团同样的火焰在同样的地方升腾起来。

    诺蕾塔剩下的话没能说出口,她和梅丽塔一同瞪大了眼睛,而短短几秒后,又有新的光芒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那光芒来自另一个方向,是一道闪电,明显由魔法制造的闪电。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信号。

    或是微弱的龙炎吐息,或是一道明亮的闪电,亦或者只是一道突然从废墟中冒起来的烟尘,它们仿佛是在纷纷响应着阿贡多尔的火焰,从荒芜焦枯的平原各处升腾起来,大大小小,有远有近。

    其中最近的一个信号甚至就在营地附近。

    梅丽塔的眼睛睁得很大——

    在昏沉阴暗的天光下,这些微弱的光芒竟如繁星般闪亮。

  • 第1054章 乍现

    在旷野中升起的光芒其实很微弱,与这片广袤的大地比起来,其数量也少得可怜,然而即便如此,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梅丽塔仍然感觉它们仿佛充斥了自己全部的视野——她甚至难以转开自己的视线。

    过了一会,有一些光芒暂时熄灭了,但剩下的仍然在维持,在这个寒冷昏暗的“极地午夜”中如星辉般闪耀着。

    “那边那个——最远处,在那座山脚下,那里可能是另外一个营地,”诺蕾塔同样瞪大眼睛看着远方,她指着视野尽头的一簇火光,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你能看到么?有几个较小的光源在那附近移动,那说不定就是巡逻的队伍!”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梅丽塔连声说道,“还有营地东边,以前的鲁斯河谷的方向,那里刚才也升起了好几个火球……或许是少数幸存者聚集到了一起……”

    诺蕾塔安静下来,久久地注视着那些地方,过了很长时间才打破沉默:“现在他们应该可以坚持更久了……”

    梅丽塔挠了挠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良久才憋出几个音节:“是啊,确实是这样……”

    ……

    高高的哨塔上,冲天的火焰在增压装置的辅助下熊熊燃烧着,尽管来自海岸方向的寒风依旧呼啸,却始终无法吹灭这耀眼的烈焰,巴洛格尔站在增压装置旁边,直到确认了这些东西能够稳定运行之后,才把这里的事情交给其他龙族,转身离开了哨塔。

    他来到附近的一座高台上,在这里,安达尔和赫拉戈尔正站在夜风中,眺望着远方平原的方向,又有另外一些红龙站在高台边缘,正聚精会神地记录着什么。

    “你看到刚才那些信号了吗?”安达尔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第一个转头对巴洛格尔说道,“比我们想象得还多一些!”

    “我看到了,但肯定没有你们看的清楚,”巴洛格尔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一千年不曾这么笑过了,“哨塔那边的火柱非常明亮,有些影响我的视线——就像我说的,那可是一堆非常盛大的‘篝火’。”

    “我们已经记下了出现信号的方位,”赫拉戈尔说道,“坦白说,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在很远或者很危险的地方,凭营地目前的情况还无法派出队伍去搜索,但这至少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只要这里的情况稍有好转,我们就能派队伍去援助被困在那些废墟中的同胞。”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们确定了其他幸存者营地的存在,”安达尔接着说道,“有至少一处烽火表现出了明显的营地特征:规模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周围存在其他活动信号,这不是少数龙就能做到的。看方向那里应该是阿卡托许,那里有坚固的工厂和地下掩体,还有一处非常非常深的矿井,井下原本是欧米伽系统的一处节点所在地,幸存者依托那些设施存活下来的概率很高。”

    巴洛格尔带着一丝希冀:“我们现在能……”

    “不能,太远了,而且中间隔着元素肆虐、重力失控的封锁带,”赫拉戈尔摇摇头,“但我们可以慢慢在旷野中开拓出交通线。无论如何,确定了其他营地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

    巴洛格尔轻轻点头,接着他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在思索中慢慢说道:“确定了更多的幸存者,我们也就该考虑更长远的未来了……以营地目前的情况,我们能养活多少族人?”

    “说实话,不容乐观,”安达尔叹了口气,“我和杜克摩尔讨论过这个问题了。现在我们的食物来源主要是附近发现的几座仓库和一座食物加工厂,里面有一部分货物未被烧毁和污染过,它们能维持一到两个月的消耗,此外营地还派出了一支队伍前往海岸线的方向,我们可以从海中以及附近的岛屿上找到一些物资,但数量不会太多:重力风暴撕裂了大陆边缘,整个近海区都受到很大影响。

    “相较而言,反而是淡水的问题比较容易解决,除了可以从海水中过滤净化之外,还可以抓捕附近游荡的低阶水元素——只是要小心别做得太过火,引发元素暴动会很麻烦。”

    “所以,短期内我们无法做到自给自足,即便能在更远一些的岛屿上获得稳定的食物供应,那也要很久以后了,”巴洛格尔沉声说道,“在那之前,大家都会挨饿,维持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在那些被掩埋进废墟的仓库和工厂中挖掘……这根本不可能做到稳定补给。”

    “而且还要注意一点:几乎没有龙族懂得如何在不依靠自动系统的情况下种植和收获作物,更不要提在失去生态穹顶和天气控制器的情况下,北极地区大部分地方本身就无法实现农业生产,”安达尔说道,“捕猎的收获有限,获取粮食甚至加工粮食的技能都要从头去学,失去了自动农场和合成工厂之后,我们的起步会变得无比艰难,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幸存的龙族将不得不把目光转向……更加温暖的人类世界。”

    巴洛格尔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你们的意思是……”

    “与其等着情况继续恶化,等着一部分同胞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铤而走险选择下策,我们不如主动做些什么,”赫拉戈尔看着巴洛格尔的眼睛说道,“塔尔隆德封闭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既然我们活了下来,就应该想办法去面对这些变化。

    “一百多万年来,我们的同胞都从未面对过‘变化’,他们不知道除了摇篮之外的生存方式,因此现在便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我们必须赶在最前面,必须成为塔尔隆德最早与外界接触的‘代表’,以此去奠定一种和外界交流的新秩序,这个新秩序应该是文明且有序的。

    “我刚才已经和安达尔商议过,龙族要回到世界的舞台上,要和人类接触,和洛伦大陆上的其他智慧种族接触。我们确实需要帮助,但我们不是去乞讨,我们要拿出一些东西去换取紧缺的物资,甚至是紧缺的生存空间——这一切都要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

    一旁的安达尔安静地听着,等到赫拉戈尔话音落下之后,他才带着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等价交换啊……现在我们可是欠下许多债务了。”

    巴洛格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秘银宝库?”

    “对这个世界而言,秘银宝库已经名存实亡了——除了设置在塔尔隆德之外的网点可能还保存着一些东西,宝库的总部和所有主要仓库都已经灰飞烟灭,至少阿贡多尔情况如此。我们如今欠下了一大笔账,这债务甚至不仅限于主物质世界……”

    “那就慢慢还,”赫拉戈尔说道,“巨龙恪守承诺,我们欠多少就还多少,能拿出什么就拿出什么。”

    他用一种低沉严肃的语气说着这些,巴洛格尔从这种语气中听出了坚决与深思熟虑,他看着眼前这位老友——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他便是巨龙的领袖,一百八十七万年后的今天,他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龙族的一切,包括龙族的生存,也包括龙族仅剩的自尊。

    “我们现在还剩下什么可以拿出来的?”沉默片刻之后,巴洛格尔问道,“这片废土上连养活我们自己的东西都不够了。”

    “总有能拿出来的东西,塔尔隆德即便毁灭了,我们也有许多足以引起其他种族兴趣的事物。除了那些存在危险代差的技术之外,我们还有一些可以透露出去的知识,某些仓库中或许还有些珍宝,废墟下面总能挖出些财物,实在不行……我们还有自己的血肉和骨骼。”

    赫拉戈尔的语速很平缓,眼神却坚定不移,他的神情透露着他的态度——那是他为巨龙文明划定的一条底线。

    塔尔隆德或许倒下了,但巨龙还站着,龙族曾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文明,更是这一百余万年来唯一成功挣脱了神明枷锁的文明,即使如今局面落魄至此,他也不允许自己的族群走向堕落——龙族不会成为小偷,不会成为强盗,更不会如野兽般苟活。

    龙族会堂堂正正地回到世界的舞台上。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我自然支持,”巴洛格尔点了点头,“那么,既然想要和人类以及其他智慧种族接触,我们就得有个计划。首先是需要找到了解洛伦大陆各个种族的人选,其次,是寻找前期接触的目标,最后……我们还需要收集一些情报,要搞明白现在洛伦大陆的情况如何。”

    “洛伦大陆的情况么,”安达尔沉吟着,“确实应该先调查一下。外面世界的变化速度比我们所熟悉的节奏要快的多,而现在又正是他们变化最快的时刻。”

    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点了点头:“至于了解洛伦大陆各个种族的人选以及前期的接触目标,我已经有大概想法了。”

    “那就好,”巴洛格尔呼了口气,“我也会行动起来——待营地稳定一些之后,我就返回圣龙公国。如今圣龙公国已经和洛伦大陆的人类国度建立联系,那里也可以成为塔尔隆德了解洛伦大陆的一个窗口。

    “此外,虽然公国那边的作物产出也没多少富余,但我应该还可以筹措出一些粮食和药品。不过我在那边可能还需要些额外的时间做些准备工作,毕竟龙裔们……并未做好面对塔尔隆德的准备。”

    说到这里,这位龙血大公又忍不住有些遗憾:“只可惜现在正是洛伦大陆的冬季,北方地区的储粮情况应该都有限,短时间内仅凭公国的力量大概很难从邻近的人类国家购买到足够的粮食……我只能尽力而为。”

    “龙裔们……”赫拉戈尔的表情有些复杂,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那片群山并不是什么物资丰饶的地方,要供养消耗巨大的原始龙类对龙裔们将是很大的负担,所以你量力而行就好。说到底,我们本来也从未想过要依靠圣龙公国的力量……”

    “为了我们这胆大妄为的计划,那些龙裔已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承担太多东西了,”安达尔同样感叹着,“我们本应该成为他们的庇护和指引,到头来却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

    巴洛格尔摇了摇头:“多年以来,我都注视着圣龙公国,我是看着龙裔们一点点走到今天的。基因调整夺去了他们的翅膀,甚至让他们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以人类形态生存,但龙裔从未遗忘塔尔隆德——我们之间血脉相连。

    “或许并非所有龙裔都能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但我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在知道真相之后都会选择帮助自己的母族,毕竟,我们都是龙。”

    在这之后,高台上一时间安静下来,三位领袖各自思考着影响长远的事情,以至于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之外,便只传来搜索小队偶尔起降时带来的振翼声,以及断断续续的、从营地深处传来的音乐。

    天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昏暗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繁星从较为接近夜幕的那一侧天空中浮现出来,赫拉戈尔抬起头,目光扫过静谧清冷的夜空,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而就在这时,他的表情突然一变。

    “赫拉戈尔?”距离最近的安达尔最先察觉到了老友的变化,“你怎么了?”

    “你们听到声音了么?”赫拉戈尔脸色异常严肃,眼神甚至凝重到近乎可怕,“你们听到……‘祂’了么?”

    安达尔和巴洛格尔起先只是被赫拉戈尔的脸色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便被对方的言语真正惊吓到了,甚至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祂’?!”

    “你们没有听到么?”赫拉戈尔的目光在两位老友脸上扫过,仿佛是在确认着他们的心智是否正常,“就在刚才,有一瞬间的回响出现。”

    “没有,”安达尔也紧张起来,他再三确认了自己心智的情况,才用力摇头,“我可以肯定。”

    “我也没有听到。”巴洛格尔同样确认道。

    赫拉戈尔皱着眉,也确认了自身的心智情况,足足半分钟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然而紧锁的眉头却一点都没有松开。

    “会不会是过于紧张导致出现错觉了?”巴洛格尔犹豫着问道,“枷锁已经消失,这一点我们已经再三确认过,而只要仪式完成,这个过程便是不可逆的。”

    “……我希望这是错觉,但我不敢轻易用‘错觉’这个词来解释发生在自己心智中的任何异常现象,”赫拉戈尔沉声说道,“我们……最好再确认一下。”

  • 第1055章 关于第三个故事

    三十分钟后,卡拉多尔完成了对整个营地的巡视,他回到高台上,三位领袖正在这里等候着。

    “情况怎么样?”安达尔看向降落在平台上的红龙,“营地里有任何龙在祈祷或做类似的事情么?”

    “没有,并无任何龙做祷告,”卡拉多尔摇摇头,同时脸上表情有些古怪,“按理说也不可能有谁会去祷告吧……我们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能够挣脱枷锁和精神污染,这时候回头重塑神明,岂不是要将所有代价白费?”

    安达尔却仍然皱着眉头,他旁边的巴洛格尔则沉声说道:“……然而并不是所有龙都有清醒的头脑,在严重的压力以及增效剂反噬带来的精神恍惚中,意志力不够强大的同胞仍然有可能去祈祷超自然的力量来拯救自己……更何况这种祈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们的‘本能’。”

    “但正常来讲……枷锁是不可能短时间重建的,至少在一个种族记忆周期内它都不可能回来,”安达尔摇着头,“而且哪怕枷锁和钢印卷土重来,这也需要庞大的信仰支撑,这不是少数幸存者迫于压力的‘皈依’就能实现的——更何况卡拉多尔也巡视过了,营地中甚至压根没有龙进行祷告。”

    “但整个塔尔隆德的范围很大,我们无法确定其他地区的情况,”巴洛格尔下意识地看向远方,仿佛在旷野上搜寻着什么,“万一……某个地区有数量庞大的幸存者,而他们在苏醒之后选择重建教会,且数量超过了那个阈值……”

    “这可能性太低了,”安达尔立刻说道,随后他注意到赫拉戈尔从刚才开始便始终维持着沉默,便忍不住说道,“赫拉戈尔,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赫拉戈尔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两位老友身上缓缓扫过,“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执行了成年礼,至少在一个种族记忆周期内,这场仪式的效果都是不可逆的——更何况我并不认为龙族的意志会那么软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低头,即便有同胞扛不住压力重新开始祈祷,目前塔尔隆德幸存的龙族数量也远远不够,时间也远远不够……祂不可能回归,这不符合理论。”

    安达尔和巴洛格尔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互相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凝重的神色,安达尔首先看向赫拉戈尔:“但你刚才确实是感觉到什么了吧?”

    “我确实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赫拉戈尔神色异常严肃,“为什么只有我感觉到了?你们脑海中却没有丝毫回响?”

    安达尔和巴洛格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听到对方继续说道:“如果‘祂’真的回来,那么‘祂’的声音应当是无处不在的,这是神最基础的权柄,且无法被任何个人意志抵挡……既然你们听不到,那就说明我听到的并不是属于‘神’的声音……”

    巴洛格尔皱着眉:“你的意思是……”

    赫拉戈尔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了阿贡多尔废墟的方向,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正在仔细感知着大气中某种微妙的联系,这种感知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他才从远方收回视线:“……我刚才又感觉到了,但你们应该还是什么都没听到吧?”

    巴洛格尔和安达尔相互看了看,同时摇了摇头。

    “我模模糊糊看到了,”赫拉戈尔轻轻吸了口气,他向高台的边缘走去,身边渐渐荡漾开淡金色的光辉,巨龙庞大的身影从光辉中一点点浮现出来,“我必须去那边确认情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百米多长的金色巨龙已经在暮色中张开庞大的双翼,伴随着魔力激荡空气所发出的呼啸声,赫拉戈尔腾空而起,迅速朝着阿贡多尔废墟的深处飞去。

    巴洛格尔和安达尔站在高台上,大概是首领离开的太过果断,他们好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巴洛格尔眺望着远方,过了几秒钟才忍不住说道:“我有些担心他的状态——安达尔,首领的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他在一百多万年里都作为侍奉神明的高阶龙祭司,我确实也怀疑这漫长的‘浸染’已经从深处改变了他,”安达尔嗓音低沉地说着,“这种改变或许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志,却有可能影响到了他的‘本质’……卡拉多尔,你和杜克摩尔照看好营地的情况,我和巴洛格尔跟上去看看情况。”

    ……

    浑浊厚重的云层再一次聚集了起来,笼罩着塔尔隆德本就不甚明亮的天空,巨日的残存光辉被云层遮挡起来,阿贡多尔废墟仿佛被午夜笼罩般陷入黑暗。

    赫拉戈尔从废墟上空飞过,金色巨龙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一颗流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的城市,视线顺着起伏的废墟一路向前延伸,延伸到坍塌的城区,崩落的山峰,以及那些掩埋在山体残骸之间的、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墙垒和华丽屋顶。

    这一切都因天光的昏暗而笼罩在黑暗中,然而赫拉戈尔的视野里却浮现出了一条清晰的淡金色轨迹,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有某种凡人肉眼无法识别的东西从某些废墟中浮现出来,并且正如涓涓细流般汇聚到了远方的土丘背后。

    带着警惕而戒备的心情,他绕过了这座土丘,一堆完全坍塌的建筑物屋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尽管其已经面目全非,赫拉戈尔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堆废墟中某些熟悉的结构。

    这是昔日阿贡多尔最高山峰上的建筑物,“上层圣殿”主体的一部分,那些涓涓细流般的淡金色光流便最终汇聚到了这个地方,而且这个汇聚过程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赫拉戈尔立刻压低高度,向着那堆残砖断瓦飞去,他身上浮动起一层金色光辉,在落地时便已经化为了人形——这样较小的体型便于他探索坍塌的废墟,因为那曾经辉煌宏伟的建筑物如今已经完全崩落下来,原本可供巨龙昂首阔步的走廊和门洞现在已经只剩下狭窄的缝隙了。

    在寻找一圈之后,赫拉戈尔终于从倾颓的屋顶侧面找到了一条似乎可以通往内部深层的裂口,他眯起眼睛,再次确认视野中有淡金色的辉光浮动,随后毫不犹豫地钻入了这道裂口。

    裂口里面很狭窄——但对于人类形态的他而言仍然可以自由移动。前方的道路很黑,弯弯曲曲仿佛深邃的洞穴,赫拉戈尔不得不召唤出了一枚光球来辅助视物:在失去神明的庇护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包括真实视野、洞悉时空、永生不朽等大部分神异的力量,如今也只能依靠这些凡人的法术才能行动了。

    就这样在弯弯曲曲的、坍塌的建筑物内钻行了不知道多久,赫拉戈尔才感觉到周围的空间稍微空旷起来,他又往前爬行了一段,突然间视野中光线一暗——

    这意味着照明法球飞入了一个较为广阔的空间中,四周的空旷导致了法球的照明效果下降。

    赫拉戈尔迅速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气息,随后抬手一挥,更多的照明法球随之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并迅速飞往这处空间的各个角落,将整个空旷区域彻底点亮。

    他看到了一个倾颓扭曲的地方,视野中的地面和弧形墙壁让他迅速判断出这里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那间圆形大厅,随后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厅的中央——那是曾经的圣座高台,也是曾经神明长久站立的地方。

    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平静淡漠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然而下一瞬间,那幕幻象便消失了,他视野中根本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却有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物。

    赫拉戈尔一时间愣在原地,就是这短暂的愣神中,他身后传来了两个熟悉的气息:巴洛格尔和安达尔终于追了上来,循着赫拉戈尔留下的痕迹也进入了这间被掩埋在废墟中却仍然相对完好的圆形大厅。

    大厅里被照明法球映的灯火通明,内部景象一览无余,巴洛格尔和安达尔钻出已经只剩下一个小小洞口的大门,他们第一眼看到了站在前面的赫拉戈尔,刚想上前打个招呼询问情况,便紧接着注意到了赫拉戈尔的视线方向,并循着其视线看到了大厅中央的事物。

    “这是……”安达尔感觉自己的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某种同时混杂着警惕、戒备、紧张却又荒谬感十足的复杂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这就是你感觉到的东西?”

    赫拉戈尔迈步上前,来到昔日圣座的位置,目光落在那枚淡金色的龙蛋上,良久才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现在我可以确定了。”

    “这是什么?”巴洛格尔从后面跟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安达尔面无表情地在一旁说道:“看不出来么?这是龙蛋。”

    “我当然知道这是龙蛋!”巴洛格尔顿时说道,“我是问这东西怎么来的——这个龙蛋怎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如果我的感知和猜测没错,它恐怕几分钟前还不在这里,”赫拉戈尔带着复杂的表情低沉说道,“我刚才看到了某种……‘东西’的汇聚和流动,它从这片大地的各个角落析出,然后汇聚到这座大殿中形成了这枚龙蛋,这一切确确实实是刚刚才发生的。”

    “……某种提前的布置?”安达尔瞬间有所联想,“你再仔细看看,这个是……‘祂’么?”

    不用安达尔提醒,赫拉戈尔就已经在仔细观察那枚龙蛋了。他知道自己曾经在神明身边接受了太多的浸染,已经在生命本质上发生了变化,所以能够看到一些寻常龙类看不到的“信息”,而借助这双特殊的眼睛,他认真观察了很长时间才摇摇头:“不,‘祂’没有回来,至少我可以肯定这个绝对不是‘神明’。”

    “这……没法解释……”巴洛格尔眉头紧锁,作为一个昔日的研究者,他此刻深陷巨大的困惑中,“这不符合我们所知的那部分理论……”

    “所以这是我们百万年来未知的那部分。”安达尔看了巴洛格尔一眼,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那枚淡金色龙蛋附近的某样事物。

    那是一块材质不明的金属板,正静静地躺在碎石瓦砾之中,它似乎已经在这里被掩埋了很久,一直在等待着外来者的发现,而在看到它的瞬间,安达尔心中便冒出了一串古怪的念头——纵使神殿坍塌,纵使整座城市已经被夷为平地,这块金属板也没有被深埋在无法被人发现的地方,就好像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拨弄着因果与巧合,让它此时此刻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赫拉戈尔也注意到了那块金属板,循着心中的直觉,他迈步走向那堆瓦砾,伸手将其从碎石中拿了起来,随后他的目光看向这只有一尺见方的事物。

    下一秒,随着他的视线落在金属板上,后者表面竟自行浮现出了文字,而在看到那文字的一瞬间,赫拉戈尔以及身后迈步靠近的巴洛格尔、安达尔的眼神都瞬间凝滞下来:

    “第一条:‘神明’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其本质上永不消亡。

    “第二条:凡人眼中的‘神明’,仅仅是上述自然现象与凡人这一‘观察者群体’之间交互所产生的涟漪。

    “第三条:虽然神明永不消亡,但神明与凡人之间的交互过程是可控的,可以被终止,可以被转移,可以被主动加强或削弱,抑或进行更多干扰。

    “第四条: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是一道更大的涟漪中的细小波纹。

    “第零条:如果你们看到了这些,那便证明这一切是正确的,如果你们”

    赫拉戈尔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在这个短暂的瞬间,他看到金属板“第零条”后面似乎浮现出了一些文字,他甚至看到了那些文字的内容,理解了一些他绝对不能理解,绝对不能成立的知识,然而下一瞬间,他却发现那个位置只有一片空白,他没有看到过自己曾看到的东西,也不曾理解自己曾理解的内容——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前四条是否发生了改变,也不知道自己或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否发生了重组,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动,并且不再记得第零条后面还有另外一个结论。

    某些记忆随风消散了,在高阶龙祭司脑海中只留下无法被察觉的涟漪。

    赫拉戈尔看到了最后,在金属板的末尾浮现出新的文字:

    “将这一切交予高文·塞西尔——这是第三个故事的必要元素。”

  • 第1056章 回暖

    在接下来的数分钟里,废弃坍塌的大厅中只有一片静默,三双视线都落在那有着奇妙材质的金属板上,直到那金属板上的文字渐渐消失不见,甚至连金属板自身也一点点消融进空气中——它化为点点光尘,自赫拉戈尔手中滑落,再无一丝痕迹残留。

    巴洛格尔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第三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在高文·塞西尔造访塔尔隆德的时候,‘祂’曾经给他讲了两个故事,两个关于神明与凡人的故事,”赫拉戈尔搓了搓手指,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金属板实实在在的触感,“‘祂’当时说还有第三个故事,然而那个故事还未发生……”

    巴洛格尔看着赫拉戈尔的眼睛:“所以你懂得‘祂’的意思么?”

    “不懂,”赫拉戈尔摇了摇头,“而且直到现在仍然不懂……我用了一百多万年来尝试破解‘祂’说出的每一条隐喻,最终也只能理解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有些东西……注定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

    “那么前面的几条你有什么想法?”巴洛格尔又问道,“这些东西……真的是‘祂’留下的么?‘祂’为什么要留下这些?”

    赫拉戈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在沉默中思索了很久,最后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或许……这就是只有当枷锁被斩断之后‘祂’才能说给我们听的知识。”

    “显然,‘祂’也想说给那个名叫高文·塞西尔的人类,”安达尔直到这时候才打破沉默,这位老迈的龙族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散发着淡淡金辉的龙蛋,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赫拉戈尔,你来决定应该怎么做。”

    “……照办吧,”赫拉戈尔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开口说道,“归根结底,塔尔隆德的命运已经与那个人类的轨迹产生了切割不开的联系,历史的转折点和他的行动息息相关,或许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联系还将继续下去,‘祂’大概是预见到了这一切,所以才提前安排了这些东西。”

    “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判断,”巴洛格尔摊开手,“反正我们也决定了要回归尘世,用这种方式和人类世界最强大的国度之一建立联系也是个不错的开端。”

    安达尔的目光则始终落在那枚龙蛋上,这时候才忍不住说道:“赫拉戈尔,你认为这枚龙蛋安全么?它会不会……是某种危险的回归预兆?”

    “还记得刚才我们看到的‘第一条’和‘第二条’么?”赫拉戈尔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了安达尔一句,后者略一思索便点点头:“当然记得——第一条,‘神明’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其本质上永不消亡。第二条,凡人眼中的‘神明’,仅仅是上述自然现象与凡人这一‘观察者群体’之间交互所产生的涟漪。”

    “我相信这两条,所以我们不必担心这枚龙蛋,”赫拉戈尔缓缓说道,“对龙族而言,我们所认知的众神已经离去了。”

    “那我们怎么处理它?话说回来……你觉得这颗蛋能孵化么?”巴洛格尔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龙蛋,作为学者的他此刻却不知道该用哪种理论来面对眼前的诡异局面,“啊,我又想到个问题——刚才那留言上说‘将这一切交予高文·塞西尔’,这个‘一切’里面包括这枚蛋么?”

    偌大的废弃大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良久赫拉戈尔的声音才略有些沉闷地响起:“……你问到我了。”

    ……

    来自平原地区的风吹过广袤的大地,尽管冬季的气息还未彻底远离北方地区,但这风中却已经有了一丝丝暖意。从圣苏尼尔到庞贝城外,从戈尔贡河到索林地区,肥沃的大地正随着天气转暖渐渐浮现出些许绿意,浅色迎风兰的绽放正在带给这片大地上的人们一个好消息:

    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复苏之月的脚步已经临近北方大地。

    索林地区,巨树覆盖下的永春绿地上,植物一如既往地繁茂。

    来自巨树的“奇迹”之力恩泽着整个地区,索林巨树的覆盖范围内其实并不会感受到非常明显的春冬季节变化,即便平原方向的风吹进索林堡,这风中的气息也会被巨树所净化、浸润,变得和当地环境一致。但即便如此,生活在索林地区的人仍然可以感受到圣灵平原上复苏之月到来所引发的变化:树冠边缘区,风中吹来了浅色迎风兰飘散的花叶,又有如棉絮般的草籽从南方乘风飞来,落在索林堡外的哨站窗台下。

    有着一头灰白色长发的安德莎·温德尔站在索林堡的庭园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她听到振翅声从天空传来,循声望去,正巧看到几只有着苍翠羽毛的漂亮小鸟从城堡的屋顶边缘飞过,朝着圣灵平原的方向飞去。

    这些漂亮的鸟并不是索林巨树的“当地住户”,它们只是在这里临时躲避寒冬而已。

    野生动物的适应能力总是令人惊叹,现如今这一地区已经有很多动物适应了索林巨树的存在,并将这片气候温和的地区当成了过冬圣地。在圣灵平原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数不清的走兽鸟雀便聚集在索林堡上空的树冠以及城堡脚下的灌木林里,而等到平原气温转暖,这些小动物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处庇护所,去返回他们在平原上的栖息地。

    安德莎的目光追随者那几只小鸟,直到它们消失在树冠边缘浅蓝的天光下才收回视线,随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活动着手脚,并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做练习用剑,开始如过去的十几年一般进行锻炼——在经过了漫长的休养康复之后,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十几分钟后,她的动作便渐渐流畅起来。

    练习过半,有脚步声从附近传来,安德莎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望向庭院一侧的走廊——身穿研究员制服的巴德·温德尔正在走廊边缘站定,他带着一丝微笑看向这边,并拍手称赞道:“好,很有精神。”

    “父亲,”安德莎垂下手中的树枝,“早上好。”

    “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巴德·温德尔走了过来,“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躺几天才能有这种精神。”

    “其实我几天前就已经可以了,”安德莎笑了笑——如今她已经可以在父亲面前笑的很自然了,“我康复得很快,这里的空气中都仿佛浸润着生命的气息。”

    “你可以把‘仿佛’去掉,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中确实都浸润着生命之力,”巴德也笑了起来,“索林堡是整个塞西尔最适合疗养的地方,在这里只需要躺在床上就相当于接受着不间断的回春祝福,而且比起常规的治疗法术和药品,这种缓慢却全方位的疗愈能真正做到不留隐患。”

    “是的,感谢这里的生命气息,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了,”安德莎说着,低头看了自己手中的树枝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毕竟条件有限,在这里只能用树枝来做练习……我想玛格丽塔将军也不会允许我在这里碰剑的。”

    “相信我,她不让你碰剑更多是为你的健康考虑——一个从航弹轰炸中活下来的人,最好别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巴德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半步,同样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如果你感觉这样的练习不够有效,我可以陪你活动几分钟。”

    安德莎怔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手中的树枝,片刻之后才开口:“父亲,您真的要……”

    “这需要如此斟酌么?”巴德活动了一下手腕,适应着树枝的重心和长度,“难道你看到我身上穿着长袍,就觉得我已经不懂怎么挥剑了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德莎摇了摇头,随后眼神很快认真起来,她调整着自己的站位,以迎战的礼仪站好,并微微点了点头,“那么,我很荣幸。”

    巴德踏步上前。

    这一刻,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已经褪色的场景——他看到自己记忆中的家族庄园,看到那盛开着淡黄色花丛的庭院,他看到年幼的女儿笨拙地向自己扑过来,那时候的她,手中抓着的也是一根树枝。

    那是巴德记忆中唯一一次以父亲的身份陪自己的女儿“练剑”。

    庭院中响起了空气被划破的鼓动声以及脚步踏在地上的有节奏叩响,这场短暂的较量最终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安德莎手中的树枝终于被击落在地——在不动用超凡之力,仅凭单纯剑技较量的情况下,她最终还是没能赢过前代的狼将军。

    她依稀记得,很多年前自己好像也曾经历过这一幕。

    “您赢了,”安德莎有些发愣地看了落在地上的树枝片刻,随后叹息着摇了摇头,“看样子我休养的这段日子里果然荒废了很多……”

    “你的发挥已经很不错了,”巴德摇摇头,从久远的记忆中脱身,并扔掉手中树枝,“我的经验和技巧本就超过你,事实上在数年以前,我甚至仅凭单纯的剑技和高文陛下进行过较量,在他那样的传奇强者面前我都坚持了很长时间,最终还能全身而退——所以你输给自己的父亲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的语气很淡然,但最后还是免不了有那么一点自豪——毕竟虽然当年的事情有很多不堪细说的细节,但能够与高文·塞西尔那样的传奇英雄短暂交手并全身而退终究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这样的壮举大概全世界也很难有谁再来一次,任何一个有着正常荣誉感的人都可以把这件事吹一辈子。

    不过巴德毕竟是个矜持且富有教养的人,所以他决定只吹半辈子——这体现了前代狼将军强大的自制能力。

    安德莎在听到父亲的话之后显然分外惊讶,甚至惊讶到有些怀疑起来:“真的?您……竟然与那位开拓者交过手么?而且全身而退?”

    巴德略作回忆,脑海中关于被人打出墙外、脸接手雷、断臂狂奔之类的细节迅速掠过,随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咳,真的。”

    毕竟那手雷是之后拜伦扔的,自己当初从城堡中撤离的时候还算四肢完整,从严谨的数学角度分析,这就算全身而退。

    “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巴德摇了摇头,同时目光落在了安德莎的脸上,后者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额角碎发下面露出了一只灰白色的眼罩,“比起剑技上的生疏,真正影响你的其实是这只眼睛……我已经和贝尔提拉女士共同商议了一个治疗方案,用新的血肉再生技术,或许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安德莎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只在战火中失去的眼睛,那里已经没有痛觉,但当手指拂过的时候,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虚幻般的灼热和刺痛。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笑了起来:“好,那我就期待着了。”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就像上次,”巴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安德莎一眼,“你不介意血肉再生技术以及因此和塞西尔之间产生纠葛不清的联系了么?”

    “就像您说的,这都是细枝末节,”安德莎摇了摇头,“时代变了,很多东西都变了,固执不是什么优点,我多少也应该学着变通才是。”

    巴德注视着女儿的眼睛,他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这是很大的成长。”

    “我早已成年很久了,父亲,您的语气却仿佛在面对一个还没度过成年礼的孩子,”安德莎有些无奈地看了巴德一眼,随后她突然沉默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过了两三秒才低声开口,“很快就要进行和平谈判了,是么?”

    巴德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这里到处都是报纸和魔网广播,”安德莎更加无奈起来,“您以为我平常住在什么地方?与世隔绝的山洞么?”

    “哦,也对,”巴德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接着清了清嗓子,“咳咳,确实就要进行谈判了,不过严格来讲,那将是一场重新划定秩序的‘会议’。停战协议以及初期的和平谈判早在上个月就已经由边境上的将军们完成,我们现在筹备的,是在112号精灵哨站进行的国际会议。”

    “这对我而言区别有限,”安德莎说道,“父亲,我在这里已经待不了多久了吧?”

  • 第1057章 贝尔提拉的技术路线

    巴德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安德莎——他脑海中那个在庭院里笨拙地朝自己跑来的小女孩的身影已经一点点远去了,最终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剪影,混在他那不断褪色的记忆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已经成长起来的帝国军人,沉稳,英武,有着顽强的意志和坚定不移的信念,以及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轨迹。

    “你会安全回到提丰的——作为两国缔结友好关系的一个证明,作为一个良好的开端,”他思索着,慢慢说道,“陛下……我是说高文·塞西尔陛下,他会为你做好舆论方面的铺垫和引导,奥尔德南那边也会有对应的安排,战争背后的一部分真相会得到公开,你将以有功之臣的身份回去,而不是战败被俘的指挥官……”

    “我知道,”安德莎语气平静地说道,“这对两个国家都有好处,也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价值,但不管怎样,为了让我平安回去,奥尔德南方面肯定是要付出些什么的吧……”

    “这就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了,”巴德摇了摇头,“罗塞塔陛下很清楚自己应该为一个狼将军付出什么价码,你要做的就只是配合奥尔德南方面的决定。”

    “当然,我会的,”安德莎神色如常地说道,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父亲两眼,带着一丝犹豫说道,“那么您……之后您还会回到……”

    巴德似乎早已料到对方迟早会提到这件事,他的回答很明确:“我已经不属于提丰了,于公于私,我都不适合再出现在奥尔德南。狼将军巴德·温德尔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我的出现只会影响到奥尔德南的局势,所以这里只有一个研究员巴德而已。安德莎,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年轻的狼将军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抬起头,看向索林巨树的方向——她看到几架飞行器正从远方飞来,一边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边向着树冠底层区的某处裂口飞去,这引起了她的好奇,“最近似乎总有这种造型奇特的飞行器在附近活动?”

    巴德表情有些古怪:“贝尔提拉女士在测试让自己的脑子实现更多功能,以及让它们在远离母体的情况下自行协同工作——更进一步的细节则属于技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

    安德莎:“……您在说什么?”

    “……好吧,这确实有点难以理解,那就不要打听了,这对身心健康都有好处,”巴德想了想正在索林巨树内部生化实验室里进行的那些诡异项目,表情顿时愈加奇妙,考虑到连自己这个曾经的万物终亡会神官有时候都难以理解贝尔提拉的审美,他果断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已经在庭院里吹够长时间的风了,你刚康复没多久,还是要控制一下室外活动的时间。”

    安德莎有些无奈:“我已经在屋子里待的够久了,无事可做的感觉比在战场上拼杀还要累人。”

    “无事可做?”巴德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突然想起些什么,“啊,那我倒是有些建议——还记得上次我们没做完的那些练习么?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方程组开始……”

    安德莎:“……?!”

    ……

    索林树冠,微风吹过,巨大而繁茂的树叶在枝丫间摇晃摩擦,发出如浪涛般的连绵声响,而在一层又一层摇晃的枝丫和叶片深处,厚重茁壮的木质结构却形成了格外致密的、不会发生任何晃动和变形的壁垒框架。在这些框架之间,多层木质中夹杂着从地下深处吸收来的金属隔层,隔层与隔层相连,最终“生长”出了规模庞大的房间结构,一个个房间之间有通道或阶梯相连,发出明亮柔和光辉的植物照亮了这些内部空间——这里是独属于贝尔提拉的私“人”领域,是她进行精密研究的生化实验室。

    和最初那个粗糙的、仅有一座大厅的雏形比起来,这些位于树冠深层的实验室如今已经扩大了数倍范围,其内部功能和所能够承担的任务也进一步加强、增多,而且考虑到会有人类助手前来帮忙,贝尔提拉还对其内部空间进行了很多人性化的改造,如今这处“上层实验室”已经和位于树根地宫里的“地下生化中心”、位于索林堡的“德鲁伊研究所”并列,成为了索林地区的三大生化实验室之一。

    事实上,由于索林地区独一无二的“自然”环境和便利条件,这一区域如今正承担着越来越多的生化研究任务。帝国每个季度都在增加这方面的资金和人才投入,越来越多的德鲁伊带着他们的项目来到了这里,俨然已经让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成为了塞西尔帝国的生物技术中心。

    这是当初从化为废墟的地宫深处爬出地表、以面目全非的姿态面对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时贝尔提拉完全不曾想象过的场景。

    上层实验室深处的某个椭圆形大厅内,半人半植物的贝尔提拉在诸多根须的支撑下轻巧无声地在房间中移动,检查着附近墙壁上的神经节点,大厅尽头的墙壁上则镶嵌着硕大的魔能水晶,水晶闪耀着投射出来自外界的全息投影,投影上的飞行器正平稳地降落在巨树机库中。

    一个身穿黑色短外套、弯腰驼背须发皆白的小老头站在投影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架飞行器平稳停靠,看到其上层的舱盖打开,一颗巨大的大脑从营养物质中脱离出来,看着它用神经触腕拍了拍本体上挂着的液滴,随后向着机库内的某处通道飞去。

    “……这些‘脑’现在越来越令人惊讶了,”小老头转过身,看向贝尔提拉,“这些细微的操作也是你控制的么?”

    “我可以直接控制,但这么做很缺乏效率,”贝尔提拉从不远处路过,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此简单的事情完全可以预设逻辑,让‘脑’自行判断该怎么做。毕竟它们本身就是高效率的思考器官,为其赋予简单的独立智能甚至比在铁人的心智核心里编写逻辑要容易的多。”

    皮特曼眨眨眼:“啊,不说我都忘了,你当年也是个刚铎人。”

    “作为帝国的首席德鲁伊,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研究我的‘合成脑’是怎么飞来飞去的么?”贝尔提拉终于从忙碌中停了下来,有些困惑地看了皮特曼一眼,而在她身后的一整面墙壁上,整齐排列的十余个培养囊正浮动着有节奏的暗红色光流,仿佛心脏般微微涨缩蠕动着。

    “观察你的这些‘合成脑’确实是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用陛下发明的单词,这个叫‘视察’,”皮特曼笑呵呵地说道,向着贝尔提拉走去,“陛下对灵能唱诗班以及湿件伺服器的表现非常满意,同时也对你的‘合成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让我来实际看看这些东西……话说你现在很忙么?”

    “看不出来么?”贝尔提拉想要翻个白眼,然而她的神经系统忘记了这个属于人类的表情应该怎么做出,便只好摊开手,随后她转过身,手臂指向那些固定在墙上的培养囊,“经过改良的第二代合成脑正处于关键的发育阶段,我必须确保它们的每一个都健康茁壮,直到全部成熟。”

    随着贝尔提拉话音落下,那些培养囊同时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随后其坚韧厚重的外皮在肌肉群的拉动下一个接一个地滑落下来,露出了内部仿佛某种巨卵般的透明内壳,而一颗颗正处于休眠状态的“脑”便浸没在壳体内的半透明营养液里,大大小小的神经纤维和营养导管连接着这些东西,在某些导管之间,还可以看到有微光涌动。

    皮特曼看着这一幕,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果然我当初半途退教是明智之举……”

    “你不觉得它们多少有些可爱之处么?”贝尔提拉忍不住看了皮特曼一眼,她知道这位“帝国首席德鲁伊”曾经其实是万物终亡会的一员,甚至算是她当年的下属,但这些昔日的关系早已随时光远去,活到今天的人都选择以平常心来相处,“我已经尽可能调整了它们的大小和形态,而且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些‘脑’是非常温和无害的,它们最爱吃的甚至是糖果和灌木浆果……”

    皮特曼忍不住捂着额头:“……这些‘合成脑’能够自己到处觅食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谁还关心它们的食谱?”

    贝尔提拉仿佛没有听到皮特曼的嘀咕,她只是检查着那些尚未成熟的“脑”的状态,详细记录着它们此刻的每一次神经波动。这些处于发育末期的复杂神经工程产物此刻还无法进行完整的思维活动,它们如婴儿般沉睡着,只偶尔会冒出一些朦胧混沌的“念头”,在相互连接的神经节点中产生一次不到半秒钟的信号冲动——没有人能听到它们的“梦呓”,唯有贝尔提拉能够听到这些低沉琐碎的“声音”,而这些“声音”对判断合成脑的状况有着重要作用。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皮特曼也没在意贝尔提拉的态度,他只是一边观察着那些合成脑一边随口说道,“我看了那些湿件伺服器的结构图——你似乎坚持要把座舱的上盖弄成透明的。为什么不加一层不透明的盖子呢?你知道,许多士兵在刚接触那东西的时候都会被吓一跳,而你的‘合成脑’应该不需要用普通视觉来观察周围环境。”

    贝尔提拉检查完了所有合成脑的情况,她控制着各个培养囊的保护层合拢,同时很认真地答道:“每一颗大脑都应该有沐浴阳光的权利……”

    “不,正常的大脑根本不会沐浴阳光!”皮特曼差点揪断了自己的胡须,瞪着眼睛看着对方,“你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光合作用冲动!”

    “光合……”贝尔提拉突然愣了一下,仿佛如梦初醒,呆立了几秒之后才喃喃自语着打破沉默,“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自己神经系统底层有一处无法排除的认知错误……原来是这样……”

    她摇摇头,语气有些自嘲:“我明白了,我会遵从其他技术人员的建议,给后续的合成脑容器加一层遮蔽外壳的。抱歉,看来我无意识中惹了些麻烦。”

    “……我们都理解,慢慢来吧,你总有一天会完全适应的,”皮特曼叹了口气,将已经有些跑远的话题拉了回来,“回到技术领域吧。关于你制造的这些‘合成脑’,陛下最近一直在关注,现在我们有个最大的问题……这些脑,只能由索林巨树来‘生产’么?”

    贝尔提拉迅速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它们是否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复现,实现量产和增产?”

    “合成脑是个好东西,但现阶段终究是实验室产物——虽然你的实验室规模很大,甚至可以像工厂一样批量制造合成脑,但索林巨树终究只有你这一个,”皮特曼摇了摇头,“你学习了这么久,应该已经理解了‘魔导工业’是个什么概念,在真正的工业体系及其潜力面前,无法量产的东西是有天然缺陷的。”

    “……我当然理解,所以这段时间我也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贝尔提拉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理论上,合成脑的生产过程确实是可以脱离索林巨树进行的。”

    “还真的可以?”皮特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东西你能让它用工厂制造出来?”

    “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工厂’,而是生物复制中心以及……饲养场,”贝尔提拉在思索中说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合成脑的遗传样本来源——黑暗森林里的噩梦之颅,先祖之峰的吞灵怪,还有别的魔物或野兽。从本质上,这些‘合成脑’其实就是一种人工合成培育出来的魔物,你应该知道人类是如何将狼驯化成狗,又是如何从掠食巨枭的一个分支中培育出狮鹫的,从某种意义上,我制造这些脑的过程也差不多。

    “当然,这是个笼统的说法,从实际技术以及实现难度上这两件事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回到量产这个问题,我想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可以在脱离索林巨树的情况下依靠人工控制的普通生物工厂来培育这些‘脑’。据我所知,你和你的德鲁伊团队已经从万物终亡会遗留的技术资料里还原出了恩赫尔氏融合舱和交叉式生物质分裂池的制造或建造方法,并且利用现代技术将其进行了无害化,而这两种东西就是培养‘合成脑’的关键。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我所‘理解’的那些知识,转化成普通人类或精灵德鲁伊能够学习和掌控的东西……不突破这个,哪怕我把原始的‘脑’基质给了你们,你们也没办法从中引导、培育出完整的‘合成脑’来。”

    贝尔提拉说着,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尽管她的外表看着与真人无异,却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了敲打木头的声音:“生命形态的改变导致我认知世界以及思考问题的方式也跟着发生了变化,虽然我还保有人心,却无法再像人类那样思考了,有很多东西,我知道该怎么做,甚至就如本能一般可以做到,但却很难跟你们解释。就像你眼前的这处‘房间’,我凭一个念头就能让它生长出来,但我可能要用半年来和担任助手的德鲁伊交流,让他们明白这种植物操控术是怎么实现的。”

    “这需要时间,我明白,”皮特曼点了点头,“但抛却这一点,量产合成脑确实是可以实现的,并且是可以在一个能够接受的时间周期里实现的,对么?”

    贝尔提拉认真想了想,才微微颔首:“这一点可以肯定。”

    “那我们就可以让这个项目进行下去了,”皮特曼呼了口气,“这样一来,‘湿件主机’才有机会正式登上舞台,而不仅仅是小范围应用的特种装备。”

  • 第1058章 取火

    从皮特曼的态度中,贝尔提拉意识到了自己所创造出来的“合成脑”技术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要——那位总是比别人多想一步的“域外游荡者”似乎从这技术中看到了某种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或者……已经为它安排好了未来的某种应用。

    “我能问一下么?”她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打算用这些‘脑’来做什么?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扩充灵能歌者的规模以及制造更多的心智辅助装置吧?”

    皮特曼默默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在略做思考之后,他笑着问道:“你去看过那些轰隆作响的工厂么?”

    “工厂?”贝尔提拉怔了一下,随之点点头,“当然——虽然我现在无法移动,但整个索林地区本身就是有许多工厂的,我看到过那些生产服装和金属容器的工厂,还有处理污水和回收软泥怪的工厂……那些机器令人印象深刻。”

    “是的,令人印象深刻,但或许它们还可以令人印象更深刻一些,”皮特曼扬起眉毛,“那些机器力量巨大,效率很高,但和灵巧的工匠比起来,它们能做的事仍然太少,太粗糙,作为一个刚铎人,你应该知道七百多年前的魔法工坊是怎么运转的……”

    “你们打算让机器们……学会思考?”贝尔提拉终于明白了皮特曼的意思,眼睛顿时睁大,“利用那些合成脑?”

    “不仅仅这样,我们或许甚至可以让工厂学会思考,”皮特曼点点头,“设想这样的场景——我们的工厂是一台庞大的钢铁巨兽,而这台钢铁巨兽有了头脑,在工厂中心的思维装置里浸没着忠诚的湿件主机,它的神经纤维顺着车间各处的管道蔓延,一台台机器都是它的末梢,所有齿轮和杠杆现在都灵巧起来了,如匠人的手指一般做着精细的事情,而工人和技师们只需要负责下达指令以及设计出更先进的工作流程……”

    贝尔提拉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都没有说话,她认为如果自己还有一颗心脏的话,这颗心脏或许都会停跳片刻,她承认自己被皮特曼所描述的那副景象吸引了,却又感觉到一股莫名的……警惕。最后她摇了摇头,盯着眼前这位帝国首席德鲁伊的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精妙的遣词造句功底?”

    “因为这些话都是陛下说的,我就负责背一遍,”皮特曼毫不在意地承认道,“他构想了一种令人惊叹的生产方式……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强调了这项技术背后令人不安的部分,比如这些大脑是否会失去控制,比如它们是否会产生自己的‘想法’,比如人类在工厂中的角色……你也是技术人员,而且经历过刚铎时代,应该能理解陛下在担忧什么。”

    “确实,我能理解——而且幸好他已经在担忧这些了,他的担忧反而让我松了口气,”贝尔提拉一边说着,一边仿佛人类般做出呼气的动作,“应该怎么说呢……你刚才描绘出的未来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紧张……当我想象到那些工厂和机器竟然开始思考的时候,这种紧张更甚。”

    随后她顿了顿,仿佛是在思考,接着才继续说道:“不过还好,我们也不必真的这么紧张。就目前阶段,我所创造出来的合成脑从生理结构上便不具备产生‘自我意识’的条件,它是一种辅助计算器官,可以飞快地完成庞大数据的归纳汇总以及承担一些传递意识信号的工作,但从本质上,它的神经节点是不能独立思考复杂问题的,所以除非我们重设合成脑的所有结构,否则我们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大脑突然被刺激一下就产生了自我意识并发生失控。

    “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这些脑只能执行计算任务以及执行简单的命令,如果它们真的被用来控制机器,那也只能做预设好的事情,进行复杂度不高的重复操作,所以我们倒是不用担心工厂里的人类会集体失业……但岗位减少倒是肯定的。”

    “陛下担心的其实还不仅仅是人类失业,事实上这甚至不是个重要问题,”皮特曼摇了摇头,“事实上各地的工厂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工人紧缺,哪怕将来半数以上的机器都拥有自动运行的能力,岗位缺口仍然大的吓人……不过这也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

    “总之,既然情况如你所说,那我个人倒是松了口气。”

    贝尔提拉上下打量着皮特曼,她在思考,并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我们谈到了这种‘让机器思考’的话题,我倒是还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你说,”皮特曼立刻点点头,“这方面你很专业。”

    “与专业无关,我只是想到了刚铎时代的一些事情,”贝尔提拉说着,她身后蜿蜒的藤蔓与枝丫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你应该知道,早在刚铎时期,人类就曾经创造过能够思考的‘机器’——那时候我们称其为‘铁人’,而现代的魔偶和傀儡技术都可以算作这种‘智能’技术的残余。当然,铁人的心智核心和傀儡的奥术核心从本质上与‘合成脑’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它们也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有失控的可能。

    “而在刚铎时代,为了避免铁人们失控,我们曾经采取过一种特殊的办法。”

    “特殊的办法?”皮特曼顿时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办法?”

    “我只知道个大概——毕竟当年我和我的兄长们也只不过是边境的小贵族,而我所要说的事情却是当时人类的尖端技术,”贝尔提拉一边回忆着一边慢慢说道,“在当年,刚铎铁人都被并入一个被称作‘铁人网络’的系统,这个系统就如同铁人们公共的‘大脑’,他们必须在这个网络的控制下才能行动,而这个网络的上层节点……你猜是什么?”

    “上层节点?”皮特曼皱了皱眉,但紧接着他便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和卡迈尔一样古老的忤逆者,“等等,我猜到了……”

    “正如你所猜测的,”贝尔提拉点点头,“是当时的刚铎皇室,诺顿家族。

    “诺顿家族的每一个成员,都会在生前接受神经改造,让自己的大脑能够和那些铁人一样并入铁人网络,甚至哪怕在其死后,他们的意识也会被保留下来,以某种形式在铁人网络中继续运作。一代又一代的诺顿皇室便是用这种方式维持着对‘铁人’这种高智能机械士兵的绝对控制……虽然现在刚铎已经没了,但直到古帝国覆灭之日,那些铁人兵团都确实不曾失控过。”

    皮特曼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嘀咕道:“这种保留意识的做法怎么让我想到了不朽者们……”

    “是的,虽然是不同的东西,但亦有共通之处,”贝尔提拉说道,“如今我们做的很多奇迹般的事情,千百年前的刚铎帝国其实早就做过了。”

    皮特曼的表情一时间有点复杂:“怪不得卡迈尔和维罗妮卡,甚至陛下本人都经常说我们现在很多领域的技术发展并不是‘创造’,而只是在复原和重建……”

    “所以我很少会觉得如今的某项具体技术称得上‘奇迹’,”贝尔提拉扯动着嘴角,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对我而言,塞西尔帝国今日最大的奇迹不是这些技术本身,而是你们找到了将这些技术推向全人类的方法,以及你们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来的思路和精神……这才是昔日盛极一时的刚铎帝国所欠缺的部分。”

    “这应该是你能说出来的最大的夸赞了吧,倒也不容易,”皮特曼笑着叹了口气,“总而言之,你所透露的这些情报都非常重要,虽然我们现在没办法再造个铁人网络出来,但我们有叙事者神经网络,而且现在已经有了将那些合成脑接入网络的技术……你所讲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是很重要的参考。”

    “但是请不要忘了,神经网络也有风险,”贝尔提拉郑重其事地提醒着,“如果说我在堕入黑暗教派的这些年里都学会了什么,那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任何技术都有风险,世界上不存在完美且永远有效的安全方案,随着技术的发展,风险也是在同步发展和酝酿的——昔日的铁人网络确实没有出问题,但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因为刚铎帝国早一步覆灭了而已。归根结底,技术存在风险是正常的,但最大的风险是高枕无忧的心态,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真的认为世界上存在一种完全没有隐患、完全不出意外的技术,那才是真正要大祸临头了。”

    她一边说着,那双缺乏感情和灵性的眼睛同时一眨不眨地看着皮特曼的眼睛,她仿佛是在用自己如今这已经失去人类之身的状态提醒对方,加强着自己的说服力:“请把我这些话转告给高文兄长——虽然他或许并不需要我的提醒,但我仍然希望这些提醒的声音永远存在。”

    皮特曼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昔日的黑暗教长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感慨,他有些意外,但最后还是庄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而且我也会把你今日所说的话记录下来,告诉那些刚刚进入知识领域的研究者。”

    “那就好,”贝尔提拉终于收回了落在皮特曼身上的视线,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排列在墙壁上的培养囊们,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点点笑意,“好吧,让我们放松些,现在过多地谈论这些事情其实还有些过早了。说到底你刚才所描述的那些还都是些压根没有实现的东西,在考虑合成脑技术是否有风险之前,我们还是讨论讨论这些脑该怎么和普通的机器接驳吧……就我的感觉而言,现有的浸入舱和人造神经索可没那么好用。”

    ……

    “技术存在风险是正常的,但最大的风险是高枕无忧的心态……”高文轻声自言自语着,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样子贝尔提拉对大规模使用‘合成脑’这件事的态度十分谨慎啊——尽管这些‘脑’原本都是她亲自设计的。”

    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站在高文的书房中,闻言露出一丝微笑:“最初的合成脑是由索林巨树制造,本质上是贝尔提拉的思维延伸,她可以不担心,但你要将这项技术量产推广,生化工厂里培育出来的合成脑便不受索林巨树控制了——贝尔提拉有所担忧是正常的。”

    “……万物终亡会曾经因为技术失控和那种‘高枕无忧’的心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贝尔提拉自己就是这代价的一部分,这改变了她的心态,”高文说道,“她是最杰出的德鲁伊,但她如今对自己创造出的任何东西都十分谨慎,这种谨慎甚至到了缺乏自信的程度……虽然她一直很小心地控制这种心态,但这仍然可以从她某些实验报告里的遣词用句看出来。”

    “从另一个角度看,她这种谨慎是好事,”维罗妮卡语气柔和,“让工厂学会思考,用人造大脑来控制机器……甚至将来还可能用它们控制兵器,这确实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湿件伺服器给了我灵感——既然那些大脑能直接控制龙骑兵飞行器,那显然也能用来控制别的东西,”高文摸了摸下巴,而他面前的书桌上则放着整理好的文件和资料,在其中几页纸上是关于湿件伺服器以及灵能唱诗班的前线作战报告,另外几页纸上则用草图勾勒了“合成脑”操控机器、指挥工厂的概念景象,“其实我有些意外,因为早在刚铎时期就存在‘铁人’那样会思考的‘机器’,一些魔法工坊里也有辅助生产的‘魔灵’,我原以为经历过刚铎文明的贝尔提拉至少在这方面会更开明一些……”

    “即便当年的刚铎人,也没有用真正的人造大脑去控制过那些机器——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方案,”维罗妮卡说道,“和心智核心或者魔灵比起来,生物质脑的变数显然会更多一些,而且从一般人的三观考虑,那些生物质脑也会自然而然地令人不安,这很正常。”

    “是啊,这很正常,”高文笑了起来,看向维罗妮卡,“那么你呢?你又如何看待它?”

    “……当人类第一次从雷电中取火的时候,它也令人不安。”

    高文深深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

    良久,他露出一丝笑容:“我明白了。”

  • 第1059章 突破极限

    贝尔提拉制造出来的“合成脑”……说实话,哪怕是高文自己,在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的,毕竟这玩意儿有着浓郁的万物终亡会画风,从原理到造型上都邪门诡异的很,以至于任何情况下这东西飘到战场上,交战双方都很容易认为那是对手派来的……

    然而在适应了“合成脑”的画风之后,高文很快便开始思考起这东西的实用价值。

    黑暗的血肉再生术也可以用于医疗伤患,恐怖的噩梦法术也能用来组建神经网络,技术无分好坏,更不应该从其“画风”上判断善恶,既然贝尔提拉成功制造出了这种安全可靠的东西,那就有必要思考它在如今的塞西尔工业体系中是否有其位置——显然,它是有位置的。

    在认真分析过“合成脑”的本质之后,高文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这项技术可以用于填补目前塞西尔魔导科技树中最大的一片空白,那就是自动化和智能化领域。

    在这个领域上,高文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他知道自动化和智能化能够为工业社会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知道它们在未来的魔导工业发展中将是必不可少的一环,然而不管是他本人还是魔能技术部的学者们,对此都毫无思路。

    技术人员们曾经考虑过传统法师的魔偶或者塔灵技术,然而这东西的黑箱程度比当初的传讯法术还要严重,破解起来无比困难,相关项目时至今日都没有丝毫进展,然而让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突破口却出现在了别的方向——湿件主机。

    关于那些不可思议的“合成脑”,高文心中有无数激动人心的想法——在他的构想中,那些大脑的应用方向远不止控制机器以及指挥工厂那么局限。

    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在接受了那些合成脑的奇妙画风之后,他觉得那些东西的本质跟地球上的电脑也没太大区别,尽管“脑”的物质基础是有机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比硅基的芯片更加危险——笼统地认为以生物质为基础制造的数据装置就比“芯片”容易失控其实是穿越者的思维定势,而今日的高文已经能很容易地控制自己这种定势思想了。

    当然,要让普通人接受那些人工合成的“脑”也是一桩难题,不过这件事或许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这是一个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普罗大众对于某些事情的接受能力恐怕比高文还强,从某种意义上,来自索林地区的“合成脑”对老百姓而言跟当初那些能够自动抽水的水泵甚至是一个概念,既然他们已经接受了“机器里没有小魔鬼”以及“魔网装置不会吞噬灵魂”的常识,那么他们也会明白工厂里的湿件主机只是机器的一部分。

    高文摇摇头,把有些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看向维罗妮卡,神色间忍不住露出好奇的模样:“我听说你最近一直泡在忤逆实验室里,和那些战神残骸待在一起,难道是又有了什么发现?”

    “倒是没有新的发现,”维罗妮卡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只不过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思考问题?”高文扬起眉毛,“哪方面的?”

    “您还记得阿莫恩曾经向您描述过‘深海’的概念么?”维罗妮卡轻声说道,“深海是整个世界的基石和底层,世间万物的一切倾向皆倒映在深海中,与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产生着相互扰动和映射……凡人思潮在深海中的活动最终导致了神明的诞生,但在神明诞生之前,甚至在凡人开始思考之前,这部分属于神明的‘倾向性’其实早就已经存在。”

    高文抬起眉头,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们消灭了一个神明,战神的本体在冬堡战场上灰飞烟灭,但如果按照阿莫恩的理论,我们消灭的……其实应该只是这片‘深海’中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投影,这个投影甚至只是和我们这一季凡人思潮产生相互影响的那一小部分而已……真正的‘战神’是否仍然在深海中沉睡着?甚至……祂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我们这些凡人的举动。”

    “或许如此吧,但对我们而言,来自战神的枷锁确确实实已经被释放了,”高文说道,“目前各地的反馈都在陆陆续续汇总,至少从我们所掌握的信息渠道来看,包括帝国境内外的、包括精灵矮人等各个种族内部的战神影响都已经消失,相对应的心灵钢印也已经不复存在。或许我们在付出那么多代价之后真的只是消灭了‘我们的神明’,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凡人终究只能思考自己可以理解的领域,而那些无法理解又无法接触、无法证实又无法证伪的东西,对我们而言就是不存在的。”

    “无法接触和理解的事物对凡人而言便等于不存在么?这倒确实是深奥却又充满智慧的见解,”维罗妮卡有些感慨,并叹了口气,“一切确实如您所说……而且我也只不过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凡人’的渺小罢了。”

    高文笑了笑,准备再说些什么,但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一阵仿佛某种非常沉重的球体在走廊上横冲直撞的巨大噪声却突然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书房的门便被人大力从外面推开——提尔出现在门口,整个下半身都缠成了一个巨大的蛇球,进门之后便瞪着眼睛大叫起来:“死了死了死了!我让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砰的一下就给撞死了啊!我说这好歹是帝国首都,你们到底还讲不讲法治啊!”

    这个深海咸水生物声势惊人的出现方式把高文和维罗妮卡都给吓了一跳,以至于两人第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提尔嚷嚷到第二遍的时候高文才如梦初醒,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正在书房里滚动的海妖:“你说清楚点,怎么就撞死了,谁撞你了?”

    提尔一边奋力解开纠缠在一起的尾巴一边嚷嚷着:“我哪知道啊!我这不是趁着稍微暖和一点去河边睡觉么,正睡着觉就听见一声巨响,然后就死回来了啊!我跟你讲,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被什么玩意儿给直接撞进元素世界里去了……”

    “你……”高文张了张嘴,但刚来得及说一个字,放置在书桌旁边的魔网终端便突然急促地嗡鸣起来,且伴随着红色的醒目闪光——这是紧急通讯的标记,高文下意识便首先接通了魔网终端,下一秒,那终端上空便浮现出了索尔德林的影响,同时传来对方急促的声音:

    “刚才有人观察到白水河南岸一号试验场附近出现巨大闪光和巨响,现在那边的低空区域有异象发生——瑞贝卡的实验室可能出事了。”

    高文一瞬间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一号试验场,那确实是瑞贝卡目前进行超高速物质加速项目的地方!

    他大踏步地向着书房大门走去,嘴里只说了两个字:“备车。”

    “哎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容易缓过口气的提尔毫不犹豫便跟了上来,一边飞快地拱着尾巴一边嚷嚷着,“万一那边有伤员我还能帮着紧急处理处理……”

    高文飞快地侧头看了提尔一眼,微微点点头,而在他的另一侧,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也瞬间浮现出了淡淡的暗色阴影,随后阴影又迅速消失不见——琥珀已经前去备车了。

    ……

    在最短的时间内,高文便抵达了位于城外的一号试验场,而在进入试验场之前,他便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大型实验室上空还未完全飘散的青烟,以及在实验室和白水河之间的、位于地面上空只有十几米高度的一道诡异“痕迹”。

    那痕迹漂浮在空气中,呈半透明状,它似乎已经随着时间推移消散了很多,但直到高文抵达,它仍然可以用肉眼看见。

    在抵达试验场之前高文其实就已经放下心来:一支正在附近活动、及时赶赴现场的游骑兵小队传回了报告,这场事故中并没有人员死亡或重伤,只有几人轻伤,瑞贝卡也安然无恙。

    来到实验室外面的停车场之后,高文一眼便看到了那座白色建筑物侧面的一道大洞——那几乎已经不能用“洞”来形容,它直接撕掉了几乎四分之三的墙壁,同时带走了一大片的屋顶,就仿佛某个巨大到骇人的巨兽直接一口咬掉了大片的建筑结构一般。

    截至高文抵达,那“洞口”附近仍然烟雾腾腾,无数支离破碎的建筑废墟散落在洞口外的大片空地上,又有很多狼狈的技术人员从实验室里撤了出来,他们在空地上零零落落地分布着,有人在接受伤势治疗,有人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东西。

    高文也找到了瑞贝卡——她被熏得一脸黢黑,头发也显得格外杂乱,衣裙外面披了件多处破损的长袍,看上去和其他技术人员一样狼狈不堪。

    看到自家先祖出现,这傻狍子第一时间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黢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张开嘴露出洁白的虎牙:“祖先大人您来啦!您猜我这次弄出什么啦?”

    “先别说这个,”高文看到瑞贝卡确实平安无恙,虽然脸上仍然板着威严的模样,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随后他也没回答这姑娘的问题,而是扭头招呼着提尔,“先给她洗洗,都看不出模样了。”

    瑞贝卡愣了一下,刚想摆手拒绝,一枚硕大的水球便已经从半空中凝结出来,并在提尔的精确控制下笔直地砸在她脸上——哗啦一声,蕴含魔力的元素纯水把瑞贝卡满头满脸的黑灰冲了个干干净净,同时顺便治好了她身上一些不太严重的伤势,而这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水球消散之后瑞贝卡仍然有些发愣,直到琥珀从旁边空气中跳出来拍了拍手,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对提尔点点头:“谢谢啊……”

    “现在可以说你的‘成果’了,”高文这时候才清了清嗓子,看着瑞贝卡说道,“当然如果你的成果就是把自己的实验室炸了这么大一个洞的话……那就暂时不用跟我说了,我们回去一起跟赫蒂解释。”

    然而瑞贝卡却仿佛没有听到高文最后一句话,她显然正处于兴头上,整个人都亢奋的仿佛在发着光:“突破极限了!祖先大人!我们成功突破极限了!”

    “突破……极限?”高文一下子没听明白,“你们突破什么极限了?”

    “飞弹极限!”瑞贝卡兴高采烈地说道,“在使用多级轨道加速以及新的元素增幅外壳之后,我们把加速体打出了将近两倍极限!”

    高文用了两秒钟的时间来反应,随后才慢慢瞪大眼睛:“你们成功突破了飞弹极限?用暴力加速的方式?”

    瑞贝卡脑袋点的飞快。

    “……但这现场是怎么回事?”高文又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忍不住看着不远处的建筑物问道,“为什么你们加速试验会在墙上开这么大一个……‘洞’?难道你们直接用加速轨道造了个巨炮,并且把加速体像炮弹一样朝着墙壁发射?”

    “这个……发生了一些意外,一些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现象,”瑞贝卡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尴尬,“其实那堵墙上原本是有一个用于让加速体飞出去的小窗口的,窗口外面还有很长的减速距离以及许多层拦截钢板,但不知为什么,加速体飞出去之后突然就引发了规模很大的爆炸……连着几乎一整面墙以及外面所有的拦截钢板都给炸没了。

    “啊,而且还不只有爆炸——您已经看见了吧?半空中还留下了一道痕迹。其实那道痕迹之前比现在还要明显得多,只不过现在已经在渐渐消散了。

    “我们现在正在分析事故原因以及那道痕迹是什么东西,不过暂时还没有头绪,此外还有个很麻烦的事情——加速体不见了。它飞的太快,爆炸又影响了后续的追踪,谁也不知道那东西飞到了什么地方。”

    瑞贝卡说到最后,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明显的担忧神色:“这太危险了,那是一根上百公斤的金属棒,以两倍飞弹极限的速度飞出去……砸在哪都是要出事的啊……”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提尔便往前拱了两步,指着自己的脑袋:“砸我头上了。”

    瑞贝卡顿时“啊”了一声,随后带着惊愕和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提尔:“那……你没事吧?”

    提尔:“……”

  • 第1060章 关于元素

    高文觉得,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知道有一个超音速飞行的玩意儿砸在别人脑袋上之后都肯定说不出“你没事吧”这种话来,哪怕被砸的是个能够死后复活的海妖也一样,但瑞贝卡就能这么说出来,而且说出来之后现场所有人竟然都觉得这挺正常——这就比较厉害了……

    “并不是每个人的脑袋都跟你一样硬,”注意到现场气氛有点尴尬,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着圆场,“那个失控的加速体把提尔砸回房间复活了……”

    “啊!”瑞贝卡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向提尔道歉,“抱歉,这是我们的……”

    “没关系,”提尔摆了摆手,“其实还好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弄的这个东西也着实有点危险,这要是砸在别的地方麻烦就大了……”

    “是的,危险,”高文表情严肃地看着瑞贝卡,尽管提尔已经表示这没关系,但看着现场一片狼藉的景象,他认为还是有必要严肃处理这次事故,“虽然这次没有出现严重的人员伤亡,但这仍然是一次严重的实验事故——必要的处置流程是必须有的。善后工作完成之后你要把责任和事故报告都整理出来,并且尽快对相关环节的隐患之处做出调整。”

    瑞贝卡缩着脖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等到高文说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知道了,祖先大人……”

    高文呼了口气,他知道这姑娘虽然偶有粗心大意,但在这种正事上还是不会犯糊涂的,所以吩咐完事故处置的事情之后便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这次实验上——

    尽管这里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事故,但不可否认的是,瑞贝卡和她的团队在埋头鼓捣了如此久之后真的又搞出了令人惊愕的东西。

    他们突破了飞弹极限,一个长久以来始终困扰着无数学者的难题——但仅仅是突破了飞弹极限,为什么会在现场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

    高文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飞出去的加速体:关键线索应该就在那个加速体上残留着。

    “你们找到加速体了么?”高文看向瑞贝卡,“应该是落在白水河一带了。”

    “已经派人去找了,还通知了白水河附近的巡逻队和河对岸的治安岗哨,”瑞贝卡赶紧说道,“在您来之前已经有报告传回来,说是在河岸上发现了疑似高速撞击之后造成的深坑,现在差不多也该有……”

    她话刚说到一半,一名年轻的实验室助理便突然从远处飞快地跑了过来,那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叫着:“殿下!殿下!他们找到加速体了!正在往这边运!”

    听到这个消息,瑞贝卡却没有第一时间庆贺,而是立刻紧张地问道:“现场呢?现场怎么样了?撞击坑形态以及附近地表的残留物有没有被破坏?话说他们怎么直接就运回来了……”

    “额,找到加速体的是北岸的一支护堤巡逻队,当时事发突然,而且以志愿者为主的巡逻队并不清楚这种技术领域的细节……”年轻的实验室助理也从兴奋中冷静下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神色,“后续通知送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加速体挖出来了。不过前去交接的人员报告说现场破坏情况并不严重,巡逻队挖掘的时候还算小心,也没有贸然清理地面。”

    “……好吧,”瑞贝卡叹了口气,“已经算是好消息了。总之提醒那边保护好现场,之后我还会亲自过去看看。对了,巡逻队也是好心,不要责备,回头该谢也还是要谢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哎,看来今后要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至少各种巡逻队治安官什么的要知道,发现类似可疑物的时候要保护现场,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告就好,别贸然挖掘和转移……”

    听着瑞贝卡嘀嘀咕咕的内容,高文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随后摇了摇头:“总之找到加速体就好……总之先把这地方大致收拾一下吧,东西从白水河运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趁这时候先找个完好的房间,把分析设备什么的都准备出来——那个加速体造成了如此大的破坏,甚至还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到现在还没消失的怪异痕迹,它身上肯定留下了非常多的线索。”

    ……

    一号试验场的众人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很快,一辆带有魔导技术研究所标记的魔导车便沿着大道来到了实验室前——而这时候实验室侧面的废墟才刚刚清理了不到一半。实验室的安保人员以及几名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木箱和软布严密保护的加速体从车上卸下,随后第一时间送到了实验室南侧的副楼内,在这里,瑞贝卡已经带着技术团队临时准备出了一间用于分析和测试的房间。

    偌大的房间中灯火通明,侧面墙壁上的通风系统送来了清新洁净的微风,高文带着提尔与琥珀站在长长的实验台旁,看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助理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地上的木箱,并把里面的东西转移到了桌面上。

    十几双眼睛一瞬间全都落在了那东西的表面。

    那是一段已经被烧蚀的不成样子的金属物,只依稀还能看出它原本是一段圆柱体,其长度不到一米,颜色一片漆黑,它曾经或许被铸造的光洁平滑,但现在其表面已经遍布坑洼,并呈现出仿佛多孔火山岩一般的怪异姿态。

    高文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些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蚀刻出来的坑洼以及孔洞,短暂的注视之后,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些痕迹初看起来并不令人意外,可以令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物体在经历过高温之后产生的烧蚀破坏,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区区这么短时间的两倍飞弹极限速度飞行,这块金属不应该被烧蚀到这种程度。

    果然,在他心中产生这样困惑的同时,现场的一名老年学者也忍不住困惑地嘀咕起来:“不应该啊……这东西怎么烧成这样了……”

    听到老学者的困惑,高文看向瑞贝卡:“加速体能耐受多严重的烧蚀和冲击?”

    “加速体是用紫钢和秘银合金铸造的,表面还进行了元素附魔——一开始我们就考虑到了它要经受高温,所以理论上这东西甚至能在岩浆里保持很长时间的稳定,”瑞贝卡立刻回答道,她脸上同样带着不解,“一般而言,这个加速体只能在特定频率的奥术能量环境中才可以被重新熔融锻造,而要依靠正常的高温将其烧成这样……虽然不是说做不到,但那温度可不是寻常火焰的概念。难道……物体被加速到超过飞弹极限之后,要经受的温度竟然比泡在熔岩里还高么……”

    瑞贝卡的问题无人能够回答,因为自从有人类历史以来,这个世界上就从未有任何人将任何实体物质加速到如此高的速度——对人类而言,飞弹极限之后的领域是一片空白的,谁也想象不到物质以那种速度飞行会经历怎样的变化,会有怎样的现象,在这件事上,高文这个“穿越者”和当地的学者们完全站在同一起跑线。

    技术人员们开始围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加速体研究起来,几名法师出身的技术员则开始用各种法术尝试测试加速体的性质变化,而在一些短暂的观察和分析之后,其中一名技术人员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些痕迹……应该不只是高温烧蚀造成的。你们看这些地方——缺口内侧的金属并没有熔融凝固的痕迹,而是仿佛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一部分结构。还有这些孔洞,里面也没有熔融过的痕迹,而仿佛是……直接蒸发了。”

    瑞贝卡闻言立刻凑上去仔仔细细看了半天,随后才带着一丝惊奇说道:“好像确实是这样哎!”

    高文在一旁听着专家们的交谈,在魔法领域,他并不是个彻底的门外汉,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产生了某种联想,便忍不住说道:“也就是说,这确实不仅仅是高温造成的,其大部分痕迹其实更像是……元素侵蚀?”

    “是的,元素侵蚀以及元素蒸发,”一名老年学者指着加速体坑坑洼洼的表面说道,“您看这些部分——构成加速体的金属结构只是稍有变形而已,这说明它经受的温度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大范围的熔融破坏。这些缺失的部分与其说是烧没了,倒更像是被元素彻底侵蚀,随后在主物质世界蒸发掉了。”

    “元素侵蚀和蒸发……”高文捏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元素蒸发现象我知道,根据古代刚铎学者的理论,纯元素体在受到一定刺激的情况下会从主物质世界飞快地回到其对应的元素世界,这个过程中它会短暂地打开通往元素领域的通道并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巨大的能量……”

    他忍不住想到了实验室主楼侧面那惊人的爆炸废墟,以及残留在空气中的那道诡异痕迹。

    “所以这就是加速体引发那么大规模破坏的原因?”瑞贝卡若有所思,“它在超过飞弹极限之后引发了元素蒸发?空气中残留的那道痕迹是短暂打开元素裂隙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这是个初步猜测,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高文点点头,“而且即便确认了元素蒸发现象的存在,我们也还得搞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一截普普通通的合金在被加速到超过飞弹极限之后就引发了这样的现象?它在高速飞行的时候到底是和什么东西产生了相互影响?是不是所有东西在加速到这个速度之后都会产生这种威力巨大的‘蒸发’?如果速度更快一点或者更慢一点,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高文的一连串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然而瑞贝卡和在场的技术人员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的皇帝陛下是一个好奇心格外旺盛的人,在实验室里的时候甚至会和真正的研究者一样充满探索精神,而即便是他们自己,其实对高文提出的这些问题也同样充满好奇。

    琥珀站在高文身旁,但她其实从刚才开始就已经神游天外——涉及到技术领域的专业知识对她而言宛若天书,这方面的缺失不是依靠一两年里的突击学习就能补齐的,她愣愣地听到现在,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高文和瑞贝卡的思路,便忍不住戳了戳站在旁边的提尔,低声问道:“你能听懂么?”

    提尔一脸理所当然:“能啊,还挺好理解的——虽然海妖不太明白你们陆地人的魔法体系,但至少在元素和常规物理领域,我们和你们的认知还是有很多相通之处的。”

    琥珀:“……”

    高文在旁边听到了提尔和琥珀的交谈,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海妖小姐:“说起元素领域,我记得你们海妖从本质上应该是元素生物,对吧?”

    “是啊,”提尔晃了晃自己的尾巴尖,“严格来讲,我们甚至可以归类到‘水元素’里面——当然我们比它们要高等多了。”

    “那你们知道元素蒸发现象和物体飞行速度之间的关系么?”高文好奇地问道。

    “这我们还真没遇到过——因为我们的所有高速飞行器早就都不能用了,还能使用的只剩下一些低效率的交通工具,”提尔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说道,“虽然我们有一艘曾经能在星空航行的飞船,但现如今……海妖在‘速度’这件事上,并不比你们强。”

    “是这样啊……”高文有些遗憾地说道,随后目光又回到了实验桌上。

    那截扭曲变形、坑坑洼洼的加速体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黑漆漆的金属柱体中仿佛封锁着沉默的知识。

    飞弹极限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多更大的秘密,这些秘密短时间内或许都无人能够解开,但很多技术并不需要把所有与之相关的知识都解密之后才能得到应用——就现阶段来看,瑞贝卡和她的研究团队所达成的这项成就……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

    洛伦大陆北部,遥远而冰冷的无尽海洋深处,黑暗的海底中浮动着一片朦朦胧胧的光芒。

    一些有着蛇尾人身的身影正在海床附近无声且快速地移动着,用于照明的光球则漂浮在他们周围,驱散了海床上的黑暗。

    随着队伍的前进,前方的水流渐渐有了一些混乱的迹象,附近海域中的游鱼也有了明显的减少,一些突兀的、仿佛透明冰锥般的“裂隙”出现在周围的水域中,整支队伍的速度随之减慢下来。

    “卡珊德拉女士,”一名手持三叉戟的娜迦加快速度,来到队伍前方的海妖身旁,略显嘶哑的声音震动着周围的海水,“这里似乎有很多元素裂隙。”

    “奇怪……主物质世界怎么出现这么多元素裂隙……”卡珊德拉有些疑惑地说道,“啧,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我可不想在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跟原始水元素们打交道。”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来,看向远方黑暗深沉的海底。

    “加快速度吧,我们直接穿过这片海域。”

  • 第1061章 小小的失误

    北半球的天气正在回暖,甚至连身处极地的塔尔隆德大地也在这回暖的季节里有了那么一丝丝暖意——当风从无尽海洋的方向吹来,支离破碎的大陆边缘便会卷起层层细浪,冰川顺着海流在远方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而那些顺着暖流返回这片海域的鱼群和一些深海生物则成为了身处困境中的龙族们最为宝贵的资源。

    塔尔隆德大陆东南边缘,梅丽塔·珀尼亚收起巨翼,有些惊险地降落在一块突出海面的巨大礁石上。

    迎着海风,蓝色巨龙抬头望向远方——她看到大陆和海洋交界的区域呈现出四分五裂的可怕模样,曾经坚固的岩层和钢铁海岸线如今竟仿佛折成数段的锯齿一般,曾经的大陆边界伫立着一道用于支撑护盾发生器的厚重高墙,然而此刻这道墙已经坍塌下来,大量嶙峋的钢铁巨构倾斜着落入海面,并在海水下一直延伸到海床上。

    在这破碎的海岸线上空,更可以看到匪夷所思的景象:大大小小的巨石甚至小型岛屿脱离了地表和海面,漂浮在数百米甚至上千米的高空,其中一些岛屿稳定地漂浮,另外一些较小的石块则在风中缓缓翻滚,这些仿佛失去重力的事物之间又偶尔会出现仿佛旋涡般近乎透明的空间裂隙,在物质世界极端罕见的灵体生物和元素生物仿佛在水中游动般从那些裂隙中游弋出来,在浮空巨石和岛屿间缓缓移动,又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消失不见……

    “……重力风暴啊……”梅丽塔忍不住轻声咕哝起来,“还有五花八门的时空裂隙……”

    振翅声从旁边传来,白色的巨大龙影从远方飞至,后者降落在梅丽塔身旁,同样抬头看着天空:“听杜克摩尔长老说这片海岸上的反常现象可能会持续数千年甚至上万年之久……这里是主战场,神明的力量已经改变了这里的时空结构和重力秩序,现在那些残留的力量还在几个主要的漂浮岛屿上缓慢发挥作用,它们甚至有可能在这些浮岛之间打造出一种全新的生态环境……事实上有几名同胞已经上去查看过情况,那些岛屿上已经开始出现诡异的能量生物和辐射变异的植物了。”

    “……神明残留的力量竟如此强大么?”梅丽塔带着一丝感叹,“那几千年或几万年后呢?这些巨石和岛屿会直接掉下来么?”

    “那就不知道了,”诺蕾塔摇摇头,“大概会慢慢落下来?力量消散也不是一瞬间结束的吧……”

    梅丽塔对好友的猜测不置可否,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呼呼的声音以作回应,随后看向了近海海域的方向——数头巨龙正在那片海域的低空盘旋飞行,他们时不时会突然降低高度并向着海面释放出某种魔法力量,又有巨龙在旁边接应,用迅捷的冰封法术或重力魔法将海中的东西打捞上来。看得出来,他们并非每次都能成功,经常会有白忙活一场的情况出现。

    他们在捕鱼——笨拙,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在阿贡多尔营地的情况平稳之后,伤势基本痊愈的梅丽塔和诺蕾塔便主动加入了向着海岸方向开拓的队伍,并在这片支离破碎的海滩建起了一座小小的营地,将这里的近海变成了渔场。坦白说,他们的行动一开始并不顺利,海岸线附近的环境比预想中的还要恶劣,神明在这里制造的重力风暴不但撕碎了大地,更在这里留下了远比其他地方更多的“裂隙”,数量庞大的元素生物和更加黑暗扭曲的异种怪物一度如潮水般袭来,几乎将梅丽塔和她的战友们推回内陆,但随着几次成功的突袭行动,梅丽塔带队封锁了几处最大的恒定元素裂隙,总算是大幅度削减了这里的敌对生物,让队伍在这片可怕的海岸上站稳了脚跟。

    在一番努力之后,这处前进营地如今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派出去的搜索队伍找到了几座掩埋在废墟中的仓库,回收的物资足以缓解阿贡多尔主营地的窘境,近海的渔获则能够提供宝贵的食物供应——在“摇篮”中成长起来的年轻龙族们其实并不擅长捕猎,但依靠着强大到近乎蛮不讲理的躯体和魔法天赋,他们在大海面前也不至于一无所获,经过几天的适应,这片营地已经开始能提供稳定的食物产出,尽管……量很少。

    但这些食物已经足够让后方的主营地下定决心多孵化几颗龙蛋了。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需要用这种原始野蛮的方法从自然界获取食物,”白龙诺蕾塔也顺着梅丽塔的视线看向海面,良久忍不住发出感慨,“更讽刺的是……我们做的其实甚至还比不过人类的渔夫。”

    “龙族在极端安逸的环境中退化太久,但这怪不得任何人,”梅丽塔摇了摇头,“下层塔尔隆德的龙们曾经每天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进食、睡觉以及沉浸在虚拟娱乐中,即便是上层有工作的龙族,除了我这样经常出外勤的之外,平常也根本不用考虑任何在大护盾之外维持生存的技能,说到底……我们是一群连开罐头都要交给机器自动完成的‘大号雏龙’,如今大家能够在这么艰难的旷野中为营地找到食物,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雏龙啊……”白龙诺蕾塔轻声嘀咕着,随后仿佛是短暂思索了一下,抬头看向好友,“说起来,我最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梅丽塔一愣:“啊?有想法你就说啊。”

    “我打算申请一枚龙蛋,”诺蕾塔很认真地说道,巨大且如水晶般剔透的眼睛中倒映着远方地平线上的辉光,“我问过赫拉戈尔首领了,我们这个营地可以有五个名额……”

    “你打算申请一个龙蛋?”梅丽塔吃了一惊,瞪着眼睛看向对方,同时又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提醒,“但我记得好像是不允许单独申请……至少要两头龙一同认领才行,或者由营地共同养育——这是为了防止影响劳动力。”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诺蕾塔认真看着梅丽塔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申请?我们两个应该还是有这个余力的。”

    “啊?!”梅丽塔这次的惊讶更甚,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诺蕾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她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要找我一起申请……可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犹豫中,而就在她想要给个答案的时候,一阵振翅声却突然从附近传来,紧接着有声音从半空响起:“队长!我们在海滩附近发现一些异常的小型水元素!”

    “异常的水元素?”梅丽塔一愣,随后和诺蕾塔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默契中达成共识。

    当前的局势下,营地附近的安全问题显然优先于一切私人事务。

    ……

    片刻之后,诺蕾塔和梅丽塔便来到了位于海滩附近的营区中。

    这里用废墟中收集来的材料建造了一些简易的容身处,营地内外的大片地面则被收拾的还算干净平整,在营区东南角的开阔地上,数名化为人形的龙族正站在一旁,刚刚降落并同样化为人形的梅丽塔则一眼看到了正在空地上飞快绕圈子的小型水元素。

    空地上有着风格粗犷的符文,那是龙族用利爪和言语之力直接构筑的符文矩阵,这些阵列的效果有限,但足以困住实力弱小的小型水元素——三个只有十几厘米高、仿佛倒立水滴般的淡蓝色水元素正在符文形成的封锁范围内一圈一圈地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喊叫声,却听不太清楚。

    这么小的水元素……竟然还有语言能力?

    梅丽塔确实没见过这种事情,据她所知,较为低级的元素生物几乎没有智力,也不会发出语言,只能像盲目愚钝的低级动物般活动,而能够说话的元素生物至少也有着与其匹配的体型——眼前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个子“水滴”是怎么回事?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忍不住上前两步,低下头凑近了其中一只水元素,仔细聆听好久之后她终于从对方那尖细模糊的喊叫中分辨出了内容,原来这弱小的家伙一直在叫喊着同一句话:“净逮着一个嘬,净逮着一个嘬……”

    一旁的诺蕾塔也听到了,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净逮着一个嘬’……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我又不懂元素生物的社会风俗,我就在追债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梅丽塔耸耸肩说道,“而且话说回来,这么小的元素生物竟然有语言能力已经够奇怪了……”

    现场的龙族们无不困惑,梅丽塔所说的话也是他们正在困惑的事情,而就在此时,又有巨龙从海岸的方向飞来,还不等靠近便高声喊道:“队长!我们在近海抓到一些奇怪的‘鱼’,以及……以及一个……”

    “以及一个什么?”梅丽塔因为对方那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不满,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便拉上身旁的诺蕾塔,“算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这片曾被神力肆虐的海滩上实在有太多怪事发生,在外活动的龙们遇上无法理解的现象也是正常情况,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梅丽塔觉得遇上情况还是自己多亲自处理比较放心。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没用多久就便来到了营地外面的一处空地上,离得很远便看到有数名维持着巨龙形态的同族正聚拢在遍布碎石的海岸旁,她认出那些正是今天负责出海捕鱼的龙,而在他们中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不应该出现在塔尔隆德大地上的身影。

    梅丽塔靠了过去,周围的龙们纷纷让路,那些被围起来的身影随之映入梅丽塔眼中,后者第一眼便看到了大约十名充满警惕、身材高大、带有明显深海特征的半人生物,他们有着黄褐色的眼珠和遍布体表的细密鳞片,深蓝色或青色的皮肤表面泛着水光,下半身是粗壮的海蛇(也像是怪异的鱼尾),上半身则接近人类,其手指之间还可看到蹼状物。

    这些怪异的半人生物手持金属制的三叉戟,身上还有一些辨认不出来的装备——塔尔隆德的龙们并不认识这些生物,因为后者作为一个种族完全是最近才诞生在深海中的,然而梅丽塔却认出了他们。

    这是娜迦,原本应该生活在远方深海中,最近一段时间才和洛伦大陆北方建立联系的娜迦——她在塞西尔帝国出外勤的时候偶然接触过有关这个种族的少量资料。

    这就是所谓“奇怪的鱼”?

    梅丽塔瞪大了眼睛,正困惑于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娜迦,下一秒她便发现了在那些娜迦簇拥中的另外一个身影:一位黑发的海妖。

    这一瞬间,她理解了刚才那名龙族为什么会说话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普通龙族不认识娜迦,但海妖还是认识的,虽然这个种族非常神秘,几乎不和深海之外的任何势力交流,龙族自身也碍于曾经的种种“禁忌”而无法和这群拥有星舰的“天外来客”打交道,但这毕竟是个在这颗星球上历史悠久的种族,至少关于她们的资料在曾经的欧米伽网络中还是很容易就能找到的。

    所以……出海捕鱼的小队刚才“抓”到了一群娜迦,以及一名海妖?

    梅丽塔脸上的表情瞬间古怪起来,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才脚步有些僵硬地向着那群不速之客走去,而那位被娜迦们保护起来的海妖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动静,转身朝这边望来。

    这时候,梅丽塔才看到那位海妖卷曲起来的尾巴上似乎正缠着什么东西,仔细看了一眼,她才分辨出对方那长长的尾巴末端竟然正缠着一个使劲挣扎的水元素!

    不知名的海妖冲梅丽塔笑了笑,长长的尾巴卷曲移动着,将捕获的水元素凑到嘴边,这时候梅丽塔才注意到那水元素不但被抓了起来,身上甚至还插着个吸管……

    下一秒,那海妖叼住吸管使劲吸了一口,水元素顿时发出了恼怒而尖利的喊叫声:“净逮着一个嘬!净逮着一个嘬!”

    梅丽塔:“……?”

    在有些尴尬的寂静中,终于有一名娜迦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自己身旁的黑发海妖:“卡珊德拉女士,我们不是应该在永恒风暴附近么?怎么会……到了这么个地方?”

    “我正在思考,”被称作卡珊德拉的黑发海妖扔掉了已经被吸的只剩下十几厘米高的水元素,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龙,“这里……”

    被扔在地上的水元素原地晃悠了两下,随后一边飞快地跑向远方一边恼怒地尖叫着:“净逮着一个嘬,净逮着一个嘬!!”

    “其实我并没有逮着一个……”卡珊德拉摇了摇头,“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好像是游过了……”

  • 第1062章 揭开迷雾

    龙族认识海妖。

    在这颗星球上,除了某些躲在元素世界的古怪生物之外,能够在保持文明延续的情况下活过一次次魔潮的智慧种族总共就只有两个,一个是塔尔隆德的巨龙,一个便是生活在深海中的海妖,而作为同样生存了漫长时光的古老物种,这两个种族即便平常交流再少,也起码会有一定程度的相互了解——但他们之间的了解也就仅限于“一定程度”而已。

    海妖生活在远离陆地的深海,且很少会对陆地上的事情产生兴趣,她们围绕着一艘坠毁的巨型星舰建立了神秘古老的王国,而且在这个王国周边还遍布着危险的古代神祇遗骸,令其他种族难以靠近;另一方面,龙族则生活在封闭的塔尔隆德,“摇篮时代”的种种禁忌束缚着他们,在神明的注视下,巨龙们虽然对海妖以及她们的星舰非常好奇,却很难有机会与后者接触。

    谁也没有想到,当塔尔隆德的摇篮倾覆,神明的束缚一朝解开之后,最先踏上这片土地的竟然会是这群深海来客。

    那只已经被吸的只剩下十几厘米高的水元素飞快地跑掉了,附近的龙族们没有上前抓捕它,梅丽塔则用了几秒钟来整理一下思路,这才继续向那位黑发海妖走去,而在她向前靠近的同时,那位黑发海妖也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周围。

    卡珊德拉已经搞明白了当前的处境——在发现周围有很多龙族,而且自己正站在一片陆地上的时候,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得不说这情况有点超乎预料,经验丰富的深海女巫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游过了”的,但这并不妨碍她迅速冷静下来,并在原有的探索任务基础上制定一些新的目标和计划。

    探索永恒风暴并进行调查是她一开始的目标,但既然现在自己和部下们直接越过风暴来到了巨龙的国度,那倒是正好可以一举调查塔尔隆德。

    她看向那位向着自己走来的、化为人形的长发女性,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好——看样子我们的旅途出了一点意外,不小心来到了你们的土地上。我叫卡珊德拉,来自安塔维恩,效忠于深海的主宰,佩提亚女王陛下——不过这次我和我的部下们是奉了塞西尔帝国皇帝之命踏上探索之旅的。”

    “你好,欢迎来到塔尔隆德——你可以叫我梅丽塔·珀尼亚,我是这片营地的管理者,”意识到对方很有礼貌,梅丽塔也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并且很快注意到了对方提起的关键字眼,“等等,你说你们是奉了塞西尔帝国皇帝之命……?”

    “是的,我们从塞西尔帝国的北港出发,”卡珊德拉点点头,同时注意着周围巨龙们的反应。当前局势很微妙,这场“入境”是个突发事件,而为了避免因误会导致不必要的冲突,这种情况下的明智判断就是尽快把自己一行的来龙去脉以及可公开的使命都说明白——虽然卡珊德拉并不是个专业的外交鱼,但这点基础常识她还是懂得的,“我们观察到北方海洋上的永恒风暴突然消失,便前来查探情况。原本我们是应该在风暴海域附近进行探索的,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的方向感知以及深海的磁场、魔力环境都出了问题……”

    “所以‘游过了’,是么?”梅丽塔保持着友善的态度,虽然现在她有一肚子的骚话想说,但理智让她绷住了表情,并且开始思考导致这群深海来客偏离目的地的原因,“我想这可能跟最近发生在塔尔隆德的……事件有关。目前这片大陆以及周边的大范围海域的环境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你们所看到的——就连海岸线都变成了这样。”

    卡珊德拉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啊,我还以为这些石头和小岛本来就是飘在天上的——我以前可没来过这地方。”

    梅丽塔叹了口气:“发生了很多事情……总之请放松下来吧,我们可以友好相处——我个人与塞西尔的皇帝是有交情的,真没想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他派来的使者,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另外也请允许我表达歉意——我们的捕鱼队伍缺乏经验,请原谅他们的冒犯。”

    她所指的自然是捕鱼小队将卡珊德拉和她的娜迦随从们当做“奇怪的鱼”捞起来的事情,往大了说,这甚至是一次严重的外交事件……

    但卡珊德拉显然对此并不在意,她晃了晃尾巴尖,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巨龙们:“别在意别在意,误会而已——其实我一开始就意识到这几位龙族朋友可能是搞错了情况,所以是我主动下令让部下们保持配合以防止误伤的,你可以算作是我主动来到了岸上……”

    “感谢您的宽容与照拂,这些冒失的年轻龙族今天上了一课,”梅丽塔立刻接过这个台阶,“也请诸位随我前往营地稍事休息……不过我们现在条件有限,如有招待不周还请谅解。”

    卡珊德拉点点头,同时已经看到了不远处那些明显是用回收来的废弃物临时搭建起来的营房以及营房外面岌岌可危的建筑废墟,她顺势问了一句:“我能问问么——塔尔隆德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解释起来就比较复杂了,”梅丽塔忍住了再次叹息的冲动,同时抬手做出邀请的姿态,“请随我来吧,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说。”

    ……

    在梅丽塔的邀请下,海妖卡珊德拉来到了对方在这片破碎海岸线上的居所——说是居所,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这片小型营地里诸多临时房屋中的一座。

    在海岸边的避风地势下,龙族用从废墟里回收来的合金板材以及近海开采来的石块搭建起了方方正正的房屋,和那些昔日华美奢靡的宫殿楼阁比起来,这样的房屋用寒酸破败来形容都毫不为过,而且为了节省材料以及加快施工进度,这些房屋的大小根本无法容纳巨龙形态的龙族居住,只能让他们以人类形态在里面生活,但即便如此,这些房屋仍然是如今塔尔隆德大地上宝贵的避难所:它们至少足够坚固,能抵御北极地区的寒冷和风雪,能让人暂时忘却墙壁之外满目疮痍的大地。

    “请进吧——虽然有些寒酸,但和那些至今仍被困在旷野废墟中等待救援的同胞们比起来,我们这些有片瓦遮身的幸存者已经是极端幸运的了,”梅丽塔一边将卡珊德拉让进屋子一边说着,同时伸手指了指更深处的房间,“我和我的朋友诺蕾塔一同住在这里——就是刚才那个白头发的。她还要带队巡逻营地西侧的荒野,现在已经离开了。”

    “你们在外面待命。”卡珊德拉回头对娜迦们吩咐道,随后跟着梅丽塔进了屋。

    在适应了略显昏暗的光线之后,她看清了屋子里的一些细节——入目之处的陈设以及这间房屋本身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充满着矛盾感的风格,她看到许多明显不合规格的合金板材依靠粗糙的切割手法和简陋的焊接工艺接合成了墙壁,墙壁下半截则依靠原始的石块堆砌起来,房屋的角落又放着先进的全息投影装置,那装置应该是从废墟中捡回来的,它的工作状态不良,正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旧时代的合成音乐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短片,房屋中央摆放着一张沉重的石桌,桌子上用龙语符文刻画着一些看不明白作用的法阵,一块水晶漂浮在桌面上空,其表面微光闪烁,投影着营地附近的一些景象。

    原始与先进,粗糙与精密,破灭的辉煌时代与前路渺茫的未来,这些充满矛盾感的东西竟如此组合在了一起,看着它们,卡珊德拉却只是有些沉默。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梅丽塔似乎错误领会了卡珊德拉的沉默,“看上去确实不怎么美观……但用于维持生存的话还算实用。现阶段我们首要的任务是确保更多同胞能够生存下来,并尽可能恢复一些社会秩序,至于舒适和美观……就只能靠后了。”

    “我理解,”卡珊德拉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梅丽塔,“我们也经历过。”

    梅丽塔有些愣神:“你们?”

    “许多许多年前——安塔维恩号坠毁在这颗星球上,所有工厂停摆,引擎核心熄灭,从核心融合塔到居住区之间的所有舱段中都充斥着金属碎片和致命辐射,我们只能从飞船里跑出来,在原始的海床和浅滩上挖洞生存,同时还要忍受可怕的身体失控和心智错位……说实话,那情况甚至可能比你们现在要面对的更糟,至少对你们而言,这颗星球的大气是没有毒的。”

    “抱歉……”梅丽塔不知该做何表情,“我们并不知道这些……”

    “为何道歉呢?我们只是没有机会建立交流罢了,”卡珊德拉笑了起来,“我们都生存在这颗星球上,但这么多年都没有打过交道,但或许是命运安排——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相互了解。那位塞西尔陛下说过一句话,世间凡人的命运相连,我最近觉得这还是挺有道理的。”

    “他有很多有道理的话,”梅丽塔点点头,“其中大部分都在一一实现着,剩下的部分……或许总有一天也会实现的。”

    “当他知道塔尔隆德发生的事之后恐怕会深感惊讶,”卡珊德拉发自肺腑地说道,“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这颗星球上竟然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制造出了这个世界百万年不曾有过的最大变局,这种事连海妖都会为之惊叹的。”

    “但这一切得以实现的契机却来自洛伦大陆的人类。”梅丽塔笑着说道。

    随后她顿了顿,表情渐渐变得认真,看着卡珊德拉的眼睛:“卡珊德拉女士,请跟我讲讲现在洛伦大陆,尤其是塞西尔帝国的情况吧。”

    “当然,”卡珊德拉点点头,笑了起来,“这个世界正变得越发‘有趣’,而最有趣的莫过于……高文·塞西尔陛下正在尝试打造一种新的世界秩序……”

    ……

    极北群山沐浴着复苏之月的暖阳,经年不化的雪顶渐渐开始缩小,龙临堡如过去的千百年般仍然伫立在群山之巅,俯瞰着龙裔的国度。

    龙血大公回来了。

    巴洛格尔站在最高处的露台上,远方群山间的云雾反射着阳光,在他的视野中缓缓起伏,廷臣戈洛什·希克尔爵士、尤金爵士与克西米尔爵士站在他侧后方,静静等待着大公的吩咐。

    大陆诸国皆有各自的统治结构与头衔定位,在圣龙公国,“爵士”是个十分特殊的称呼,它并不像其他国家那样属于贵族体系中较为明确的一环,而是最上层贵族的统一尊称,在这片遍布崇山峻岭的国度中,享有“爵士”称谓的,皆是有资格在龙临堡中自由出入的大人物。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沉默良久,巴洛格尔才轻声说道,“现在计划要做出改变了。”

    不久前的成年礼宛若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境,但那梦境中的一切已经真实发生,巴洛格尔不敢相信自己在经历了这些之后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返回龙临堡,他回忆着自己在太空中以及在塔尔隆德经历的一切,此刻除了感叹世事难料之外,剩下的便是感慨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们还没有正式公布‘龙血大公离世’的通告,这应该算是好消息,”身材挺拔、留着黑色短发、较为年轻的克西米尔爵士说道,“虽然仍然有一些消息流传出去,也在民间引起了一些波澜,但都问题不大——我们还能较为轻松地改变计划。”

    “……确实,如果我再回来晚一天,恐怕就不得不参加自己的葬礼了,”巴洛格尔神色有些古怪,“在飞回来的时候我甚至想到了该怎么以合理的方式再回到公众视线中,包括是否要像高文·塞西尔那样当众从棺材里爬出来……唉,如果真要那样,情况就复杂了。”

    “咳咳,好在我们现在只需要做一些安抚和引导,把关于‘宫廷政变’的流言蜚语给压下去,”戈洛什·希克尔爵士干咳了两声,“那么既然您已经回归,公国的事务也可以如常运行,我们接下来是否应该拟定公函,向塞西尔帝国发出一封新的回应?我们之前对他们的邀请做出的回复并不妥当……”

    “肯定是要重新回应的,”巴洛格尔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公布一些事情吧。”

    戈洛什爵士脸上带着好奇:“您的意思是……”

    “关于这场漫长的、所谓‘流放’的真相,关于龙族为了自由付出的代价,关于塔尔隆德的真实情况……都到了公布的时候。”

    须发皆白的尤金爵士立刻皱了皱眉:“这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并不是所有族人都能接受这一切——您之前不是决定让真相掩埋起来么?”

    “真相总有揭晓的一天,我们也要防止掩埋起来的真相在未来演变成隐患的祸端——在这个世界上,‘未知’和‘盲目’实在是太可怕的事情,在看到塔尔隆德如今的模样之后,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件事,”巴洛格尔缓缓说道,“做好舆论引导,做好善后处理,剩下的……就让龙裔们自己做出选择吧。”

  • 第1063章 元素密辛

    北方大地已经迎来春季,但对于位于群山之巅的龙临堡,寒风是仍然永不止歇的主旋律——来自海岸线方向以及随着山间气浪涌动而卷起的风一刻不停地吹拂着这座巨石打造的古老堡垒,在城堡的外部回廊和高耸墙垒之间,呼啸声昼夜难息。

    巨大的火盆在城堡内庭和外庭之间的回廊中燃烧着,火盆之间升腾起来的能量护盾阻隔了外部回廊的寒风,但仍然有呼啸声穿过护盾时时传来。戈洛什·希克尔爵士站在两道巨大的石柱之间,视线透过开放式回廊望向外部庭院的方向,全副武装的龙血武士在寒风中挺拔伫立着,仿佛石雕般纹丝不动。

    龙裔强大的体魄可以无视山顶上的这点寒风,这也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自己血脉最自豪的部分之一。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戈洛什爵士扭头看去,看到留着黑色短发的克西米尔爵士来到自己身旁,他向对方微微点了点头,后者则在回礼之余随口说道:“听大公说,塔尔隆德现在的风比这里更寒冷,更猛烈……我有些无法想象那里的景象。”

    “我也不能,”戈洛什爵士说道,“我们龙裔,从出生开始便不曾前往过北方,也被禁止了解有关北部海洋另一侧的任何事情……在这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

    克西米尔爵士一时间沉默下来,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他才突然说道:“你认为公国的子民们在知晓那些真相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大家会接受这场持续了百万年的‘安排’,以及现在的‘母族’么?”

    “……我们恐怕没办法精确预判,这件事背后的变数太多了,”戈洛什摇了摇头,“即便是我自己,在了解到一切之后也曾经陷入迷茫很长时间。我对原始龙族的感觉很……复杂,从一方面看,在塔尔隆德文明注定覆灭的情况下,他们将‘龙裔’放逐出故乡并禁止返回是在保护我们,正是因为这份保护,我们才不用面对那场终末之战,不用在北方那片废土上变成冰冷的尸体,但从另一方面……这份保护也是他们强加给我们的,而且用了最冰冷无情的方式。当然,我可以接受这一点,可公国子民数以百万,一定有很多人接受不了这一点。”

    “没有人喜欢被安排的命运——龙裔更是如此,”克西米尔笑了一下,“这片群山的风太过冷硬,让生活在这里的龙裔们也变成了和石头一样冷硬的族群,在我看来,我们恐怕要费很大功夫才能让大家渐渐接受塔尔隆德的真相……”

    爵士的话刚说到一半,便有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同时有一个不屑的女声响起:“在我看来,这些想法统统都是矫情。”

    “阿莎蕾娜女士,”克西米尔爵士循声望去,看到一位红发披肩的女子正款款走来,他笑着点了点头,向对方打着招呼,“你的评价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实话实说而已,”龙印女巫阿莎蕾娜哼了一声,显得颇不以为然,“说什么不喜欢命运被安排,这都是活的过于安逸之后才有闲工夫考虑的问题,那些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爬出来的人永远不会在意自己这条命是不是被人安排着保下来的——如果有人认为自己被折去双翼是塔尔隆德对不起自己,那很简单啊,把他们送到塔尔隆德,把他们杀死在废土里,如果他们想要的是不曾被改变过的命运,那这就是不曾改变的命运——原始龙类们正在面对的命运。到那时候恐怕他们哭着喊着也要回来了。”

    克西米尔爵士听着这位龙印女巫的言论,哭笑不得地开口:“……果然犀利,果然不愧是在人类世界游历多年的人,你看待问题的角度确实新颖而有力。”

    “我只是想起了某个人类对我说过的话,”阿莎蕾娜随口说道,“‘英勇战死者有资格和佩剑一同下葬,但苟活于世之人却可以在前者的坟墓旁边一边烤肉一边吹牛’——我曾对这句话不屑一顾,但后来却越发意识到它的正确。”

    克西米尔爵士听完愣了一下,表情古怪起来:“……这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英雄人物能说出来的言论。”

    “是啊,他可算不上什么英雄人物,所以那家伙到现在还活着——而那些逞英雄的家伙,却都和自己的佩剑一同下葬了,”阿莎蕾娜轻声说道,后半段已经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那些家伙还能和我们一起喝酒吹牛啊……”

    戈洛什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红发女巫:“阿莎蕾娜女士?你是不是……”

    “不,没什么,走神而已,”阿莎蕾娜迅速从回忆中摆脱,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高阶廷臣,“啊,我险些忘了正事……戈洛什爵士,看来我们又要往人类世界跑一趟了:代表圣龙公国参加会议的人选已经敲定,因大公需要留在这里稳定公国局势,这次担任使节的人选还是你我。”

    ……

    在梅丽塔的陪伴下,卡珊德拉来到了营地旁的一处高台,这片突出地表的巨石堆整体都呈现出半熔融之后又凝固的状态,宛若黑曜石的脆质地面中仍然充盈着星星点点的流光,站在高台上则可以看到避风湾下的整个营区,以及营区外面的大部分海滩和一部分通向内陆的荒地。

    即便复苏之月已至,北极地区的寒风却仍然冷冽,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元素之躯,一边防止自己不小心结冰,一边好奇地眺望着这片对海妖而言十分陌生神秘的土地——视野中大面积的废墟以及某些残存的合金巨构展现着这里曾经的先进繁荣,这让她有些遗憾,遗憾于自己没能在塔尔隆德尚且辉煌的年代造访这里——很多令鱼惊叹的事物注定无法重现了,或者即便这里能得到重建,那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情。

    “如你所见,在那场战争之后……这里就剩下这些东西,”梅丽塔说道,“对于我们这些受困于世界规则的种族而言,挣脱枷锁的代价就是如此高昂——仅仅为了能够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和你这样的‘天外来客’交谈,我们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个世界可真不怎么友好……比我们的故乡差远了,”卡珊德拉摇着头感叹道,“当然,我指的是我们的故乡被毁灭之前……”

    “你们的故乡……被毁灭?”梅丽塔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海妖,显然她并不了解这段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的故乡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入侵者非常强大,我们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我们其实是逃难出来的,”卡珊德拉笑了笑,十分看得开地说道,“从那之后过了许多许多年,想必即便是当初那些入侵者也已经死去了吧……故乡的海洋或许已经重新焕发生机,但我们看样子也回不去了。”

    “……和‘天外来客’的交流真是收获颇多,”梅丽塔愣了一会,忍不住感叹着,“我们这些始终被困在星球上的种族,根本无从想象光年尺度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卡珊德拉摇摇头:“我们现在也被困在这颗星球上了——所以大家没什么高低区别,哪怕我和你讨论起星际航行来,也只不过是吹一吹往昔辉煌而已。说到底,我们都是在重建自己昔日的文明,拿出当年的阔绰来说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说的也是,”梅丽塔笑了笑,紧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看来,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种族最终竟都走上重建文明的道路了。”

    卡珊德拉只是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而几乎同一时刻,一名年轻的龙族突然从营地方向飞来落在她们所处的台地上,并向着梅丽塔弯下了脖子:“队长,格力斯多尔让我来问问您,营地里抓到的那些水元素要怎么处理?它们越来越聒噪了。”

    梅丽塔立刻想起了那些被关在龙语符文阵里的、被吸的只剩十几厘米高的水元素们,以及它们聒噪不休的抱怨,她的表情有些古怪起来:“还关着么?”

    “还关着呢,格力斯多尔本打算试试看还能不能从它们身上取些淡水,但失败了,那些水元素已经到了稳定极限,继续取水只能让它们立刻回到元素位面里,”年轻龙族老老实实回答道,“只是没有您开口,我们也不敢贸然放了……”

    “别折腾了,肯定取不出来水的,”卡珊德拉在旁边摆了摆手,“我的吸管之下从不留活水——更何况那些水元素还被我仔细压榨过。”

    “那就都放了吧,”梅丽塔对年轻龙族点点头,“顺便通知格力斯多尔,如果以后再发现类似的小型水元素就直接无视掉,不必浪费人力。”

    年轻龙族领命之后振翅离开了,梅丽塔则有些好奇地看了旁边的卡珊德拉一眼:“其实我有些奇怪……海妖平常原来会依靠捕猎别的水元素并汲取水分来维持自身么?我还以为你们平常是直接从自然环境中取水的……”

    “我们平常当然是直接从自然环境获取水分啊,”卡珊德拉立刻说道,“海妖正常情况下根本不用捕猎原始水元素的——只不过这次遇上点意外,在越过海床的时候我和我的部下们遇上了不稳定的元素裂隙,一些胆大包天的原始水元素从里面跑出来袭击我的队伍,为了教训这些大胆狂徒,我才出手惩戒它们。”

    一边说着,这位眼角有着一颗泪痣的黑发海妖一边眯起了眼睛:“不必担心那些家伙,虽然被吸干了,但只要回到元素世界,它们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只不过这种被海妖一点点汲取水分的感觉肯定会给它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起码十个千年里那些家伙应该都不敢随便在这片海域活动了。”

    梅丽塔听的有点愣神,不知道是该从对方“出手教训”的方式来作出评价还是该感叹看似平和的海妖在面对“近似同类”时这令人意外的残暴手段,仔细思索了半天,她才想到个问题:“那些水元素为什么还会袭击同为水元素的海妖?同属元素生物之间不是都关系很好么?”

    “关系很好?”卡珊德拉笑了笑,“啊,放在别的元素生物身上确实如此,可惜我们这些‘外来者’在这颗星球上却是例外……这里的原始水元素们可不欢迎我们这些扰动了他们位面平静的海妖们。

    “当初安塔维恩坠毁在行星表面,我们砸毁的可不只是一片大陆架——安塔维恩号上的某些结构还顺便击穿了水元素领域的许多‘支流’,所造成的影响到今天还没有彻底平息。

    “所以从上古时代开始,原始水元素们和海妖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甚至产生过数次直接冲突,但我们也知道过错在自己身上,所以始终在努力改善和那些原始水元素之间的关系……这些努力并非没有成效,至少在几个主要元素支流所覆盖的区域,我们已经和当地的水元素和平共处了,但在比较偏远的地方……”

    卡珊德拉的尾巴卷起来,在半空晃了晃,“那些零散活动的水元素可不管什么‘共处协议’——他们或者它们只要冒出来就会找海妖的麻烦,而且大部分情况下都拒绝沟通,久而久之……我们这些在外活动的海妖遇上类似情况也就只好打回去了。”

    梅丽塔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证过这个世界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只有元素生物才能了解和感知的事情却也是头一次听说,她惊讶而充满兴趣地听着卡珊德拉的讲述,直到对方说完才忍不住感叹着:“真的没有想到……在我们所不了解的地方,这个世界竟然还存在这么多未知而有趣的历史。”

    紧接着她又觉得自己的措辞不够准确,慌忙解释:“啊,抱歉,我好像不该用‘有趣’来形容这段历史……”

    “不必在意,”卡珊德拉立刻摆了摆手,“我们海妖有着和你们不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所以其实你没说错,连我们也觉得这些历史都挺有趣的……元素之间的争斗也就那么回事,反正我们死啊死的也就习惯了,而且我怀疑就连那些和海妖保持敌对的原始水元素们也已经习惯了——就今天我最后放走的那个水元素,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四十或者五十个千年之前就嘬过它一次……”

    梅丽塔:“……”

  • 第1064章 阳光

    在抵达塔尔隆德之后的两天内,卡珊德拉尽可能地了解着这片刚刚经历了毁灭性战争的神秘国度——在长达百万年的漫长岁月中,这古老的王国都封闭着它的大门,在无尽冰洋的环绕中,在大陆护盾的覆盖下,塔尔隆德就如一片神秘的异世界般蒙着面纱,即便是同样古老的海妖,也从未能窥见这片土地的真实面貌,而作为一名执掌学识的深海女巫,卡珊德拉对这座大陆的一切当然满怀好奇。

    然而遗憾的是,这片大地昔日的辉煌景象已经消失在了历史中,百万年筑起的奇迹在数日内覆灭,如今残留的只有满目疮痍的土地以及遍布大陆的城市废墟,卡珊德拉只能从幸存者的口中,从那些巨大设施坍塌的残骸中,从那些侥幸保存下来的、稀少而模糊的影像资料中一点点还原和猜测这里曾经的模样。

    而从另一方面,梅丽塔也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向这位海妖和那些娜迦们打听着关于人类世界最近的变化——在失去欧米伽系统之后,塔尔隆德曾经引以为傲的先进通讯系统已经全线停摆,梅丽塔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听到来自洛伦大陆的消息了。

    与此同时,“一支来自人类塞西尔帝国的探索队伍意外来到塔尔隆德”的消息也很快从海岸营地送到了目前作为龙族临时“首府”的阿贡多尔营地,而直到此时,龙族们才第一次知晓人类世界的局势,知晓即将在刚铎废土东北边界举行的“国际会议”。

    ——龙血大公巴洛格尔此刻刚刚返回圣龙公国,还没来得及将洛伦大陆方面的消息送回塔尔隆德。

    在卡珊德拉踏上塔尔隆德大地的第三天,一支规模不大的特殊队伍来到了破碎海岸上的营地,这支队伍由赫拉戈尔亲自带领。

    破碎海岸营地中,梅丽塔和诺蕾塔居住的房屋内,魔晶石灯发出恒定的光辉,照亮了这间用回收材料和巨石建造而成的临时居所,屋外的海风呼啸,卷起碎石沙砾拍打在合金板制成的墙壁上,但寒风终归被挡在了这小小的庇护所外面——屋子里维持着温暖,可以让卡珊德拉不必担心自己的尾巴会在风中冻结。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性——据说这就是龙族如今的最高统治者,他在人类形态下仍然有着一双金色的竖瞳,彰显着明显的龙族特征,他的面容有些严肃,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从人形态的审美标准来看,他称得上英武不凡,然而活了百万年岁月的深海女巫却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努力隐藏的疲惫,很显然,这位领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又有一股无尽的斗志从这位龙族领袖身上散发出来,这股斗志完全盖过了那份压力带来的疲惫——这斗志体现在外表,便是赫拉戈尔如炬的目光,以及沉稳有力的声音:“尊敬的女士,很抱歉让您在这里等了三天——我原本应该第一时间来到此处,但我们的大本营事物实在过于繁忙,我脱身不易。”

    “我能理解,这种情况下人民的生存优先,”卡珊德拉的态度同样严肃认真起来——虽然海妖的生性活泼,但作为一个已经活过悠久岁月的深海女巫,她还是很懂得在什么场合下应该严肃起来的,“我和我的部下在这里受到了梅丽塔和诺蕾塔两位小姐很好的照顾,等待的日子仍然很充实。”

    “那就好,”赫拉戈尔点了点头,同时注视着卡珊德拉的眼睛,“那么我便直入正题了——我听说了您带来的消息,据说……洛伦大陆的凡人种族们正在尝试建立一个庞大的、跨越种族和国家的联盟?”

    “是的,它由高文·塞西尔大帝最先提出,提丰帝国与塞西尔帝国是这个联盟的主要发起者,”卡珊德拉点了点头,“不过我提供的情报也仅供参考——我带领的仅仅是一支探索队伍,我顶多能代表北港,没办法充当大使,也没办法代表塞西尔官方的声音。”

    “我理解,”赫拉戈尔立刻说道,随后他略一思索,“那么……这个联盟限制参与者必须是洛伦大陆的势力么?”

    “这个……据我所知好像是没这个限制,倒不如说高文大帝恐怕一开始也没想过洛伦大陆之外会有……”卡珊德拉下意识说着,刚说到一半就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您的意思是,塔尔隆德的龙族们也有意愿……”

    “我还需要了解更多有关这个联盟的情报,”赫拉戈尔点了点头,“但在此之前,我个人确实对这个联盟很感兴趣。”

    卡珊德拉瞪大了眼睛,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这次意外的迷航可能要有一场更意外的收获了。

    ……

    营地内的一处空地上,梅丽塔·珀尼亚见到了和首领一起来到此处的红龙卡拉多尔。

    在卡拉多尔身后,数名强大的高阶巨龙正警惕地保护着空地中央的某样事物,那是一个用厚重织物以及坚固箱子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其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里面也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显然除了普通的防护之外,这东西还进行了气息遮蔽等防护——这东西突兀地放在空地上,显得异常醒目,以至于梅丽塔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好几眼才把目光转回到卡拉多尔身上。

    “我听说你找我,”她看着面前的红龙,脸上带着好奇,“出什么事了么?”

    “是有一项任务,首领希望能交给你,”人类形态的卡拉多尔一脸严肃地说着,“这项任务可能需要你暂时离开塔尔隆德。”

    “离开塔尔隆德?这种时候?”梅丽塔顿时吃了一惊,“可我这边正忙着……”

    “我知道破碎海岸的渔场十分重要,但你要做的事情比这里更加重要,”卡拉多尔不等梅丽塔说完便摇了摇头,“放心,诺蕾塔有能力处理好这里的一切,而且阿贡多尔方面也会增派一些龙来维持这片营地的运作,你不必担心这里。”

    梅丽塔看出对方的认真,立刻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首领让我做什么?”

    “你是目前塔尔隆德最了解人类世界的龙,也是唯一和塞西尔帝国的那位传奇开拓者有私人交情的龙——我们现在需要你前往塞西尔,以龙族大使的身份,”卡拉多尔郑重其事地说道,随后微微侧过身子,示意着自己身后那件被巨龙们严密保护起来的事物,“此外,你的另一个任务则是把这件东西交到那位高文·塞西尔手上。”

    梅丽塔惊讶地听着,这时候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被厚重织物覆盖的、里面明显是个大箱子的神秘事物上,忍不住问道:“我刚才就想问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在这一瞬间,卡拉多尔感觉脑袋隐隐作痛——要解释清楚那箱子里面事物的来龙去脉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倒不是说事情真相有多复杂,而是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到了一定程度,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要解释的,毕竟梅丽塔迟早会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她也有足够的权限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首先,那是一枚龙蛋,”卡拉多尔慢慢说道,“然后——你找个东西扶稳了啊——这龙蛋是神明留下的。”

    “哎我……啊哈?!!”

    “你看,我说让你扶稳了吧?”

    ……

    随着复苏之月的到来,第一股暖流消融了平原上的积雪,光照时间的延长也驱散了盘踞许久的雾气,在浓雾中萧瑟了一整个冬季的奥尔德南终于渐渐复苏过来,并在这个暖春迎来了久违的第一缕阳光。

    古老的帝国大道两旁,仍然穿着冬装以及刚刚换上春装的市民走上了街头,巨日高悬在城市上空,暖洋洋的光辉照耀在他们身旁的屋顶以及橱窗的水晶玻璃上,人们在自家的屋门前或商店的橱窗旁交谈着,谈论着刚刚过去的冬天,谈论着已经结束的战争,亦或者谈论着即将举行的那场会议。

    悬挂着贵族徽记的黑色魔导车碾压着帝国大道宽阔平整的路面,平稳地向前行驶着,裴迪南·温德尔大公坐在魔导车内,目光随着车辆前行扫过街道上的风景。

    骑车双轮车的公司业务代表们再次出现在街道上,清脆的铃声洒遍一条街,车轮飞转间,急匆匆的身影转进了街巷深处;不知忧愁的孩童在街角玩耍,他们手中挥舞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旧传单和彩色布条,传单上还依稀可以看到有关教会和贵族议会的词句;出门采购食物的男人们从路旁走过,披着厚实大衣,脚步匆忙。

    魔导车驶过一段道路,进入下一个路口,车笛声在街道上回响。

    道路旁的一户民居紧闭着门窗,惨白色的告死菊花串挂在大门两旁,在风中微微摇晃着,一个身穿黑衣的老妇人呆滞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带有帝国骑士团徽记的黑色毯子,手里抓着不知从何寄来的信件。

    一名穿着军大衣的骑士军官在阳光下踱着步子,当魔导车从旁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在辨认出车上的徽记之后停下了脚步,并转身默默地注视着车辆驶过,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脖颈下面,疤痕的尽头,是挂着勋章的衣领。

    在车子靠近黑曜石宫的时候,市区内的广播声响了起来,几声短促的噪音之后便是轻快的音乐——那是乐师们以宫廷音乐为原型,又专门通俗化改编之后的旋律。

    从一个月前开始,这旋律每天都会响起,在这旋律之下,一些人的伤口在渐渐愈合,一些人的命运在黑暗中定格,所有的暗潮涌动和明枪暗箭都在发生,又都在走向结束,当第二天的旋律响起,太阳仍旧会升起,并照耀在这座浓雾之都的头顶,直到雾气消散,活下来的人继续面对着这个既不美好也不丑恶的世界。

    在黑曜石宫的宫墙内筑巢的箭尾燕们却不能理解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它们只是被突然响起的广播声惊起,在一连串的振翅声中冲上天空,乱糟糟地从魔导车上空飞过。

    “陛下,”一名侍从官走进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书房,躬身行礼之后说道,“裴迪南大公已经进入中庭了。”

    “让他直接来这边吧。”罗塞塔点头说道。

    侍从官退去之后,坐在书桌旁帮忙处理政务的玛蒂尔达看向自己的父亲:“需要我离开么?”

    “不必,”罗塞塔看了玛蒂尔达一眼,“你留在这里就好。”

    玛蒂尔达点点头,之后又过了片刻,年岁虽高却仍然气势十足的裴迪南·温德尔大公便来到了这间书房。

    “陛下,还有公主殿下,”老公爵低头致意,“日安。”

    “说说城里的情况吧,”罗塞塔态度很随意地说道,比起之前诅咒缠身的时候,他那负面的气质明显已经消散了很多,虽然还远远算不上成了个温和的人,但此刻这位提丰统治者身上显然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倍感压抑的阴鸷气场,“你一路过来,都看到了什么?”

    “奥尔德南正在慢慢恢复过来——帝国也是一样,”裴迪南在书桌对面坐下,“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那些曾经质疑的声音都已经消失,而摇摆不定的人此刻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我们用于维持秩序的力量削弱了很多,但那些破坏秩序的力量削弱的更加厉害。只不过……议会街和几个上层街区如今冷清多了。”

    “假以时日,那里会再次热闹起来的,”罗塞塔淡淡说道,“我们只需要继续维系平稳,让生产渐渐恢复,让其他地区的物资供应和物价进一步稳定下来,度过这段危险的时间,一切就会继续好转。”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战神教会情况如何?”

    “教会本身比预想的还好对付——随着战神力量的消退,残存的神官和教廷骑士们已经全部失去了力量,纵使其中一些人还保持着原有的信仰,但最终还是服从了皇室的安排。现在改革委员会已经进驻大圣堂,开始清点战神教会的资产和残余人员。顺便一说,那些账册上的数字真的很……惊人。

    “比较麻烦的是民间,战神的信仰毕竟在我们这个国家持续了很长久的时间,其影响力已经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虽然普通民众并不像神官那样有极高的虔诚度和组织能力,但那些数量庞大的普通信徒仍然是个不稳定因素。”

    “所以我们才需要改革委员会来进行这段过渡,”罗塞塔说道,“塞西尔人的手段是很有用的,他们懂得如何在不激化局势的情况下引导舆论,让社会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他们把最大的圣光教堂变成了一座学术设施,把圣光教义变成了一种文明公约,虽然这些经验不一定能百分之百地用在提丰,但至少这给我们指了条路。”

    裴迪南低下头:“确实如您所说。”

    随后罗塞塔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说到了塞西尔人……裴迪南卿,他们那艘战舰还在东海岸附近活动么?”

  • 第1065章 光影

    塞西尔人有一艘威力强大的战舰——它装备着目前为止人类造出来的射程最远、破坏力最强的虹光装置,充能之后可以从遥远的海面对陆地目标发动致命的光束照射,据说它还装备着威力同样不弱的实弹武器,可以在更远的距离上发动同样致命的跨界射击。

    在弑神的战场上,正是这样一艘战舰对战神发动了最后一击。

    而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塞西尔人的战舰并没有离开它所巡逻的地方——令很多提丰军人不安的是,那艘名为“寒冬”的战舰至今仍在东部近海区域活动着,每当天气晴朗的时候,高山上的哨兵们甚至可以看到那艘钢铁怪物就在海面上漂着,其高高扬起的翼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的,陛下,它还在那边,”裴迪南的表情严肃起来,带着一丝担心说道,“我们本以为塞西尔人至少会在冬天结束之前让那艘船返回母港补给,但现在看来那艘船在海洋上的续航能力远超我们想象……目前它仍然在东部海域活动,只是并未靠近过陆地。”

    “……帝国的财产不仅仅包括土地,海洋同样有着重要的意义,”罗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我们的船在什么地方?”

    “‘勇气号’和刚刚下水的‘红骑士’号已经抵达那艘船附近,但……现在也只能远远地看着,”裴迪南的脸色有些难看,“塞西尔人那艘船是一艘真正的战舰,就像他们的陆地移动堡垒一样,那艘‘寒冬号’在建造之初就是以全副武装为目标设计的,我们的船从武力上无法与之抗衡。欧文·戴森伯爵现在能做到的只是监视,而从另一方面,在短时间内我们也不可能造出一艘足够和‘寒冬号’匹敌的战舰。”

    随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塞西尔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对我们的监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锚定在近海边界的位置——那个位置理论上不属于我们的领海,但‘寒冬号’的武器仍然可以覆盖冬堡东侧的山地。”

    “……所以,这是一种威慑,”罗塞塔叹了口气,“绝对性的威慑……还真是高文·塞西尔的风格啊。”

    玛蒂尔达静静地坐在一旁,当罗塞塔和裴迪南交谈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且一言不发,直到自己的父亲暂时安静下来,她才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塞西尔人把‘寒冬号’停在我们的海岸线附近,仅仅是为了展示武力进行威慑么?”

    罗塞塔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你似乎有什么看法?”

    “我只是担心……塞西尔人让那艘船停留在原地是在为即将举行的谈判做准备,”玛蒂尔达皱着眉说道,“毕竟这场‘战争’理论上是由我们先挑起的,即便背后有着隐情,塞西尔人也一定会要求提丰对此作出交待——但不管他们提出的条件是什么,我们恐怕都会很难接受。”

    “所以,他们需要进一步增强自己的‘话语权’,”罗塞塔赞许地看着玛蒂尔达,紧接着却又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以提丰现在的形势,维持平稳局面已经濒临极限,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

    “如果能提前知晓塞西尔人的谈判意图,我们至少还能保持一份主动权,”玛蒂尔达立刻说道,“谈判桌上能争取到多少东西,取决于我们在谈判桌外做了多少努力。”

    裴迪南大公听着皇帝与皇女的交谈,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终于再次打破了沉默:“冬狼堡以及周边地区现在还在塞西尔人手上——他们没有任何退兵的迹象。”

    “您是说塞西尔人打算就此将冬狼堡及其周边地区吞并下来?”玛蒂尔达看向裴迪南大公,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虽然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那位高文·塞西尔的打算不会这么简单粗暴……”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罗塞塔无意识地用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上的一枚红宝石戒指,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管怎样,距离会议开始已经只剩下一周了。”

    ……

    黑曜石宫最深处,有一条阶梯通往皇宫的地下,而一扇被魔法符印层层保护起来的黄铜大门则静静伫立在阶梯的尽头。

    这里并不是什么皇家宝库的所在地,也不涉及皇室成员的最高机密,但这里仍然是一处禁区,除了皇家法师协会的少数精英以及奥古斯都家族的成员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那扇黄铜大门,甚至就连看守阶梯和大门的守卫,也都是精密昂贵的魔偶和机关装置——这些没有灵魂的魔法机器忠诚可靠,永远都不会泄露秘密。

    如此严密的防护只有一个原因:提丰帝国数百年来魔法技术远超其他各国的奥秘之一,就在那扇黄铜大门深处。

    大门背后,一间偌大的方形大厅内灯火通明,复杂神秘的魔法符文遍布着大厅的墙壁和屋顶,大量嗡嗡作响、发出微光的魔法装置排列在四周,又有数不清的导魔金属和符文锁链从那些魔法装置中延伸出来,沿着地面上的凹槽汇聚到大厅的中心,而在这些锁链与金属导轨汇聚的焦点位置,一张合金制造、覆盖着符文和精密水晶的操作台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音。

    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温莎·玛佩尔正在操作台旁忙碌,黑曜石宫中的“女仆长”戴安娜却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这位黑发的女士紧闭着眼睛,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她原本常穿的黑色侍女服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罩衣,罩衣的腹部位置则打开一个洞口,洞口下面露出来的却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被掀开的仿生蒙皮以及合金盖板。

    在合金盖板下面,正常人类的腹腔位置,大量精密的零件装置正在有序运行,小巧的魔力机关表面符文闪烁,一个铜制的核心在仿生脊椎上方微微震颤着,尽管它已经持续运行了七百年之久,其表面看上去却仍然光洁如新。

    而在戴安娜身体的其余部位,被罩衣覆盖的位置又有许多管道和细链延伸出来,它们连接着操作台边缘的对应接口,或直接连接着地面上的某些凹槽和管道。

    温莎·玛佩尔仔细检查着这些装置的工作情况,并根据需要微调着某些零件的状态,又时不时直起身来,在旁边半空中漂浮的笔记本上记录某些东西,或者利用操作台旁的魔法装置进行一些复杂的操作,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样的工作她已经进行过不止一次。

    良久,这位协会会长终于完成了手头的事情,她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戴安娜腹部的精密结构,重新关闭盖板和仿生蒙皮,确认那些仿生蒙皮自行合拢并生长融合起来之后,她起身这才对平台上的“女仆长”点点头:“保养已经完成了,戴安娜女士。”

    躺在平台上宛若沉睡的黑发女仆瞬间睁开了眼睛,剔透的眼球深处飞快地刷新着一行行数据,在体内连续传来几次细微的嗡鸣声以及机械装置运转声之后,她坐起身子,一边自行扯掉连接在身上的管线一边对温莎·玛佩尔露出一丝笑容:“感谢您的保养,玛佩尔女士——我感觉轻松多了。”

    “有用就好,”温莎·玛佩尔同样回以微笑,“毕竟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是一些有限的调整,那些更加核心的结构实在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也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加工技术。”

    “已经帮大忙了——毕竟我无法在休眠状态调试自己的魔动机构和心智核心,”戴安娜坐在冷冰冰的平台上,原地活动着手脚确认了一下全身关节以及对应仿生肌肉纤维的工作情况,满意地点着头,“很好,左侧肢体的出力情况得到了改善,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好几年了。”

    温莎·玛佩尔看着眼前这位来自古老刚铎帝国的“铁人”,尽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对方进行硬件维护保养,也不是第一次接触到刚铎时代的技术知识,此刻却仍然忍不住对戴安娜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古代技术所折服,同时对那已经成为历史的刚铎帝国心生向往,直到戴安娜检查完了身体情况并自行走下平台,这位法师协会会长才从走神中惊醒过来,并看着对方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戴安娜女士,你知道自己最近又……‘画’了些东西么?”

    “最近?”戴安娜微微发怔,随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眼底的微光略微暗淡了一下,眉头随之皱起,“我最近又涂鸦了么……”

    “是的,在你自己的房间墙上,还有一名路过的法师学徒的衣服上,”温莎·玛佩尔点点头,“内容还是和之前一样,那些古怪的圆点和连线……看样子你又不记得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戴安娜忍不住敲了敲额头——尽管她的心智核心并不在脑袋里面,但这个动作是她从数百年前出厂时便被设定好的“人格行为”,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之一,“抱歉……总之代我向那位法师学徒道歉吧,我的鲁莽举动肯定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

    “困扰……倒是没有,那位法师学徒看上去还挺开心的,他似乎从很早以前就想得到你的‘涂鸦作品’了……哎,年轻人,”温莎·玛佩尔表情古怪地摇着头,接着又上下打量了戴安娜一眼,“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是想不起那些涂鸦背后的意义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印象,”戴安娜摇着头,“相关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甚至连那涂鸦本身我也不记得,如果不是看到别人拿出来的证据,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图案的存在。”

    “可惜,”温莎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你的心智核心以及记忆装置,至少从表面上,它们都没有任何损坏或遭受过冲击的迹象……我们也曾尝试过用不同的外部刺激来唤醒你损坏的记忆,但除了几次实验事故之外也没有任何收获。”

    戴安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操作台旁,在那张运用古代技术打造出的、精致无暇的面容上,只有一片平静。

    ……

    塞西尔城内,重新修缮扩建之后的圣光大教堂深处,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面带微笑地送走了最后一名寻求指引的高阶神官,在她身旁萦绕的圣洁光辉渐渐平静下来,化为稀薄的微光,教堂中随风而起的圣洁空灵之声也随之平息。

    细微的咀嚼声从身旁响起,维罗妮卡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正从空气中浮现出来,艾米丽的灵体在她身旁萦绕的圣光中凝聚成型,专心致志地啃食着那些稀薄平静的光辉。

    维罗妮卡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摸了摸艾米丽的头发——寻常人无法主动触及的灵体在她手中却仿佛有了实质,圣光凝聚而成的小女孩抬起头,冲着这边露出一个开心而灿烂的笑容,随后低头继续专心地吃起来。

    下一刻,莱特的声音传入了维罗妮卡耳中:“抱歉,这孩子最近越来越调皮了。”

    “日安,大牧首,”维罗妮卡抬起头,对刚刚走进祈祷厅的莱特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关系,艾米丽并没有给我造成困扰——况且她吃的也不多。”

    “只要她别再吃掉我用于冥想的祝福术就好,”莱特无奈地看着正在周围浮动的圣光中如鱼般游来游去的艾米丽,叹了口气说道,“她总是分辨不清各种圣光法术的区别和作用,肚子饿的时候就会随口吃掉附近的圣光……”

    “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研究理论——各种形式的圣光本质上都是对同一类能量的不同塑造和引导,这是一个技术概念而不是神学概念,因此在艾米丽眼中,任何形式的圣光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要能级还在她可以消化的范畴,就可以吃下去……”

    维罗妮卡面带微笑,和莱特讨论着这些有关艾米丽以及圣光本质的问题,然而在她眼前的视野中却不仅仅有莱特和艾米丽的身影。

    在她视野的侧下方,一处空白的区域内正凭空漂浮着不断刷新的文字和数据:

    “第二次遍历点名结束。

    “内部安全系统——正常;内部能源系统——正常;内部生产设施——正常;内部可控单位——正常;

    “外部安全系统——正常;外部能源系统——流失1%;外部可控单位——部分离线;

    “再次遍历外部安全部队并点名……

    “65个节点离线,未找到故障或损毁报告。

    “已上调警戒等级……”

  • 第1066章 龙影再临

    索林地区。

    复苏之月带来的暖意已经在整个圣灵平原弥漫开来,寒冬中蛰伏了数个月的草木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生机,在索林地区之外,原本光秃秃的平原如今已经遍布绿意,蔓延生长的草木终于和“索林”这片永春之地连接到了一起,巨树边缘那道曾经泾渭分明的界限也随之渐渐模糊起来。

    这是一个适宜疗愈伤口的日子。

    巨树内部,贝尔提拉的私人实验室内,发出荧光的植物照亮了由木质结构和藤蔓、叶片覆盖而成的房间,房间中央则有缠绕的细藤和木桩形成了一个两米左右的平台,大量用于输送生物质以及传导神经信号的导管和神经纤维从屋顶垂下,连接在平台的一端,留着灰白长发安德莎·温德尔此刻便静静地躺在那平台中央,还未从沉睡中醒来。

    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几根生物质导管和神经纤维从安德莎的头颅附近退去,向着平台边缘移动着。

    身穿白色研究员制服的巴德·温德尔站在平台旁边,有些不安地看着躺在那上面的女儿,他时不时搓着手,谨慎地观察安德莎沉睡中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或者抬起头来,看向正站在一旁负责控制全局的贝尔提拉。

    “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巴德不知道第几次忍不住问道,“她还有多久能醒过来?”

    “耐心些,巴德,”贝尔提拉抬头看了巴德一眼,在她身后则延伸出许多仿佛细藤般的神经纤维,纤维末端连接着房间中的几个重要神经节点——它们看上去仿佛某种发光的菌类结节,浑然一体地生长在墙壁和屋顶的木质结构表面,“她的眼睛已经完成再生,但要将复杂的视神经重新接驳到大脑中可是一件精密的工作,我正在引导这个细致的生长过程……这可不是接根骨头愈合肌肉之类简单的血肉再生技术。”

    “我明白,我明白,”巴德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自己也是一名德鲁伊,其实是知道这些必要流程有多么重要的,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此刻很难控制自己的心态——尤其是他已经在安德莎身边缺席了二十多年,“这之后她还会有什么后遗症么?醒来之后需要重新静养一段时间么?”

    “如果是你来操控,那她醒来之后多半要再躺个几天,但由我亲自出手,她只会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放松些吧,巴德先生,我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好吧,考虑到安德莎的性格,可能也不会活蹦乱跳起来。”

    贝尔提拉非常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巴德意识到这是对方在安抚自己紧张的心情,这让他感激之余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真没想到……你也会安抚别人。”

    “我一向擅长安抚,”贝尔提拉淡淡地看了巴德一眼,“你对此有什么疑问么?”

    “好吧……你确实擅长安抚,只不过你曾经的手段可没这么温和,”巴德表情古怪地摇摇头,“毕竟用毒藤把人放倒之后往血管里注射神经毒素也是‘安抚’的一环……”

    贝尔提拉默默地看了巴德一眼,如果是曾经的她,这一瞬间她或许已经准备好了致死量的神经毒素,然而此刻她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视线又放回到了正在沉睡的安德莎身上:“看得出来,你非常关心这孩子。”

    “我在她身旁缺席了二十多年,”巴德看向安德莎,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坦白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弥补这一切。我错过了自己女儿人生中几乎所有的重要时刻,她的成长,她的挫折,她思考世界的方式,她对各种事物的喜好,她的每一次喜怒哀乐……我对这些全都一无所知。我是一个从未参与到她人生中的陌生人,空有血脉相连,可现在除了这空洞的‘关心’之外,我也不剩下什么了。”

    “是么……可惜,我没有子女,也早已忘记了自己父亲的模样,我已经不太能理解这些复杂的情感纠葛,所以此刻无法代入到你们任何一方,”贝尔提拉声音清冷地说着,“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既然你已经错过了自己女儿的一大段人生,你对未来又是如何打算的?”

    “未来?”巴德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我只希望陛下那个伟大的构想能够实现,提丰和塞西尔之间再无战火,这样我或许仍有机会能够以狼将军巴德之外的身份和安德莎见面,甚至有机会去见见自己的父亲……而至于具体想做的事情,我……”

    他说到这里显得有些犹豫和尴尬,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适宜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口,贝尔提拉注意到这一点,便随口问道:“具体想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这么说,”巴德笑了笑,看着正在沉睡的女儿,“我还梦想着自己能有机会看到安德莎步入婚礼……她已经到了合适的年纪,但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请别笑,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有点奇怪,但这只是一名父亲很正常的想法,贝尔提拉女士,你知道的,我其实是个思想比较传统的人……”

    “不,我没有笑,只是有些惊讶,”贝尔提拉看着巴德,“而且我本以为你在这个问题上会是另一番态度——因为据我所知,很多父亲其实并不怎么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突然被某个陌生而幸运的混小子带走……”

    巴德的表情愈发古怪起来:“这个……倒也是,我并不认为哪个幸运的年轻人能够配得上我的安德莎,不过……如果是像菲利普将军那样优秀的年轻人倒是符合条件的。当然,他们两个的希望实在渺茫,即便不考虑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贝尔提拉女士,你这次确实是笑了吧?请体谅一个父……”

    “不,我没有在嘲笑你,”贝尔提拉的面孔上笑容愈发明显,她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平台,“我只是想告诉你,安德莎醒了。”

    巴德顿时一愣,紧接着便带着惊喜看向躺在平台上的女儿,而后者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带着纠结和气恼的表情。

    巴德瞬间便察觉到了安德莎的表情变化,并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贝尔提拉:“等等,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提到‘神经毒素’的时候,”贝尔提拉收敛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为了让她更好地适应一下,我暂时压制了她的一部分神经信号……除了听觉。”

    巴德:“……”

    在这个瞬间,他竟突然有些想念当年贝尔提拉还是一名黑暗教长时所擅长使用的神经毒素了。

    “等一下,安德莎,你先别激动,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在极大的尴尬中,巴德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得理解,人不能永远紧绷着……”

    “好了,我无意打扰父女间令人感动的情感交流,不过这时候我们还是应该先关心一下‘患者’的身体情况,”贝尔提拉这时候突然在旁边开口,其声音在巴德听来竟宛如天籁,“安德莎,眨眨眼睛,看看眼前——感觉如何?”

    安德莎其实有一大堆话想跟父亲说,但这时候还是第一时间响应了贝尔提拉的吩咐,她先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随后又抬起头环视着这间不可思议的“树屋”,在起初的不适应感稍稍好转之后,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自己重新拥有了两只眼睛。

    巴德也将注意力放回到了安德莎的眼睛上,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在后者撩开额前挡住一侧眼睛的头发之后,他立刻注意到了那只眼睛的异常之处——那只新生的眼睛竟呈现出鲜红的色泽,虽然整体仍很漂亮,却和另外一只浅灰色的眼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他吃了一惊:“等一下,这只眼睛的颜色……”

    “我说过,新的血肉再生技术还有局限之处,这就是,”贝尔提拉在一旁说道,同时将一面镜子递到了安德莎手中,“但是放心,除了外形上的差异之外,这只新生的眼睛在使用上是没有任何毛病的,它和你原本的眼睛一样好用——甚至还更好用一些,毕竟这可是全新的。”

    安德莎接过镜子,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在灰白色的碎发下,颜色迥异的两只眼睛看上去格外醒目,甚至有些诡异和惊悚,但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这没什么不好的……这可以让我更清楚地记住曾经发生的一切。”

    “既然患者本人都没有意见,那么我可以宣布这次治疗圆满成功了,”贝尔提拉露出一丝笑容,“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安德莎小姐,这样的眼睛可能会稍微提高你嫁出去的难度……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的好父亲一定会为了你的婚姻而努力的。”

    安德莎和巴德的表情同时一变,贝尔提拉的身影却已经渐渐消融在一片蠕动的花藤中,只有声音从枝叶深处传了出来:“那么,我就不打扰父女之间的宝贵相处了——祝你好运,巴德·温德尔先生。”

    ……

    巨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层层叠叠的绿叶仿佛波浪般平缓涌动,在和煦的暖风中,贝尔提拉的身影从树冠顶部浮现出来,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她抬起头,露出满意且略带一丝愉悦的表情。

    以木质化的身体做出这种表情变化可不容易,但她觉得今天发生的令人开心的事情值得让自己露出笑容。

    阳光很好,光合作用同样令人愉快,贝尔提拉眯起眼睛,在她的感知边界,索林巨树的根须和枝丫触及到了圣灵平原上蓬勃的生命气息,而在她的另外一套感知系统中,“叙事者神经网络”中热闹纷呈,数量巨大的信息以圣灵平原上各处的枢纽为节点进行着快速的交换,并最终汇聚到索林巨树的树顶,那些和魔能方尖碑共生的神经纤维在不断告诉贝尔提拉远方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甚至给了她一种错觉,就好像整个人类世界都已经被融入到了那日渐庞大复杂的网络中。

    就这样每天晒晒太阳,进行一下光合作用,结一些果子,喂养一下平原上的小动物,在阳光中浸入网络,读一读远方的消息,或者以匿名身份发布一些有关索林巨树的“有趣记录”……变成植物之后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贝尔提拉感觉自己的思维渐渐发散开来,融化在这和煦温暖的阳光中,但一条突然进入神经网络的高权限通知却将她惊醒,让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防空识别通知?”

    贝尔提拉嘀咕着,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红枫城北方的魔网枢纽塔正在传回信号,平原上各处分布的监测装置也在不断发来更加精确的跟踪记录,她在这些信号的指引下慢慢移动着视线,并终于捕捉到了那些从树冠上空边缘出现的小小黑影。

    那些影子迅速变大了——尽管在地面看上去他们可能仍然小的难以分辨清楚,但当他们掠过索林巨树时,贝尔提拉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是什么。

    那是一小群巨龙,正结成队列在云层中穿行。

    贝尔提拉惊愕地看着那些庞大的生物,却也没有忘记在网络中转发识别标记,她看着那些结成队列的巨龙向着南方继续飞行,而在索林巨树顶部的数个防空平台以及地表的几处阵地上,守卫树人们放下了指向天空的戈尔贡炮,大型飞弹发射器和虹光装置也纷纷解除了对那些外来空中目标的锁定。

    “确实是龙啊……而且还不止一个?”直到那些龙影消失在索林巨树的感应范围内,贝尔提拉才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这可真是罕见的情形……看样子‘高文兄长’又要搞出不得了的动静了?”

    ……

    圣灵平原广袤的土地在视野中缓缓向后退去,那些泛着绿意的山川和在阳光下闪烁银光的河流都仿佛画布上的线条般鲜明,梅丽塔感受着空气中魔力的涌动,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吼声。

    在失去了欧米伽系统提供的辅助界面之后,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适应完全依靠自身的肉眼视力和身体感知来进行长距离飞行,在一开始这并不容易,但现如今她却发现……没有了那些纷繁的辅助界面,这个世界在自己眼中原来可以更加鲜活生动。

    就在这时,海妖卡珊德拉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传来:“我一直很好奇——你们龙在飞行的时候为什么会突然没事吼一嗓子?”

    梅丽塔收敛起心中感慨,微微侧头说了一句:“这很奇怪么?你们海妖在大海中旅行的时候不是也会突然兴起就唱歌么?”

    卡珊德拉的声音变得很惊讶:“啊——原来那就是你们的歌声?说实话还真不怎么好听……”

    梅丽塔:“……”

    “哎,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羡慕你们。”

    “羡慕?是羡慕我们唱歌好听么?”

    梅丽塔听着背上传来的声音,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根海妖解释自己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的心情,便只能含混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在梅丽塔背上搭顺风龙的卡珊德拉顿时高兴起来:“那好啊,我给你唱个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感谢你带我这一路……”

    “额,其实不……”

    “别客气别客气,海妖本来就喜欢唱歌的,”卡珊德拉不容梅丽塔拒绝地说道,“你喜欢听什么风格的?我比较擅长死亡重金属……”

    梅丽塔:“?”

    “你稍等一下,我搓搓尾巴,先变一套乐器出来……”

    梅丽塔:“?”

  • 第1067章 塔尔隆德的使者

    当梅丽塔和她的同伴们在死亡重金属(被迫)的环绕下高速掠过圣灵平原的大地,远在南方塞西尔城中的高文则早已知道了这群特殊使团即将来访的消息。

    消息最初是从北港传来的,返回大陆的海妖们首先恢复了和帝国神经网络的联系,并带来了龙族造访的情报,随后这消息又从北境大公维多利亚·维尔德处得到了正式确认。

    从简报中得知卡珊德拉带领的探索队在过去这么多天里的离奇经历之后,饶是见多识广的高文也感到错愕不已。

    塞西尔宫的书房内,高文正放下批阅文件的笔,他抬头看向正盘在房间角落打盹的提尔,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海妖的方向感……是不是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提尔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尾巴,迷迷糊糊地抬起一边眼皮:“你这是偏见……我们海妖都是天生的旅行家,偶尔方向感不佳那都是极端罕见的——你一共才认识几个海妖啊……”

    “……我能理解方向感不佳,但不管怎么说一路越过了风暴海域直接游到塔尔隆德也实在有点夸张,”高文摇摇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还有游反了直接来到人类世界……这已经超出方向感不佳的范畴了吧?”

    提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终于结束了今天的第三或者第四次补觉,她晃晃脑袋,用蛇尾撑起上半身,凭借着体长优势直接绕过书架把脑袋探到了书架另一侧的地图前面,目光扫过地图上缘的海洋和陆地:“不是好事么?我游反了,帮你建立了和安塔维恩之间的联系,卡珊德拉游反了,却意外带来了塔尔隆德的消息……所以我们思路应该灵活一点,有时候尝试一下未知的道路,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

    听着这话,高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这深海咸鱼一眼:“你这话虽然没多大道理,但你胡搅蛮缠的模样确实很有魄力。”

    紧接着他不等提尔回应便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张并不完整的“已知世界地图”:“说起来……真的难以想象,塔尔隆德在过去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会发生如此令人震惊的巨变……坦白说,连我都不曾想象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实际上真正能感受到这场巨变并理解这一切的人很少,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即便知道了巨龙国度的事情,他们也会将其当做饭后谈资——塔尔隆德太远,远到近乎天外世界,即便它已经是时代巨浪中最高的一重,可对于那些渺小的水滴而言,又如何能感知到整个海面的翻滚?”提尔摇晃着尾巴尖,用一种高文此前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说着,“可是你不一样,你站在这场转折点的中心,所以你的感觉必然和普通人是有区别的。”

    高文惊讶地看着提尔,看了几秒钟后才忍不住说道:“很少听到你说出如此有深度的话啊。”

    “因为想这些东西是很累的,我宁可把多余的精力用在睡觉上,”提尔耸耸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想不到这些——我活了很久,你大概经常会忘记这一点,而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哪怕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睡觉,剩下百分之十也足够让我看完一整季文明的所有历史变迁了。”

    高文好奇地看着对方:“……今天怎么突然如此感性?”

    “……今天上午的时候,我有一个在安塔维恩的朋友用灵能歌声传来了消息:在将奥术导能装置应用于反应炉之后,我们终于成功点亮了核心融合塔……虽然只点亮了一瞬间,但这是我们百万年来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提尔说着,笑了起来,“其实即便恢复了能量供应,修好飞船也是遥遥无期的事情,但我的姐妹们已经大受鼓舞,如今在海妖的歌声中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语,它说‘转折点就要来了’……”

    高文下意识地重复着提尔的话:“转折点就要来了……”

    “是的,你经常说类似的话,但这句话对海妖而言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提尔慢慢说道,“陆地上的种族经常说‘时代变了’——每一季文明都会说许多次,每次技术进步,每次政权更迭,你们好像每隔几百年时代就要变一变,但对于海妖而言,我们的时代在一百多万年里都不曾变过,对那些巨龙而言……应该也差不多。”

    高文静静地看着提尔,良久才叹了口气:“怪不得在听到塔尔隆德的消息之后你会突然生出这么多感慨。”

    “谁知道呢……也可能只是睡够了之后有闲心胡思乱想罢了,”提尔一边说着,一边使劲伸了个懒腰,因睡觉而有些发麻发皱的尾巴瞬间在房间里舒展开,“比起这个,卡珊德拉和塔尔隆德的使者们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吧……感觉两个小时前磐石要塞那边就传来入境消息了。”

    高文点点头:“城内已经做好了准备,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该……”

    他话音未落,设置在书桌旁的魔网终端便突然伴随着嗡鸣声亮了起来,在通讯接通之后,索尔德林的身影随即浮现在全息投影中:“陛下,观测到龙群越过康德地区,他们来了。”

    “好!”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我们可以把迎接客人的阵仗都摆出来了。”

    ……

    龙群穿过云层,掠过天空,南境地区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壮丽的山川河流映入了梅丽塔巨大的双眼,她终于看到了那条在黑暗山脉北侧静静流淌的河流,视野的尽头也出现了那座跨河而建的、已经在人类世界中声名赫赫的魔导工业之都,当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高塔和漂浮于半空的水晶映入眼帘,她的心情随之舒畅起来。

    但最让她心情舒畅的,是自己背上聒噪到近乎可怕的“音乐”终于停了下来——哪怕到了现在,她在回忆起卡珊德拉放声歌唱那一瞬间的时候仍然感觉翅膀在震颤……

    那个瞬间,她差点被卡珊德拉的一嗓子给带走,是强大的意志力才让她没有酿成空难,但如果那“音乐”再持续一会……可就真不好说了。

    梅丽塔心中正胡思乱想着,便听到背上又传来了那位深海女巫的声音:“呜哦——看到了看到了!那就是塞西尔城?我之前都没亲眼见过,只在人类的魔网节目上看过几眼……”

    “那你这次可以好好游览一番了,”梅丽塔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道,“那座城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我相信即便是长生种族也会在那里找到不少兴趣点。”

    卡珊德拉显得兴致盎然:“哦?比如呢?”

    “比如……”梅丽塔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有些卡壳,想了半天才勉强把发散的思绪收拢起来,“塞西尔的米养龙……”

    卡珊德拉终于感觉到了这位蓝龙小姐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仿佛随着愈发靠近塞西尔,后者的心情也随之紧张了起来,这让她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了?感觉你怪怪的。”

    “没什么,”梅丽塔摇摇头,彻底收敛起了心神,“只是想到了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今的身份和姿态回来……恐怕高文·塞西尔也没想过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吧。”

    卡珊德拉一时间没有回音,仿佛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很快她便再次打破了沉默:“啊!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起来了——是欢迎我们的?”

    梅丽塔抬头看向远方,跟在她身后和侧面的同族们也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头颅,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他们看到了远方那座城市上空的景象——

    他们看到那城市从边缘向内部逐层亮起了灯光,在渐渐暗淡的天色下,层层递进的人造灯火仿佛星辉坠入大地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又有数个闪烁灯光的飞行装置从城市的中心飞上了天空,那是有着倒锥体主体和龙翼结构的飞行机器。随后又过了片刻,从白水河的机械桥附近升起了两道指向性的灯光,而那些在半空悬浮的飞行机器则在天空中向着两旁散开——那些机器底部的航弹挂架被换成了巨大的水晶装置,在地面灯火的掩映下,那些水晶渐渐充盈起了朦胧的光彩,随后突然间,足有百米高的巨大全息投影便出现在了城市上空。

    全息投影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用龙语和人类通用语书写着两个单词:欢迎,朋友。

    梅丽塔惊愕地看着天空中的景象,一时间竟忘记了言语,而在她身旁的龙群也同样陷入了愕然——他们似乎并未想到自己会在人类国度受到如此郑重的迎接,也没想到会在距离塔尔隆德如此遥远的地方看到家乡的文字。

    下意识地,梅丽塔便眨了眨眼睛,想要记录下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但紧接着她便想起欧米伽网络已经离线,自己体内的大部分植入体也已经失去作用或被拆除——她摇了摇头,对此感觉颇为遗憾,而差不多与此同时,那些来自地面的灯光也发生了变化:

    随着龙群进入城市上空,地表层层涌动的灯光开始部分熄灭或减弱亮度,而另一部分灯光则更加明亮起来,在愈发昏暗的大地上勾勒出了明显的线条和箭头,那些在空中制造全息投影的飞行器则嗡嗡地靠拢过来,在龙群附近盘旋着,打出简单的灯光信号。

    这是人类提供的降落导向辅助。

    梅丽塔愣了一下,紧接着眼角的余光便注意到有一架飞行器从旁边靠近了自己,她感知到传讯法术的波动,下意识接通之后便听到了那架飞行器发来的通讯:“欢迎来到塞西尔城——这里是龙裔特战大队的指挥官,苏吉娜,接下来为你们提供领航服务。”

    梅丽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龙裔……你是龙裔?”

    “是的,”传讯法术对面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带上了一丝笑意,“但在这里我只是一名执行任务的军人。很高兴认识你,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小姐。”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梅丽塔说道,她竟觉得自己有一些慌张,“总之……感谢你们的帮助,苏吉娜小姐。”

    飞行器集体压低了高度,而在它们身后,由七头巨龙组成的小规模龙群也随之减速,并向着城市内降落场的方向飞去。

    城市内,无数双视线都仰望着天空,所有被允许集会的场所都满是晃动的身影,当黄昏中的龙群正式出现在天际,各城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一向见多识广的塞西尔人今天再一次增长了别国难以复制的见识:他们亲眼见证了来自人类文明之外的纯血巨龙第一次成群飞入人类城市,而且不像吟游诗人的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这些龙族不是来掠夺财宝和土地的“恶龙”,而是代表着另一个文明国度的、与人类缔结友谊的“大使”。

    当然,塞西尔人见过龙,甚至帝国首都就经常可以看到穿戴着钢铁之翼练习飞行的龙裔留学生,也正是因此,这座城里的市民们在看到巨龙出现的时候才只是惊呼,而没有产生什么更大的骚动,但从另一方面,来自塔尔隆德的“纯血巨龙”又和他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龙裔有着巨大的不同——任何一个观察能力正常的人类都可以看得出来,此刻掠过城市上空的那些龙有着更加庞大的躯体,更加威严的姿态,以及更加健康的巨翼。

    那是真正的巨龙。

    高文站在城市中心最大的“开拓者广场”前,站在一处高台上注视着龙群渐渐靠拢。此刻天色已经临近黄昏的尾声,那些仿佛从传说故事里飞出来一般的天空霸主因而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影,他们从北方的天际飞来,在一系列导航灯光、护航小队的指引下,平稳地来到了广场上空,随后一个接一个地降下高度。

    在广场周围,各个报社以及魔网广播节目的记者和摄影师们飞快地忙碌着,拼尽全身本事抓拍着巨龙降临的所有细节,有幸来到这第一现场观礼的市民则早已开始挥舞手中的旗帜,大人和孩童都陷入了兴奋又紧张的情绪中。

    高文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大眼睛在龙群中仔细寻找着某个身影,在几次扫视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蓝色的巨龙降落下来,姿态粗放但还算平稳,而几乎在停稳的一瞬间,这位巨龙也转过头来,视线对上了高文的眼睛。

    她对着高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 第1068章 礼物

    已经很久不见了。

    在看到那降落在广场上的蓝龙时,高文心中莫名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尽管实际上他和梅丽塔上次相见仅仅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可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却一经出现久久不散,直到对方微微点头,他才恍然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来源。

    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月内发生了太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仅仅是因为塔尔隆德和人类世界的历史在这次转折点中发生了太大的改变,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从那庞大而威严的蓝龙身上感觉到了气质的明显不同——以及外表上的显著变化。

    他走下高台,向着梅丽塔走去,他看到对方庞大的躯体上仍有很多肉眼可见的伤痕,其中最惊人的一道伤疤甚至顺着其脖颈向下一路贯通了近乎二分之一的躯干,那些原本被机器保姆和先进化合物照料的完美无瑕的鳞片如今遍布风霜,还有许多新的、仿佛刚刚进行过手术的痕迹分布在她的肢体上。

    不仅仅是梅丽塔,那些与她一同降落的巨龙同样有着差不多规模的损伤,这些伤口毫无遮掩,广场周围的人尽皆亲眼可见,而在看到这些巨龙伤痕累累的模样之后,很多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很多人并不知道塔尔隆德发生的事情,也想不到这些巨龙身上的伤势是如何得来,但这些狰狞的伤口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符号,它们带来了弑神战场上的血雨硝烟,这种历战而来的气势甚至比巨龙本身的威压更加有若实质,令人发自肺腑地敬畏起来。

    高文来到了由七名巨龙组成的使团面前,广场上凝滞般的威势终于随着他的脚步而发生松动,无数道视线同时落在了广场的中央,梅丽塔则同一时间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她修长的脖颈向下低垂,一直垂至近乎可以与高文面对面交谈的位置:“向您致敬,塞西尔帝国的皇帝,我代表塔尔隆德,带着和平与善意拜访您的国度。”

    曾经的秘银宝库代理人如今以巨龙国度的大使身份来到自己面前,过于严肃的外交场合和严谨的外交辞令当然让人有些不适应,但高文的表情仍然沉稳,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微笑:“我代表塞西尔帝国欢迎诸位来自巨龙国度的访客——友善的客人是这片土地永远的朋友。”

    梅丽塔似乎微笑了一下——她此刻的表情分辨起来并不容易,但高文认为那一排加起来宽达一米半的獠牙应该是个微笑,随后这位蓝龙微微倾斜了一下身子,一侧的翅膀随之垂向地面:“我还带来了您的使者——卡珊德拉女士在这次交流中的意义重大。另外我还带来了塔尔隆德的礼物,希望您能对此满意。”

    不知为何,高文感觉梅丽塔在提到“卡珊德拉女士”几个词的时候声音有一丝明显的停顿,但这点小小的疑问并未占据他的精力,他很快便看到一位有着黑色头发、眼角长有一颗泪痣的美丽女士出现在梅丽塔后背,她人身蛇尾,姿态成熟而优雅,在对着不远处的人群挥手之后很快便沿着巨龙的龙翼轻快地蜿蜒滑行到了高文面前——其行云流水般的蛇形“步伐”映入许多人眼中,一些人顿时有些意外,还有些人的目光则下意识落在了不远处高台旁边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提尔身上。

    ——海妖对塞西尔的普通人而言仍然是个神秘且罕见的种族,居住在这座城里且见过海妖的人对这群深海盟友的大部分印象显然只能来自于本地唯一海妖提尔,在相关宣传和常识普及度不够的情况下,显然大部分人都以为海妖这个种族走路就是拱的……

    这点小小的纰漏连高文都没想到——但好在无伤大雅。

    反正海妖们自己心宽。

    与此同时,那些与梅丽塔同行的巨龙们也开始忙碌起来,在魔法的辅助下,他们开始将原本固定在自己背上的许多打包好的箱子转移至地面,已经在广场周围做好准备的车队和工作人员随之上前,进行礼物的交接登记——那些在周围做记录的媒体们没有放过这一刻,瞬间又有大量留影装置的焦点集中过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史无前例,每一幅画面记录下来都有着特殊的意义,在场的任何一个学者和记者都很清楚,他们此刻记录的任何影像甚至只言片语在若干年后怕都是有可能出现在史料上的。

    高文的注意力也被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吸引了,但他只是目光扫过,并没有在此刻开口询问——这是一次正式的官方接触,有着严格的流程规范,而此时此刻并不是正式接受礼物的环节,他的好奇必须要留到稍后宴会流程的中段。

    但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在扫过那些箱子的时候还是突然停了一下:某种古怪的直觉突然在心中浮现,让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其中一个箱子上。

    那是个看上去格外厚重坚固的金属箱,其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龙语符文,它显然受到了格外的保护,因为有三位巨龙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箱子,其重要程度显而易见。

    “那个箱子……”高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因为他相信自己作为传奇强者的直觉这时候肯定不是闲着无聊才跳出来,“是什么?”

    梅丽塔垂下头颅:“这是最特殊的‘礼物’,但也正因太过特殊,礼单里没有它,稍后我会亲自将它送到您的面前。”

    高文:“……?”

    ……

    直到夜幕降临,星光笼罩大地,盛大而隆重的欢迎仪式才终于结束,位于塞西尔宫附近的“秋宫”内随即举行了同样盛大的晚宴。

    这可能是自从上次提丰特使玛蒂尔达访问塞西尔之后在这里举办的最盛大的一场宴会,宫廷厨师们已打定主意要在这场宴会中尽情向龙族们展示来自人类世界的美味佳肴,而有幸受邀参加宴会的帝国官员和各界代表们也将尽己所能地在这里展示出人类文明的风度和体面——毕竟,对于人类而言巨龙这个种族近乎传说,他们已经在各种各样的稀奇故事里神秘了太多年,而今日是他们揭开神秘面纱的第一天。

    偌大的宴会厅中灯火通明,美酒佳肴的香气弥漫在杯盘桌椅之间,轻快的乐曲声悠扬婉转,化为人形的巨龙使者们受到了盛情款待,而作为使团的代表,塔尔隆德的大使,梅丽塔·珀尼亚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高文身边。

    也是直到这时候,高文才终于能有比较放松的间隙,可以和梅丽塔谈谈。

    “在你们抵达北港的时候,卡珊德拉就向我汇报了一些情况,”高文看向蓝龙小姐,“她谈到了塔尔隆德发生的事情——一部分事情。你们打碎了摇篮,整个北极大陆已经在战火中成为废土,幸存者十不存一……尽管只有只言片语的描述,我也能想象到那是怎样的景象。坦白说,我很震惊,甚至于有些钦佩,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战争,也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我们也知道了人类世界发生的事情,”梅丽塔的目光从宴会厅的方向收回,落在高文身上,“那同样是一场决定种族生死存亡的战争,也同样令我们震惊。”

    “我们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或许和你们的牺牲无法相比,但本质上,我们做了同样的事情,”高文摇了摇头,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亮红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着细碎的灯光,让他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一日冬堡战场上遍布大地的战火和爆炸闪光,“我们……杀死了自己的神明。”

    “我们杀死了自己的神明,”梅丽塔轻声重复着高文的话,“以自由和生存的名义。”

    “这个世界很残酷,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决定自己该走哪条路,”高文静静说道,随后他看着梅丽塔的眼睛,神情变得郑重,“但无论如何,我们终于从这残酷的坚冰中凿出了第一道裂缝,世间的凡人种族也就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是的,我们共同作出了这番壮举,”梅丽塔平静地笑着,“所以,现在龙族和人类已经成为天然的盟友。”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我们知道你正致力于在凡人国度间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以期将整个世界的凡人力量团结起来,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灾害,我在此可以向你承诺——我们正是为此而来,塔尔隆德会支持你的这一壮举,在任何情况下,只要你的初心不改,龙族就将是塞西尔永远的盟友。”

    高文的表情郑重且严肃起来,他迎着梅丽塔的目光,在片刻的注视之后才说道:“我在刚刚收到卡珊德拉的消息时便知道了你们的来意,但我没想到你们会如此坚决……而且听上去,你们似乎把所有的信心都放在塞西尔。”

    “因为这场变局是以塞西尔为开端,而在可以预期的未来,它也会沿着你所设想的路走下去,”梅丽塔很认真地说道,“至于为何我们会如此坚决……”

    她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模样来。

    “塔尔隆德今非昔比了——你刚才也提到了卡珊德拉女士的报告,但我要说,不管她报告的再怎样详细,塔尔隆德的真实情况也比你想象的要更加糟糕。龙族已经落入困境,我们如今是依靠自身强大的先天条件以及废土上残存的物资在支撑自己作为一个‘文明’的体面,坦白说,我们接下来如果想要生存,甚至可能需要外部的支援,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机会,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无谓的矜持和犹豫了。”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梅丽塔一眼:“你和我说的很坦白啊。”

    梅丽塔回以微笑:“因为我们是朋友。”

    “……好吧,那我也希望塔尔隆德和塞西尔能成为朋友,”高文笑了笑,举起手中酒杯,“为了友谊——以及我们共同的生存。”

    “为了友谊和共同的生存,”梅丽塔举杯回应,随后她的目光望向宴会场,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你还记得巨龙特殊的‘进食’方式么?”

    高文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当然,你们需要‘两餐’——放心吧,在这场宴会之外我们还准备了足量的饮食,你和你的朋友们都将得到最好的招待。”

    梅丽塔闻言松了口气,高文则略做思考之后忍不住问道:“对了,你说的那个‘特殊’的大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好像很在意?”

    “算是吧,”高文点点头,“主要是我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但我仿佛能感知到某种气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对我似乎有某种吸引。”

    瞬间,梅丽塔微微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带着一丝感叹摇摇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要交给你,看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高文扬起眉毛,“所以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时间也差不多了……”梅丽塔抬起头,看到宴会场上的气氛正在转入平缓,有一批新的侍者走入大厅,乐队则在改变曲目,根据她对人类社会的了解,这是正式宴席进入尾声的标志,“那么宴会之后,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

    ……

    晚宴结束了,一切后续事宜皆已安排妥当,高文回到了他的宫殿,而在这之后不久,梅丽塔便如约来访。

    一层的大厅中,无关人员已经被提前屏退,按照梅丽塔的事先提醒,现场只剩下了高文身边最亲信的人员:琥珀,赫蒂,瑞贝卡。

    一个被层层符文保护起来的大金属箱放置在大厅中央,高文等人站在金属箱前,瑞贝卡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大箱子,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上前戳两下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说道:“祖先大人,这是什么东西啊?”

    “梅丽塔,你可以揭晓答案了,”高文看向站在箱子旁边的蓝龙小姐,“这到底是什么?”

    梅丽塔这一次终于没有卖关子,她将手放在那箱子表面,伴随着符文的次第亮起,这严密封锁起来的箱子四周同时传来了机械装置松开闭锁的轻微响声,随后它的盖板缓缓向周围打开,而一个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球体随之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是一枚龙蛋,”梅丽塔吸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现在它交给你来照料了。”

    高文:“……啊?”

    与此同时,三道视线也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梅丽塔又吸了口气,表情更加郑重:“我们的女神在陨落之后留下喻令,将这枚蛋托付给你。”

    高文:“……啊?”

    周围的三道视线更加古怪起来。

  • 第1069章 神明的馈赠

    大厅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那金属箱的外壳已经在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完全打开,其内部包容的物品呈现在所有人眼前——高文心中“这小马宝莉一定是在消遣我”的念头随着那淡金色球体的出现而烟消云散,别的不说,至少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玩意儿真的是个龙蛋……

    龙族,塔尔隆德大崩溃之后幸存下来的龙族,在重创之后派出使者跨越北部冰洋和千山万水前来建交的龙族,他们费了这么大劲给自己送来一个龙蛋。

    常理判断,但凡梅丽塔的脑袋没有在之前的战争中被打坏,她想必也是不会在这颗蛋的来源上跟自己开玩笑的。

    整整两分钟的沉默之后,高文终于打破了沉默:“……你说的那个女神,是恩雅吧?”

    梅丽塔表情有一丝复杂,带着叹息轻声说道:“是的——庇护又锁死了塔尔隆德的神明,恩雅……现在我已经能直接叫出祂的名字了。”

    “那所以这个蛋到底是怎么个意思?”高文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他的眼角微微跳动,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为什么你们的神明会留下遗愿让你们把这个蛋交给我?不,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蛋?”

    高文这边话音刚落,一旁的琥珀便顿时露出了有点诡异的眼神,这半精灵刷一下子扭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文的脸,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她毫无疑问地正在酝酿着一段八百字左右的大胆发言,但基本的危机感和求生意识还在发挥作用,让那些大胆的言论暂时憋在了她的肚子里。

    不开玩笑,琥珀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她知道但凡自己把脑海里那点大胆的想法说出来,高文随手抄起根葱都能把自己拍到天花板上——这事儿她是有经验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琥珀这样的危机感——站在一旁正聚精会神研究龙蛋的瑞贝卡这时候突然转过头来,随口便冒出一句:“祖先大人!您不是说您跟那位龙神聊过几次么?会不会就是那时候不小心留……”

    这傻狍子话刚说到一半,赫蒂便抬起手来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从小养到大的条件反射瞬间发挥作用,瑞贝卡整个人都明显地激灵了一下,剩下的话就都咽回去了……

    高文默默地看了瑞贝卡一眼,又看向脸色已经黑下来的赫蒂,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算了,现在有外人在场。”

    瑞贝卡:“……”

    梅丽塔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高文和家人们的互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她从未想过像高文这样看起来很严肃而且又顶着一大堆光环的人在私下里与家人相处时竟然会有如此轻松有趣的氛围,而从另一方面,作为某个生化公司定制出来的“职业员工”,她也从未体验过类似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感觉。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增效剂、工作时刻表和欧米伽系统共同安排着她几乎所有的生活,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但在如今的某个瞬间,她竟觉得自己有点……羡慕。

    不过很快,她便从这怪异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并摇了摇头:“咳咳,我其实并不想打扰你们,但关于这枚龙蛋,我还是要解释清楚。

    “首先,我其实也不清楚这枚龙蛋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这一点甚至就连我们的首领也还没有搞明白,现在只能确定它是我们神明离开之后的遗留物,可其中机理尚不明确。

    “其次,神明在留下喻令将龙蛋托付给你的时候还同时留下了一些话,这些留言意义重大,我希望你认真听一下。”

    看到梅丽塔脸上露出了格外严肃的表情,高文瞬间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他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起来,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什么留言?”

    梅丽塔清了清喉咙,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一条:‘神明’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其本质上永不消亡……”

    她复述着临行前卡拉多尔转述给自己的那些话语,一字不落,清清楚楚,而作为聆听的一方,高文的表情从听到第一条内容的瞬间便有了变化,在这之后,他那紧绷着的面容始终就没有放松一刻,直到梅丽塔把所有内容说完之后两秒钟,他的眼睛才转动了一下,随后视线便落在那淡金色的龙蛋上——后者仍然静静地立在金属箱底部的基座上,散发着恒定的微光,对周围的目光没有任何回应,其内部仿佛封锁着无穷的秘密。

    在这一瞬间,高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刚才听到的第一条内容:神明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其本质上永不消亡……

    龙神,名义上是巨龙种族的守护神,但实质上也是各个象征神性的集合体,巨龙作为凡人种族诞生以来所敬畏过的所有自然现象——火焰,冰霜,雷电,生命,死亡,乃至于大自然本身……这一切都聚集在龙神身上,而随着巨龙成功冲破成年的枷锁,这些“敬畏”也随之烟消云散,那么作为某种“聚合体”的龙神……祂最终是会解体成为最原始的各种象征概念并回到那片“深海”中,还是会因人性的聚集而留下某种残留呢?

    “第三个故事的必要元素……”高文轻声嘀咕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枚龙蛋,他突然有点好奇,并看向一旁的梅丽塔,“这个必要元素指的是这颗蛋,还是那四条总结性的结论?”

    “我们也不知道……神的旨意总是语焉不详的,但也有可能是我们理解能力有限,”梅丽塔摇了摇头,“或许两者都有?说到底,我们对神明的了解还是不够多,在这方面,你反而像是有着某种特殊的天赋,可以轻而易举地领悟到许多关于神明的隐喻。”

    她抬起眼皮,注视着高文的眼睛:“所以你知道神明所指的‘第三个故事’到底是怎样么?我们的首领在临行前嘱托我来询问你:凡人是否真的还有别的选择?”

    高文沉默着,在沉默中静静思索,他认真斟酌了很长时间,才语气低沉地开口:“其实自从战神陨落之后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神因人的思潮而生,却也因思潮的变化而成为凡人的灭顶之灾,在屈服中迎来倒计时的终点是一条路,在弑神中寻求生存也是一条路,而至于第三条路……我一直在思考‘共存’的可能。”

    “这听上去很难。”梅丽塔很直白地说道。

    “确实很难,但我们并不是毫无进展——我们已经成功让像‘上层叙事者’那样的神明褪去了神性,也在某种程度上‘释放’了和自然之神以及魔法女神之间的枷锁,现在我们还在尝试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和圣光之神进行切割,”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着,他知道龙族是忤逆事业中天然的盟友,而且对方现在已经成功挣脱锁链,所以他在梅丽塔面前谈论这些的时候大可不必保留什么,“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所有这些‘成功案例’都太过苛刻,每一次成功背后都是不可复制的限制条件,而人类所要面对的众神却数量众多……”

    “而且还总是会有新的神明诞生出来,”梅丽塔说道,“另外,你也无法确定所有神明都愿意配合你的‘共存’计划——凡人本身就是多变的,多变的凡人便带来了多变的思潮,这注定你不可能把众神当成某种‘量产模型’来处理,你所要面对的每一个神……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例’。”

    “再独一无二的个例背后也会有共通的逻辑,至少‘因思潮而生’就是祂们共通的逻辑,”高文很认真地说道,“所以我现在有一个计划,建立在将凡人诸国结成同盟的基础上,我将其命名为‘神权理事会’。”

    梅丽塔怔了一下,迅速理解着这个词汇背后可能的含义,她渐渐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高文:“你希望控制住凡人的思潮?”

    紧接着不等高文回答,她又摇了摇头:“这几乎相当于控制全部凡人的思想……且不说是否能够成功,这种行为本身恐怕就会导致所有人的抵触吧……除非你打算像我们一样建立一个欧米伽系统,但那样做的代价并非所有人种族都能承受……”

    “所以我要做的并不是‘控制’,”高文笑了起来,“事实上,根据我们最近的研究,正是过于受控的思潮才导致了神明极端强大且不断再生,因此我们要做的……不是控制所有的思想,而是解放所有的思想。”

    房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梅丽塔似乎是被高文这个过于宏伟,甚至有些胆大妄为的念头给吓到了,她思索了很久,并且终于注意到在现场的赫蒂、琥珀甚至瑞贝卡脸上都带着十分自然的表情,这让她若有所思:“看上去……你们这个计划已经酝酿一段时间了。”

    “我们已经在圣光教会的改造过程中验证了它的初期成果,又在神经网络的混沌模型中验证了它的理论可行性,我们认为通过长时间的社会结构调整、教育普及和移风易俗是可以实现这个目标的——甚至短时间内,它也可以产生相当不错的效果,”高文说道,“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不一定会直接接受这一切,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神权理事会,我希望至少先在一部分国家的领袖之间达成基本的共识,随后通过经济和文化上的逐渐影响以及技术上的发展来推广这种变化。”

    梅丽塔看着高文,一直思索了很长时间,随后突然露出一丝笑容:“我想我大概理解你要做什么了。世界级别的教育普及,以及用经济和技术发展来倒逼社会移风易俗么……真不愧是你,你竟然还把这一切冠以‘神权’之名。”

    高文扬起眉毛:“听上去你对此很感兴趣?”

    “确实,我个人很感兴趣——但龙族是否感兴趣,那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一个更为详细的计划,”梅丽塔笑着说道,“话说你该不会连计划书都没有吧?”

    “当然有,相关的资料要多少有多少,”高文说道,但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不过你们真的需要么?你们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挣脱了那个枷锁……龙族如今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海妖之外唯一的‘自由种族’了吧?”

    “为什么不需要呢?”梅丽塔反问了一句,表情紧接着严肃起来,“确实,龙族如今已经自由了,但只要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稍有了解,我们就知道这种‘自由’其实只是暂时的。神明不灭……而只要凡人心智中‘无知’和‘盲目’的倾向性仍然存在,枷锁迟早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塔尔隆德的幸存者们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如何在废土上生存下去,另一件便是如何防止在不远的将来面对卷土重来的众神,这两件事让我们寝食难安。”

    她抬起头,看着高文的眼睛:“所以,说不定你的‘神权理事会’是一剂能够根治问题的良药,哪怕不能根治……也至少是一次成功的摸索。”

    “这评价让我有些惊喜,”高文很认真地说道,“那么我会尽快给你准备充足的资料——不过有一点我要确认一下,你可以代表塔尔隆德全体龙族的意愿么?”

    梅丽塔迎着高文的注视,她的表情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次,我全权代表塔尔隆德。”

    高文点了点头,随后他的表情放松下来,脸上也重新带起微笑:“好了,我们谈论了够多沉重的话题,或许该讨论些别的事情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也很快变得放松下来,缩着脖子在一旁认真旁听的瑞贝卡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她立刻眨眨眼睛,伸手摸了摸那淡金色的龙蛋,一脸好奇地打破了沉默:“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这个蛋说是给我们了,但我们要怎么处理它啊?”

    “不是给你们了,是给高文·塞西尔本人——这中间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梅丽塔马上纠正了瑞贝卡的说法,紧接着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至于说到该怎么处理这枚龙蛋……其实我也不知道啊。出发的时候只说了让转交,也没人告诉我后续还需要做些什么。”

    始终没怎么开口的琥珀思索了一下,捏着下巴试探着说道:“要不……我们试着给它孵出来?”

  • 第1070章 早做准备

    说实话,在看到这枚龙蛋的时候高文心中也着实冒出了和琥珀一样的困惑:巨龙们不愿千山万水把这么个特殊的……“礼物”给送到了自己面前,自己总是要考虑一下后续的处理方法的,然而关键就在于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处理——高文怀疑自从人类有历史以来都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虽然很多骑士小说英雄传记里都爱把龙拉进故事里,还会描写什么主人公机缘巧合获得龙蛋,孵化之后结为伙伴的桥段,但如今大家已经知道了,这类桥段十有八九都是像梅丽塔这样闲着无聊的巨龙自己写着玩的……

    所以,这么个龙蛋该怎么处理?孵出来?怎么孵?

    梅丽塔看了看高文,又看了看龙蛋,良久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你想试着孵化它也不是不行,毕竟我们的首领只是让我把龙蛋交给你,但并未说明之后需要怎么处理,想来是神明陨落之后也没有留下更详细的嘱托。要按我的理解……这应该就是让你自行处置的意思。”

    高文仔细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会孵蛋么?”

    这话一出来他就感觉有哪不对,旁边赫蒂和琥珀的视线也变得怪异了起来,他醒悟到这种直截了当的说法多少有些轻佻之意,可一时间却又想不到更好的说法——说到底还是种族差异和文化差异在那摆着,他也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维持不动如山的神色。

    梅丽塔在听到高文的话之后也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浮现出一丝拘谨,但好在她似乎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尴尬地笑了起来:“这……其实我并没有经验,只是最近知道了一些理论,我倒是可以把孵化龙蛋的办法告诉你们,不过我本人应该是没有空闲时间……”

    “不不,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亲自来帮忙,”高文赶紧说道,“能提供一些理论指导就再好不过了……”

    梅丽塔顿时更加尴尬起来:“那……那倒是可以……不过我要事先声明,这枚龙蛋的性质很特殊,我们甚至到现在都不敢确定它是否真的可以进行孵化,所以即便我把方法告诉你们,你们也不一定能孵出什么,甚至更夸张一点……即便孵化的方法正确,这枚龙蛋也可能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才能破壳,你们甚至有可能要为此专门筹建一个长期运行的帝国孵化部……”

    话题似乎在朝着诡异的方向一路滑落,饶是神经粗壮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琥珀竟然也感觉这劲太冲有些顶不住了,她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在一旁打破沉默:“这种细节问题就先不讨论了,你可以先大致跟我们说说正常龙蛋的孵化条件。”

    琥珀的突然插嘴稍稍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梅丽塔已经开始发飘的思路也终于稳定下来,她干咳两声,在脑海中飞快地重整了一下词汇,这才吸了口气点头说道:“好吧,那我就讲一讲怎么孵化龙蛋——基本上,龙蛋的孵化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是适宜的温度,这个和大部分卵生生物是一致的,第二则是持续不断的魔力刺激,这个便比较特殊了。

    “温度方面比较好处理,龙蛋的孵化温度范围其实很宽松,甚至当前这里的室温都符合条件,而更适合的温度则大致是……”

    梅丽塔说了一个大概的温度区间,随后又继续说道:“和温度比起来,魔力刺激是更重要的因素,龙类是极其强大的魔法生物,我们的魔力亲和天赋极强,以至于哪怕是在孵化之前还是个蛋的阶段也能够和环境中的魔力产生交互——龙蛋需要在纯净的奥术能量刺激下成长,我建议你们用能够不间断稳定运行的魔网制造一个孵化场,把龙蛋置于其中……”

    梅丽塔详细地解说着孵化龙蛋的方法,高文则在一旁认真记忆着,赫蒂甚至从不知何处召来了附魔羊皮纸和一支钢笔,一边眼神放光一边把详细的过程用魔力加固记录成了魔法卷轴,高文对此倒是很能理解:这可是孵化龙蛋的知识!整个世界还有谁接触过这样的秘密?如果不是塔尔隆德出了这么大的事,以至于梅丽塔带蛋来访,这种秘密又怎么可能传播到人类世界?

    说实话,赫蒂只是找了个卷轴来记录而没有当场召集整个研究部门进行现场研讨,这已经算极其克制了……

    几分钟后,梅丽塔终于完成讲述,运笔如飞的赫蒂也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位已经好久不曾享受研究工作的法师女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记录成果,随后突然微微皱了皱眉,仿佛想起什么:“真没想到孵化龙蛋的真实方法竟然会是这样……据我所知,有一本叫做《巫师拉·冬与红龙之卵》的书籍曾经描述过巨龙的孵化,书里面说龙蛋需要浸泡在岩浆里才能逐渐成熟,且破壳的时候必须被雷电反复击打……”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那本书在描述这个过程的时候言之凿凿,书里本身又有很多现实世界存在的魔法知识,以至于很多学者都怀疑那书里所写的内容是真的,一些热衷于研究巨龙奥秘的学者甚至将《巫师拉·冬与红龙之卵》当成了专业的‘巨龙学工具书’来研读……真不知道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赫蒂一边感慨一边叹息,高文则无意识间看了一眼梅丽塔的脸色,竟捕捉到了对方神色间的一抹尴尬,他顿时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等等,梅丽塔,赫蒂提到的那本书……该不会也是你……”

    “不,不是我写的!”梅丽塔立刻连连摆手澄清自己,随后又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我一个朋友写的……”

    琥珀眼睛转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说的那个朋友……”

    “真是我朋友,”梅丽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叫卡拉多尔,其实按年龄算已经是我的长辈,只不过我们同属秘银宝库,在工作上算是同事。他在人类世界游历的时候会化身为一名红发的巫师,‘拉·冬’是他最常用的化名——不过后来因为工作调动,他就很少在人类世界露面了。”

    高文与赫蒂等人:“……”

    尴尬再次袭来,片刻之后高文才捂着脑门在叹息中打破沉默:“巨龙在人世隐匿而行,人世间不会留下龙族的痕迹——可我们的书本和故事里到处都留下了你们的祸祸。”

    “这……无言以对。”梅丽塔尴尬地嘀咕了一句,旁边的琥珀则立马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个小本子刷刷刷地记录起来,被高文一把拍在头顶:“刚才那句不准记!”

    琥珀激灵一下子,只得悻悻地收起了小本子,还满脸遗憾地嘀嘀咕咕:“可惜了,这么有诗意的句子——后半段还格外深刻。”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时代已经不同,巨龙也将做出改变,既然你们有意回到凡人种族的世界,想必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会随之公开透明起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权当做龙族和其他种族正式‘结识’之前的小插曲吧,”高文摇了摇头,尝试将话题引回正轨,“我已经记录下龙蛋的孵化方法,不过我还有个疑问,如果我们的孵化过程出了问题,比如短时间中断……会导致龙蛋死亡么?”

    高文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前打听这方面的细节——虽然他还没下定决心要孵化这枚龙蛋,甚至没想好该以何态度面对这理论上属于“恩雅遗物”的东西,但有些事情提前了解一下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这倒不用太担心,”梅丽塔点点头答道,“龙蛋的生命力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顽强,至少正常的龙蛋是这样的。即便孵化过程中出了问题,只要不是龙蛋破裂或者被你们扔进岩浆里煮熟了,它都不会轻易死去,顶多会暂停发育一段时间,等到条件合适之后再继续成长。”

    高文呼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在这之后,梅丽塔又和高文谈论了许多关于龙蛋的事情,以及许多关于塔尔隆德的现状,关于巨龙种族的未来,关于高文那些宏伟计划的事情——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畅所欲言,不远处的龙蛋静静地立在灯光下,赫蒂亲自去准备了茶水和点心,琥珀与瑞贝卡则一起绕着那个龙蛋研究了一圈又一圈,两个人各自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念头,竟然也讨论的兴高采烈。

    高文已经很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平静祥和的时光了——梅丽塔也是同样。

    在这个私下的场合,塔尔隆德的大使和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都暂时卸下了身份,他们仿佛回到最初认识的时候,以朋友的身份畅谈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梅丽塔也到了不得不告辞离开的时候。

    其实高文倒是可以在塞西尔宫内为这位蓝龙小姐安排一处客房,但到了这时候他却又必须考虑到对方“塔尔隆德大使”的身份——在无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将大使留下过夜终究不太符合规则,而且梅丽塔也希望尽快回到自己的同族之间。

    在蓝龙小姐即将走到客厅出口的时候,高文突然想起什么,在后面叫住了对方:“对了,稍等一下。”

    梅丽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高文:“怎么了?”

    高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秘银宝库……还在么?”

    “……已经不在了,”梅丽塔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她便收敛起这细微的动摇,“不过我有个现在看来大概过于天真的计划……我希望能重建它,哪怕这要花上很多年。”

    随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看着高文说道:“另外你也不用担心,你托付给我们的东西还好好地保留着——就在这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份手稿的原件已经被元素风暴摧毁了,但手稿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会保留好的,到时候就当做是秘银宝库重建时的第一份委托吧——我将忠实履行我们的契约,秘银宝库仍然值得客户信赖。”

    “那就好,”高文也笑了起来,“我等着宝库重建的好消息。”

    梅丽塔笑着弯下腰,以无可挑剔的姿态鞠了一躬,随后她向后退了半步,感叹了一句“能够畅所欲言真好”,便转身离开了。

    等到梅丽塔离开之后,瑞贝卡才从龙蛋旁边离开,她凑到高文旁边,踮着脚看了大门的方向半天,才嘀咕着说道:“走了哎。”

    “塔尔隆德的情况看来真的很不容乐观,”赫蒂在高文身旁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说道,“虽然梅丽塔有一些细节还是没有明说,但从她透露的情况我们不难猜测……粮食,医药,生存空间,社会秩序……巨龙面临的困境远胜过当初的我们。”

    “虽然他们的力量很强,但塔尔隆德的环境也更糟,”高文沉声说道,“我现在感觉很庆幸,塔尔隆德在面临这种局面的情况下选择了派出大使和人类世界进行正面接触,这对我们所有人——包括人类和龙族——都是一种幸运。”

    瑞贝卡听到高文的话想了半天,发现想不明白:“啊?为什么这么说?”

    “……塔尔隆德虽然遭遇灭顶之灾,但幸存下来的巨龙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仍然数以万计甚至更多,而那些体魄强大的生物仅凭一双翅膀就能轻易跨过冰洋抵达人类世界,”高文看着瑞贝卡,耐心而严肃地说着,“他们饥肠辘辘——你想象一下,如果梅丽塔和她的同胞们没有第一时间努力控制社会秩序并且选择和人类世界进行正面接触,如果塔尔隆德的幸存者越过了社会秩序的崩溃底线,那么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饥饿而绝望的巨龙横扫人类诸国会是个什么场面?”

    瑞贝卡想象了一下高文所描述的那番画面,脸上表情迅速变得惊悚起来:“……妈哎……”

    “一个文明遭遇那样的灭顶之灾是令人叹息的,而遭灾的是巨龙,这件事便不仅仅令人叹息了,”高文语气格外严肃地说道,他并没有吓唬瑞贝卡,事实上,刚收到北港传来的消息时,他甚至是被吓出过一身冷汗的——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巨龙一瞬间成了难民,其社会处于崩溃状态,仅剩的道德底线摇摇欲坠,无人知晓他们接下来准备去何处“就食”,这件事足以让整个世界所有国度的统治者寝食难安,“现在我们说不好梅丽塔和她的同胞们整合起了多少幸存者,说不好有多少巨龙处于阿贡多尔临时政府的控制下,但至少我们可以确定,塔尔隆德的巨龙从群体上还没有完全崩溃,其部分地区的社会机能还勉强维持着,这我就能松一大口气了。”

    “那……松一口气之后呢?”瑞贝卡有些好奇地看着高文,“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开始准备物资吧,帮塔尔隆德续命,越早越好,”高文在短暂思索之后说道,“巨龙文明虽然已毁,但那终究是百万年级别的积累,即便废墟也是一座惊人的宝库——这一点,甚至恐怕连龙族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比所有国家都更早地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早地做好准备。

    “这说不定会成为我们迄今为止最大胆,回报也最惊人的一次投资。”

  • 第1071章 好起来了

    从个人感情上,高文是将梅丽塔当做朋友的,同时也对辉煌的巨龙文明有着一份天然的善意和钦佩,但他做决定不能仅仅站在个人角度——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他要保证公民们创造出来的每一份财富都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如今塔尔隆德陷入困境,梅丽塔和其他使者们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口求援,但这也是迟早的事,高文当然可以提供援助,但这援助背后也必须有对等的收益——政治收益,技术收益,经济或资源收益,甚至是单纯的人道大义方面的收益,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也正是在综合考量了这方方面面之后,高文最终认为此时援助塔尔隆德将是一次潜在回报惊人的投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这颗星球上一度辉煌至顶点的塔尔隆德文明哪怕倒下了也是一座宝库,即便不考虑那废土中掩埋的古代技术和巨龙积累至今的、未在战火中毁灭的财富,仅仅那些巨龙本身,对这颗星球上的凡人诸国而言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能够对这些强大的生物施以援手的机会……千载难逢。

    高文坐在沙发上,认真思索着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以及采取各项行动时的必要分寸,瑞贝卡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老祖宗的表情,过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祖先大人您在想什么啊?”

    高文看了这姑娘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只是想到了对塔尔隆德提供援助的事……让巨龙承情可是千载难逢的事情。”

    一旁的赫蒂眨了眨眼,心思活络起来:“需要让商人们‘活动’一下么?我们可以提前大量收购北方各国的余粮甚至陈粮,这样在今年第一次收获季之前各国就都无法再拿出更多的粮食来援助塔尔隆德,我们可以成为巨龙国度最大的支柱,甚至提供唯一的粮食援助,这将是垄断性的援助——以龙族恪守契约与道义的传统,我们将获得塔尔隆德最大程度和最长久的支持。这大概会花一大笔钱,但总归是值得的,与龙族的支持比起来,那些粮食只是个小成本。”

    赫蒂这精妙的主意让琥珀和瑞贝卡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甚至连高文都露出有些意外的眼神,但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后者还是摇了摇头:“说实话,你这主意确实挺……合我心意,如果放在以前我们还真可以这么做,但如今不行。”

    赫蒂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为什么?”

    这次高文还没开口,旁边的琥珀便先一步说道:“这还不简单?时代变了呗。以前塞西尔是单打独斗,可如今我们要建立一个联盟了,还要制定一套规则让大家共同遵守——我们吃肉,总不能连汤都不给其他人留,甚至更进一步,我们是要给其他人也留一份肉的,否则事情做得太绝,全世界还有谁愿意相信塞西尔的‘命运共同’?”

    这半精灵随口就说了这么长一段,让高文和赫蒂都惊讶不已,后者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话真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琥珀一叉腰:“有什么不像的?不就是拉帮结伙那点事么,我当年在贫民窟里都见识多了……”

    这半精灵话说的有些道理,可志得意满的模样还是十分欠揍,赫蒂憋了半天才忍住没搓个寒冰箭去爆她的头——当然主要是搓出来了也打不中。在不动神色地斜了琥珀一眼之后,赫蒂的目光转回到高文脸上:“那么先祖,我们该如何确保塞西尔在这件事上的主动地位?”

    “很简单,虽然我们不能大肆收购粮食来进行垄断援助,但我们可以第一个站住来进行号召和组织,”高文笑了起来,借这个机会教导着赫蒂在未来的国际秩序中应该怎么做,“在一个联盟中发挥作用和做‘孤胆英雄’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你的‘话语权’可以等同于实打实的力量甚至资源,只要你活用自己的威望和制衡能力去牵头做成一件事情,那么哪怕你实际上根本什么都没掏,也可以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付出最多的那个。

    “当然,别人并不是傻子,如果我们真的什么都不付出,那再大的威望和话语权也会渐渐旁落,况且现在联盟的雏形都还没有建立,我们也说不上什么威望和制衡能力,所以真金白银还是要砸进去的,牵头就要有点牵头的样子——这样做的成本当然会比那种‘出一分力,喊两分话,做三分姿态’的人高一些,但却绝对长久。”

    高文充满耐心地讲着,赫蒂一脸认真地听着,短短几句话的教导便让后者感觉受益匪浅,这些是她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但在将其理解之后她便立刻恍然大悟。

    “好了,这些东西要讲起来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终于,高文意识到天色已晚,便停下了讲述,脸上还带出一丝复杂而自嘲的笑容,“还真是老年人了,不知不觉便说教起来。”

    “请不要这么说,这些‘说教’可是让我受益匪浅,”赫蒂赶忙说道,“您的经验和智慧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行了行了,奉承我又没什么好处,”高文笑着摆了摆手,随后回过头来,看着放置在沙发旁边不远处的那枚龙蛋——那东西仍然静静地立在一个有凹槽的底座上,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辉,表面符文闪烁,神秘的纹路在蛋壳内若隐若现,高文的脸色慢慢变得古怪起来,“还是琢磨琢磨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儿吧……”

    高文一句话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拉回到了龙蛋上,琥珀忍不住绕着那龙蛋转了一圈,还是没憋住开口:“说起这个龙蛋啊,这东西真的跟你没关系?你可是大半夜被那位龙族女神叫过去,一晚上也不知道谈了点什么东西,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塔尔隆德就把龙蛋送过来了,还指名道姓让你照顾……这怎么听怎么像……噫妈哎!!”

    琥珀后半句话在一声惊呼中结束,一颗几乎和她脑袋一样大的寒冰法球擦着她的耳朵尖便飞向了远处——赫蒂不知何时已经抓起法杖,正瞪着眼睛看着这个万物之耻,高文还在旁边小声指导:“下次你试着把施法焦点往下压一点点……”

    琥珀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一旁的瑞贝卡看着瑟瑟发抖也不敢吭声,后者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自己前不久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同时依稀觉得自己好像是欠了顿揍……

    片刻之后赫蒂终于收起了法杖,这位大管家瞪着眼睛看了瑞贝卡与琥珀一眼,随后看了看龙蛋,又看向自家先祖:“您真的决定要孵化它么?我们还不能确定那位‘神明’把这枚龙蛋托付给您的真正意图……即便祂没有恶意,这东西孵化之后的后果也太难预料了。”

    “我理解你的担忧,不过我们总得先试试才能知道这东西面对外部刺激会有什么变化,”高文说道,“而且说实话……你难道对此就不好奇么?”

    赫蒂盯着那枚龙蛋,犹豫许久之后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我也挺好奇这东西会孵出个什么。”

    “给它安排个特殊的房间吧,按照梅丽塔提示的参数维持个适宜温度,然后让技术人员们在房间里设置好魔网和转化装置,”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之后再安排人轮班监守,时刻注意这枚龙蛋有什么异常变动。”

    ……

    夜幕下的塞西尔城仍然灯火通明,人造的灯光闪耀在大地上,在这黑暗山脉脚下造出了一座辉煌的不夜城,而在中心城区附近的一处广场上,卡珊德拉正好奇地观察着这座与北方港口截然不同的人类都城。

    她维持着海蛇的形态,在广场边缘的路灯下信步爬行,路灯的光芒照耀在她亮闪闪的鳞片上,泛着一层梦幻般的光影,哈欠连天的提尔则跟在她身旁,一边往前拱着一边左摇右晃地摆着头——后者是被卡珊德拉强行拽出来的,毕竟深海女巫对这座城市人生地不熟,她需要一位向导,而提尔是这座城中唯一的同族。

    附近活动的塞西尔市民们偶尔会投来好奇的视线,打量一下这两只在广场上散步的海妖,但并无人失礼地上前打扰:这座城市有着一种奇妙的骄傲和矜持,居住在这里的人虽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精神,却又时刻在外人面前维持着克制守礼的姿态,卡珊德拉不知道这种民风是怎么形成的,但她对此还算欣赏。

    “我说,你就不能清醒清醒?”在提尔第三次差点走着路睡着之后卡珊德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傍晚找你的时候你就说你要去补觉,晚上找你的时候你正在补觉,这时候都快十点了你竟然跟我说你要去补下一觉了,你就不觉得有哪不对么?”

    提尔使劲抬起眼皮看了自己这位许久不见的同族一眼,懒洋洋且理所当然地说道:“废话,这都晚上了当然要睡觉啊——十点钟准时睡觉,我这作息不健康么?”

    早在安塔维恩的时候卡珊德拉便知道“沉睡者提尔”的名头,但这时候听见对方理直气壮的理论还是忍不住捂住额头:“晚上睡觉当然没问题,但你白天倒是醒着啊……我就好奇了,你一天有清醒的时候么?”

    提尔扬起头:“怎么没有?我睡梦中清醒着呢!”

    卡珊德拉:“……”

    深海女巫无奈地摇了摇头,蛇尾蜿蜒爬行,向着不远处的某座夜间商店走去,路旁经过几名夜间上工结伴出行的市民,其中有两人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卡珊德拉的尾巴上——虽然他们很快便礼貌地笑了笑并收回目光,但卡珊德拉还是注意到了这些视线,并且同时联想起从今天来到这座城市以来便时常遇到的古怪注视,她皱起眉,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同族:“提尔,我觉得有点奇怪……”

    提尔睡眼朦胧地抬头看了看:“有什么奇怪?”

    “塞西尔人不是对海妖并不陌生么?”卡珊德拉指了指自己的尾巴,“但今天好像有很多人类在看到我的时候都很惊讶,而且十分好奇地观察我的尾巴……”

    “我哪知道为什么,”提尔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长长的尾巴弯起来,一拱一拱地向前走去,“他们怎么就不盯着我的尾巴看呢?所以肯定是你有问题。行了行了快走吧,赶紧带你参观参观这附近的商业街之后我还回去睡觉呢……”

    是自己的问题么?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想着,随后摇了摇头,扬起身子想要跟上已经拱远的提尔,随后她刚爬行了两步,便终于注意到了对方那一拱一拱的尾巴。

    一瞬间,深海女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提尔!!你到现在还没学会怎么正常爬行么?!”卡珊德拉大叫起来,“无尽深海啊——看在女王的面子上,你实在不行就把腿变出来,直立行走行不行?”

    “不行,用腿走路没办法随时盘起来睡觉。”

    不远处的提尔摆着手,用自己的一套理由敷衍着卡珊德拉的请求,深海女巫生气起来,远远地发出恼怒的喊叫声——而在她们身旁,这座无夜的城市在灯火中愈加喧嚣和繁荣。

    来自西北方城邦王国的人类游学者在街头闲庭信步,谈论着魔导技术和工厂里机器的轰鸣;

    矮小的灰精灵们穿行在夜市的摊位与人群中,高大的西部兽人和肤色暗红的红谷人与人类共同漫步街头;

    不远处的魔网广播装置上空,全息投影里呈现着一部关于精灵文化的纪录节目,几名金发长耳的白银精灵在投影下面驻足,带着新奇的模样看着人类是如何理解那些扎根于热带森林中的习俗;

    更远一些的港口方向,夜航的北方船只刚刚靠岸,一批来自旧王都的年轻人刚刚在这片土地登陆,他们怀揣着关于未来的激情,而传奇般的魔影大亨菲尔姆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天空中传来振翅声与嗡嗡声,庞大的阴影掠过城市上空,在导航灯光和闪烁的航标灯中,依稀可以看到龙翼的轮廓——那是来自圣龙公国的留学生,他们正在教官的带领下训练夜间飞行,他们穿戴着训练用的钢铁之翼装置,从帝国学院起飞,穿过城区前往西侧森林中的集训营地,并在那里和士官生们一同完成为期两周的春季训练营。

    每个班级最优秀的龙裔学员将免费得到一套全新的、永久属于自己的钢铁之翼装置,那装置上还会有瑞贝卡公主的亲笔签名。

    高高的秋宫塔楼上,梅丽塔·珀尼亚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她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龙裔留学生掠过天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起来了啊……”

  • 第1072章 云集

    塞西尔3年,复苏之月15日,复苏节。

    那场至关重要的国际会议最终被定于复苏节假期结束之后的第六天,临近的会议日期也让今年的复苏节仿佛有了别样的意义——从本月月初开始,各级政务厅便开始了全方面的宣传,以尽量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市民们解释着即将发生在国际上的大事件以及帝国在这件事中承担的角色,以至于即便消息最不灵通的人也知道了这件大事,而稍有诗意的人则将这场会议和复苏之月联系起来,对未来产生了些许美好的期待。

    正如大学者戈德温·奥兰多老先生在一期报纸上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即将结束相互分隔疏远的历史,本就应携手并肩的人们将在这个春天真正团结为一,这是寒冬结束之后的第一缕阳光,如这个春天一般充满暖意。

    与此同时,随着会议时间的临近,今年塞西尔城的复苏节还有了另外一些与往年不同的变化——更多的异邦面孔出现在城市中,带来了更多有关异域他乡的消息。

    其实塞西尔城一向是不缺异邦面孔的——作为这个世界上第一座魔导化城市,也作为这个世界上第一座开放性的、国际性的都市,塞西尔城卓绝的技术宝库以及不可思议的商业秩序始终在吸引着那些目光和嗅觉都很敏锐的客人,求取知识和金钱的远方来客总是络绎不绝,尤其在帝国几条主干铁路完工之后,异国访客进入塞西尔之后的旅行成本大大降低,以至于原本在南境地区十分罕见的灰精灵商人们都成了帝都的常客,所以可以这么说:形形色色的异乡人本就是塞西尔帝都的特色之一。

    而今年复苏节和往年的不同之处在于,一些更加遥远的客人出现在了城里。

    中心城区,购物街张灯结彩,市民们用彩色的布幔和各式各样的霓虹灯装点着他们的商铺和街道,各种庆祝春暖花开以及祈盼一年富足的象征性事物被挂在路旁的灯杆以及楼房的外墙上,让传统与现代的气息奇妙地糅合到了一起,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在街道两旁跑来跑去,欢闹声传遍街头巷尾。

    一双淡黄色的、仿佛猫科动物般的眼睛在白色的兜帽下闪烁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座不可思议的人类城市,那双眼睛周围的面庞上长满了细密柔顺的褐色和白色绒毛,绒毛下勾勒着一张粗犷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女性面孔,在看到一名街头“魔法师”随手朝天空打出一连串彩色光弹,引得周围孩子们欢呼雀跃之后,这张杂糅了猫科动物和人类女性双重特征的面孔上禁不住流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猫一般的竖瞳也微微张大了少许。

    “这可真不可思议,”兜帽下传来略显沙哑的嗓音,“雯娜,没想到人类世界的法师会多到这种程度——甚至会站在大街上给孩子们表演魔法飞弹。”

    一个娇小如同孩童般的身影站在这位“猫科女士”的身旁,闻言努力抬起头来,看着身旁这已经快要两米高的“童年玩伴”:“卡米拉,你搞错了——那可不是什么法师,他多半是旁边某个商店请来的艺人,甚至可能是店里的职员,那也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魔法,只是用魔导终端放出来的低功率光弹而已。”

    一边说着,这位娇小的女士——灰精灵的首领雯娜·白芷一边摇了摇头:“塞西尔帝国的法师数量并不比我们多,甚至如果把我们的巫医祭司也算上的话,塞西尔的法师数量还不如奥古雷,但他们的魔导技术很发达,每一个拿着魔导终端的人至少都相当于法师学徒或低级法师。当然,据说提丰那边的法师群体就很庞大了,那边倒是可能会出现在街头表演的魔法师……”

    被称作卡米拉的高大“猫科女士”脸上露出惊讶的模样:“你知道的很多啊——你不是说灰精灵以往只跟西境的塞西尔人打交道,并不清楚人类帝国整体的情况么?可我看你竟然连提丰人的事情都知道不少。”

    雯娜·白芷闻言叹了口气:“唉,我确实没跟东边的人类打过多少交道,但你别忘了,梅丽就在这座城里求学——她仅仅去年下半年就给我写了几十斤信……你绝对想象不到那些信里的文字有多详细,我甚至能从中拼凑出这座城里每一块地砖表面的磨损痕迹……”

    卡米拉顿时露出震惊与钦佩的模样,以及极大的怀疑:“你说真的?那你给我拼一下……”

    雯娜呆了一下,无奈地仰望着眼前的兽人首领:“卡米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幽默感很成问题?”

    卡米拉一脸严肃:“没有,我的幽默感在兽人中十分强大——族人们都称呼我‘幽默而开朗的女王’。”

    雯娜:“……你说是那就是吧。”

    卡米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并未从好友的态度里感觉到生气的迹象,所以很快便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同时随口说道:“我们今天不去看看梅丽么?我也好长时间没见那孩子了。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先祖之峰的祭典上,那时候她才这么高……”

    这位兽人首领弯下腰来比划着,但很快便发现高度还是不够,便干脆蹲了下来:“……大概这么高。”

    “差不多可以了啊,差不多可以了,”雯娜顿时瞪了对方一眼,“史黛拉都比那高!”

    “抱歉,我有点分辨不清,”卡米拉蹲在地上,和雯娜视线平齐,“话说回来,我们真的不去看看她么?”

    “明天再去,今天我们还是要去见一见赫蒂长公主的——虽然我们来这里并非正式的国事访问,但使团终究要在塞西尔城停留一次,”雯娜摇了摇头,她的视线越过了卡米拉那覆盖着柔顺绒毛的脸庞,看向远方的街道,在她的视野中,街道尽头的广播装置上空正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大致内容似乎是在介绍即将于白银帝国112号哨站举办的国际会议,以及介绍即将参加会议的异邦种族,她看到了灰精灵的面孔,还有身材高大的兽人和身材矮小的矮人,“我听说矮人们的使团也到了这座城市,但和我们不在一个区域。”

    “那座精灵哨站位于废土边界,要前往哨站就要穿过人类的土地——这座城市是大陆北部唯一符合条件的交通节点,北部和西部的使者们只要思路正常就肯定会在这座城市集结中转,毕竟坐着魔导列车总比在旷野中跋涉容易,”卡米拉说着,突然仿佛注意到了什么,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雯娜,为什么有一些路过的人会好奇地看我们两个?”

    “他们是在看你,”雯娜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兽人可不常出现在人类世界——尤其是在越过圣灵平原之后,像你这样的兽人比灰精灵还罕见。”

    卡米拉顿时显出惊讶的模样,同时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兜帽:“什么!我的伪装已经被发现了么?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雯娜无奈地看着卡米拉身后:“你尾巴在外面甩半天了——就没觉得凉飕飕的么?”

    “原来是这样!”

    ……

    城市东部,工业区域,一处工地正在紧张繁忙地施工,巨大的魔导机械轰鸣着,在这天气转暖的时节里抓紧时间赶着因冬季而耽误的施工进度——尽管节日气息已浓,但对于正在飞快发展的塞西尔而言,这座城市的很多工程都是不会因节假日而完全停止运转的。

    身材矮壮,留着黄色的胡须和乱糟糟的头发,身披一件黑色轻甲的巴拉莫·黑钢站在路旁的空地上,瞪着眼睛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抓斗仿佛拎起一团棉花般将沉重的钢铁与土石轻松移动到预订的位置,这位来自锻炉城的矮人使者整张脸都兴奋地涨红起来,用粗壮的胳膊撞击着身旁伙伴的肩膀:“嗨!帕拉丁!!这东西的力气看上去好像比我们的符文石巨人还大!怪不得你心心念念要搞明白塞西尔人的魔导技术,还要把它们引入锻炉城里——我被你说服了,我回去和你一起向莫顿陛下进言!”

    “你是被事实说服了,可不是被我,”身材同样矮壮,留着灰色胡须和头发的帕拉丁·辉山岩粗声粗气地说道,嗓音仿佛群山中的雷鸣一般,他看着那些沉重运转的机械,眼神同样兴奋起来,“我在白羽港看到过他们的机械船,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些力大无穷的东西迟早是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你看看这些钢铁,看看这些石头,再看看那些机器猛兽,在我们的铁石丘陵和锻炉山里到处都是能让那些猛兽发挥作用的场合……唯一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便宜。”

    “是啊,都不便宜,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很多,然而皆明码标价——塞西尔人的机器和药剂,大陆东部的矿石和晶体,精灵们的药物原料和珍稀木材,在锻炉城里足不出户的家伙们可想象不到这些东西需要多少成本,”巴拉莫·黑钢说着说着沉默下来,短暂的思考之后露出认真的表情,“但如果按照高文·塞西尔陛下做出的承诺,成为联盟一员之后各国之间的贸易成本都会有大幅度下降,而且很多原本列为限制出口的东西也会放开渠道,再加上南、北环大陆航线的重启和打通,大宗贸易品的运输成本也会变得很低廉。”

    “如果这些承诺都能兑现的话,”帕拉丁·辉山岩咕哝起来,“打通南、北环大陆航线啊……昔日的环大陆航线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但当时的辉煌仍然留在史书的记载上,那可是个令人振奋的年代……如今能让环大陆航线重现世间确实是一件壮举,但我对此可不怎么看好。”

    “是么?”巴拉莫·黑钢随口说道,“这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是的,对大家都有好处——因为大家这时候都没有能够用于远洋航行的船,但这对两个人类帝国就是另一码事了。把环大陆航线连接起来,这意味着不光塞西尔,连提丰帝国也必须开放自己的港口和航路,并且和塞西尔人的航路体系完成对接——我丝毫不怀疑那些机械船有能力绕着整个大陆跑一圈,但前提是提丰人真的能接受塞西尔人的条件。毕竟据我们所知,现在提丰的国力大受打击,甚至已经没有能力多造几艘新船,这时候如果他们把航路开放,那整个环大陆航线的主导权毫无疑问会完全落在塞西尔手里……将来提丰人缓过气来如果再想要争夺海洋上的份额,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最大的遗憾不是得不到宝藏,而是原本有能力满载而归,却一时间无力插手导致失之交臂……群山中的道理放在海上也是一样有用,”巴拉莫摇了摇头,随后有点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伙伴,“没想到你对这方面的事情已经考虑了这么深远——提丰和塞西尔离锻炉城可是远隔万水千山。”

    “但现在整个世界都要连接起来了,你是坐着魔导列车来的,你知道那些万水千山的距离迟早都会缩短,”帕拉丁·辉山岩摊开手,“锻炉城很少有人会把目光投向群山之外,但我们总要有人去了解这个世界的变化,好在我平常有很多闲暇时间,至少能比那些整天只知道跟石头打交道的家伙多考虑考虑未来。”

    “未来啊……未来可是没那么容易想明白的东西,”巴拉莫说着,吹了吹自己嘴角的胡须,让那些引以为傲的毛发飞扬起来,“我感觉自己今天的脑子已经运转够多了,为了明天有个好精神,我觉得我们两个接下来最好去喝一杯。”

    帕拉丁的眼睛立刻一亮:“正合我意,而且我有个建议——不要去什么酒吧浪费时间了,真正的好酒可不会放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柜台里面,我知道城里有一处售卖寒霜抗性药水的地方,那个劲儿大……”

    巴拉莫投来了怀疑的视线:“寒霜抗性药水?你确定?那东西听上去像是某种炼金药剂……”

    “相信我的判断,我在白羽港可是尝试过的,人类的炼金师比你想象的还要天才,”帕拉丁眼睛发亮,声若洪钟,自豪的模样仿佛那些寒霜抗性药水是他发明的一般,“五十二度酱香型——据说连北方的龙都没办法拒绝那些小瓶子里的美好口感!”

    巴拉莫看着伙伴那一脸怀念的模样,心中一点都不怀疑对方在美酒方面的判断,打消心中疑惑之后他也只能感叹:真不愧是人类新星之都塞西尔,这地方连瓶药水都那么不一般……

    ……

    当来自北方和西方的使者们纷纷聚集在塞西尔城这座中转站,远在刚铎废土东北方向的精灵据点附近,来自白银帝国的巨鹰们也正在飞过晴朗高远的蓝天。

    北方地区的空气比南方寒冷许多,高空的气流虽然被微风护盾阻隔,却仿佛仍有丝丝凉意渗透进来,佩尔塞提娅·晨星微微眯起了双眼,她共享着巨鹰的视觉,远方的精灵哨站已经进入她的视线。

    那些闪闪发亮的天线装置和流线型的屋顶、塔楼尽皆指向蓝天,看上去纤细却又别具力量美感。

    数十只巨鹰组成的庞大鹰群在她前后左右列队飞行,看上去颇为壮观。

    魔法胸针中传来了领航精灵的声音:“陛下,我们已经靠近112哨站,十五分钟后降落。”

    “知道了。”佩尔塞提娅简单答道,目光在远方的哨站向两旁扫过。

    塞西尔在西边,提丰在东边。

    “七百多年了啊……”白银帝国的统治者轻声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人类已经分裂了七百年么……我还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他们重新走到一起了。”

  • 第1073章 白银女皇

    时间在大地回暖中飞逝,那个令洛伦大陆所有国度瞩目的日子终于就要到了。

    刚铎废土东北边界,112号精灵据点在两道山岭间傲然伫立着——这座古老的精灵聚集地于七百多年前建立,自建成之日起便担任着白银帝国远东哨点的角色,它的两侧有群山保护,西南方向眺望着广袤而凶险的刚铎废土,东北方向则连接着人类的国度,在数个世纪的服役中,这座据点如其他白银据点一样维持着低调、避世、中立的原则,尽管它就身处异国边陲,却几乎从不和当地的人类打交道。

    然而这份平静在塞西尔3年的春天被打破:一场举世瞩目的会议以及一连串的谈判将在这座据点中举行,为参与会议而聚集至此的各国政要、大使以及他们带领的随从们甚至比在此处定居的精灵数量还要多,为了确保会议期间的秩序,白银帝国从一个月前便开始进行人员调度,将在112号据点周围活动的精灵游荡者们召集了起来,这确保了接下来会议全程的人手充裕,但也让原本还算宽绰的112号据点变得愈发拥挤起来。

    复苏之月20日,精灵据点内已经出现了五花八门的旗帜——各国代表们被安排住进了南区和北区的旅社内,而他们带来的各自国家徽记成为了这处哨所几百年没有过的“新装饰”,在那一座座线条优雅、有着银白色合金边框的楼宇之间,鲜艳的旗帜迎风飘舞,而在旗帜下,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甚至各种种族的代表们正在经历安顿后短暂的忙乱,并在忙乱之余抓紧时间观察营地中的情势,与较为熟悉的别国代表攀谈,分辨着未来可能的伙伴和竞争对手们。

    据点城镇内的一条宽阔街道上,终于有机会跑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瑞贝卡瞪大了眼睛,带着惊奇而兴奋的神色打量着视线内的一切。

    她看向街道的尽头,在那片城镇内最大的广场中央,一座风格与人类世界截然不同的、完全可以用优雅美丽来形容的大型建筑在阳光下耸立着,它有着仿佛花瓣般层层叠叠的上层结构,其流线型的屋顶上还有三道如同叶脉般的轻质合金梁延伸出来,在半空中凌空飞越,连接到旁边的一座洁白高塔上,高塔下方又延伸出数道小径,连接着附近的洁白屋舍。

    而在那条大厅前的主干道两旁,两排高高的旗杆整整齐齐地伫立着,白银帝国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丝线间蕴含的魔法力量时不时撒下成片的光尘,如梦幻般迷人。

    “那个就是信使大厅啊?”瑞贝卡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些气派的旗帜和漂亮的建筑风格上,她的所有兴趣几乎都被那座大厅上方复杂精密的传导结构以及不远处的传讯高塔所吸引了,“我以前只在资料里看到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实物哎。”

    “没错,信使大厅,”高文站在瑞贝卡身边,他同样眺望着远方,脸上带着一丝笑容,“精灵族的传讯技术所打造出来的最高结晶——我们的魔网通讯之所以能够实现,除了有永眠者的技术积累以及人类自身的传讯法术模型之外,其实也从精灵的相关技术里汲取了不少经验……这方面的事情还是你和詹妮共同完成的,你应该印象很深。”

    “是啊,所以我一直都想亲眼看看他们的传讯设施长什么样,今天总算是实现愿望了,”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呼呼点头,然后眼睛一转,小声跟高文嘀咕起来,“哎,祖先大人,我等没什么人的时候能不能偷偷地……”

    高文不等这姑娘说完便曲起手指敲在她脑门上:“不能——收起你这些大胆的想法,真的想要研究,回头认认真真拟定个技术交流的提案去跟精灵们谈,你别搞出外交纠纷来。”

    瑞贝卡顿时捂着自己的脑门露出气鼓鼓的表情:“您把我想哪去啦?我又没说我要进去拆什么东西,我就是想进去看看,用一用他们的设备什么的……毕竟以前都没碰过……”

    高文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错怪了这姑娘,但还没等开口安抚,一个略带磁性的女性声音便从旁边传来:“这个是完全可以的,小公主——而且您完全不必等着什么没人的时候。”

    高文和瑞贝卡循声扭头,看到一位身材娇小的金发精灵女士正站在他们身后,那正是来自白银帝国的高阶信使,也是索尔德林的母亲——索尼娅·霜叶女士。这位高阶信使在宏伟之墙修缮工程之后便作为交流人员留在了大陆北方,半数时间她都在塞西尔帝国境内活跃,剩下的时间则多半在塞西尔帝国和边境地区的精灵哨站之间行动,而这次会议中她算是白银帝国方面的“东道主”,因此便来到这里充当高文等人在112号据点的向导。

    “啊,索尼娅女士!”瑞贝卡看到对方之后开心地打着招呼,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刚才说我可以去那座信使大厅么?”

    索尼娅露出一丝微笑:“是的,随时可以——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白银精灵设置在废土周围的信使大厅虽然按常理只对精灵开放,但在特殊情况下也是允许异族人使用的,比如需要传送紧急讯息,或者是大使级别的人员提出申请,您在这里显然符合第二条标准。当然,这也只是个理论上的规定,毕竟……我们的传讯装置需要用精灵法术激活,异族人中除了少数德鲁伊可以用特殊方法和装置产生感应之外,其他人基本是连操作都操作不了的……”

    听着索尼娅的讲述,瑞贝卡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随后特实诚地摇了摇头:“那听上去果然还是魔网终端好用一点,起码谁都能用……”

    “确实,”索尼娅想了想,很坦率地承认道,“‘人人皆可用’,这是魔导装置独一无二的优越性,这一点就连我们的大星术师薇兰妮亚阁下都十分赞赏,而能够跨越精灵法术和人类法术的阻隔,在任何施法体系下都生效的符文逻辑学体系则更令人惊叹,现在我们的星术师已经开始研究符文逻辑学背后的奥秘,或许有朝一日,您也会看到白银帝国制造出的魔导产物。”

    瑞贝卡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目光还是回到了远处的信使大厅上:“我还是想过去看看——虽然不能用,但我可以观察一下你们的传讯装置是怎么运作的。据说你们的传讯塔可以在不进行中转的情况下把信号清晰发送到上百公里之外,这个距离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魔网枢纽……我特别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可以,”索尼娅立刻点了点头,“我已获得授权,对您开放传讯设施相关的技术细节——这也是白银帝国和塞西尔帝国之间技术交流的一部分。如果您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派其他信使带您去那座大厅里参观。”

    瑞贝卡一听这个顿时兴奋起来:“好啊好啊!那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索尼娅笑了起来,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打了招呼,便有两名年轻的精灵信使从不远处走来,向着这边行礼问候,索尼娅对他们微微点头:“带公主殿下去参观传讯设施——除了和军备库连接的那部分之外,都可以给她参观。”

    两位精灵异口同声:“是,高阶信使阁下!”

    瑞贝卡兴高采烈地跟着信使们离开了,高文则把好奇的目光投向索尼娅:“为什么传讯装置还会和军备库连接?”

    “因为我们的传讯系统同时也是哨兵之塔的监控系统,虽然信道内部有安全分流,但基础设施是连接在一起的,”索尼娅解释道,“每一座监控站或边界岗哨都有军备库,里面存放着大量可以随时激活的巨像魔偶和指向宏伟之墙的奥术法球,这样一旦宏伟之墙出了大问题,哨站除了能够第一时间回传警报之外还有能力组织起第一波的反击——即便事态完全失控,废土中的高强度辐射瞬间杀死了哨站中的所有精灵,只要哨站的通讯系统还在运转,后方群星圣殿里的总指挥部还可以远程遥控激活那些军备,自动运行的巨像魔偶还能给后方争取一些时间。”

    高文静静听完索尼娅的讲述,良久才叹了口气:“七百年过去了,精灵们对那片废土仍然如此警醒。”

    “因为刚铎帝国的崩溃对我们而言还只是发生在一代人以内的事情,而且前两年宏伟之墙还出过问题,这就更由不得我们不警醒了。”

    “说的也是……七百年,你们从婴儿到成年都需要差不多六百年了,”高文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并不记得有关军备库的事情……这些东西想必是在我‘沉睡’的那些年里才建起来的吧?”

    “是的,这套系统是由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陛下授意建造——陛下认为废土中的辐射强度迟迟不见下降,游荡的畸变体数量也没有明显减少,这意味着刚铎废土并不会像当初部分学者认为的那样随时间推移自行净化,为了增强防范,她便下令建立了这套系统,那大概是三个世纪前的事情了。”

    “贝尔塞提娅么……”高文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突然笑了笑,“你这时候突然过来,应该就是为你们的女皇传话吧?”

    “……看来并瞒不过您的眼睛,”索尼娅呼了口气,微微弯下腰来,“致高文·塞西尔陛下,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欲邀请您享用午后茶点,地点在橡木之厅的小花园中——不知您是否愿意前往?”

    “当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很好奇贝尔塞提娅过了这么些年成长成了什么模样,”高文早在抵达112号据点之前便知晓白银女皇已经提前几天抵达此处,也预料到了今天会有这么一份邀请,他欣然点头,“请带路吧——我对这座哨所可不怎么熟悉。”

    ……

    在索尼娅的带领下,高文离开了城镇中央的主干道,他们穿过已经被诸国使节团占据的城区,穿过小镇的动力魔枢,最后来到了一处僻静而整洁的长屋——这里已经位于整个城镇的最深处,从外表看除了房屋更加高大之外并无什么特殊之处,然而那些站在门口、全身附魔甲胄的皇家卫兵提醒着误入此地的人,有一位身份极其尊崇的人正在这座长屋中暂住。

    高文回忆着那些继承来的记忆——那些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言行习惯,那些关于贝尔塞提娅个人的细节印象,他确信一切都已匹配到位,随后命令跟随而来的侍从和卫兵们在外等候,他则跟着索尼娅一起进入了长屋。

    穿过正屋主厅以及一段小小的回廊之后,他来到了屋后的小花园中,魔法的力量充盈在庭院各处,令这里的植物四季繁茂,奇花异草和茂盛的热带树木充斥着视野,而在这些繁茂的植物中间,一处空地上摆放着精致的圆桌和座椅,一位留着金色长发、头戴精美白金饰环、仪态优雅高贵的美丽女子正静静地坐在桌旁,两位精灵侍女则站在那位女子身后。

    高文眨了眨眼——虽然他此前已经在大陆南方传来的影音资料上看到过贝尔塞提娅现在的模样,但在现实中见到之后,他还是发现对方的气质与自己印象中的有巨大不同。

    更是和当年那个拖着鼻涕泡在几个营地里到处乱窜,一天能闯八个祸的毛丫头截然不同。

    他在花园入口呆了一下——这是十分正常的反应——随后露出一丝微笑,向着那位在全大陆都享负盛名的白银女皇走去:“贝尔塞提娅,好久不见了。”

    “七百三十年,高文·塞西尔叔叔,”那位美丽的女皇突然笑了起来,原本萦绕在身上的威严、孤高气质随之松动了许多,她仿佛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并起身做出迎接的姿态,“难以想象,我们竟然还可以以这种形式重逢。”

    “叔叔……”高文怔了怔,脸上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太久不曾听到了——你已经这么大了,还这么称呼我么?”

    他这句话多少让跟在身后的索尼娅有些怪异的感觉——白银女皇是一个何等尊崇的身份,这一代的白银女皇更是如此,她的手腕以及在她统治下日益强盛的白银帝国在整个大陆都享有盛名,不知多少人对她抱着敬畏,然而在这里,却有一个人类可以如此自然地对她说出“你已经这么大了”这么句话……偏偏这句话还顺理成章。

    “这是私人场合,”贝尔塞提娅笑了起来,显然她也认为高文的话从头至尾都很正常,“如果闲谈的时候都要绷着作为女皇的体面,那我真是一刻放松的机会都没了。”

    高文看着对方,片刻之后微微笑道:“这样也好。”

  • 第1074章 隐秘

    橡木之厅的花园内,不知名的花朵静静绽放着,强大的自然魔法维持着这里的生机,让原本只有在南部地区才能生长的各色植物在这北方的大地上生机勃勃,又有微风结界笼罩在整个庭院上空,来自城镇内其他地区的喧闹声被层层削弱,到这里只剩下些许细微的声响——并不显得喧嚣,反而愈发宁静。

    高文坐在圆桌旁,精致的描金圆杯中泛起清新的茶香,一些在人类世界并不常见的精灵点心和来自热带地区的水果被点缀在银质的盘子上,看上去赏心悦目。

    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坐在他的对面,这位精灵帝国的统治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已经仔细打量了高文很长时间,这时候才打破沉默:“刚听到您‘复活’的消息时,整个精灵王庭都掀起了一番波澜……许多与您熟识的精灵都还活着,他们被这个消息震惊,当然,其中也包括我——可惜白银帝国和当时的安苏距离太过遥远,而北方的局势又过于混乱,我们只能掌握一些有限的情报,直到魔网与哨兵之塔连接起来,消息渠道变得畅通……北方的局势才明朗起来。”

    “……发生了很多事,”高文回忆着自己“复活”之后所见证的种种,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一觉醒来都看到了怎样的景象……王国面目全非,秩序一片混乱,我七百年前打过的东西醒来之后竟然还要再打一遍……而且最关键的是整整七百年过去,人类在反攻废土的事业上不但没有丝毫寸进,反而退回去了。”

    他以高文·塞西尔的口吻说着自己的感叹,在共同的记忆以及亲身经历的作用下,这些感慨却是十足的发自肺腑,甚至引得白银女皇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我能理解……七百多年,我是亲眼见证着这个世界如何变化成这样的。曾经冲出刚铎废土的四个开拓军团在这数百年里已经完全变成陌生的样子,或好或坏,但共同点是几乎所有人都渐渐淡忘了废土的威胁——与白银帝国接壤的高岭王国情况好一些,因为大量混血精灵的存在,他们对历史不是那么容易‘忘却’,其次是提丰,除了少数昏庸之辈,他们总有较为明智强力的统治者,而安苏和奥古雷……”

    白银女皇叹了口气,摇着头:“如果安苏没有遭遇那场内战,本也不会衰退那么多,而奥古雷——它本身就是部族王国,刚铎遗民在其中只占据一部分势力,部族国的大部分土著种族对当年那场灾难的记忆本身就不那么深刻,更不要说他们还有崇山峻岭作为天然屏障,生活在安逸环境下的种族,对发生在他们世界之外的危机是很迟钝的。”

    高文的目光忍不住在贝尔塞提娅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钟——在这一刻,他才愈发真切地感觉到来自高文·塞西尔记忆中的“白银小女皇”和眼前这位女士的形象产生了巨大的脱节。

    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但他并不陌生——自揭棺而起以来,他已经接触了不止一个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印象深刻的“旧相识”,从赛琳娜到贝尔提拉,从梅高尔三世到如今眼前的贝尔塞提娅,这些人历经七百年的岁月,物是人非,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们每一个人的变化都是彻头彻尾的,只不过……这位白银女皇的变化或许最大罢了。

    高文的思路忍不住扩散开来:在他所接触过的旧相识中,似乎只有索尔德林是变化最小的一个,虽然那位高阶游侠也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但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变化却只是比以前成熟了一些,高文思索着这其中的原因,慢慢有所理解——

    在所有历经了七百年岁月的友人中,索尔德林是唯一所追寻的事物从未改变的一个——没有头发的人果然对一件事会很执着。

    突然飘远的思路让高文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这抹笑容被贝尔塞提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露出一丝好奇:“高文叔叔,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高文摇了摇头,将话题转移开,“而且也有些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我一‘觉’醒来,不仅仅有很多熟识的人已经死去,就连那些还活着的,也已经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也包括我么?”

    “你是变化最大的一个。”

    “您却没怎么变——几乎和我记忆中最后的印象一模一样,”贝尔塞提娅认真看着高文的眼睛,那平静的注视甚至让高文隐隐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这位白银女皇便移开了视线,非常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高文叔叔,叙旧之余也说点正事吧,关于这次会议,您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的?”高文怔了一下,一时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这么说,但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他很快反应过来,“我是这场会议的第一推动者和号召者,所以如果你问我的看法,我当然认为这场会议是必要且重要的。理由正如我在之前信函中所说的那样,我们这个世界并不安全,而随着时间推移,更大的危机和挑战还在等着所有人,不管是为了迎接这些挑战,还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和平与发展,团结一致都是有必要的。”

    “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好奇……您建立这样一个联盟,真的只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安全以及凡人文明的未来么?”贝尔塞提娅表情平静地问道,尽管她始终在用敬语称呼高文,但作为白银女皇,某种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的威仪仍然让她的每一句话都能隐隐给人带来压力——好在对于高文而言,这种压力算不得什么。

    他曾直面过龙族众神,也见证过沧海桑田,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什么存在可以用单纯的“威压”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了。

    “从大局上,我唯一的目标确实就是这个世界的安全以及凡人文明的未来,”高文坦然面对着贝尔塞提娅的视线,理所当然地说道,“但如果非要说私心……是的,我存在私心。我的私心就是希望能够以自己的想法来实现这一切。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伟大的人,他们或许都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有着自己的理解,但我现在希望这个世界发生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不一定符合每一个人的预期,但我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这就是我最大的私心。”

    “严格来讲,这应该算野心……但说是‘私心’也不算错,”贝尔塞提娅笑了起来,“我想我明白您的想法了……看来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谈确实很有必要,如果是在信函里,您肯定不愿意说的如此直白。好了,既然我问了一个问题,现在轮到您问我了——算作交换。”

    “之前你可没提到还有这种交换,”高文忍不住说道,但紧接着便点点头,“当然,既然是让我提问,那我也不会浪费这个机会,我确实有东西想问问你。”

    “请讲——当然,尽量不要太涉及隐私,”贝尔塞提娅说着,突然眨了眨眼,“毕竟我已经长大了。”

    站在一旁待命的索尼娅顿时呼吸一顿,险些呛到自己:谁敢相信刚才这句话是白银女皇说出来的?

    高阶信使感觉自己额头渗出了一点点冷汗,甚至开始担心起今天听到见到这些情景之后是否还能平安回到白银帝国——好在她多少也了解贝尔塞提娅与高文,知道眼前这一幕还不算太过离奇诡异,倘若换个更加不知内情又悲观的人站在这里,恐怕此刻已经把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高文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身后高阶信使的动静,同时也没有在意贝尔塞提娅的玩笑,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皇,问出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我想了解一下白银帝国的众神信仰现状——尤其是关于自然之神的。”

    贝尔塞提娅似乎有些意外,她怔了一下才说道:“就这?”

    “有什么问题么?”高文一脸认真,“这确实是我目前最关注的事情。”

    “……好吧,这也确实是您的性格,”贝尔塞提娅呼了口气,表情随之严肃起来,“但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您在之前的信函中提到,神明会随着时间推移堕入混乱,最终成为凡人必须面对的恐怖威胁,而在提丰-塞西尔战争中失控降临的战神就是第一个……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高文严肃地说道,“我知道肯定会有很多人对此质疑,但我们有着确凿的证据,冬堡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士兵都是见证者,提丰方面有着详细的资料记载,我们还可以提供从战神残骸中回收的样本。”

    “这确实耸人听闻,我想没有谁会突然相信一直庇护着这个世界的神明竟然最终会成为毁灭世界的根源,即便是那些无信者,”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但不管从理智上还是从个人感情上,我都不得不相信您的说法……这也仅限我个人罢了。”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所决定的,”高文看着贝尔塞提娅的眼睛,“如果你感觉难以接受的话,或许换个说法可以让那些仍然敬畏并亲近神明的人更好受一些——这种失控疯狂的倾向其实并非神明的本意,我刚才说了,这是世界运转规则决定的,而那些神明……也是这些规则的受害者。”

    “看样子在这件事上您还有许多知识可以和我们分享,”贝尔塞提娅若有所思地说道,高文原以为她的反应会更激烈一些,但这位白银女皇竟从始至终维持着冷静淡然的态度,仿佛即便直面神明的秘密也无法动摇她的理智,“之后我会向您详细了解这一切的,至于现在……既然您对白银帝国的众神信仰感兴趣,我就和您简单说说——从身份上,白银女皇兼任着德鲁伊教派的最高女祭司,这方面的事情您也确实应该向我打听。

    “如很多人所知的那样,白银帝国曾经的国教是德鲁伊教派,而德鲁伊教派所信仰的神明则是自然之神,巨鹿阿莫恩——直到三千年前,这一信仰都是白银精灵的核心信仰,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支撑着精灵帝国的运作,但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之后,一切都改变了。自然之神的反馈消失,自然神术断绝,德鲁伊教派在一段极其混乱且漫长的转型中分裂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流派,而除了后期堕入黑暗的圣灵学派之外,其他各个德鲁伊教派都慢慢变成了钻研魔法与自然奥秘的学术性组织,只不过这些组织仍然保留着‘教派’的名义,而我这个最高女祭司便是昔日德鲁伊教会残存至今的、少数还能跟自然之神信仰有所联系的角色之一。”

    “这方面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高文点点头,“我好奇的是,在白星陨落之后整整三千年里,精灵们一直在尝试从别的象征目标中重建关于自然之神的信仰,甚至不乏一些将强大的动物之灵、山林之灵视作神明并加以崇拜的德鲁伊组织……这些群体中就没有一个成功和某个神灵建立联系,重现神术奇迹的么?”

    贝尔塞提娅静静地看着高文,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仿佛是在审视和权衡,直到现场再次弥漫起令人倍感压力的气氛,她才突然抬起视线,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索尼娅:“高阶信使,请回避。”

    索尼娅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意外,但下一秒便迅速反应过来,她立刻低下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园,而在她离开的同时,原本站在贝尔塞提娅身后的两名高阶侍女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气息很快便远离了。

    高文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贝尔塞提娅则没有让他等太久,在花园中只剩下两人之后,这位白银女皇露出了一抹微笑。

    “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了——回到刚才的问题。

    “在长达三千年的时光里,大大小小的德鲁伊秘教层出不穷,总有人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重新向自然祈祷,期盼着能够唤醒他们心目中的自然之神,您问我里面是否有某个幸运的教团真的成功沟通到了某个神灵?是的,当然。

    “有秘教成功沟通了神灵,重现了类似昔日自然神术的奇迹,不但有,而且不止一个。”

    高文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这件事他从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

    他原本只是随口询问的事情,竟然得到了一个令人意外而震惊的结果!

    “然后呢?”他立刻追问下去,“那些秘教团后来怎么样了?”

    “被当做异端,剿灭了。”贝尔塞提娅轻描淡写地说道。

  • 第1075章 不曾记载的历史

    花园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高文知道为什么贝尔塞提娅要将无关人员屏退了。

    “您很意外,”白银女皇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高文,“看样子这并不是您想听到的答案。”

    “不,这个答案从某种意义上其实甚至算个好消息——但我确实十分意外,”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在平复思绪的同时思考着贝尔塞提娅这个答案背后的种种意义,“能详细跟我说说么?那些秘教团体的活动细节,他们到底沟通了怎样的神明,引发了怎样的现象?”

    “当然可以,”贝尔塞提娅露出一丝微笑,随后仿佛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一边思索一边用低缓的声音慢慢说道,“一切从白星陨落开始……就像您知道的那样,在白星陨落中,德鲁伊们失去了他们世代信仰的神,原有的教会团体渐渐蜕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学术机构和超凡者密会,在历史书上,这段蜕变的过程被简单地总结为‘艰难的转型’——但实际上精灵们在接受这个事实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挣扎要远比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艰难得多。

    “人类等寿命较短的种族应该无法理解这一切——高文叔叔,我只是实话实说,因为对人类而言,再艰难痛苦的事情也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能遗忘和习惯,有时候只需要一两代人,有时候甚至连一代人都用不了,但对精灵而言,我们的一生长达两三千年乃至更久,所以甚至直到现在仍然有白星陨落时期的德鲁伊存活于世,长久的寿命让我们长久地记着那些艰难的事情,而对于一些虔诚的侍奉者……即便岁月流逝数个世纪,他们也无法接受神明陨落的事实。

    “一些顽固的德鲁伊秘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世人总认为当初的圣灵教派德鲁伊就是最坚定的‘原始信仰主义者’,但事实上那些不被历史承认的德鲁伊秘教才是。他们大多是‘神代时期’的高阶神官和苦修士团体,对神明的信仰已经成为他们的基本思维方式和生命意义所在。在白星陨落之后,原始自然之神教会陷入一片混乱,面临注定的大分裂,这部分极端虔诚者出于保护神圣遗产的目的带走了大量神圣典籍并分散遁入了森林深处,而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他们便形成了几个主要的秘教团体。”

    听到这里,高文忍不住插了句话:“当时的精灵王庭在做什么?”

    “在应付我们自己的混乱,”贝尔塞提娅说道,“您大概无法想象三千多年前的自然之神信仰对精灵社会的影响有多深——那是一个比人类众神更深的泥潭,因此当它突然消失之后,所引发的混乱立刻便占尽了精灵王庭所有的精力,而那些德鲁伊秘教便在几乎无人管控的情况下在深山密林中扎下根来,并且……开始尝试用各种方法恢复他们的昔日辉煌。

    “当时尽管许多德鲁伊都在幻象中看到了白星陨落的景象,也有不少人猜测这意味着自然之神的‘死亡’,但仍有信仰坚定者认为自然之神只是暂时中断了和凡人的联系,认为这是神明降下的某种考验,甚至认为这是一种新的‘神启’——他们用各种理由来解释绝望的局面,同时也是在这些理由的驱使下,那些秘教团体不断摸索着新的祈祷仪式,构筑新的信仰体系,甚至修改昔日的教会经典来解释眼前的情况。

    “这种事情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在最初的几百年里,他们都只是小打小闹,甚至因为过于低调而没有引起王庭的警觉,我们只当他们是因为受不了神明离去的打击而隐居森林的隐士团体,但随着时间推移,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

    “一些秘教团体因为难以独自支撑而重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较大规模的‘密林教派’,而他们在秘教仪式上的探索也愈发深入和危险,终于,森林中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异象,开始有精灵报告在‘隐士的聚居地’附近看到令人心智迷乱的幻影,听到脑海中响起的低语,甚至看到巨大的、现实世界中从未出现过的生物从森林中走出。

    “最初引起精灵王庭警觉的,是一份来自当年的巡林者的汇报。一名巡林猎手误入了秘教德鲁伊的据点,他在那里看到数千人聚集起来举行仪式,其中不乏附近村落中的居民甚至在路上失踪的旅人,他看到那些秘教德鲁伊将某种巨大的动物刻在墙壁上当做偶像崇拜,并将其视作自然之神新的化身——在令人不安的长时间仪式之后,巡林猎手看到那石壁上的动物从石头上走了下来,开始接受信徒们的供奉和祈祷。”

    高文屏住呼吸,一字不落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然后……当时的精灵王庭摧毁了这个秘教组织?”

    “是的,而且这件事鲜有人知,”贝尔塞提娅平静地说道,“那是毫无疑问的异端教派,他们所沟通、召唤的‘神灵’则是危险的不明存在,王庭不可能允许这样的危险因素继续发展,所以当时的女皇,也就是我的祖母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秘教的主要成员被全部抓获,浅信徒们则四散而去,在漫长的审讯之后,王庭发现那些核心成员已经完全被狂热且扭曲的自然之神信仰影响,甚至尝试在负责看押的士兵之间传教,于是他们被处决了,一个不留。

    “而令人不安的是,在摧毁了这个秘教组织之后,王庭曾派出数次人手去搜索他们昔日的据点,尝试找到那个‘神灵’的下落,却只找到已经破碎坍塌的浮雕壁画以及许多无法解释的灰烬,那个‘神灵’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这之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数次,从我祖母一直到我的父皇,再到我这一代……五个世纪前,我亲自下令摧毁了最后一个秘教团体,从那之后便再没有新的秘教和‘神灵’冒出来,森林恢复了平静——但我仍然不敢确定这种危险的组织是否真的已经被彻底且永久地消灭。他们似乎总有死灰复燃的本事,而且总能在广袤的丛林中找到新的藏身处。”

    贝尔塞提娅的讲述告一段落,她用平静的目光看着高文,高文的心中则思绪起伏。

    他消化着白银女皇告诉自己的惊人信息,同时忍不住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随着秘教团体被剿灭而消失的那些“神灵”,那些因集体崇拜和严苛仪式而诞生的“思潮产物”如幻梦般消散了,这让他忍不住想到巨鹿阿莫恩曾经透露给自己的一条情报:

    最初诞生的神,是极其弱小的,或许几根足够大的棍棒和锋利的长矛就可以将其消灭……

    而他第二件想到的事情,则是阿莫恩假死三千年的决定果然十分正确——精灵漫长的寿命果然导致了他们和人类不同的“执着”,几十个世纪的长久岁月过去了,对自然之神的“追忆”竟然仍未断绝,这着实是一件惊人的事情,假如阿莫恩没有选择假死,那说不定祂真的会被那些“忠诚的信徒”们给强行重新建立连接……

    除此之外,贝尔塞提娅带来的情报也与忤逆计划的诸多成果出现了印证,高文关于神明机制的不少猜想也得到了证实,这一切都是无比巨大的收获!

    “看样子您还有很多话想问我,”白银女皇微笑起来,“虽然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问答交换,但我仍然乐意继续回答。”

    高文随即问道:“在与那些秘教团体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之后,精灵王庭方面仍然是以单纯的‘异端邪教’来定义那些秘教么?”

    “当然,他们是毫无疑问的异端,”白银女皇语气很平静地回答,“请不要忘记,我是德鲁伊正教的最高女祭司,所以在我眼中那些试图建立‘新自然之神信仰’的秘教就必然是异端……”

    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与此同时你还是白银女皇,一个帝国的统治者,所以那些秘教不但必然是异端,也必须是异端。”

    白银女皇怔了一下,微微叹息:“高文叔叔,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啊。”

    “我七百多年都在睡觉,对我而言时间过去的也没有太久——而且即便七百年过去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也没太大变化,”高文说着,摇了摇头,“那些秘教团体所做的事情无疑是巨大的威胁,不但对其他德鲁伊派系是威胁,对帝国秩序也是威胁,我对此已经深有体会。而对于政教合一的白银帝国,这种威胁更加致命——自然之神陨落了,失去神明支撑的皇家当然不可能坐视一群不受控制的德鲁伊真的再造个新神出来……”

    白银女皇轻轻皱眉:“所以,他们造出来的果然是‘神灵’么……”

    “如果我所知的理论模型没错,那应该是某种雏形,或者是更早期的、由群体思潮制造出的心理学幻影,正处于向现实世界的转化过程中,但由于信徒数量太少以及时日尚短,这个过程被大大拉长了,这也就给了你们将其打断的机会,”高文点头说道,紧接着有些疑惑,“你们始终没意识到那些真的是‘神灵’么?也没有进行过正式的研究?”

    “有所猜测,然而无人敢下结论,”白银女皇坦然说道,“在接触第一个秘教之后,精灵王庭便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危险和敏感,所以数千年来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关于那些秘教的完整情报,相关研究也是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隐秘进行,外人只知道王庭曾经数次出兵消灭森林中的邪教团体,但没有人知道我们还同时消灭了什么东西——即便如此,我们也只是将那些神秘的存在当做类似邪神或‘越界灵体’来看待,相关研究也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而且由于那些‘灵’总是很快消散,我们的内部研究也几乎没什么进展,最近几个世纪更是近乎于无了。”

    高文有些发怔,他不禁感觉到遗憾,因为白银帝国已经距离真相是如此之近,他们甚至比刚铎帝国更早接触到神明背后的可怕真相——但最终他们却在真相的边缘徘徊,始终都没有越过那道“忤逆”的临界点,如果他们更大胆一点,如果他们不要把这些秘密藏得如此深和如此久,如果他们在刚铎时期就参与到人类的忤逆计划中……这个世界如今的局面是否会有所不同?

    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些并无意义的假设,因为这一切是不可能的,哪怕时光倒流也难以实现——

    白银帝国是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哪怕他们的原有国教信仰已经名存实亡,其统治者的特殊身份以及复杂难解的政治结构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在这条路上走的太远,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一点……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有机会从神明那里亲口得到许多情报,又有谁能凭空想象到神明竟然是从“思潮”中诞生的呢?

    精灵们只能把那些秘教团体搞出来的“灵”当成邪神或正体不明的“越界灵体”看待。

    想到这里,高文却突然又冒出了新的疑问:“我突然有点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精灵王庭和那些秘教打了那么多次交道,哪怕相关研究进展缓慢,但你们自己就没有考虑过……也像他们一样‘造’个神,或者尝试去沟通自然之神么?白银女皇和白银皇帝的身份是德鲁伊正教的最高祭司,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神权也影响着你们的正统性,如果你们背后站了个真正的神……”

    “我们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白银女皇不等高文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在神明离开之后,我们才突然发现——原来背后没有站着神,我们也可以是正统。”

    “……我明白了。”高文怔了一下,随即沉声说道。

    紧接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又能想到呢,作为德鲁伊们的最高女祭司,白银女皇其实反而是最不希望自然之神回归的那个。”

    “您错了,”白银女皇摇了摇头,“其实最不希望自然之神回归的人并非是我,而是那些真的召唤出了‘神灵’,却发现那些‘神灵’并不是自然之神的秘教首领们。他们在任何时候都表现的狂热而虔诚,还将自己召唤出的‘神灵’称作自然之神阿莫恩的新化身,然而当我们把他们带到阿莫恩的圣殿中执行裁决时,他们最终都会充满紧张和恐惧之情——这可悲的扭曲,只要见过一次便永生难忘。”

    高文细细咀嚼着对方的话语,在沉默中陷入了思索,而坐在他对面的白银女皇则露出笑容,轻轻将高文面前的红茶向前推了一点。

    “高文叔叔,茶凉了。”

  • 第1076章 察觉

    高文端起了茶杯,但迟迟没有凑到嘴边,在思索中他渐渐整理清楚了白银帝国在自然之神陨落之后那段漫长而不为人知的历史——精灵的寿命太过漫长,因而他们历史中的密辛便远比人类想象的还要神秘悠远,三千余年的时间跨度,即便放在盛极一时的刚铎帝国,也超过了史书的准确记载极限。

    而这么漫长的历史,对某些德鲁伊秘教而言甚至足以用来制造几个“神灵”。

    当然,从贝尔塞提娅的描述来看,那些德鲁伊秘教所制造出来的还远远称不上神灵,和万物终亡会有意识制造出的“伪神之躯”以及一号沙箱中意外孕育出的“上层叙事者”都不可同日而语,那些顶多算是群体思潮制造出来的心理学投影,距离进入现实世界还有一段距离。

    想到这里,高文突然忍不住有点感慨——论作死,果然还是人类更胜一筹,那帮精灵德鲁伊折腾三千年的成果加起来还没那两个邪教团搞出来的事儿大呢……

    但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功绩。

    “您又陷入沉思了,”白银女皇似乎一直很专注地观察着高文的表情变化,她的声音将高文从思索中惊醒过来,“不过这也正常,我刚才说的事情可以让任何人陷入深深的思索。”

    “……我只是在思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到底从那些秘教团体的尝试中总结出了多少内容,”高文放下茶杯,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刚才提到,虽然你们未能肯定那些秘教组织‘召唤’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你们对此已经有一定猜测……我想这‘猜测’也没那么简单吧?”

    白银女皇沉默了几秒钟,随之发出一声轻叹:“坦白说,自从白星陨落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尝试揭开它背后的真相——那终究是一场改变了帝国格局的大事件,其影响力甚至波及到整个世界,没有人不对其背后的真相感到好奇。

    “如您所知,白银帝国是一个皇权与神权统一的国家,精灵皇室同时也是德鲁伊教派的宗教领袖,因此德鲁伊教派最杰出的学者们也皆效忠于精灵王庭。在白星陨落之后,精灵王庭组织了规模庞大、耗时漫长的调查行动,这个调查行动甚至一直持续到我的父皇戴上金橡木皇冠。

    “可是即便组织起了最杰出的学者,耗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我们也未能查明白星陨落的真相,更未能重建和自然之神的联系,所以我们只能得出一个沮丧的结论:自然之神陨落了,不论是什么原因,它已经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就是在这种局面下,那些秘教出现了,并且看起来和某种神秘的存在建立起了联系,而那些神秘的存在又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类似上古记载中神灵的些许特征……这对当时还在苦苦调查白星陨落真相的皇室而言,造成的冲击是极其巨大的——我们并不是迟钝的族群,我们能联想到这背后可能的真相,这真相几乎颠覆了我们的世界观。

    “我的祖母……她是第一个下令摧毁那些秘教团的精灵,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去世的前一晚换上了女祭司的袍服,彻夜祈祷和忏悔,最后在恐惧和痛苦中离去,可即便如此,她也至死没有改变当初下过的命令。

    “我的父皇,他执行了祖母留下的命令,在将近两千年的执政生涯中,他摧毁了他所发现的每一个秘教组织,也间接摧毁了那些秘教组织所‘召唤’出的每一个‘神灵’,他仔细阅读过那些秘教成员写在石板和叶纹纸上的所有资料,甚至包括最不起眼的只言片语——事实上他才是真正的‘秘教专家’,如果他愿意,他能复现任何一个秘教团所执行过的任何一个仪式,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他把一切都带到了坟墓里。

    “到我这一代……我和我的大部分廷臣已经彻底适应了没有神明的‘德鲁伊正教’,甚至说句忤逆的话,我们认为这样才是更好的。但我们仍然以德鲁伊教派的名义管理着森林和大地,我们以三千年前的‘自然之语’简化来的精灵字母当做官方文字,我们语言中的很多特殊词汇都和三千年前的信仰活动有关……神离开了我们,但文化上的烙印已经和我们的传统密不可分了。

    “所以回到刚才的问题——我们‘猜测’到了什么?我们其实什么都猜到了,但我们从未承认过,我们不可能承认……承认什么呢?承认世间所有德鲁伊的正统领袖,自然之神的世间代行者,白银帝国的统治者,用了三代人的时间杀死了七个新生的‘自然之神’?”

    白银女皇的讲述告一段落了,她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对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我好像有点跑题?”

    “……不,没有,”高文一边不动声色地平复着心绪,一边语气低沉地说道,他抬头看向贝尔塞提娅的眼睛,试图从这位已经成熟起来的帝国统治者眼中看到一些真实的情绪,却失败了——那双眼睛无比深邃,所有情感似乎都已经在数百年的执政生涯中被封锁在了心智深处,他只好摇了摇头,“所以,你们对神明并非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你们知道的很多,远比人类要多,只是所有的秘密都深埋在皇室的记录深处,而且所有的研究都止于浅尝。”

    白银女皇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你对我在上一封信函中告诉你的事情又是如何看的?”高文问道,“关于人类在研究中发现的神明背后的‘倒计时’,以及我们试图寻找自救之法的计划。”

    “这是我们未曾发现的领域,”他面前的金发女士神情认真起来,“我们察觉了神明的产生,却从未有人意识到那个可怕的‘倒计时’的存在,在收到您的信之后,我只感到巨大的庆幸——庆幸我们三代精灵始终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没有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而至于那个自救之法……您在信里没有详细说明,但如果您是认真的,那我很感兴趣。”

    “我当然是认真的,”高文坦然说道,“若非如此,我也没必要如此致力于改变整个洛伦大陆的局势——神明疯狂的‘倒计时’是一柄悬在所有凡人头顶的利剑,不论愿不愿意承认,这柄利剑是任何一个单独的国家都无法对抗的。既然神明的运行规则建立在众生的‘思潮’基础上,那么破局的关键就注定是‘众生’。我不确定这个‘众生’的临界点在哪,但肯定超过一国、一族,所以我需要把尽可能多的国家和种族纳入到计划中。”

    说到这里,他十分认真地看了对面的金发女性一眼:“其实我一度最担心的便是白银帝国对此事的态度——在洛伦大陆诸国中,只有白银帝国的皇室同时兼具着教会领袖的身份,尽管德鲁伊们信仰的神灵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多年,但这重身份仍然影响着你们的行事,不过现在看来……这最大的担心反而不是问题了。”

    白银女皇的目光在高文身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突然笑了起来:“看得出来,您确实是认真的,那么我很乐意成为您的支持者。”

    高文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心中松了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位成熟且令人颇具压力的女性和记忆中的那位“小公主”联系起来了——对方的变化实在太大,以至于高文·塞西尔留下的记忆几乎没能派上用场,他能做的只有随机应变。

    随后他略作思索,准备提出下一个问题,但在他开口之前,白银女皇却先一步说道:“您已经问了很多,现在是不是该轮到女士提问了?”

    高文一怔,随即点头:“当然,你问吧。”

    对方微笑起来,她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您其实不是真正的高文叔叔,对吧?”

    高文:“……”

    沉默只有一瞬间,高文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但强韧的心志发挥了作用,他外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打乱,他只是露出有些惊奇和意外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看着面前的金发女性:“怎么这么说?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白银女皇平静地看着高文,良久才轻声说道:“我并没有诈您,我知道您不是他,至少不完全是他……我看得出来。”

    花园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凝滞的空气仿佛渐渐化为固体般令人倍感压抑,高文与白银女皇静静地对峙着,他观察着对方的眼睛,同时心中已经酝酿好了无数适合眼前这种局面的说辞和自我证明的办法,但最后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这怎么一个两个最后都发现了……”

    “都?”听到这等同于默认的回应,白银女皇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注意到了高文话语中的关键字眼,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好奇,“还有谁发现了?”

    高文摇摇头:“贝尔提拉·奥古斯都,赛琳娜·格尔分——你应该还记得她们,当年你经常去她们身边捣乱,你甚至把赛琳娜的提灯偷偷藏起来过,却不知道那是一盏魔法灯,它把你藏灯的过程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贝尔提拉和赛琳娜……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名字了,”白银女皇流露出一丝回忆神色,“她们竟然还在人世?!”

    “……某种意义上吧,”高文说道,“发生了许多事情,解释起来恐怕需要一整天。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她们——当然前提是她们也愿意和你叙旧。”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这些暂且不说了,你又是怎么判断我不是‘高文叔叔’的?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我认为自己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从说话方式到习惯性的小动作,我都和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分毫不差。”

    “是啊,分毫不差……怎么能分毫不差呢?”白银女皇平静地注视着高文的眼睛,“如果您真的是高文叔叔,您怎么还会和七百年前分毫不差呢?”

    高文皱起眉,感觉有些困惑:“‘高文·塞西尔沉睡了七百年’,既然这七百年都是沉睡过来的,那么实际上现在的‘我’和当初‘死亡’时其实只有几年的时间差而已,区区几年,理应……”

    “如果您是真正的高文叔叔,那么您经历了生死,不是么?”白银女皇打断了高文的话,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您经历了生死,经历了时代的瞬间变换,经历了所有的物是人非,您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醒来,并且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做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以及最重要的——您面前还有一个近乎完全陌生的我。您确实没有经历那七百年,但您经历的是比七百年人生更巨大的变化,所以您怎么会丝毫不受影响地维持着我记忆中那个模样呢?”

    她停顿下来,注视着高文的眼睛,良久才轻声说道:“您太像我记忆中的高文叔叔了——几乎百分之百的一样,那便不可能是真的。”

    “……大意了,”高文沉默了几秒钟,突然拍了拍额头叹息道,“但就只有这些原因么?”

    “如果只有这些原因,我大概只会怀疑,”白银女皇说道,“但我还知道另外一件事,我知道关于‘域外游荡者’的传言……在这个前提下,我就不只是怀疑了。”

    高文忍住了想要扯动嘴角的冲动:“精灵的足迹遍布整个大陆,世人皆称白银女皇是这个世界上情报最灵通的统治者……现在我深刻领会到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既然你发现了我不是真的,那为什么还要跟我说那么多?甚至愿意支持我的计划?你不认为我是个危险的‘窃魂者’,或者某个目的不明的‘降临者’么?”

    他面前的金发女性笑了起来:“您刚才也说了,白银女皇是这个世界上情报最灵通的统治者。”

    “你的意思是……”

    “大陆北方和白银帝国的联络不畅——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事实上关于您的情报堆满我的桌案,从您在黑暗山脉建立开拓领地,到塞西尔家族复兴,从您建立起您的帝国,再到那场弑神的战争……我了解您带给这个世界的一切,甚至包括这个月第二期塞西尔周报第三篇报导的标题用了什么样的字体,”白银女皇微笑着,“在知晓这一切之后,我还需要知道更多么?

    “至于我跟您说那么多的另一个原因……其实很简单。

    “您击败过神明,而且不止一个。”

  • 第1077章 半个高文叔叔

    花园中再一次安静下来,在沉默中,高文盯着白银女皇看了很久,他猜测着对方此刻真实的意图——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大致猜到了,可他又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白银女皇也同样在沉默中观察着高文,那双白金色的眼睛深邃如水,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刻从高文身上看到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想要看到什么——在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轻声说道:“站在白银女皇的角度,我并不需要确认您到底是不是高文叔叔——我只是在和大陆北方新崛起的人类帝国的统治者打交道,所以我只要知道您是一个怎样的盟友便足够了。”

    高文看着白银女皇的眼睛:“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可以是假象。”

    “每一个统治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是假象,在这一点上,您是不是‘域外游荡者’并没有区别,”白银女皇淡淡说道,“关键在于我的判断——如果我判断错了,那随之而来的代价自然是我应该承担的。”

    “……放心吧,你的判断很正确,我会比你想象的更加可靠,”高文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仍然有所疑问——你刚才站在‘白银女皇’的角度上回答了我的问题,但作为贝尔塞提娅,你的感情又是如何判断的——我坐在你的面前,内在却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平心而论,换成别人这恐怕并不容易接受。”

    贝尔塞提娅罕见地抿了抿嘴,似乎即便对她而言要回答这个问题也分外艰难,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打破沉默:“所以我很好奇,您……到底有几分是高文·塞西尔?您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在占据着……这具身体,又是如何看待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

    高文端起了已经彻底凉掉的红茶,茶杯中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红色光泽,他看着贝尔塞提娅,突然说道:“你还喜欢在晚餐之后偷偷多吃一份甜食么?”

    贝尔塞提娅脸上一瞬间划过有些异样的表情,随后淡淡说道:“我仍然有这个习惯——但已经不是偷偷吃了。我以白银女皇的身份将这变成了宫廷菜肴的规矩。”

    “啊,那你终于实现了自己当年的‘雄心壮志’,”高文怔了一下,突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当初拉着我谈论自己未来统治帝国的想法,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真正掌权之后一定要立法规定晚餐之后必须有甜点,就和人类宫廷的一样’。”

    “……您还知道多少?”

    “几乎是高文·塞西尔所知的全部,”高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要说的——你说我‘占据’了这具身体,但这恐怕并不完全正确,严格来讲,是他的记忆和人格融入了我的意识中。我拥有高文·塞西尔的几乎全部记忆,清晰的宛若亲历,我知道其中和你有关的一切,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所有的感情印象。有时候我甚至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究竟被这些记忆和情感影响了多少,我究竟是完整的自己,还是一个经过融合之后再生的全新个体。”

    他看着贝尔塞提娅的眼睛。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高文·塞西尔真的已经复活了——他全部的记忆和人格都已经回到这个世界,只不过……这些记忆和人格如今成为了一个更庞大的意识的一部分,而我就是这个更加庞大的意识。”

    “这听起来像是个数学概念,集合与子集,”贝尔塞提娅认真思索着,神色间看不出真实的情绪,但她最后翘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文,“您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我,亦或者是争取我进一步的信任么?”

    “这就是你的判断了,我坦诚相告,但就如你所说的,每一个统治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是假象——甚至扩大一点,人人如此,”高文摊开手,“如何判断是你的事情。”

    贝尔塞提娅仔细看着高文的眼睛,突然间仿佛转移了话题:“您刚才说您不但有高文·塞西尔的全部记忆,甚至还包括当时的感情印象——那么在您的记忆中,‘您’在当年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可爱而活泼,”高文想了想,一脸坦诚地说道,“还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思路。”

    “是这样么?”贝尔塞提娅脸上的笑意更浓,“如果这就是您的答案,那我恐怕要重新评估您的坦率程度了……”

    高文叹了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好吧,当时的主要想法是这熊孩子怎么还不回去,这熊孩子到底什么时候玩够,这熊孩子家大人上哪去了,她怎么还没吃饱,怎么还没跑累,怎么还不回去睡觉,为什么还不去骚扰赛琳娜或者奥古斯都一家子,她又钻哪去了——突然这么安静,怕不是在作死?!”

    说完之后他又叹了口气,看着表情似乎有点呆滞的贝尔塞提娅,两手一摊:“这是你让我说的,但凡查理或者罗兰能爬出来,他们说的肯定比我还狠。”

    “我是有想过,但没想到会……”贝尔塞提娅眨了眨眼,突然间笑了起来——尽管她大部分时间一直带着微笑,然而这一次她的笑容却仿佛和之前都不太一样,那笑容在她精致的五官之间泛开,仿佛映着午后晴朗的天空,“真是……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不曾听过这样的评价了。”

    “那时候我最担心的不是你突然胡闹,而是你突然安静,你的每一次安静中都酝酿着一场至少会让一百个人鸡飞狗跳的宏伟计划,我甚至一度怀疑精灵王庭在选择继承人时的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但令人意外的是,你在缔约仪式之类的正式场合下却表现的规规矩矩,甚至称得上十分出色,”高文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或许你那时候真的就已经表现出了作为白银女皇的合格天赋?反正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感觉是挺惊讶的。”

    “做白银女皇和最高女祭司是十分枯燥的事情,尤其是对当年的我,”贝尔塞提娅脸上露出回忆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描金茶盏的边缘,“我在王庭中必须规规矩矩,所以在接触到开拓者营地之后才会有些……过于放松。那时候你们给了我十分新奇的印象,我从未见过像你们那样平和随意,甚至可以用有趣来形容的‘领袖’,就连总是板着脸的斯诺叔叔都会用冰雕戏法来‘制造气氛’。”

    “很正常,当初的开拓者领袖们可不是什么规矩森严出身名门的‘正统贵族’,真正的‘正统贵族’在帝都大爆炸的时候就死光了,”高文说道,“至于斯诺……他原本就不是什么严肃刻板的人,他只不过是面瘫罢了。”

    这时候贝尔塞提娅突然间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高文的眼睛,这般注视很快便让高文有些别扭:“怎么了?”

    “您在用高文叔叔的语气说话时非常自然,这是已经养成了某种习惯?还是您之前说的那种……‘影响’?”

    “这不好说,”高文实话实说,“这确实已经是我的习惯了,但我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继承了那些记忆和人格之后产生的影响。”

    贝尔塞提娅再次安静了几秒钟,仿佛是仔细思考着什么,随后突然说道:“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高文试图理解对方这句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话中深意,犹豫着说道:“所以,你并不会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内容就被糊弄过去,是这个意思么?”

    “不,”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手指离开茶盏,任由杯中的液体微微荡漾,“我是说——小孩子会因为收到的礼物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而生气,会因为事情不如自己理想的那样而纠结,会在细节和无法挽回的现实上和自己赌气,但我不是。”

    她抬起头,看向高文,伸出一只手来:“您不是高文叔叔,但至少算是‘半个高文叔叔’,无论如何,欢迎回到这个世界——这里仍然需要您。”

    高文有些发愣,说实话,他仍然感觉有些跟不上这位白银女皇的思路,这位已经统治精灵帝国七个世纪之久的女皇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接触过的最难看透和琢磨的凡人——那些无法以常理论述的神明显然没法拿来对比——但他还是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随后贝尔塞提娅坐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和高文面前的茶盏上:“茶凉了——要换一杯热茶么?来自高岭王国的红茶只有热饮才最适合。”

    “当然,谢谢。”

    贝尔塞提娅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了一个符文,不过片刻,两位高阶精灵侍女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园中,她们为圆桌旁的宾主二人换上了热茶,贝尔塞提娅则指着其中一名精灵说道:“高文叔叔,您还记得她么?”

    高文皱皱眉,他打量着那位精灵,终于从记忆中提取出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当年那个整天和你一起到处捣乱的小丫头?我记得是叫伊莲……”

    “是她,伊莲——好吧,看样子我们当年确实给您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贝尔塞提娅有些无奈地说道,“七个世纪过去了,看来我们有必要重新建立彼此之间的印象。我想说的是,伊莲在知道您复活的时候很开心,她也一直期待能和您见面。”

    “很高兴能再见到您,”那位高阶侍女露出笑容,同时又有一丝羞愧,“抱歉,当年……”

    “没关系,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高文打断了对方,“能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终归是好事,当年的事情如今回忆起来我也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高阶侍女再次笑了起来,高文则端起面前的茶杯——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品尝一下这来自高岭王国的好茶了。

    巨日在时间推移中渐渐靠近了城镇西侧的山脊,阳光中逐渐多出了一点淡红,随着云层边缘被夕阳照亮,高文也到了告辞离开的时候。

    他和贝尔塞提娅谈了许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在整个下午茶的后半段,他们都没有再讨论神明、教会以及那些有关大陆未来的宏伟计划,直到高文起身,准备走向花园的出口,贝尔塞提娅才突然说道:“高文叔叔,关于有多少国家愿意加入您构思中的那个‘神权理事会’,您有多少把握?”

    高文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回头:“我没有把握,我只是不得不做。”

    “那您现在可以增加一分把握了,”白银女皇在他身后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白银帝国将会支持您——包括在‘这件事’上。”

    “你不担心这会削弱精灵王庭在教权上的控制力么?”高文虽然在听到那些关于德鲁伊秘教的事情之后便猜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的权威来自帝国的政治、经济和军队,而不是‘最高女祭司’这个装饰性的身份——白星陨落已经过去三千年了。”白银女皇说道。

    一直以来,精灵都对自己所对抗的威胁缺乏完整的了解,而现在高文能够带来一个系统性的方案,这样的机会她显然不打算错过。

    高文自己当然也能想到这点,所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

    ……

    夕阳已经低垂,112号精灵据点正逐渐笼罩在一层淡漠的橘红色中,高文来到了橡木之厅外的大道上,琥珀的身影则渐渐从他身旁的空气中浮现出来。

    “哎,哎,你说她有没有发现我?”刚一跳到地上,琥珀便凑过来小声嘀咕着,“我总觉得中间有好几次她都拿眼神看我……”

    高文看了这个紧张兮兮的情报头子一眼:“你对你自己的暗影能力还没个把握么?”

    “……好吧,那我觉得她没发现,”琥珀想了想,摇着头说道,“我都试过了,除了你这样的传奇之外,就只有极少数能力特殊的高阶超凡者能在我已经进入暗影临界的状态下发现我——那个白银女皇的实力肯定没有到传奇,她顶多高阶。”

    “听你的口气倒好像觉得高阶不算什么似的,”高文忍不住说道,“作为一名精力有限的领袖,能有高阶的实力已经很恐怖了好么?你认为这世界上每个国王和皇帝都是传奇么?”

    “……这倒也是,”琥珀想了想,不得不点点头,紧接着她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眼睛都放起光来,“啊,对啊!你这么个传奇放在一堆国家领袖里面应该是独一份的,那你们开会的时候甚至都不用在窗户外面安排五百个白骑士,你自己怀里揣个茄子就能把他们都给扬了……”

    高文:“??”

  • 第1078章 打招呼

    琥珀的胡思乱想当然只能是胡思乱想,等这个半精灵满嘴火车跑完之后高文才淡淡地看了这个万物之耻一眼:“说说看吧,你对自己今天听到的事情有什么想法么?”

    “今天听到的事情?”琥珀顿时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在一旁嘀咕起来,“我就感觉今天听到的都是要命的东西……随便换个场合和身份都会被人立刻灭口的那种……”

    高文继续保持似笑非笑地表情看着这个半精灵,直到她的表情愈发尴尬,那种装傻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下去,直到她不得不小声开口:“其实我早就察觉了,‘域外游荡者’这个身份不完全是唬人的……”

    “我知道你有所察觉,”高文嘴角翘了起来,“你当然会有所察觉。”

    琥珀定定地看着高文,几秒种后她的表情放松下来,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模样再度回到她身上,她露出笑容,带着洋洋得意:“当然——我可是整个北方大陆消息最灵通的人。”

    “如果我的情报部长都不能从方方面面的情报中拼凑出真相,那么帝国的情报系统显然遭遇了最大规模的危机,”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仿佛心中有些事情突然放下,他感到些许轻松,同时又有些好奇,“不过……你觉得赫蒂和瑞贝卡她们对此有察觉么?”

    琥珀歪了一下脑袋,随后抬起头,朝向远方的夕阳,让那些淡金色的云层倒映在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我猜……从你走出坟墓的那天起,她们就没有在意过你到底是不是高文·塞西尔。而到了现在,这个问题便更加没有意义了。”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半精灵,他知道对方粗枝大叶的外表下其实有着十分灵光的头脑,但他从未想到她甚至已经思考过这个层面的问题——琥珀的回答又仿佛是提醒了他什么,他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并最终将所有思绪付诸一笑。

    高文·塞西尔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经远去了,能历经七百年岁月存活至今的,寥寥几人而已——而对于那些活跃在这个时代的人,他们只需要认识今天的高文就可以。

    这个问题确实没什么意义。

    “说起来,你没有跟那个女皇提起自然之神的事啊,”琥珀看着高文的表情变化,突然在旁边提醒了一句,“不打算说么?如果精灵要加入神权理事会,那这件事是迟早会拿上台面的——至少对于白银女皇这样的神权、君权双重领袖,她迟早要接触到忤逆计划的核心部分,也迟早会知道阿莫恩的存在。”

    “是的,迟早,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高文点了点头,“至少在精灵正式加入我们的计划之前,在确认贝尔塞提娅可以统合并控制住精灵帝国所有上层意志之前,这件事还不能拿出来。精灵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的统治体系已经持续运转了上万年,他们的王庭早已发展成一个外人难以完全理解的庞然大物,即便强势的白银女皇,也不一定能全盘控制这一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地说道:“我不是不相信贝尔塞提娅,但这件事涉及到神明,而精灵……他们在过去的三千年里可是没少尝试过把神明拉回到这个世界。”

    “是啊,巨鹿阿莫恩的存在如果流传到白银帝国的普通民众里,说不定要出什么大乱子,”琥珀想了想,颇为认同地叹了口气,“找不到线索的时候他们都能连着搞出好几个‘神灵雏形’,现在有线索了怕不是一年内就给你搞个‘祖神复辟’出来,甚至可能会有那些仍然存活于世的老家伙们凭借威望裹挟众意,逼着皇室迎回真神……这事儿白银女皇不一定顶得住。”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高文点头说道,“毕竟贝尔塞提娅说过,五个世纪前她还曾剿灭过一个试图召唤神灵的秘教团体——对人类而言漫长的五个世纪,对精灵而言可就是‘区区五百年而已’了。”

    琥珀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突然又闭上了嘴巴——她看向街道的一角,高阶信使索尼娅正从那里向这边走来。

    “看样子您已经和我们的陛下谈完了,”索尼娅来到高文面前,微微鞠躬致意说道,她当然很在意在过去的这半天里对方和白银女皇的交谈内容,但她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和询问的态度,“接下来需要我带您继续参观城镇剩下的部分么?”

    “不必了,你去瑞贝卡那里就好——她比我更需要有人看着,”高文说着,目光看向了城镇内的某个方向,“至于我……我还得去见见别的朋友。放心,索尔德林也在护卫人员里,他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向导。”

    索尼娅看了看高文和一旁的琥珀,脸上没有任何质疑,只是后退半步:“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高阶信使的身影渐行渐远,而之前在附近待命的侍从和护卫们也收到了琥珀的信号,两辆魔导车轻巧灵敏地来到高文身旁,其中一辆车门打开之后,索尔德林从副驾驶的位置钻了出来,带着笑容看向高文:“和女皇陛下的交涉还顺利么?”

    “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和预想的一样顺利,”高文微笑着点头,同时随口问道,“提丰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是的,刚才使团驻地方面发来消息,一名提丰使者携带奥古斯都皇室印记拜访——罗塞塔·奥古斯都邀请您在翡翠长厅的7号会议室见面。”

    “嗯,这是我们提前沟通过的,”高文对此早有所料,他侧头看向琥珀,“上车吧,我们这几天恐怕都清闲不下来的。”

    ……

    在魔法驱动下恰到好处的微风吹过南国的花草,带来舒适宜人的清香,黄昏时分的淡漠光辉斜斜地撒进庭院,从远处的高墙缺口一路扫进小径旁的灌木丛中,留下了一条仿佛光铸的轨道,有飞虫在那轨迹中掠过,一闪而逝的身影下似乎有点点光尘洒落。

    这一切都让小花园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静谧。

    桌上的茶水再一次凉了下来,贝尔塞提娅却没有让侍女换上新茶,她只是用茶匙随意地搅动着那些在阳光下显出金红色的液体,随口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翡翠长厅的方向,”高阶侍女伊莲弯腰说道,“另外,提丰人的车也停在翡翠长厅后面的空地上——他们应该是打算在正式会议之前进行一次闭门谈判。”

    “是么……”贝尔塞提娅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也不知道他们打算谈些什么。”

    “需要打探一下么?”另一名高阶侍女弯下腰,谨慎地询问道。

    “不,”贝尔塞提娅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小动作,这没什么好处,徒增风险罢了。不论塞西尔和提丰将在这次谈判中达成怎样的共识,其结果最终都会在近期显现出来的。”

    “是,陛下。”

    花园中再次安静下来,杯中的红茶在缓慢的旋转中重新恢复了平静,贝尔塞提娅似乎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和宁静,直到几分钟后她才突然打破沉默:“伊莲,关于高文叔叔……再次见到他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名为伊莲的高阶侍女想了想,低头答道:“一切如记忆中的一样,我很高兴看到他现在十分健康。陛下,您察觉了什么不妥么?”

    贝尔塞提娅抬起眼皮,但在她开口之前,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花园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名侍从出现在小径的尽头,对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在得到许可之后,侍从来到贝尔塞提娅面前,将木盒放在白色的圆桌上:“陛下,塞西尔使者刚刚送来一份礼物,是高文·塞西尔陛下给您的。”

    伊莲上前一步,将木盒打开,里面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奇珍异宝,而只是一盒五花八门的点心。

    贝尔塞提娅静静地看着盒子里花花绿绿的糕点,沉静如水的表情中终于浮上了一点笑容,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没什么不妥的,伊莲。”

    ……

    当废土边界的精灵哨站中聚集着越来越多的各国使者,整个凡人世界的视线焦点都集中在宏伟之墙的东北方向,远在黑暗山脉脚下的帝国都城内,塞西尔宫中显得比以往冷清不少。

    帝国的主人和宫殿中最闹腾的公主殿下都离开了,赫蒂大执政官则半数时间都在政务厅中忙碌,在主人离开的日子里,也不会有什么访客来到这里拜访——偌大的房子里一下子减去了七八成的动静,这让这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似乎都少了很多活力。

    但贝蒂并不讨厌这样安静的日子——当然,她也不抵触往日里的热闹。

    鞋跟叩击着大理石的地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贝蒂脚步轻快地走过宽阔的走廊,有侍从和女仆从她身旁经过,他们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向女仆长致敬问好,贝蒂则总是礼貌地回应每一个人,而且大多数时候,她还可以叫出这些人的名字。

    这些年的读书学习让她的头脑变好了不少。

    在那些侍从和女仆们离开的时候,贝蒂可以听到他们细碎低声的交谈,其中一些字句偶尔会飘入耳中——大多数人都在谈论着陛下的这次外出,或者讨论着报纸里的新闻,讨论着千里之外的那场会议,他们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这座大房子里,但高谈阔论起来的时候却仿佛亲自陪着陛下征战在谈判场上。

    贝蒂是跟不上他们的思路的,但看到大家都如此精神,她还是感觉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完成日常例行的巡视之后,这位“深受皇帝信赖的女仆长”微微舒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到自己已经走到某条走廊的尽头,一扇镶嵌着黄铜符文的大门立在眼前,两名全副武装的皇家卫兵则在尽职尽责地站岗。

    她向着那扇大门走去,两名卫兵便低下头来,笑着与她打招呼:“贝蒂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贝蒂很礼貌地回应着,探头看向那扇大门,“里面没什么动静吧?”

    一名卫兵立刻站直身体:“没有,一切正常。”

    “嗯,我要进去看看,该检查了。”

    “当然,”卫兵立刻让开,同时打开了大门,“您请进。”

    贝蒂点点头,道了声谢,便越过卫兵,走入了那扇镶嵌着黄铜符文的厚重大门——

    大门背后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却有数不清的整整齐齐的符文基板铺设在地面以及周围的墙壁上,那些符文发出微微的光亮,以至于整个房间都仿佛漂浮着一层雾气般的光晕,房间的屋顶则还可以看到独立的通风孔道,清洁恒温的气流从中吹拂出来,让整个房间都维持着十分舒适且温暖的温度。

    厚重大门在身后关上,贝蒂则抬起眼睛看向房间的中央:那里有一个特殊的、带有凹槽的平台,而一枚足有两米高的、表面泛着淡淡金光的球体正静静地立在平台上。

    这是陛下特意交待要照顾好的“客人”。

    贝蒂定了定神,绕着那颗巨大的“蛋”转了两圈,以确认它仍然完好,随后她又检查了一下附近一处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文字和符号,以确定房间中的恒温和充能装置都在正常运转——她其实并不懂得这些复杂先进的设备该怎么运行,但她已经完成了通识学院中的所有课程,甚至还有帝国学院的一小部分进阶课程,要看懂那些全息投影中的参数报告对她而言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完成所有这些常规的检查项目之后,女仆小姐才呼了口气,随后她又回到巨蛋旁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块白色的软布——她朝那巨蛋表面某个地方哈了口气,开始用软布认真擦拭它的蛋壳。

    布料在光滑蛋壳表面摩擦所发出的“吱扭吱扭”声音随之在房间中回响起来。

    很快,这巨蛋便被贝蒂擦的越发光洁明亮,表面甚至隐约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女仆小姐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成果十分满意,她后退一步,仔细观察着自己的杰作,还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接着却又眉头微皱,仿佛认真思考起了问题。

    听说这是一枚“蛋”,但好像又不仅仅是一枚蛋,瑞贝卡殿下说这是重要的客人,陛下也特意交代了这位“客人”需要好好照料……既然这是客人,那是不是打个招呼比较好?

    贝蒂认真思索着,终于下了决定,她整理了一下女仆服的裙边和褶皱,随后十分认真地对着那巨蛋弯下腰:“你好,我叫贝蒂。”

    “你好,我叫恩雅。”

    巨蛋礼貌地回答道。

  • 第1079章 贝蒂和恩雅

    房间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几分钟后,贝蒂轻细的惊呼声才突然响起:“哇!!”

    她似乎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看上去手足无措,但显然她又知道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诡异的局面,于是憋了好久又思索了好久,她才小声说道:“您好,恩雅……女士?”

    “你好,贝蒂小姐。”巨蛋再次发出了礼貌的声音,略带一丝磁性的低缓女声听上去悦耳动听。

    “您……原来您会说话的么?!”贝蒂那不太灵光的脑瓜终于一点点反应过来,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本身反应就慢,面对这样诡异的局面,她竟反而很顺利地接受了“巨蛋会说话”的现实,甚至开始跟那淡金色的“蛋”交谈起来,“那您也能看到我么?”

    “当然,但我的‘看’可能和你理解的‘看’不是一个概念,”自称恩雅的“蛋”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我一直在看着你,小姑娘,从几天前,从你第一次在这里照顾我开始。”

    贝蒂一愣一愣地听着,又惊奇又困惑:“啊,原来是这样么……那您之前怎么没有说话啊?”

    “因为我直到今天才可以说话,”金色巨蛋语气温和地说道,“而我大概还要更长时间才能做到其他事情……我正在从沉睡中一点点醒来,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贝蒂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听不太懂。”

    “哈哈,这很正常,因为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大概也不知道我的经历,”巨蛋这一次的语气是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十分开心,“真是个有趣的姑娘……你好像有点害怕?”

    “我第一次看到会说话的蛋……”贝蒂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谨慎地和巨蛋保持着距离,她确实有些紧张,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害怕——既然对方说是,那就是吧,“而且还这么大,几乎和莱特先生或者主人一样高……主人让我来照料您的时候可没说过您是会说话的。”

    “你的主人……?”金色巨蛋似乎是在思索,也可能是在沉睡过程中变得昏昏沉沉思绪迟滞,她的声音听上去偶尔有些飘忽和缓慢,“你的主人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贝蒂想了想,认为既然对方是“贵客”,那这个问题便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点点头说道:“我的主人是高文·塞西尔陛下,这里是他的宫殿——我是贝蒂,是这里的女仆长。”

    “高文·塞西尔?这么说,我来到了人类的世界?这可真是……”金色巨蛋的声音停滞了一下,似乎十分惊讶,紧接着那声音中便多了一些无奈和恍然的笑意,“原来他们把我也一并送来了么……令人意外,但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贝蒂眨巴着眼睛,听着一颗巨大无比的蛋在那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她仍然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更听不懂对方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东西,但她至少听懂了对方来到此处似乎是个意外,同时也突然想到了自己该做什么:“啊,那我去通知赫蒂殿下!告诉她孵化间里的蛋醒了!”

    说完她便转身打算跑出门去,但刚要迈步便被巨蛋叫住了:“不,等一下——暂时还是先不要告诉其他人了。”

    “啊?”贝蒂困惑地停了下来,“不告诉其他人么?”

    “不必如此着急,”巨蛋温和地说道,“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安静的时光了,所以先不要让人知道我已经醒了……我想继续安静一段时间。”

    “那……”贝蒂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淡金色的蛋壳,仿佛能从那蛋壳上看出这位“恩雅女士”的表情来,“那需要我出去么?您可以自己待一会……”

    “这倒也不用,”巨蛋中传来笑意更加明显的声音,“你并不吵闹,而且有一个说话的对象也不算糟糕。只是暂且不必告诉其他人罢了。”

    “哦,”贝蒂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随后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淡金色巨蛋的表面,仿佛在思考到底哪里是对方的“发声器官”,一番打量之后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心中困惑,“那个……恩雅女士,您是住在这个蛋壳里面么?您要出来透透气么?”

    金色巨蛋的声音一时间陷入沉默,尽管蛋壳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但一种强烈的“我很困惑,你不对劲”的情绪却仿佛能从那蛋壳表面的细微纹路中渗透出来,直到几秒钟的尴尬安静之后,她才终于开口:“出……来?不,我出不来的,小姑娘,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或许你认为这是一颗蛋,但它其实是人性的聚集体,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一个物质载体,我需要用这种形态来固化并渐渐转化自己的人性,以实现……不,算了,你应该是听不懂的。总之,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

    贝蒂愣愣地听着一颗蛋跟自己解释这些难以理解的概念,在费了很大劲进行信息组合之后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理解,于是用力点点头:“我明白了,您还没孵出来。”

    “……”

    见到蛋半天没有出声,贝蒂顿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恩雅女士?”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应。或许从某方面看,你的总结倒也不错,不过……算了,”金色巨蛋语气无奈地说道,表面流淌的淡淡金光也从迟缓渐渐恢复如常,“对了,你的主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似乎一直没有感知到他的气息。”

    “陛下出门了,”贝蒂说道,“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去和一些大人物讨论这个世界的未来。”

    “讨论这个世界的未来么?”金色巨蛋的声音听上去带着感慨,“看起来,这个世界终于有未来了……是件好事。”

    一边说着,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好奇地询问道:“小姑娘,我刚才就想问了,那些在周围闪烁的符文是做什么用的?它们似乎一直在维持一个稳定的能量场,这是……某种封印么?可我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封锁效果。”

    贝蒂看了看周围那些闪闪发亮的符文,脸上露出有些高兴的神色:“这是孵化用的符文组啊!”

    “孵化……等等,你刚才好像就提到这里是孵化间?”金色巨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语气上扬中带着惊愕和哭笑不得,“难道……难道你们在尝试把我给‘孵出来’?”

    “是啊,”贝蒂呼呼地点着头,“已经孵好几天了!而且很有效果哦,您现在都会说话了……”

    房间中一下子再次变得十分安静,那金色巨蛋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沉默中,直到连贝蒂这样迟钝的姑娘都开始不安起来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仿佛开心到极限的、甚至有些发泄式的大笑声才突然从巨蛋中爆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持续了好长时间,而一颗蛋显然是不需要换气的,因此她的笑声也丝毫没有停歇,直到几分钟后,这笑声才终于渐渐止息下来,有些被吓到的贝蒂也终于有机会小心翼翼地开口:“恩……恩雅女士,您没事吧?”

    “不,我没事,我只是实在没有想到你们的思路……听着,小姑娘,我能说话并不是因为快孵出来了,而且你们这样也是没办法把我孵出来的,事实上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孵化,我只需要自行转化,你……算了,”金色巨蛋前半段还有些忍不住笑意,后半段的声音却变得格外无奈,如果她此刻有手的话或许已经按住了自己的脑门——可她现在没有手,甚至也没有脑门,所以她只能努力无奈着,“我觉得跟你完全解释不清楚。啊,你们竟然打算把我孵出来,这真是……”

    她似乎又要大笑起来,但这次好歹忍住了,贝蒂则在一旁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一口气地说道:“您刚才有点吓到我了,恩雅女士,您刚才笑的好厉害,我甚至担心您会笑到散黄……”

    金色巨蛋:“……??”

    下一秒钟,难以抑制的大笑声再次在房间中回荡起来……

    但是好在这一次的笑声并没有持续那么长时间,不到一分钟后恩雅便停了下来,她似乎收获到了难以想象的快乐,或者说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她第一次以自由意志感受到了快乐。随后她再次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好像有点呆呆的女仆身上,却发现对方已经再次紧张起来——她抓着女仆裙的两边,一脸慌乱:“恩雅女士,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总是说错话……”

    “不,你什么都没说错,我是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情绪,毕竟现在它已经不再受到思潮约束……虽然这跟‘散黄’没什么关系,”恩雅笑意未消地说着,“你真的很有趣,孩子,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但这真的很有趣……这种奇妙的思维方式也是受你那位同样有趣的主人影响么?”

    “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贝蒂挠了挠头发,“但主人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都教你什么了?”恩雅颇感兴趣地问道。

    “拼写,数理,历史,一些社会运转的常识……虽然这部分我听不太懂,啊,还有神秘学和‘逻辑思维’——人人都需要逻辑思维,主人是这么说的。”

    “……看来这确实非常有趣,”恩雅的语气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变化,“能跟我讲讲么?关于你主人平常教导你的事情。当然,如果你空闲时间还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跟我讲讲这个世界现在的情况,讲讲你所认知的万物是什么模样。”

    “当然可以啊,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正不知道晚上的闲暇时间该做些什么呢!”贝蒂十分高兴地说道,紧接着又仿佛想起什么,匆匆忙忙地向门口方向走去,“啊,既然要聊天,那必须准备茶点才行——您稍等一下哦!”

    这一次恩雅完全来不及叫住这个风风火火又有点一根筋的姑娘,贝蒂在话音落下之前便已经小跑一般地离开了这座“孵化间”,只留下金色巨蛋静静地留在房间中央的基座上。

    “……真有趣。”

    房间中响起了自言自语的声音。

    好在作为一名已经技艺娴熟的女仆长,贝蒂并没有用去太长时间。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房间,风风火火地准备好了茶点,很快便端着一个大号托盘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在房间外面站岗的两名士兵困惑不已地看着女仆长小姐这莫名其妙的一连串行动,想要询问却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贝蒂已经端着大托盘又跑进了厚重大门里的那个房间,并且还没忘记顺手把门关上。

    门外的两名士兵面面相觑,门里的贝蒂和恩雅相对而立。

    孵化间里没有日常所用的家居陈设,贝蒂直接把大托盘放在了旁边的地上,她捧起了自己平常喜爱的那个大茶壶,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突然感觉有些迷茫。

    ……类似的迷茫,以前好像也遇到过。

    没有嘴。

    恩雅也陷入了和贝蒂差不多的迷茫,而且作为当事人,她的迷茫中更混入了许多哭笑不得的尴尬——只是这份尴尬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恰恰相反,这一连串荒诞且令人无奈的情况反而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欢乐和愉快。

    “您好像不能喝茶啊……”贝蒂歪了歪头,她并不知道恩雅在想什么,“和蛋先生一样……”

    “哦?这里也有一个和我类似的‘人’么?”恩雅有些意外地说道,紧接着又有些遗憾,“不管怎样,看样子是要浪费你的一番好意了。”

    “蛋先生也是个‘蛋’,但他是金属的,而且可以飘来飘去,”贝蒂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思考,随后犹豫着提了个建议,“要不,我倒一些给您试试?”

    恩雅竟然感觉自己经常跟不上这个人类姑娘的思路:“倒一些?”

    “就是直接倒在您的蛋壳上……”贝蒂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怎么靠谱,她吐了吐舌头,“啊,您就当我是开玩笑吧,您又不是盆栽……”

    “不,你可以试试。”

    “啊?”

    “你可以试试,”恩雅的语气中带着浓厚的兴趣,“这听上去似乎会很有趣——我现在十分乐于尝试一切未曾尝试过的东西。”

    贝蒂怔怔地听着,捧起那沉重的大茶壶上前一步,低头看看茶壶,又抬头看看巨蛋:“那……我真的试试了啊?”

    “试试吧,我也很好奇自己现在感知世界的方式是怎样的。”

    ……

    镶嵌着黄铜符文的沉重大门外,两名站岗的精锐卫兵在关注着房间里的动静,然而层层的结界和大门本身的隔音效果阻断了一切窥探,他们听不到有任何声音传来。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一名皇家卫兵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说,贝蒂小姐刚才突然端着茶水和点心进去是要干什么?”

    另一名卫兵随口说道:“或许只是饿了,想在里面吃些夜宵吧。”

    “我觉得不像——贝蒂小姐晚上很自律的,即便偶尔想吃东西也会去厨房。”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是女仆长,内廷最高女官,这种事情又不需要向我们报告,”卫兵耸耸肩,“总不能是给那个巨大的蛋浇水吧?”

    “……说的也是。”

    大门外沉默下来。

    半分钟后,两名卫兵突然异口同声地嘀咕着:“我怎么觉得不一定呢?”

  • 第1080章 闭门会议

    宽敞明亮的孵化间内,符文装置运转的低沉共鸣声伴随着通风系统的嗡嗡响动轻声回荡,而这些轻微的响声并不吵闹,反而显得整个房间愈发安静。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恩雅才轻轻打破沉默:“是么……看样子发生了很多事啊……”

    “我知道的也不多,”贝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事情有一些是主人或者瑞贝卡殿下告诉我的,有一些是听其他人聊天时听来的……他们说了很多东西,但大部分我都不是很明白,我感觉那些事情都发生在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讨论的那么热烈。”

    “对远方发生的事情津津乐道是很多凡人的乐趣所在——但专注于身边的事情同样不差,”恩雅的语气温和,从蛋壳内传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悦耳的震颤声,“看得出来,你是个很单纯的孩子,我很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好啊,我喜欢新朋友!”贝蒂顿时高兴起来,但紧接着又想起什么,赶快纠正道,“不过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早已经成年啦!”

    “……成年啊,”恩雅的声音却在贝蒂话音落下之后突然沉默了两秒钟,随后才带着一丝女仆小姐无法理解的感慨轻声说道,“你刚才提到,那些来自塔尔隆德的使者和你的主人谈了很多事情,而且他们还和你的主人一同前往那场会议了,是么?”

    “是啊,”贝蒂连连点头,“我听主人提起这件事,说是‘巨龙要重返这个世界’什么的,而且他还说这件事影响深远,不过我对此就不太清楚了。”

    “重返这个世界么……真好,”恩雅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笑,似乎还有一丝自豪,“他们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这一步比我想象的还早……一百多万年了,这世界终于又发生了件好事。”

    贝蒂眨了眨眼,她发现这位“恩雅女士”总是会说一些她听不明白的东西,但她对此倒是没有任何不适——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其中有很多她都可以在阅读以及向主人的请教中得到解释,而那些实在无法理解的……便任由它们去吧,贝蒂并不会被它们影响到自己的心情。

    所以她很快便抛开了那些困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她从一旁拿起了心爱的大茶壶,起身来到那淡金色巨蛋面前:“恩雅女士,您还要来点红茶么?”

    “……可以再来一点,谢谢,”恩雅迟疑了一下之后说道,“不过这些茶水最终都流在了外面——会给你增加很多清理的负担。”

    “并不会啊,它们都顺着底座旁边的沟槽流到了地上——等一下我擦掉就好,”贝蒂很高兴地笑着,“我很擅长擦洗的,之前这里还没有许多人手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可以擦干净整整一层的地板和桌椅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靠近了金色巨蛋,在将热腾腾的茶水小心翼翼倒在那蛋壳表面的同时她却又有些好奇:“恩雅女士,您这样真的可以‘喝’到茶么?”

    “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准确‘品尝’到了味道和热量……但这感觉不错,”恩雅的声音显得颇为愉快,“真的没有想到,我竟然还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

    “可是我感觉这好像有些古怪,”贝蒂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蛋壳,“我记得上次给蛋先生倒茶之后他好像就不是很高兴……”

    “是么?那真遗憾……但我没问题!”

    ……

    112号哨站,夜幕降临,而设置在城镇各处的灯火已经点亮,满天的繁星覆盖着这座精灵建立的边陲聚落,人造的火光与天空的星光交相辉映,富有异族特色的建筑群在这交错的光影中被勾勒出绰约而优雅的线条,激增的访客让这座原本清静的小镇显得热闹繁华了许多,然而在哨站之外,却仍旧是一片黑暗广袤的旷野——黑沉沉的山脊以及看不到边的夜色谷地以格外强烈的对比提醒着造访此地的每一个人,提醒着他们什么叫做“文明世界的边界”。

    翡翠长厅位于城镇西侧,它建造在一片高地上,因而从长厅二层的房间便可以直接俯瞰到镇子外面的荒芜旷野——玛蒂尔达·奥古斯都站在一扇富有精灵特色的尖顶弧边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的茫茫夜色,她的视线越过那片空旷到甚至令人有些恐惧的黑暗,一直望向黑暗地平线尽头的那片朦胧辉光:那是宏伟之墙在地平线上投下的壮丽剪影,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那道规模惊人的能量屏障仍然可以被肉眼清晰看见。

    就这样注视了很长时间,玛蒂尔达才终于收回视线:“那里就是人类文明的边界……我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远远地眺望过一次,却没想到直到如今我们还是只能远远地眺望它……”

    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旁边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有什么感觉么?”

    “我感觉那是一片随时等待着扩张的深渊,一张随时准备吞噬整个文明世界的巨口——毁灭性的力量就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束缚在那片废土上,里面还有数不清的、足以横扫整个世界的变异怪物,而人类诸国却在这样的深渊周围高枕安眠了数百年,这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那道屏障并不薄——其实它的能量聚焦层厚达半公里,但你说的不错,面对如此广袤的刚铎废土以及更加广阔的洛伦全境,如此厚重的能量屏障其实也薄的跟纸一样,”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就被这张‘纸’保护了七百多年,可即便就是这么张纸,曾经也耗尽了大陆诸国的气力。”

    玛蒂尔达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高文·塞西尔将会议地址安排在这里,是为了提醒那些已经在屏障外面安逸了太久的国家么?”

    “一个成熟的统治者永远会在自己的安排中设置不止一个目的,用宏伟之墙附近的荒芜景象来警醒世人或许是他的目的,但肯定只是他的目的之一,”罗塞塔说道,“不过无论如何,至少他是第一个尝试将所有凡人国度整合起来的人,一条我们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仅凭这一点,我们便应该对这次会议郑重对待。”

    “同时也要对塞西尔帝国可能的‘胃口’谨慎对待,是么?”玛蒂尔达转过身,脸上带着极其认真的表情,“您认为高文·塞西尔今天晚上会和我们谈什么?”

    “……他和我都不是喜欢浪费时间的人,”罗塞塔短暂沉吟之后说道,“在这里将会有两场会议,一场是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正式缔约,一场是凡人诸国的联盟会谈——我和他都很清楚,和第二场会议比起来,第一场会议不能浪费太长时间和太多精力。今夜我们要以闭门会议的形式敲定缔约的框架和底线,他不会让这件事拖延到第二天的,我也不会,所以他大概会直接抛出他的条件吧……然后,就是简单的讨价还价了。”

    玛蒂尔达思索着,而就在她刚刚陷入沉思的同时,脚步声和敲门声先后从门外传来,随后有一名高阶侍从进入房间,在门口躬身行礼:“高文·塞西尔陛下到了。”

    “请客人进来吧,”罗塞塔立刻说道——他无需整理自己的仪态,因为他永远都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玛蒂尔达,你坐在我旁边。”

    当高文走入会客室,他看到一张考究的茶几放置在房间中央,来自吊灯的光芒映照在茶几台面上,那蓝晶石磨制的台面闪闪发亮,罗塞塔·奥古斯都已经坐在茶几一侧的沙发上,而那位曾造访过塞西尔的“帝国明珠”则坐在罗塞塔的身旁——除此之外房间中便再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这是一次闭门会议,是在正式的、公开的谈判之前进行的首脑接触,这并不太符合两国交往的惯例,但在这里——高文和罗塞塔两个人就是“惯例”。

    罗塞塔身边只有那位玛蒂尔达公主,高文同样没有带更多的人手:他只带着琥珀,后者是他深深信赖的情报部长。

    “咔擦”声响从后方传来,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高文带着琥珀向前走去,罗塞塔·奥古斯都则在他们靠近之前便起身迎接——这位脸上总是带着阴郁感的中年人此刻却露出了微笑的模样,他原本阴沉负面的气质也仿佛减弱了不少,这明显的变化当然没有瞒过高文的眼睛,高文露出了一丝微笑:“晚上好,罗塞塔,你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可好了不少。”

    罗塞塔的微笑更加明显了一些,他甚至开着玩笑:“睡个好觉对我这样的中年人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值得庆幸的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的睡眠质量都十分好。”

    高文显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这是个不错的开场白——一段姑且算得上并肩作战的经历可以有效拉近双方的关系,同时也能让一些不那么“友善”的条件变得更加难以说出口,虽然这种程度的人情寒暄对于他和罗塞塔这样的人而言可能没多大效果,但它至少可以让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更好。

    “看样子今天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高文对不远处的玛蒂尔达点了点头,“没有闲杂人等在场,看样子我们可以聊的尽兴一些了。”

    “琥珀小姐,”罗塞塔也看向了高文身旁的琥珀,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郑重,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听说你是一位完全无从判断实力的暗影宗师,也是情报领域的专家,你在公开场合下人前现身便意味着高文·塞西尔最大的诚意。”

    坦白说,这一瞬间高文还真突然担心了一下,他只想着琥珀的脑瓜或许能在这次会面中帮上忙,却忽略了这家伙跳脱的性格是否会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下整出花活——但当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半精灵,却惊愕无比地看到这个往日里总是大大咧咧毫无规矩的家伙竟然露出了极其专业又极其符合礼节的模样,她用恰到好处的笑容面对罗塞塔的称赞,从语气到神态都几乎没有毛病:“您过奖了——我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履行职责,至于诚意……我相信既然站在这里,您和我们陛下的诚意自然都是十足的。”

    “……这是当然,”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接着仿佛随口一提般说道,“戴安娜曾经向我极力称赞过塞西尔的情报机构,她甚至直接跟我说‘塞西尔情报首脑亲自训练出来的干员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杰出的情报人员’,我曾经对此颇为怀疑,但最近一段时间奥尔德南局势渐稳,我在略微清闲之余也确实见识到了他们手段的杰出。”

    琥珀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您仍然过奖了——在我看来,贵国的游荡者和探员们同样优秀,尤其是在塔姆杜勒做‘生意’的那一批。”

    罗塞塔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侧身,示意高文和琥珀落座,同时很随意地说道:“今后这种情况需要减少一些,不是么?我们浪费了太多精力用在打听邻居的秘密上。”

    “当然,我们今天来此便是为了建立更进一步的信任的。”琥珀的笑容仍然很灿烂,语气真诚的甚至让高文都感到了些许惊讶。

    但这份“真诚”究竟有多少分量那就不得而知了,高文和罗塞塔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这件事上。

    “让我们谈谈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吧,”在双方落座之后,还是罗塞塔主动引出了话题,“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爆发了一场基于误会的、被敌人蓄意引导的战争,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不是么?”

    “当然,而且事实上这场战争也已经结束了,”高文点了点头,一脸坦然地说道,“我们双方已经在边境签订了长期停火协议,双方的将军级会谈进行的也十分顺利,接下来我们毫无疑问会共同发表和平声明以及对公众解释幕后真相,这件事将以和平收场,贸易会恢复,国家和民间层面的交流也都会重新开放,在这一点上我们双方应该是有共识的。”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疑问,”罗塞塔表情严肃,一种逐渐紧绷的气息终于渐渐在他身边弥漫开来,“不论是外交的恢复还是贸易通道的重新开启,外交官们之后自然都会商谈妥当,但有一件事——我希望得到你的直接答复。

    “冬狼堡的塞西尔军队,还会驻扎多久?”

  • 第1081章 哨站

    罗塞塔的问题开门见山,而高文对此丝毫不感觉意外——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他们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谈这个问题的。

    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冬堡战场上签订的停战协议已经生效了一段时间,但对两国的军人们而言,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时至今日,冬堡防线的重建工程还在持续,而冬狼堡则仍然处于塞西尔军团控制之中,虽然本着履行停战协议时的诚恳态度,高文已经下令撤走了冬狼堡地区的半数军队,但所有人都知道,蓝底金纹的剑与犁旗帜仍然飘扬在那座提丰要塞上空——而且庞大的铁王座装甲列车仍然停留在两国的边境线上。

    这件事迟早是需要正面解决的。

    高文表情自若地听罗塞塔把话说完,他很清楚,在如今的局势下驻守冬狼堡的塞西尔军队其实已经没有了继续占据那座要塞的理由,除非他打算把这场已经落幕的“战争”重新升级为侵略战,他真正关注的从来都不是冬狼堡那条防线——但在达成真正的目的之前,冬狼堡的军队仍然是一张不错的牌。

    “我理解你们对此的担忧——不过你们大可放心,塞西尔向来无意侵占邻国的土地,”高文慢慢说道,“我们对冬狼堡的占领起初是由于局势所迫,你也知道,当时提丰军队处于失控状态,你们的指挥系统陷入混乱,而我们必须避免战火蔓延到自己的土地上,所以才不得不将战线向前推进,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本就属于提丰的土地当然是要还的,只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困难。

    “冬堡前线一战,损失惨重的不止提丰,塞西尔的装甲军团在进入战神的打击范围之后也受到了猛烈攻击,我们损失了两列轻型装甲列车和一列主力装甲列车,各类主力战车的损失更是不可计数,此外还有在战场上瘫痪的重型火炮以及数不清的伤员……我们不能把这一切都丢弃在战场上。

    “我们要把重型武器运回国内,但通往长风要塞的铁路线已经被全部炸断,要将其修复需要不短的时间;那些伤员也需要照料,他们中的很多人伤势严重,无法承受长途颠簸,再加上铁路线中断,他们也不得不滞留在冬狼堡里面。说实话,我比你更着急带他们回家,但我总不能让负伤的人徒步回到长风要塞……”

    罗塞塔皱着眉,他当然知道高文说的都是借口——这些话或许每一句都是真的,但真实之中能掺杂大量的水分,不过他还是顺着这个方向问了一句:“那么你的意思是……”

    “等我们修复了主要的铁路线,等到伤员们可以向后方转移,我的军队就会立刻撤出冬狼地区,”高文说道,“事实上你应该知道,我已经让当地的部队撤离了大半,那些能够转移的单位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撤离完毕的。”

    “那么这个过程需要多久?”玛蒂尔达看着高文,“一个月?还是一年?还是更久?”

    “我只能说尽快,”高文摊开手,“但很多因素不是我能控制的。”

    罗塞塔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一直看了很久才突然打破沉默:“我们其实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水分极大的事情上讨价还价太久,不是么?我们今天不是来打磨唇舌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以更加郑重的态度看着高文:“我们各自统治着一个强大的帝国,若非情况特殊,我们甚至根本不必亲自见面——如果只是为了争论一座要塞的归属,我们的外交官就可以完成所有谈判,但现在你我亲自来了,面对面地坐在这里,我希望我们可以更推心置腹地谈谈。不考虑什么外交辞令,不考虑什么暗示隐喻,开诚布公地,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件事上提丰道义有亏,所以你可以提你的条件了,你想要什么?”

    直到这时,高文才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随后他叹了口气,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一些:“所以你应该早这么说,而不是先把冬狼堡的事情拿出来做试探。既然已经说到这一步了,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琥珀。”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琥珀便已经随手掏出了一份折好的地图,在将那份地图放在茶几上并摊开之后,洛伦大陆东北区域的局部图景便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在看到那地图的一瞬间,罗塞塔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然而他注意到的其实并非地图上的任何标志,而是这地图令人惊愕的准确性以及关于沿海地区大量岛屿、海岸的具体描绘,尤其是后者——一些根本无人知晓的沿海小岛以及当地居民都不一定清楚的无人海岸线都被明确地勾勒了出来,这些细节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足以让他警觉起来。

    在罗塞塔的注意力被地图吸引的同时,高文的手指已经指向了提丰和塞西尔国境相连的某个地点。

    “唤龙峡湾,据我所知提丰也是如此称呼这地方的,”他的手指压在地图上,目光则看向眼前的提丰皇帝,“我将在这里建设一座港口——用于充当环大陆航线的东北部节点,除此之外,为了对唤龙峡湾提供必要的海上防护和湍流预警,我还需要在港口外海区域设置一些据点……简而言之,我要这些岛。”

    房间中安静下来。

    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表情如深潭般沉静,一旁的玛蒂尔达则轻轻吸了口气。在这一刻,仿佛有一股冷冽的寒风吹过了周围的空间,现场的空气甚至都如有实质地变得凝滞下来,而与此同时,罗塞塔和玛蒂尔达心中也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寒冬号。

    那艘威力恐怖的钢铁战舰,至今还在冬堡东部的近海区域盘桓,它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而且丝毫没有返航的迹象,就如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提丰帝国的海岸线边缘。

    原来如此。

    高文没有吭声,耐心地等待着罗塞塔的答案,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以至于旁人根本无从分辨他此刻是成竹在胸还是志得意满,而房间中的沉默便在这种对峙状态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罗塞塔突然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黑色眼睛中凝固着仿佛坚冰般的意志:“提丰不能接受。”

    “你要考虑清楚,”高文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很有耐心且平静地说着,“我并没有要求你们的海岸线,没有要求任何土地,甚至没有要求你们的近海海域——我要求的是唤龙峡湾南部外海的岛屿群,那里已经靠近被风暴湍流主宰的区域,并不在你们的领土范围里面。”

    “提丰可以永久放弃对唤龙峡湾的领土主张——那里是争议区域,但我们可以承认它归属于塞西尔,可是那些岛……它们就在提丰这一边,”罗塞塔斩钉截铁地说道,“这跟是否位于近海海域无关,哪怕是深入到狂暴海洋的那些岛屿,它们也是在提丰版图上的。”

    “无尽海洋宽广无边,提丰人不能把自己的控制区向着大海无限蔓延——那些岛没有归属,这是事实性的,并不会因为你们把它们画在地图上就有所改变,”高文寸步不让地说道,“我们可以让那些岛屿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总比让它们继续在海面上接受风雨销蚀要好。”

    就在此时,坐在一旁的玛蒂尔达突然说道:“如果那些岛屿有归属呢?”

    高文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指什么?”

    “我想,你们应该有办法随时联络上那艘战舰吧?”玛蒂尔达看着高文的眼睛,“何不亲眼确认一番?”

    高文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罗塞塔和玛蒂尔达一眼,沉声说道:“看样子……有些事情我们要明天才能继续谈了。”

    ……

    无边无际的海洋中,一艘巍峨庞大的钢铁战舰正静静地漂浮在夜幕下的海面上,海浪在周围不断涌动着,来自东南方向的海风拍打着战舰侧面的钢铁护板,然而这艘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舰却只是偶有轻微摇晃,沉稳如同一座小山。

    拜伦站在前甲板的一处高台上,有些无聊地眺望着远方的海面,但除了近处起伏不定、在星辉下微微泛光的海浪之外,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寒冬号已经离开陆地很远,在这个距离上,哪怕白天都看不到什么东西,更遑论夜间。

    这艘船已经在海洋上漂浮了很长时间,将士们也跟着在海洋上生活了很长时间,这大概是第二次开拓以来人类在海洋上活动时间最长的一次体验(某位传奇般的探险家在海上漂流的经历不算)。在经历了最初的适应期之后,海上生活便变得枯燥乏味起来,甚至连拜伦都开始有些想念陆地上的日子,但严明的军纪仍然在船上发挥着作用,训练有素的水兵们如在岸上一般规划着自己井井有条的生活,同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不断积累着宝贵的经验。

    关于执行长期远洋任务的经验,关于在海上维护保养船舶机械的经验,关于海上环境以及应对方案的经验……这些东西都是极其宝贵的技术积累,也是日后进一步建设海军、训练士兵所必不可少的第一手资料,尽管在这次任务之前,拜伦便带领着自己的士兵们在近海区域执行过许多模拟演练,但不论再怎样真实的模拟演练,终究是没有实际经验来的真实可靠。

    而在收集、积累这些宝贵资料的同时,拜伦也执行着交付给自己的重要任务:监控提丰人的海岸线,随时等待后方传来的命令。

    这艘船上的将士们都很清楚这么做的意义:作为一座漂浮在海洋上的钢铁要塞,寒冬号只要漂在这里,就能对提丰人造成足够的威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侧后方传来,拜伦转过头去,看到一名下级军官正走上平台。

    “将军,接到密令,”军官快步来到拜伦身旁,行礼之后一脸严肃地说道,“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向东南方移动,侦查H-6、H-9、H-12三座岛礁的情况。”

    ……

    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一架专为侦查任务改良过的轻量化龙骑兵飞行器从寒冬号尾部的圆形平台上腾空而起,在夜幕中飞向远方。

    起伏的海面和低空的薄雾在视野中飞速后退,在具备夜视和鹰眼附魔的观察透镜辅助下,远方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空中侦查员的眼前,这位年轻的侦察兵双眼紧盯着海面上的情况,在持续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些有别于海水的事物,以及一小点仿佛随时会被熄灭的光源。

    那里是他负责侦查的第一座岛礁——一片光秃秃的石头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这荒无人烟的小“岛”上甚至连几株杂草都罕见,然而一点顽强的火光却在小岛上升腾起来,照亮了整座岛礁以及近处的海面。

    一座简陋的帐篷伫立在寒冷的海风中,有两名手持短法杖的哨兵则站在简陋的帐篷前,他们警醒地盯着远处的海面,而在哨兵身后,帐篷上方,提丰帝国的旗帜正在黑暗中迎风飘扬。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点点朝阳的辉光已经沿着起伏的海浪缓慢晕染开来。

    寒冬号的舰桥内,拜伦正板着脸坐在舰长席上,通讯兵则在一旁的魔网终端前汇报着侦察兵发来的情报:

    “H-6、H-9和H-12号岛礁上均发现提丰人的哨兵和旗帜,那些看上去都是最近刚刚设置的……附近并未发现提丰人的战舰……”

    “将军,”一名军官站在拜伦旁边,有些犹豫地低头说道,“那些‘哨所’都很脆弱,但我们恐怕不能……”

    “不是‘恐怕’,是‘绝对’,”拜伦叹了口气,“我们绝对不能攻击,哪怕那些帐篷和旗帜一推就倒……”

    他摇了摇头,抬起视线,他的目光越过舰桥一侧的窗户,望向外面宽阔的甲板——巨大的虹光发生器如巨兽般蹲伏在甲板上,又有大大小小的副炮拱卫在那威力恐怖的主炮旁边,战舰的魔能翼板从一侧延伸出去,在已经渐渐开始消退的星光下,翼板上的符文阵列表面游走着暗淡的光芒。

    这艘船,可以摧毁坚固的要塞,可以击沉旧时代的军舰,可以横扫海岸上的工事和碉堡,甚至可以处决虚弱的真神——

    但它打不掉那些只有两三个哨兵和一顶帐篷的“哨站”。

    “向上汇报吧,”拜伦又叹了口气,“这件事交给陛下判断。”

    说着,他又忍不住咕哝起来:“该死,那些提丰人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的……”

  • 第1082章 高文想要的

    在清晨时分,高文便收到了从寒冬号发来的紧急联络,而在半小时后,更加详实的第二份情报也送到了他的手上。

    初升的朝阳照耀着112号精灵据点,这座屹立于山谷中的城镇在渐暖的春风中一点点苏醒过来,阳光透过了房间一侧的水晶窗,在富有精灵风格的精美挂毯上投下了一道鲜明的光痕,高文坐在书桌旁,琥珀抄录来的情报就放在他的手边,那些字母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琥珀站在他身旁,这个半精灵的表情罕见的有些严肃:“……进一步的侦查显示,提丰人至少在十四座岛屿或大型礁石上修建了哨所,基本上只要是风浪尚可承受的地方,都可以看到飘扬的黑色旗帜——距离陆地最远的一座哨点甚至已经到了无序湍流危险区的边缘。所有的哨所规模都很小,大的也不过是一座木板房,小的甚至只是一顶帐篷,能看得出来它们都是在短时间内抢修起来的——考虑到工程法师的存在,那些东西甚至可能是一两天内冒出来的——毕竟寒冬号也不是没侦查过那些岛屿的情况。”

    高文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旁的桌面,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地说道:“即便规模再小,那也是‘实际控制’的证明,那上面有人员,有旗帜,更重要的是那些岛屿确实是在提丰的海域,我们就不能说那是无主的岛屿——说到底,目前并没有一种国际通用的认证准则来规定那些远离陆地的海岛应该如何划分归属,毕竟人类已经离开海洋太多年了。”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把那些哨站……”

    高文摇了摇头:“我们现在所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是在给我们自己打造的国际秩序奠定基础——甚至想的更深一层,一部分提丰人恐怕正等着我们做一些越界的举动,毕竟并不是所有提丰人都乐于见到联盟的形成,更不是所有提丰人都希望看到塞西尔继续获得越来越高的声望,现在他们已经没有能力正面和我们相对,等着我们自己犯错就成了他们最后的指望。”

    琥珀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那些提丰人是怎么在寒冬号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的……而且还是这么大的规模……”

    “寒冬号只是一艘船,而且是一艘试验性质的远洋战舰,从船只到船员再到配套的训练都还处于验证阶段,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极其宽广的海域——海洋的宽阔程度是你无法想象的,”高文摇了摇头,“拜伦本就不可能凭借一艘船去封锁提丰人的领海,他在那里只是个象征和符号,倒是提丰人的反应……确实不慢。”

    说到最后,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这种反应自然落在琥珀眼中,半精灵小姐有些诧异地看着高文的神色,忍不住问了一句:“看上去……你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我确实料到了他们会在那些海岛的问题上寸步不让,但我没想到他们会修建那些哨所……他们的应对有些超出预料,但整件事的走向倒还不错,”高文慢慢说道,手指指向抄录情报的纸条,看着后者在阳光中化作一缕青烟,“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吧,我们再和罗塞塔谈谈。”

    琥珀眨了眨眼,她终于可以确定,这一切确实是高文预想中的局面——但她仍有些无法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高文会如此不在意冬狼堡以及那些海岸线,更不明白高文此刻的情绪为何会如此……愉快。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她觉得高文眼底其实是带着笑的,那笑容几乎是某种……欣慰。

    但在她有机会开口询问之前,高文已经迈开大步离开了房间,他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怎么还不跟上?迟到可不是好习惯。”

    ……

    翡翠长厅二楼的会客室内,高文和琥珀再次来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而当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玛蒂尔达正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旁边,似乎正在出神地望向窗外。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视线中最多的便是城镇外荒凉贫瘠的山谷以及山谷尽头的大片旷野,刚铎废土方向上的土地渺无人烟,只有野蛮生长的、在轻度污染下显得多少有些奇形怪状的植被覆盖着黑褐色的地面,而此刻阳光正从东方升起,倾斜的光辉一路横扫山谷,洒进城镇,最后照射在窗外的那片旷野上——在光辉中,那些原本应该象征着魔能污染的茂盛植被竟然也显得有些生机勃勃起来。

    “今天的阳光非常好,精灵星术师说这样晴朗的天气至少会持续一周的时间,这看来是个好兆头,”罗塞塔起身相迎,同时随口说道,“我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楚这里的景色如何——夜幕下的废土监控点显得过于阴森,没想到它在清晨时还有另一番模样。”

    高文微微笑了一下,很随意地落座:“昨天我们见面的时候夜幕还笼罩着整个城镇,今天这个时间阳光却洒满房间——相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喜欢白天,它让人心情愉快。”

    玛蒂尔达正转身从窗前走来,在听到高文的话之后她似乎略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神色如常。她来到罗塞塔·奥古斯都旁边,落座的同时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的一盘红色水果:“这是今天早上精灵们送来的,他们说这是您为了这次会议特别从塞西尔带来的礼物?”

    高文看了一眼那盘中的红色小果实,笑着点头:“没错,这是我带过来的,会议期间会供应给各方代表,考虑到提丰人有在早晨吃水果的习惯,我就让他们今早往这里送了一份——怎么样,味道还喜欢么?”

    “非常好,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玛蒂尔达说道,“它叫什么名字?”

    “索林树果,索林巨树的果实——关于这株巨树,你们应该是听说过的。”

    玛蒂尔达一时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脸上却忍不住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随后他干咳了两声,显得有些刻意地打断了当前的寒暄,并主动将话题引开:“昨夜休息的可好?”

    “非常好,”高文点点头,且很随意地说道,“而且我们一大早便收到了来自寒冬号的情报。”

    房间中一瞬间显得有些安静,罗塞塔似乎有些意外高文的态度竟然会如此平淡,他的目光忍不住在高文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才沉声说道:“寒冬号确实是一艘非常先进的船。”

    “我有些好奇,”高文的身体略微前倾,表情中带着认真,“你们用了多长时间来修建那些哨站?你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建它们的?”

    罗塞塔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在注意到寒冬号的巡逻路线之后,我们就意识到了它的作用——随后我们用了大半个月来观察它的巡逻规律和侦查距离,确定它大致的船员数量,最后在十二个小时的空挡区间完成了所有哨所的建设。”

    “十二个小时?”一旁的琥珀难掩惊讶,“你们怎么办到的?”

    “两万六千名工程法师,饱和施工,”罗塞塔慢慢说道,“其中绝大部分负责依靠人力接力在海面或海底冻结出寒冰通道,剩下的负责将物资送到岛上并完成建造,并在寒冬号的视野盲区消失前上岗就位——或许我们没有你们那么先进的战舰和工程机械,但那些岛屿附近的海况……我们已经研究了很久。”

    高文注视着罗塞塔,直到十几秒之后才收回目光,他向后收回身体,轻声说道:“令人钦佩。”

    “我想这可以说明我们的态度,也可以证明关于‘实质控制’的问题,”罗塞塔开口说道,他坦然迎着高文的目光,脸上曾经的阴鸷气息已经完全消失,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只有诚恳,“我无意在提丰和塞西尔之间挑起对抗与争端,就如你曾经在那本书里写给我的留言——我们必须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不管是为了当下的和平还是为了子孙后代的未来,这个世界都需要繁荣与发展。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两国之间出现过一些误会和摩擦,但我们终究是走到了这里,不是么?”

    “没错,我们应该向前看,”高文表情很郑重地说道,“但我也需要给国民们一个交代,更需要给前线的士兵们一个交代。我可以撤出冬狼堡,可以让寒冬号回来,可以为了两国的和平以及恢复外交常态和你一起努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东西就都一笔勾销了。”

    “……除了提丰的土地和那些岛屿,别的都可以谈。”罗塞塔沉默片刻,肃然说道。

    高文思索着,手指轻轻敲击着一旁沙发的扶手,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好吧,我可以再退一步——那些岛屿我可以不再关注,但我必须保留唤龙峡湾的港口,另外……你应该知道,我一直致力于重启曾经的环大陆航线。”

    “……是的,而且提丰方面也在做这方面的努力,”罗塞塔点点头,“我们在尝试从海上恢复和大陆南部的联系,就像你们在北方做的一样。”

    “没错,北方环大陆航线和南方环大陆航线——这在一定程度上将带来沿线所有国家的经济发展,也可以推动整个大陆的交流进程,但这还远远不够,”高文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航线分为南北,那么它便远远称不上‘环大陆航线’,随着经济区的分隔固化,这只能逐渐导致整个大陆变成泾渭分明的南北两个交流圈,考虑到我们即将建立的‘联盟’,你能想象在一个以团结和共同发展为目标的联盟里竟然还要分成‘南方联合’和‘北方联合’么?”

    “你希望将南北环大陆航线打通?”罗塞塔看着高文的眼睛,随后他露出思索的模样,在一番考虑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所预料……你是一定会这么做的,你致力于改变整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必然不会容忍这片大陆继续维持相互隔离的局面。任何能够推动凡人诸国联合起来的方案,肯定都在你的计划里面。”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件事……我原则上认同,但具体细节我们必须慢慢协商,就像你必须给你的国民一个交代——我也必须考虑提丰人的利益。”

    罗塞塔把话说得很谨慎,看得出来,他这个决定下的并不容易——坦白说,如果是在不久之前他一定会拒绝高文,其中原因显而易见:提丰现在还没有做好和北方环大陆航线进行海路对接的准备。

    提丰的海洋舰船起步虽早,发展却慢,且由于一开始的发展方向过于重视重建那些殖民地,导致其海上商路的计划被搁置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方面塞西尔人显然走在了前面;另一方面,提丰在刚刚结束的对神战争中处于正面战场,其国力损耗显然更大,在优先进行秩序重建以及恢复生产的前提下,提丰皇室根本没有余力在短时间内打造出堪用的远洋商船,可塞西尔的国力却损失有限,他们现在能拿出强大的寒冬号,这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拉出更多的军舰和一整支贸易船队。

    说不定他们已经把贸易船队准备好了。

    在这个基础上,一旦开放和北方环大陆航线的海路对接,允许塞西尔的海上贸易力量直接参与到大陆南部的商业活动中……

    对提丰还未起步的海上贸易而言,这即便不是灭顶之灾,也是一场劫难。

    罗塞塔并不惧怕强大的对手,他相信自己领导下的提丰有着怎样的韧性和前进精神,即便是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提丰人也是可以钻出一条生路的,但将来为了钻出这条生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他却必须仔细斟酌。

    封锁一旦形成,想要从中挣脱可没那么容易。

    但罗塞塔也很清楚,他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他能保得住陆地上的领土和海上的岛屿,但只要寒冬号那样的战舰在提丰自己的舰船面前仍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他就不可能阻止塞西尔人的船队前往南方海域——事实上他们甚至可以直接从大陆西部绕行,只不过这样做成本更加高昂罢了。

    高文选择在这里和他谈这件事,这已经是出于道义和体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文看着罗塞塔的脸,态度极为诚恳认真地说道,“你或许认为这将成为单方面的垄断和封锁,你认为名义上环大陆航线是由提丰和塞西尔共同维系,但实质上整个大陆的出海口都会被塞西尔的舰队控制,整条环大陆航线都会被我掌握,而我不会给任何人以生存空间——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你便误解我了。

    “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想过要统治这个世界,更不曾想过要侵吞任何国家的利益,事实上除了那些公开与我为敌的人之外,每一个与塞西尔做生意的伙伴最终都收获了巨大的利益和长远的发展,我的目标是让所有的盟友都强大起来,而不是通过压榨他们来维持自己的所谓统治地位。

    “所以话题回到环大陆航线上——我不会牺牲提丰的利益来确保塞西尔在这条航线上的统治地位,不管这利益是当前的还是未来的,一切贸易活动都将在公平的前提下进行,不会有任何单方面的封锁、压榨甚至打击行为发生,这一点甚至可以写在我们的盟约备忘录中。”

    罗塞塔认真斟酌着高文说的每一句话,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移动过。

    盟约……写在神明面前的盟约尚且是可以篡改和背叛的,更何况现在的口头承诺——最终一切还是要以实力说话,衰弱下去的国家,地位也必然会随之跌落,而强国永远占据更多的话语权,他心里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我相信你的承诺,也相信我们双方都会忠实履行盟约,”罗塞塔轻轻呼了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会共同重现环大陆航线的辉煌——让它进一步推动整个世界。”

    高文微笑起来:“当然如此。”

    提丰结算区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向他敞开大门了。

  • 第1083章 时代交替之时

    高文知道,即便他在这里已经和罗塞塔达成了共识,但关于在重建环大陆航线的过程中如何制定种种细则,如何分配航线收益,如何确保船舶通行安全以及为未来的国际海洋法案奠定基础等方面仍然有着无数的细节需要去慢慢协商,而且至少从纸面上,这份协议也必须确保提丰以及其他国家在航海技术发展起来之后的“平等机会”,后续的谈判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甚至哪怕在这次112号会议之后,也会有多次阶段性会议等待着双方(以及今后可能会参与进来的其他多方)的外交人员。

    这毕竟是一件可以改变大陆局势的历史性事件,哪怕塞西尔将在环大陆航线中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话语权,高文也必须给足每一个参与者足够的尊重和体面——否则这将与他一直以来所宣传的政治主张不符。

    但不管后期怎么谈判,怎么调整细节,这件事的大方向已然定下,不会再有任何改变——这就是闭门会议的意义。

    最终点头之后,罗塞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亦或者跨越了一个艰难的挑战,他轻轻舒了口气,脸颊旁的肌肉松弛下来。

    高文和琥珀都以为他会有起码片刻的沮丧和失落,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罗塞塔只是这样呼了口气,他的目光仍然明亮,浑身仿佛洋溢着永不熄灭的自信,他已经找到了下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这个目标或许比他在国内面对过的任何挑战都要艰难,却反而让他斗志昂扬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会迎来一个更好的时代,是这样么?”他看着高文,目光深邃中透着一丝光亮。

    “当然,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开倒车的,”高文露出一丝微笑,他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酒杯,向罗塞塔举杯致意,“为我们的明天干一杯如何?”

    罗塞塔同样举起了酒杯,在清脆的碰撞声中,洛伦大陆未来数十年的经济格局完成了奠基和初步分配。

    而在酒杯放下之前,罗塞塔又说道:“那么既然这件事已经定下,冬狼堡那边驻守的塞西尔军队……”

    高文笑了起来:“士兵们会在春天结束之前回家的,有许多家庭需要团圆——我的工程部队可以努力一下,说不定火月到来之前我们甚至可以恢复冬狼堡一带的贸易线。”

    “……重启贸易线可以刺激当地经济,冬狼堡南部的数个城镇或许可以成为商业繁茂之地,”罗塞塔慢慢说着,“在这温暖的日子里……我们提丰的将士们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当然,同样会在春天结束之前。”高文对此答复的更加痛快——其实他根本没打算挟持目前正在索林地区静养的安德莎以及同期被俘的那些提丰将士为人质,没打算用这些“筹码”做什么文章,尽管他一度想要打提丰量产超凡者的主意,但随着人造神经索技术的不断突破,随着“湿件主机”和“伺服颅脑”在辅助施法方面的应用推广,塞西尔在量产超凡者方面的短板已经找到了另外的突破点,他便更不需要什么“人质”了。

    这种情况下,与其用“人质”去交换一些已经不再重要的利益,不如顺势借此强化自身在“联盟”中的声誉,增强“命运共同体”的说服力,换一些国际上的正面形象——更何况,他也很期待罗塞塔承诺的“商业繁茂之地”能带来多大的收益。

    随后,他们又敲定了战后诸多事务的处置方案——细节方面仍需外交人员和双方智囊去详细商谈,但大的方向已经在这间会客室内被敲定下来,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原本清晨初升的太阳也逐渐升到了半空,关于这场战争善后处理的话题也终于告一段落。

    高文呼了口气,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罗塞塔,提起了另一件事:“今天我来这里,是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的。”

    “另一件事?”罗塞塔脸上闪过一丝疑问,“关于什么的?”

    高文随手拿起一枚索林树果,一边在阳光下观察着果实那光滑的红色表面,一边慢慢说道:“塔尔隆德——你知道这个名字么?”

    “塔尔隆德……”罗塞塔脸上立刻浮现出思索的表情,他慢慢点了点头,“在不久之前,这对我还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但最近我听说了不少与之相关的情报,其中半数都来自你们公开发行的报纸——那是巨龙的国度,在遥远的北方,永恒风暴的对面,对么?”

    “没错,”高文点头说道,“当然,现在永恒风暴已经消失了,阻隔在我们和巨龙国度之间的已经只剩下一片广阔的大海。”

    “……龙的国度,我曾经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个传说,虽然我们都知道龙是真实存在的,但很多故事里都把他们描述为住在异空间里的生物,就像那些元素生物或灵界生物,”罗塞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谁能想到就在洛伦大陆之外便存在着一个由巨龙建立的文明呢?”

    高文静静地看了罗塞塔一眼,他刻意等了两秒钟,才不紧不慢地打破沉默:“是的,这个文明真实存在,而且不但真实存在——他们也将成为联盟的一员。”

    房间中瞬间安静下来,哪怕是沉稳如罗塞塔这样的人也在这一刻有些发呆,坐在他旁边的玛蒂尔达更是无法掩饰自己惊愕的神色,瞪着眼睛愣了半天,直到高文出声打破这份安静,他们两人才反应过来。

    “看起来你们很惊讶。”高文笑着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罗塞塔睁大眼睛看着高文,难掩语气中的惊讶,“你说……你甚至在这场会议中邀请了巨龙?那些真正的巨龙?!”

    “是的,”高文点了点头,“虽然塞西尔方面已经在媒体上公开了巨龙的真实存在,但关于他们会参加联盟会议一事还在保密状态,你不知道也很正常——这消息是我刻意控制的。总之,巨龙会在联盟会议上出现,并以凡人国度的身份加入我们,我认为这对会议进程将有很好的促进作用。”

    罗塞塔这时候已经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平复了心情,同时若有所思:“……确实,如果巨龙从天而降,宣布志愿加入联盟,那么对联盟抱有怀疑和动摇的代表们一定会受到巨大震撼,我想不到在那种情况下还会有谁抛出反对的声音,他们甚至不一定还能保持冷静思考……这是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牌。”

    说着,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高文,神色间有些疑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作为见证者和记录者的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来自北方的圣龙公国大使——没了,”高文说道,“前者算是会议的承办方,自然知道所有代表的名单,后者和巨龙关系匪浅。”

    “……龙裔,我还记得当前线战报说塞西尔的空军中有龙群时我感受到的震惊,即便后来我们调查到那些‘巨龙’其实是来自北方的‘龙裔’,这种震惊也没有减弱多少,”罗塞塔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感慨,“没有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我便要被真正的巨龙震惊到了……但你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因为塔尔隆德现在需要帮助,”高文神情郑重地说道,“而我计划借此建立一个长期运行的粮食委员会,并以此确立联盟成员国内部守望互助的基础秩序——为此,我需要更多强有力的支持,而提丰是大陆南部和东部最有力的声音。”

    “……塔尔隆德需要帮助?”罗塞塔愈发感觉这话题在向着传奇故事般的方向飞奔,差不多已经到了自己听不懂的程度,“你说那些传说中的巨龙?可以单独毁灭人类城邦的巨龙?他们来到洛伦大陆是来求援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高文轻轻叹了口气,“首先,请不要把他们当成是遇上危机之后便来人类世界寻求帮助的卑劣者,发生在塔尔隆德的事情比你我所经历过的任何事都要悲壮,而这一切,要从足足一百八十七万年前开始……”

    罗塞塔沉默着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红酒亲自为高文斟上,随后又为自己倒上一杯——从对方的表情,他已经判断出这个故事恐怕会很长很长。

    ……

    贝蒂又来到了安置着金色巨蛋的房间,那枚名叫“恩雅”的龙蛋仍然静静地立在带有凹槽的底座上,临近正午的阳光灿烂地照射进来,洒遍了墙壁和地面,也让那金色巨蛋周围淡淡的光晕似乎更加明亮——一种很安宁祥和的气氛萦绕在房间里,让本就心情不错的女仆小姐更加愉快起来。

    “上午好!恩雅女士!”贝蒂充满活力地快步来到金色巨蛋前,礼貌地弯腰,开心地打着招呼,“啊,您正在看报纸么?”

    她看到有一份报纸正漂浮在金色巨蛋前的半空中,那印刷精良的纸张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芒,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它,让它呈四十五度角漂浮在巨蛋“面前”,而这时报纸正好翻过一页,纸张在空气中翻动时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上午好,贝蒂,”巨蛋中传来温和的声音,“是的,我正在看报纸——就是你早晨匆匆忙忙送过来的那一份。”

    “啊,早晨我有些忙,没有好好和您聊天……”贝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紧接着便眼睛放光地看向恩雅以及那漂浮在半空的报纸,“怎么样?您感觉报纸上的东西有趣么?”

    “非常有趣——而且非常有用,”恩雅带着笑意说道,“我可以从中了解到你们这个国度正在发生的事情,了解到你们中的许多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思维方式……而且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看到过这样原始的媒介了,这些古朴的印刷品中带着生机勃勃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

    贝蒂想了想,忍不住说道:“您总是说这种听上去很深奥的话啊……我感觉有点听不懂。”

    “啊,是么……抱歉,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恩雅的声音中带着歉意,“坦率且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对我而言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还要考虑听者的接受能力对我而言更加不易,之后我会注意的。”

    贝蒂听到赶快摆了摆手:“您不用这么道歉的,我本来理解东西就很慢,已经习惯啦!而且我知道您现在很开心就好——我也就开心啦!”

    蛋壳内的声音安静了一下,随之有些好奇:“贝蒂,你似乎总是高高兴兴的。”

    “是啊,”贝蒂笑了起来,在阳光中很灿烂,“因为总是有好事情发生嘛。”

    “总是有好事情发生么……那真好,”恩雅似乎有所触动,但很快便仿佛抛开了什么,她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可以再和我说说关于这座城市的事情么?你的讲述似乎比报纸上所写的更有意思一些。”

    “当然可以!”贝蒂十分开心地使劲点了点头,但在“讲故事”之前她首先从身边摸出了一块白色的软布,随后一边走向巨蛋一边说道,“但我要先给您擦擦蛋壳——我可以一边擦一遍说~”

    恩雅的语气一瞬间有些古怪:“……其实我觉得不擦也可以,但如果你认为这很有意思,那就擦吧。”

    很快,软布擦拭蛋壳时的“吱扭吱扭”声便在房间中回响起来,而伴随着这擦拭的声音,贝蒂也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恩雅讲述起塞西尔城的一切——在她眼中的,这座城市从无到有所经历的、所发生的一切。

    ……

    同一时间,忤逆要塞的最深层空间内,位于幽影界的“庭院”中,身披白色圣洁光辉的巨鹿阿莫恩正静静地躺在由破碎巨石、金属巨梁、水晶碎片等组成的大地上。

    这如同小山般庞大的圣洁生物此刻正睁着眼睛,那双宛若水晶打造、被白色光芒灌注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放置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某样事物——那是一个大型的魔网终端装置,其合金制成的精密底座上镶嵌着高质量的投影水晶,水晶中则流动着暗淡的微光。

    这个装置还未激活,而在装置附近不远处,则可以看到用于增强和转发信号的魔能方尖碑、额外的魔网供能矩阵以及其他一些功能各异的魔导物品。

    在巨鹿阿莫恩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庞大的阴影,那是一位如同钟楼般高大的、下半身由虚幻的魔法云雾组成的美丽女士,这位女士此刻正蹲在一旁,她看了看那个尚未激活的大型魔网终端,又看了看正一动不动的巨鹿,几次欲言又止之后终于忍不住说道:“需要帮忙么?”

    “不,”昔日的自然之神立刻回绝,“我自己可以。”

    “你已经胡乱操作半天了——实际上想让它启动只需要……”

    “不,我自己可以!”

  • 第1084章 达成共识

    被无边混沌与黑暗笼罩的幽影庭院中,巨鹿阿莫恩与处于待机状态的魔网终端对峙着。

    “我觉得这东西坏了,”在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昔日的自然之神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你看它送过来的时候都不亮的。”

    “……我说过好几遍了,魔网终端不可以开着机送来的,它要运转就必须放置在能量场中,”阿莫恩身旁,由云雾和奥数符号交织而成的、巨人一般的女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的叹息在幽影界中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大不小的奥术气旋,令庭院区边缘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闪电,“之前负责安装的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该怎么用么?”

    “是那个名叫‘卡迈尔’的凡人送来的,当时他没说,我也没问,”阿莫恩闷声闷气地说道,“他看上去很忙,而且似乎不愿意在我身边多待。”

    “……可以想象,我听说过他的事情,他对你的感觉一定很复杂,”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低下头,充盈着奥术光辉的眼睛在阿莫恩和魔网终端之间扫过,“而且换别人来应该也差不多——你终究曾是神明,凡人怎会想到你竟然还需要有人教你怎么用这东西……”

    “这不怪我,我的权柄是自然力量,又不是魔法奥秘,更何况已经离开主物质世界三千年了——三千年啊,你知道我这三千年是怎么过来的么?我就在这儿躺着……”

    弥尔米娜不等阿莫恩说完便打断了对方:“所以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帮忙?”

    阿莫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我自己可以!”

    弥尔米娜显得有些不屑一顾,她摇摇头站了起来:“那好吧,既然你不用帮忙,那我就去散步了。”

    话音刚落,这位主宰奥秘与魔法的女士便已然化为一股猛烈卷动的魔力旋风,如狂风一般掠过广袤的碎石平原和无尽黑暗,迅速消失在阿莫恩的视线中。

    阿莫恩仍然一动不动地在巨石和金属结构体之间静卧着,但他的目光似乎一直看着弥尔米娜消失的方向,直到对方彻底于黑暗中隐没,他才发出一声轻叹:“其实你要帮忙也……”

    瞬间,一阵狂风便从远方席卷而至,中间夹杂着强大的魔力波动以及如影随形的奥术闪电,弥尔米娜如离开时一般再度回到了阿莫恩面前,这位有着优雅身姿的女士微微弯下腰,被薄雾覆盖的面容上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你看,我就说你需要帮忙吧?”

    阿莫恩:“……”

    “不必客气,这对我而言是举手之劳,”弥尔米娜的笑意愈发明显,在阿莫恩来得及给出反对意见之前,她已经弯下腰去,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向那固定在一块漂浮巨石上的魔网终端——这终端已经是市区公共设施级别的大型机,然而在她面前却宛若某种便携装置一般小巧,“你看,其实只需这样……”

    一簇小小的奥数火花从虚空中迸溅出来,弥尔米娜的手指并未和那装置接触,但魔力之间的共鸣已经激活了这精密设备内部的符文阵列,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和次第亮起的符文组,魔网终端上的投影水晶明亮起来,水晶上空则浮现出了清晰的全息影像。

    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士正在画面中向大家介绍着城市中新开放的神经网络分布站,画面的背景中,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浸入舱正在等待着市民的体验。

    “……啊,亮了。”几秒种后,阿莫恩突然说道。

    “别说话,看节目。”弥尔米娜直接打断了他。

    “所以你果然只是想用我的魔网终端,”阿莫恩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那个人类要一套?他应该并不介意……”

    “我介意,我现在仍需谨慎行事——我要避免自己和任何凡人接触,因为我不确定是否哪次不经意的接触就会将自己和主物质世界重新建立联系,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完成了自我隔离净化,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还在观察你口中的那个‘人类’,在确认他真的可靠之前,我是不会冒任何风险的。”

    “在我看来,你其实并没有你自己说的这么谨慎,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也不便多做评价,”阿莫恩平静地说道,“只是我想提醒你一句……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这一季文明已经安然生存了很长时间,而在这个世界上,安宁平和的日子总是不能长久的。”

    弥尔米娜默默地看了旁边的巨鹿阿莫恩一眼,那双充盈着奥术光辉的眼睛似乎闪烁了几下,她仿佛在思考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莫恩也沉默下来,仿佛过去许多年一样静默着——但和过去不同的是,此刻有了欢快活泼的声音在这黑暗混沌的庭院中回荡,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也多了一份生机。

    两位昔日之神静静地或坐或卧在忤逆堡垒的庭院中,共同守着一台对他们而言十分小巧的魔法机器,凡人种族在这一纪元所创造出来的文明成果陪伴着他们,这陪伴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又仿佛能令他们彻底沉醉进去——也不知他们沉醉的是凡人们创造出来的“节目”,还是这一刻的平静安逸。

    “怎么换频道?”阿莫恩突然说道。

    “先别换,等我看完这一段再教你。”

    ……

    高文的故事讲完了——在省略了关于巨龙文明种种辉煌的描述以及那些和洛伦大陆没多大关系的历史之后,巨龙们百万年的隐忍和最后一刻的脱困其实并不需要讲太久,而且考虑到现场听众的世界观以及难以铺垫的技术性细节,他还省略掉了最后欧米伽的起飞以及远航部分,可即便如此,这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仍然震动了眼前的罗塞塔,以及一旁的玛蒂尔达。

    “这就是塔尔隆德的故事,”高文长长舒了口气,总结般地说道,“如今他们已经获得自由,这个跨过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曾经辉煌至顶点的文明现在浴火重生,回到了凡人世界——他们并不是什么吟游诗人的传说故事,不是异空间里的魔物异兽,巨龙也有血有肉,是和我们一样的凡人物种,他们也会遇上困难,而且现在他们已经决定向凡人世界求助。”

    “……真的不敢想象,在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之外,竟然还发生着这样的事情,”玛蒂尔达忍不住轻声说道,“融合的众神……毁灭性的‘挣脱’……我原以为我们在冬堡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切已经是所有历史传奇的顶点,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超出我们想象的东西仍然很多很多。”

    “你刚才提到,巨龙在最后阶段通过冲出我们这颗星球的方式彻底挣脱了神明对他们的束缚?”罗塞塔则显然关注到了某个更加关键的信息,“龙族的大使将这种行为描述为‘最终极的忤逆之举’?”

    “是的,”高文点了点头,“按照龙族的说法,这是一种关键的‘仪式象征’,是凡人种族跨出摇篮、迎向成年的关键举动。而根据我的理解,这和神明的诞生机制有关——具体细节涉及到非常复杂的理论模型,如果之后我们在这方面展开技术交流,我可以详细和你讨论讨论。”

    罗塞塔看着高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你指的是神明诞生的一切思想基础都建立在凡人种族对‘这颗星球’的认知水平上,而宇宙星空是一个完全超出我们旧有世界观的领域,凡人的一切宗教经典都未曾考虑过如何解释群星间的秩序,因此一旦进入星空,众神便失去了他们存在的教义基础?”

    “……”高文忍不住停顿了片刻,看向罗塞塔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十分深沉,“你懂得这些?”

    “奥古斯都家族曾经和一个自称为神的东西共生了两个世纪,”罗塞塔笑了笑,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它是否还能被称作神明暂且不论,但至少它的知识是真的……它从我们身上汲取精神养料,我们也在不断偷偷从它身上汲取禁忌的知识和古老的记忆。”

    “……你们一直在从那个‘神之眼’身上‘窃取’知识?”高文有些惊愕地说道,“你们通过这种方法得到了多少?”

    “不算很多,那毕竟只是个碎片,但也不算很少——那碎片毕竟层属于神明,”罗塞塔似乎有意在这个话题上设置悬念,“幸运的是,那个‘眼睛’曾经活跃在一个文明发达的纪元,许多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为人知的隐秘在它那个年代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惜的是,这些知识在很长时间里都只是一种困扰,在那个眼睛的束缚下,我们世世代代都无法将这些知识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罗塞塔突然顿了顿,摊开一只手:“所以你看,我们确实存在进一步进行技术交流的必要。”

    高文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发自肺腑,这是收获到意外之喜的笑容:“看来确实如此,神权理事会需要这些宝贵资料。”

    他端起酒杯,再次和罗塞塔相碰,而后者在礼节性地抿了一口之后仿佛陷入思考,这位提丰统治者沉默片刻,接着抬起眼睛盯着高文看了很久,直到这种注视快要逾越礼节的时候他才带着极为郑重的表情打破沉默:“所以,你平常一直在和这种事情打交道?”

    高文很快理解了对方话语中的含义,他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声音听上去饱经沧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但作为一个连死而复生都经历一遍的人,我恐怕注定要和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打交道。神明遗物,魔潮,疯神倒计时……有太多东西可以毁掉我们这些脆弱的国度了。”

    “确实,有太多东西可以毁掉我们这些脆弱的国度……普通人的幸运就在于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只要末日还没有到来,他们就可以继续享受最后一刻的安宁,”罗塞塔摇了摇头,突然看着高文开了个玩笑,“而你的不幸就在于你对此全都知道,甚至还要天天看着它们越靠越近。”

    “现在这也是你的不幸了。”高文很淡定地说道。

    罗塞塔无视了高文话语中的调侃,他只是突然感慨了一句:“现在我更加相信你关于‘命运共同体’的观念以及你那些推动世界变革的计划了。”

    高文顿感好奇:“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一个站在末日真相面前的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算计别人口袋里的面包。”

    高文忍不住挑了下眉毛:“这听上去真是极高的评价——那么你会因此无条件支持塞西尔么?”

    “当然不会,我甚至不会过多地信任你本人,”罗塞塔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相信的只是你的理念和计划,而我更相信你会为了这个理念去做一些不择手段的事情——提丰或许可以成为你的合作伙伴,但也有可能被你当做用来抵御末日的消耗品或者养料,不是么?”

    高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两秒钟的沉默之后,他把话题拉了回来:“那么,关于塔尔隆德方面的情况……”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我会站在塞西尔一方,提丰虽然经此一役,但我们国内多少还是不缺粮的——我们也会对南方的高岭王国和那些大大小小的热带王国发出号召,并协助塞西尔尽快完成粮食委员会的筹建和启动。”

    说到这里,罗塞塔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着:“就像你刚才所说的,这件事中最幸运的便是巨龙们面临大灾守住了文明族群的底线,选择积极自救以及和平求援来渡过难关,这样我们便不用在神灾之后再面对一场‘龙灾’,不过在我看来……世事并无绝对。”

    “你担心仍会有龙族失去控制,跨越大洋前来劫掠较为弱小的人类领土?”

    “不是担心,是绝对会有,”罗塞塔点点头,“虽然我并不十分清楚塔尔隆德的情况,也没有和巨龙们接触过,但我能从你的描述中推测出很多东西。龙族也和我们一样有着人性的弱点,有着能力的极限,而他们在社会崩溃之后的临时政府又能控制多少废土?能收拢并约束多少难民?一定会有脱离控制的巨龙,而这些巨龙强大到了仅凭肉身就能跨越无尽海洋袭扰人类边境的程度……遇上这种情况恐怕会很难办,我们该怎么遣返这种不符合规矩的‘难民’?更不要说这还会极大打击参与粮食救助的成员国的积极性。”

    高文看着罗塞塔,不紧不慢地说道:“……三次警告后可击落。”

  • 第1085章 不再神圣

    听到高文的话,罗塞塔的眼神微微产生了变化,他的身体略微前倾:“看样子你已经与塔尔隆德有了协约?”

    “塔尔隆德临时评议团为目前塔尔隆德唯一合法统治机构,其治下巨龙为合法公民,联盟诸国与巨龙王国将相互承认上述合法性——除此之外,任何不服从评议团管制,不遵守联盟协约,不按规定执行出入境规范且破坏联盟成员领土安全的巨龙默认无任何一国公民权,”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失控的龙威胁巨大,对我们有威胁,对塔尔隆德同样如此。”

    “……可怕的决断,”罗塞塔忍不住说道,“龙族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是一个我们从未正式接触过的种族,他们有着和我们不同的思维方式和历史文化,从某种方面,他们和我们的差距甚至远远大过我们和精灵之间的鸿沟,”高文点了点头,说着自己对巨龙的印象,“巨龙在纪律性、决断力以及对契约的重视程度方面远远超过其他凡人种族,而他们在应对变化、学习新事物时的能力则可能恰恰相反,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了解并适应这些新朋友,他们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十分严肃地继续说道:“这也正是我们在建立联盟之后必须时时考虑的事情。我们的盟友跨越了国家,跨越了种族,甚至跨越了曾经已知的文明边界,大家都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中成长,如今是为了应对整个世界的生存压力才必须团结在一起,我们缺乏经过历史考验的融合过程,因此不同的思维方式必将带来大大小小的摩擦甚至碰撞,这种碰撞不是某个大国用绝对的武力压制就能解决的,它首先需要那些具备强大地区号召力的国家主动承担起带头作用——而这些国家本身也必须意见一致才行。”

    “看样子你确实已经在这件事上考虑了很久,”在深思之后,罗塞塔终于点点头,“我认同你的观点——提丰也愿意在这件事上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

    高文笑了起来:“你看,开诚布公的谈话还是很有作用的。”

    随后他直接引向下一个话题:“接下来……既然我们刚才已经谈到神明的领域,那么不妨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我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对神明的战争,作为共同的战胜国领袖,我想听听你对这场战争的看法。”

    “我的看法?”罗塞塔露出一丝复杂莫名的苦笑,“我最大的看法就是这种战争一次就够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如此艰难的战斗,我们的胜利成果却仅仅是消灭了一个被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精神幻影’,除了那些只能充当研究素材的碎片之外,战神只留下了一片灼热的焦土——祂可不会承担什么战争赔款,你刚才提到的‘战胜国’三个字倒更像是一种讽刺了。”

    “……龙族也用他们的亲身经历证明了同样的事情:用正面弑神的方法来砸碎枷锁恐怕并不是个好办法,这代价会随着文明的发展而越发沉重,而我们现在的发展程度看起来已经到了代价太过沉重的阶段,所以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我们最好能选择稳妥一点的道路。”

    罗塞塔闻言微微抬起眼皮:“神权理事会?”

    “正是它。”

    “……这段时间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不止一次猜测过它的机制和作用,我能猜到你是打算从神明的运行机制上动手脚,却想不到你具体打算怎么去做,”罗塞塔说道,“你笼统地提到了全民扫盲、教会正规化以及思想解放几个概念……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什么才是它们之间最大的共通处。”

    “最大的共通处就是‘去神圣化’,”高文看着罗塞塔的眼睛,他终于将这个词说了出来,将它拿上了台面,放在一个合作盟友的面前——但他其实从未想过这个合作者会是罗塞塔·奥古斯都,这一刻,饶是他也有些忍不住想要感叹命运的奇妙,世间万物的发展总是这么出人意料,“既然我们都知道神明是怎么来的,那么稍作逆推,我们也能搞清祂们是怎么‘没’的。”

    去神圣化——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罗塞塔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对于高文庞大计划背后真正的运作核心,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已经思考了很久,他翻遍了高文写就的所有书籍,熟读过里面的每一句论述,他了解高文在过去数年里做的每一次决定,并持续不断地从中总结着原理,关于神权理事会,他其实几乎已经窥见了这个计划的全貌——只欠缺一个关键的字眼,一个提示性的“钥匙”。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把钥匙是什么了。

    “这会有效么?”他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注视着高文,“仅仅依靠一个去神圣化?”

    “当然不仅仅是依靠这么一个办法,但这将是其中影响最大的因素,”高文解释道,“在分析了神明的生成原理和运转机制之后,我们已经确定了是大量信徒的‘思潮’在塑造并长时间影响着神明,而这种思潮的基础就是‘将一切归于神’——正是因为大家坚信某件事是神的权柄,才会导致对应的权柄成为现实中存在的神明,那么阻断这个过程就是关键……”

    “盲目和无知导致了此类‘思潮’的诞生,”罗塞塔主动接过话题继续说道,“因为人们不知道某件事的真相,又完全不曾听说过任何一种建立在逻辑基础上的、解释未知事物的方法,所以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把答案导向某个完全无需解释的存在……”

    “是的,关键在于‘思考’,主动的‘思考’,”高文点点头,“只有当思考成为一种习惯,人们才会在遇到未知领域的时候首先想到它背后的逻辑,而不是将这一切归于某个神圣而全能的存在,而这种思考……必须建立在一定程度的教育普及基础上,同时还需要对教会的影响力进行控制。”

    “但智者永远是少数,”罗塞塔尝试着寻找这套理论中的不可实现之处,“根本不存在人人能理智思考的完美状态,你也无法保证教育普及之后对每个人的效果都那么理想——更大的可能是会出现无数一知半解的愚夫和无数夸夸其谈的‘酒馆学者’,他们的思考与真理毫无关系,真正的知识和他们头脑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无尽汪洋还要宽阔,这种人……”

    罗塞塔露出了微妙的神色,显然他不仅仅是在推演这些结果,而是真的对其深有了解,高文则第一时间想到了为什么罗塞塔对这些现象的描述会如此准确——

    因为提丰的教育普及工程事实上甚至比塞西尔还早了许多年,虽然受限于“走了一些弯路”导致他们在这件事上做的并不如塞西尔那么成功,但长时间的积累已经足以让罗塞塔看到许多教育普及之后的“意外效果”了。

    高文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一旁沙发的扶手:“酒馆学者,口头专家,民间大学士,纸面哲学家,一杯酒可以和你讨论符文,两杯酒可以和你讨论数理,三杯酒下肚他们便有自信向你解释我们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甚至敢于质疑世间的一切权威。”

    “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评价,”罗塞塔先是露出惊讶之色,紧接着便忍不住脸上的笑意,“但我必须承认你总结的十分透彻,这些人……难道就是你想要的‘思考者’?”

    “不是么?”高文突然收起神色间的调侃意味,十分认真地反问了一句,“他们没有在思考么?”

    罗塞塔下意识皱起眉:“他们……”

    “他们在思考,虽然思考的不是那么准确,但他们不管几杯酒下肚,都不曾尝试将这些问题归结于某个超凡且全能的神明——因为‘一切归于神明的无所不能’这件事本身就是和思考背道而驰的行为。他们在酒馆和巷子里和人夸夸其谈的时候也是在探究他们所认为的‘知识’,而不是某个神明降下的守则。你或许觉得这些人浅薄到有些可笑,但你应该看看,他们至少在尝试着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神赐的眼睛来理解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所说的普及教育和解放思想的最大效果——它没办法让每一个人都变成学者,也没办法让每一个人都学会正确的思考逻辑,但它可以让每一个人都产生这样的常识:世间万物是可以被逻辑解释的,知识可以改变人类对世界的理解。在这个基础上,他们就会去思考,而思考本身……就是对众神最大的动摇。”

    罗塞塔的神色也终于肃然起来了,他在高文引导下思索着这些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这是他作为一个天生的贵族,作为一个习惯了俯视整个帝国的统治者从未尝试过的角度。

    他终于渐渐理解了高文的意图,并慢慢点头:“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你还不完全明白,”高文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倾去,盯着罗塞塔的眼睛说道,“提丰的教育普及已经进行多年,虽然进展缓慢,但多年积累想必也有了不少的基数——可是你调查过这些数据背后的规律么?调查一下接受扫盲教育之后的人口中的虔诚信徒、浅信徒以及泛信徒的比例,调查一下教育发达地区和教育欠发达地区的教会影响力,调查一下不同地区的神官与神明对话的频率和响应几率,你做过这些调查么?”

    “……没有,”罗塞塔在短暂思索之后摇了摇头,“我从未朝这个方向考虑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提丰做了很多事情,甚至比塞西尔做得还要早,但你们很多事情都没有做成体系,”高文叹了口气,“既然现在我们将进入同一个联盟,那么我乐意在这方面给你们一些帮助,当然,相对应的,我也希望你们在这方面可以把数据开放——不是开放给我,而是开放给神权理事会,这对我们研究神灵奥秘有着至关重要的帮助。”

    “我想这没问题。”罗塞塔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了高文的要求——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由皇室掌握的、独一无二的“大型社会数据”有多么巨大的价值,这并非是他思虑浅薄或一时疏忽,而是在这个时代,相关领域还根本没人研究过……

    高文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

    罗塞塔则陷入了思索中,足足半分钟后,他才打破沉默。

    “所以神权理事会要做的不是去公开攻击任何一个教会,也不是宣扬任何神明的负面形象,”罗塞塔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神权理事会本身并不会对任何一个神灵‘宣战’。”

    “是的,这将最大限度避免引起‘倒计时’的加速,并减轻很多成员国的疑虑——毕竟虽然君权与神权天然对立,但各国的统治者们还是要顾虑国内的教会势力的,”高文点头说道,“事实上神权理事会不但不会对任何一个神灵宣战,它甚至会帮助神灵们做一些‘宣传’……”

    “宣传?”罗塞塔一时间没明白高文的意思,他显得有些困惑。

    “神官世俗化,教条通俗化,众神明星化,最终——信仰体系娱乐化,”高文嘴角微微翘起,“我们不会打造任何神明的负面形象,恰恰相反,我们甚至会让祂们在魔影剧、杂志、小说中更加光辉万丈,并在这个过程中……渐渐不再神秘,也不再神圣。”

    罗塞塔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文,仿佛在听着天方夜谭。

    随后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脸上表情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复杂精彩:“……你是我见过的最大胆……甚至大胆到有些可怕的人。”

    在最后说到“人”这个单词的时候,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用别的字眼来替代它。

    高文注意到了罗塞塔这微不可察的迟疑,但他只是付之一笑:“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很值得尝试么?”

    “如果不是姓奥古斯都,我恐怕已经被你吓到了,”罗塞塔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后表情认真起来,“我加入。”

    高文露出笑容,举起了手中酒杯:“与天斗,其乐无穷。”

    罗塞塔愣了一下,他品味着这句听上去有些奇怪的句子,渐渐也露出笑容,同样举起酒杯:“与天斗,其乐无穷。”

  • 第1086章 闭环

    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该定下的方向也已经定下,当巨日渐渐升至天空的高点,那带着淡淡木纹的辉煌冠冕照耀着整个112号白银据点,高文最后一次与罗塞塔·奥古斯都碰杯——在这之后的事情,便是两国外交官们需要努力的领域了。

    高文不知道提丰的贵族们将如何看待这次闭门会议之后的结果,也不知道后世的史学家们会如何记载并猜测这次谈判,仅对他自己而言,塞西尔和提丰之间的这些利益交换其实都不是重点,这一切……都只是他推动并改造这个世界的一环。

    一切为了更大的胜利——他不知道罗塞塔·奥古斯都是否已经意识到了他这个充满野心的目标,但从其表现来看……这位雄才大略的统治者或许对此并非毫无所察。

    高文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但在带着琥珀离开之前,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自己最后一点小小的疑惑:“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察觉到寒冬号的真实作用的?”

    这是他十分好奇的点:在这个世界所有人类都远离大海的时代背景下,在所有人都没有海权意识的前提下,提丰到底是怎么从一艘在海面上徘徊的战舰联想到了近海封锁的概念,甚至想到了在战舰的视野盲区中抢修哨站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海上主权?

    “最先察觉的并不是我,”让高文意外的是,罗塞塔竟摇摇头,指向了全程都很少发言的玛蒂尔达,“是我的女儿,她最先意识到了你的目标可能一开始就不在冬狼堡。”

    高文这才终于把目光落在玛蒂尔达身上,落在这个全程都没有太多存在感,仿佛一个谦虚聆听的后辈般很少发言的“帝国明珠”身上,玛蒂尔达则坦然地抬起头来,用平静的目光应对着高文的视线。

    “能说说你的想法么?”高文的表情很温和,仿佛闲话家常般随口问道。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您真的会占据冬狼堡——甚至不认为您会在冬狼堡这个问题上做出任何刁难或开出任何条件,”玛蒂尔达浅淡地笑着,也如同回答长辈提问的温良晚辈般做出答复,“您一定会无条件撤回占据冬狼堡的士兵,而且会高调地撤回他们,让所有国家都知道您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索取任何赔偿或交换条件。”

    高文的眼神认真起来,对玛蒂尔达微微点头:“继续说。”

    “您会这么做,是因为您最大的目标根本不在提丰身上,您要的是在联盟中的最高话语权,要的是成为联盟中的规则制定者——冬狼堡是一定不能占下来的,因为全世界都在关注着塞西尔下一步的举动,在关注未来的‘联盟领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推行自己的秩序。当然,您可以有无数理由占领冬狼地区,这些理由甚至可以很合理:最先‘发动战争’的是提丰,道义有亏的是提丰,塞西尔对冬狼地区的占领是一种合法反击行为,但不管这些理由再怎么站得住脚,它都会有损于未来联盟的凝聚力。

    “因为对那些谨慎观望的小国家而言,他们根本不在意这占领是否合理——他们只关心结果如何。您可以用合理的理由占据冬狼堡,当然也可以用更合理的理由占据其他地方,那么今后即便他们低头加入了联盟,也不会再有人彻底相信您的大部分承诺了。

    “更何况,这场‘战争’的真相日后一定会公开,这个真相会更加影响到您占领冬狼地区的合法性,这一点您肯定是会考虑到的。”

    高文有些意外地听完了玛蒂尔达的分析,他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说的不错,你对局势的判断能力很好。”

    “其实无关于判断,只是个简单的收益对比,”玛蒂尔达低下头,“比起整个洛伦大陆的话语权,冬狼堡太小了,不是么?”

    “……以占据土地、掠夺资源等原始粗暴手段来攫取战争利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高文沉声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你又为何会想到我的目标在那些岛屿?难道占领岛屿就不是占领了么?”

    “……因为在大部分人的观念中,‘领地’仅限于大陆内部,海洋上的利益分配是各国的视野盲区,甚至不被认为是某国的领土,”玛蒂尔达立刻回答道,“他们盯着冬狼堡,却不会关注您是否占领了远离陆地的几个海岛——只有已经开始向大海迈步的国家,才能意识到海岸线之外同样流淌着金银,而根据我们的侦查,寒冬号的航行轨迹始终在那些岛屿附近徘徊。”

    高文露出一丝微笑:“孩子,你似乎把我想的很坏。”

    “不,我崇拜您,甚至仅次于崇拜自己的父亲,我只是认为您很强大,强大到了让人有点害怕,以至于我时时刻刻都要谨慎地观察您是否表现出了进攻性的姿态,”玛蒂尔达抬起头,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眸定在高文脸上,“您是一个英雄,但英雄不一定是圣人——合格的统治者一定是贪婪的,哪怕是为了治下的万千子民,他也一定会时时刻刻计算利益得失,而不幸的是……在这次阴差阳错的战争中,提丰失去了主动权。”

    “英雄不一定是圣人……”高文沉默了几秒钟轻轻点头,“我记下这句评价了,说的不错,玛蒂尔达。”

    他收回了望向对方的目光,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玛蒂尔达却突然又在后面叫住了他:“请等一下。”

    高文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位黑发的提丰公主:“还有什么事情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假如我们没有在那些岛屿上设立哨站,您会怎么做?假如您不只有一艘寒冬号,您会怎么做?”

    高文略作思索,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我有更多的战舰,我会第一时间占领所有的海岛,如果你们没有做出任何应对,那我不但会占领它们,我还会向你们要求整个东海岸一百年的无偿无限制通航权——从唤龙峡湾一直延伸到莫比乌斯,从莫比乌斯一直延伸到高岭王国的东南海岸。”

    玛蒂尔达微微张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高文,随后她低下头去,轻声回答:“……我明白了。”

    高文带着琥珀离开了房间,充满阳光的会客室中只剩下罗塞塔和玛蒂尔达二人。

    在这之后,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几分钟后罗塞塔才突然出声打破沉默:“不对,他不会那么做。”

    玛蒂尔达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父皇,您说什么?”

    “他不会占领那些岛,也不会要求什么无偿无限制通航权,”罗塞塔的表情不知何时变得十分严肃,他皱起眉思索着,在沉思中静默了很长时间,但最终他还是展开眉头,脸上严肃的表情变成了一丝复杂的笑容,“我还以为在他第二次‘让步’的时候我就已经确定了他的意图……”

    “……我们现在只签下了一份内部备忘录,真正的谈判还未展开,”玛蒂尔达立刻说道,“现在我们还有一些余地……”

    “不,”罗塞塔打断了玛蒂尔达,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刚才还要复杂了一些,“如果他没有提到塔尔隆德和神权理事会,我倒是不介意损失一些脸面,但现在……他已经向我展示了一个更加难以拒绝的未来,他开出的价码高昂,却也值得挑战。”

    随后他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复杂笑容,转向玛蒂尔达,格外严肃地飞快说道:“立刻去联系高岭王国和白银帝国的大使,去敲定那些通商和开港方案,必要情况下可以降低我们的条件,无论如何,在环大陆航线协议生效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保住在大陆南端的市场和话语权。”

    “还来得及么?塞西尔人恐怕早已开始筹备这些事情,高文·塞西尔甚至昨天下午就已经和白银女皇见过面……他们是有私交的。”

    “七百年前便有的交情……”罗塞塔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茶几上的那些红色果实,再次深深体会到了和一个从历史中走出来的人物打交道的无力感,但他很快便摇了摇头,语气深沉地说道,“尽我们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塞西尔虽然走在我们前面,但他们终究离南大陆太远,这么大的一份大餐,他们总不能全部吃下。”

    ……

    富有精灵风格的城镇内,热闹的气氛无处不在,悬挂着塞西尔徽记的魔导车在大道上行驶着,路旁随时可见某个国家的使团成员或负责维持秩序和接待客人的精灵事务官,高文与琥珀坐在魔导车的后排,一边欣赏着这异国他乡的建筑风景,一边放松着略有些紧绷的神经。

    车厢内壁的角落中,一些不起眼的符文闪耀着,小型隔音结界很好地屏蔽了车外的吵杂,让车厢里显得格外静谧舒适。

    不知安静了多久,琥珀才突然打破沉默:“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些岛?”

    “……倒也不是,”高文笑了笑,“如果真能白给,我可不会拒绝——假如提丰意识不到海洋立足点的宝贵,我又何必替他们考虑未来呢?”

    琥珀挠了挠后脑勺,尽管在情报方面是杰出的人才,但她在其他领域显然还没那么专业:“……一个环大陆航线,真的有如此高的价值么?”

    高文看了这个正在努力思考问题的半精灵一眼:“至少比那几个岛有价值。一个环大陆航线本身只是‘航线’,但加上一个前提之后情况便没那么简单了——现阶段,塞西尔是唯一一个有能力组建大规模贸易船队以及远洋作战舰队的国家。”

    琥珀下意识重复着高文的字眼:“唯一……”

    “如果我们的舰队能够绕行大陆一圈,且航路上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依赖我们来维持海上贸易线,甚至他们的现代贸易体系本身就由我们辅助建立起来,那么整个洛伦大陆的所有沿海地区就都会成为我们的海岸——那些依赖环大陆航线,从海上商路中获得巨额收益的国家甚至会主动替我们维持这条航路,因为我们既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又是他们的海上保镖,这里面的道理,其实不难明白。”

    琥珀终于反应过来:“……谁第一个站出来动摇塞西尔的海上权威,谁就是在威胁沿海所有国家的经济命脉。”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但有一件事其实他并没有说出来。

    他的环大陆航线计划虽然布局深远,但在洛伦大陆上,仍然有一个国家是他难以影响到的,那就是位于大陆极南部、本身大半领土便位于巨型海岛上的白银帝国。精灵们虽然已经衰落多年,但他们的先祖遗产仍然令人不可小觑,其深厚国力同样难以动摇,掌握着如此雄厚的资本,白银精灵们在这道航线面前自然会有更多的话语权。

    不过他对此倒并不担忧——白银精灵的底蕴同样也是他们的束缚,强大的先祖遗产让他们有着强大的国力,但也像当年的深蓝之井一样,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了群星圣殿和各种古代工厂交织成的“堡垒”里面,这种束缚塑造了白银帝国“不扩张”的特性,最起码在高文可以预见到的阶段里,这种“不扩张”的特性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就意味着白银帝国会充分享受环大陆航线带来的收益,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维持这条航线的运转,对高文而言,这已然达到他的目的。

    当然,大陆北方的紫罗兰王国也是个问题……但对于这个隐藏在层层迷雾中的“隐士国家”,他现在也没太多想法,反正在之前的有限接触中那些法师们已经认可了北港的存在,开放了紫罗兰王国和北海岸之间的海峡,这就够了。

    高文揉了揉有些紧绷的额头,让自己高速运转了半天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

    就在这时,有身影出现在路旁,魔导车的速度随之突然减慢。

    琥珀随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路旁的身影递进来一张纸条,接着那身影转瞬间便融入了附近的行人之间,琥珀则打开纸条飞快地扫了一眼。

    “有两批人从提丰使团所住的行馆离开,一批去了高岭王国的使团驻地,还有一批前往城东。”

    “他们去找白银女皇了。”高文随口说道。

    “看样子反应很快啊,”琥珀眨眨眼,“要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截杀他国大使么?”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随后微微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起来,“随他们去吧,这是‘可接受余量’。就像我们之前说的——我们吃肉,总要给其他人留点汤,甚至也留一口肉的。”

  • 第1087章 大会当天

    来自提丰的使者们离开了,橡木之厅的会客室中清静下来,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来到宽大的落地窗旁,透过澄澈的水晶玻璃望向城镇的方向——繁茂的路旁植物正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上一层金黄,主干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正一点点减少,盔甲鲜明的游侠卫队们正列队经过正门前的岗哨,而两名巨鹰骑士正从北部城墙的上空掠过,投下的阴影映在远处的钟楼上。

    “提丰人似乎急于促成在回流海岸以及灰眼海岸一带的开港和通商项目,虽然过去的半年内他们也一直在谈这些事情,但那时候他们似乎还没有这么着急,”身穿红底金边长袍、高瘦而又严肃的瓦伦迪安·金谷站在女皇身后不远处,恭敬地垂手说道,“虽然此事对我们有利,但背后是否有蹊跷?”

    “最大的蹊跷或许就在高文·塞西尔和罗塞塔·奥古斯都的两次密谈中,”贝尔塞提娅没有回头,淡淡说道,“我现在倒真是有点好奇他们谈了什么……”

    瓦伦迪安立刻回应:“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不必,伊莲很快就回来了。”贝尔塞提娅说道,而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微不可察的风突然在房间一角卷起,一位纤瘦的身影从缠绕着青藤的屋角附近浮现出来。

    高阶精灵侍女伊莲·凡娜从空气中走出,快步来到白银女皇身后:“我已经回来了,陛下。”

    “情况怎么样?有探听到消息么?”

    伊莲低下头:“如您所料,塞西尔方面主动释放出了一小部分风声——提丰和塞西尔将共同重启环大陆航线,大陆诸国亦可参与其中。”

    “重启环大陆航线?提丰和塞西尔‘共同’?”贝尔塞提娅终于回过身来,她盯着伊莲,“消息已经放出来……也就是说,罗塞塔·奥古斯都同意了?”

    “目前看来……是的,”伊莲停顿了一下,继续低头说道,“而且看起来他们达成的共识不止于此。”

    “……议会方面原先预测提丰和塞西尔会在缔结盟约的过程中进行某种领土或资源方面的‘交割’,”瓦伦迪安同样感到了惊讶,但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并看向自己效忠的女皇,“陛下,我们的预测出现了严重的偏差,高文·塞西尔所求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他竟然选了这个时间点强行推动环大陆航线的重启……”贝尔塞提娅仿佛没有听到瓦伦迪安的话,她只是在思索中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他是在担心提丰的恢复速度么……”

    “也有可能是在担心白银帝国会彻底倒向提丰结算区,”瓦伦迪安在一旁说道,“自蓝岩丘陵的争端解除之后,高岭王国与提丰和解,我们和提丰的贸易规模也在迅速扩大,这件事恐怕已经引起了塞西尔方面的警觉,在陆路成本高昂,空运无法普及的情况下,打通东部航线是他们阻止提丰结算区继续成熟的最好办法。”

    “瓦伦迪安,我认为他所求比这更多,”白银女皇看了自己的首辅大臣一眼,轻轻摇头,“不过这对我们而言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提丰皇帝怎么会答应这件事……他应该很清楚自己国内的情况,在这个时间点同意塞西尔的环大陆航线计划,名义上是共同合作,实质上就等于把整个航线的控制权都让了出来,而且至少会让出几十年……”

    “或许是面对了一个难以招架的威慑,也可能是一份难以拒绝的诱惑,这大概就是塞西尔和提丰都没有公开的部分,”瓦伦迪安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是否要回应刚才那些提丰使者的条件?提丰人显然希望在环大陆航线协约生效之前能尽可能地争取一些在东南段航线中的份额以及话语权,这对我们非常有利——但也可能因此引起塞西尔方面的不满。”

    白银女皇看了看自己的首辅大臣,仿佛感觉对方的问题根本毫无必要:“这需要考虑么?我们当然要回应,我们等待提丰人让步可是已经等了大半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稍微再提高一点价码,相信我,提丰方面准备的让步空间还远远没有到头呢。至于塞西尔方面的不满……”

    她嘴角带起了一点点笑容,而临近黄昏的阳光正从窗外洒进房间,如一袭披风般覆盖在她身后和脚下:“他可是高文·塞西尔,他不会不满的。”

    ……

    高文与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密谈只是112号会议前夕的一个片段,事实上这整个会议准备阶段里,在这112号据点内,类似的会面和密谈一刻不停地在轮番进行——

    几乎所有参与会议的代表们都意识到了世界的格局将在几天内发生改变,难以计数的情报人员和智囊顾问们如在灌木丛下忙碌的蚁群般采集、汇总着来自各方的信息,并从这些庞杂的信息中提炼出有参考价值的内容,将其送到更上一层的大人物们面前,而那些有着足够敏锐眼光和准确判断力(或自认为有此能力)的大人物便被这些信息刺激着,不断去联络他们的盟友或竞争对手,不断去准备筹码收集情报,以期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大会中多掌握一些主动权。

    翡翠长厅中的一个个会客室和一个个会议室就此变得格外忙碌,各处行馆内的某些房间也变得热闹起来,从早到晚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会议和斡旋在这些房间里上演,在有些会谈格外“密集”的区域,甚至会出现这样尴尬而微妙的局面——代表们完成了一轮密谈,推门来到走廊,便正好看到邻国的国王或首辅大臣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或尴尬或热情地打个招呼之后,刚刚在走廊上喘口气的代表们重新“组合”,转身又走进了不同的房间,继续进入下一轮商谈……

    也不知道在这紧张繁忙的几天准备期里,有没有代表们走错了屋子,搞乱了合纵连横的名单。

    而另一方面,在林林总总的中小势力代表们纷纷忙碌起来的同时,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影响力最大的三方势力却反而突然安静下来——塞西尔,提丰,白银,三大帝国在最初的高层接触之后便迅速没了动静,只有普通的外交人员在私下里维持着正常的交流,这三大帝国就如冷眼旁观一般坐看其他各方势力忙忙碌碌,仿佛在静等着大会到来。

    一些势力代表们对此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三大帝国的动向——他们在这些天的互相接触中越发意识到了新联盟将是一个怎样有力的庞然大物,对那些没有能力影响大国格局的小国代表们而言,如何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找到更好的“位置”显然才是最值得他们关注的事情。

    时间便在这样暗流涌动的局面下飞快流逝着,预订的会议日期终于到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点亮了设置在112号据点最高处的水晶塔尖,淡绿色的大型晶体在阳光照耀下燃烧起明亮的火焰,城镇中各处的钟声在同一时间鸣响,高低起伏的钟鸣声中,身穿银色轻甲、头戴掠羽头盔的精锐游侠士兵们出现在各处关键路口,而一辆辆提前悬挂好了各国旗帜的魔导车辆则聚集到了各个主要的行馆前——这些车辆由作为会议发起方的塞西尔统一提供,除了配套旗帜不同,其他各方面的标准完全一致。

    事实上除了这些魔导车之外,整场会议的绝大部分物料也都是统一配置,其中作为主办方的白银帝国承担了其中大半,剩下的则由塞西尔和提丰共同承担,这种“一致性”是高文特意做出的安排,其中自有他的用意——

    所有代表统一标准,席位对等,即便在联盟中有着不同的话语权和职责角色,也不应体现在排场用度、国力炫耀等方面,这种“一致性”完全有别于旧传统中各方势力会谈便等于各自炫耀力量的“规矩”,同时也是“命运共同体”中某些基础概念的朴素表现。

    当然,现在的某些代表可能只觉得这些安排新奇古怪,不一定能体会到高文的用意,但在会议结束之前……他们会体会到的。

    在之前几天的准备期中,参会代表们已经提前收到过通知,对接引流程有所了解,所以他们很快便各自乘上了为自己准备的车辆,但让很多代表感到意外的是,这些车辆却没有前往城镇中最大的集会场“翡翠长厅”或其他大型设施,而是径直驶向了城外。

    悬挂着奥古雷部族国徽记的一辆魔导车内,身材娇小的雯娜·白芷使劲伸长了脖子看向窗外,她惊讶地看着前后车队行驶的方向,收回视线之后忍不住看向了坐在前方副驾驶位置的一名精灵事务官:“会场在城外?不是城里的那些大厅么?”

    “是的,在城外,”那位有着修长眉毛和漂亮眼睛的金发精灵扭头对雯娜露出一丝微笑——白银精灵和灰精灵虽然隔绝已久,但至少同为“精灵”,作为族群上的远亲,这位事务官对雯娜的态度显得格外友善,“流程手册上已经写明,会场是在‘誓约石环’,城里可没有叫‘誓约石环’的地方。”

    “可我看着城外也没有举办会议的地方啊,”雯娜的好奇和疑惑丝毫不减,她看向车窗外,这城镇规模并不大,此刻她所乘坐的这辆车已经快要抵达围墙大门,而在那扇覆盖着能量护盾的大门外,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大片大片的旷野,以及旷野尽头的黑暗莽原,“我只能看到一片荒地——难不成那个‘誓约石环’是被某种结界隐匿起来的?”

    “并不是,”事务官摇了摇头,“誓约石环并不是一座已经存在的建筑,它需要我们女皇的力量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困惑,但由于会议参与者众多,112号据点内已有设施的承载能力有限,再加上一些额外的考量,我们才不得不做此安排。不过请放心,即便在哨站之外,精锐的游侠部队和战斗德鲁伊们仍然可以确保所有代表的安全,虽然这里是文明世界的边界,但废土实际上距离生存区还是很远的。”

    “我们倒是不担心那什么废土,起码我不担心,”坐在雯娜旁边的兽人首领卡米拉突然说道,她的喉咙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我就是觉得这种安排你们应该早说——我到今天早生还以为会议要在城里进行呢。”

    “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误。”

    “啊,无所谓了,”卡米拉摆了摆手,毛茸茸的长尾巴卷曲起来,搭在雯娜的肩膀上,她自己则探头看向另一侧的窗外,黄褐色的竖瞳中泛着好奇的光芒,“废土啊……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看到它。”

    “控制你的好奇心,好奇心会害死猫和兽人。”雯娜轻轻拍掉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尾巴,一边随口说着一边看向车队前方,在她视野中,开阔的旷野已经迎面而来。

    ……

    112号据点城外,开阔平坦的旷野上,陆续抵达的车辆已经在一处专用停靠区聚集起来,而在停靠区附近的一片开阔地上,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正在数名高阶德鲁伊和精锐游侠的护卫下站在一块巨石旁边。

    在那块大致呈方形的巨石表面,已经提前刻上了玄奥复杂的德鲁伊符文,随着阳光洒向石面,那些符文中也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魔力光彩。

    站在巨石旁边的不仅仅有精灵们。

    高文带着琥珀和瑞贝卡也站在贝尔塞提娅身旁,在他们更远一些的地方,则还可以看到许多技师打扮的塞西尔人——这些技术人员此刻正在调试着许多魔导设备,这些设备包括车载式的层叠式魔网装置、移动式的魔能方尖碑以及数台型号各异的魔网终端,这些人的表情一丝不苟,举止间甚至带着某种崇高的使命感。

    这场会议将通过他们手中的设备被传入神经网络,传回塞西尔帝国,并最终通过魔网传遍帝国各处,甚至传到奥古雷部族国和圣龙公国的部分联网区域——虽然这远远称不上“全世界直播”,但此番盛事的直播范围已经达到了魔网通讯诞生以来的记录,每一个有幸参与其中环节的人,都毫无疑问会有一种历史的参与感。

    高文收回了看向那些直播设备的视线,他看向不远处正在陆续抵达现场的各方代表们,最后又看向身旁的贝尔塞提娅,脸上露出笑容:“今天这气氛有没有带给你一点熟悉感?”

    “没有,”贝尔塞提娅回以淡淡的微笑,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七百年前那场会议举办的时候我一直忙着在后面偷吃东西了,维持秩序全靠了瓦伦迪安,您不记得了么?”

    “……我想起当时瓦伦迪安黑着脸的模样了,”高文回忆了一下,忍不住摇头说道,“后来我和他一起找了你半天,最后把你从餐桌底下拽出来。”

    谈到过往的话题,他们相视一笑,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而在他们身后,瓦伦迪安尖尖的耳朵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脸色似乎黑了一点……

  • 第1088章 神代的记忆

    伴随着灿烂的阳光越过东侧山脉的山脊线,巨日渐渐升上了天空的高点,那带着淡淡纹路的气态冠冕周围逸散开朦朦胧胧的光晕,在这轮辉煌的巨日照耀下,即便是荒芜的废土边界也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生机,远方的山川和近处的植被都在阳光下显得光彩鲜明起来——贝尔塞提娅抬头望向天空,白金色的眼瞳边缘似乎荡漾着一层细碎的金光,随后她收回了视线,对身旁的高文微微点头:“天气控制小组的成果不错,这晴朗的天气看样子可以持续很多天了。”

    高文看向不远处,从城镇方向驶来的车队正在陆续抵达会场边缘,一部分代表已经离开了车辆,正在接引人员的安排下前往指定的等待地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上去有些迷茫,因为这个光秃秃的地方实在不像是举办如此盛会的地点,脚下只有稀疏的野花野草,远处只有野蛮生长的林地和灌木,更远的地方则只能看到石头和荒山,对于来此参会的大人物们而言,这和恐怕和他们印象中的上层集会场截然不同。

    没有红毯,没有音乐,没有仪仗,当然也没有华丽的穹顶和气派的桌椅,这已经不是简朴的问题了。

    但能够来到此处的终究不是普通人,对他们而言,涵养和耐心还是有一些的,因此即便心中困惑,甚至产生了些许疑虑,陆续抵达现场的代表们暂时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们耐心地等待后续,并且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精灵们所处的开阔地上,其中一些人看到了白银女皇,眼神越发安定下来。

    “就应该让这些在安全区里高枕无忧的人来到废土边界亲眼看看,”高文的视线扫过远处的代表们,轻声嘀咕般说道,“不亲眼看一看这里荒芜的模样,他们恐怕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一个末日级别的灾难就被‘冻结’在他们身边。”

    “在得知您要将会议现场安排在112号废土监控站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您的想法,”贝尔塞提娅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说道,“把会场安排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在塞西尔和提丰谈判的过程中体现中立和公平——两国之间的中立区域有很多,精灵在北方设置的哨所也不全在废土边界,但您偏偏选择了距离宏伟之墙最近的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看上去都很镇定,但不少人已经皱着眉看向远方刚铎废土上方那片污浊云层的代表们。

    “不过把这些习惯了安全地带的人带到距离废土这么近的地方……给他们的压力是不是大了一点?毕竟平常哪怕是哨站里的士兵,没事的时候也不会随随便便在旷野上活动的。”

    “我相信会场的安保措施,更何况我们还有一些战斗力格外强大的‘新成员’也在现场,”高文微微一笑,“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让大家呼吸呼吸废土边界的空气对所有人的心志健康都有好处。”

    “……您说得对,”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啊,时间到了。”

    “准备会场吧。”高文点头说道,与此同时,站在他和贝尔塞提娅身旁的精灵侍从也对不远处那些正在进行直播的魔导技师们打出了信号——所有的魔网终端一瞬间将水晶焦点集中在白银女皇以及那块巨大的符文石上,下一刻,贝尔塞提娅便将手放在了那遍布符文的巨石表面。

    庞大到令人战栗的魔力瞬间被注入巨石,储存在古老符文阵列内的法术模型在转瞬间便被魔力构筑、填满,那些在石块表面闪烁微光的符文如同骤然炸裂的群星般成片成片地被点亮,在庞大魔力的牵引下,紧接着便有如同怒涛般的呼啸声从高空传来——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天空,他们看到一道规模庞大的天青色气旋已经凭空形成,以地表的巨石为中心缓缓旋转着,气旋内部雷鸣不息,而在雷鸣与气旋之下,无数影影绰绰的幻象则在天地之间渐渐成型,虽然朦胧不清,却已经充满某种仿佛来自上古时代的、令人心神震慑的庄严气息!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天地异象的景象震慑,那些前一刻还在关注废土的代表们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上一秒钟自己的所思所想,他们望向那些正不断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的古老幻象,在幻象中,他们看到了遍布青苔的石柱,古朴庄严的石台,横跨在石柱顶端的藤蔓……而这些幻象渐渐从高空降下,与大地接触,便有地震般的轰鸣和震动产生,幻象逐一化为实体,原本的地面也仿佛有了生命般蠕动着,迅速与那些不知来自哪个古老时代的幻象融合为一。

    规模庞大的露天集会场降临了,它跨越了精灵有史以来记忆中的所有岁月,跨越消亡和存续的界限,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空间降临在主物质世界——数十道高耸的石柱环绕在巨大的圆形台地周围,石柱上青苔遍布,石柱顶端藤蔓交缠,石柱下则是排列成环形的、同样由巨石雕刻而成的桌椅,而一面面旗帜则从那些桌椅后方的柱子顶端垂坠下来,在那些由虚转实的布幔上,是巨大的国家徽记——每一个参会成员国的徽记都赫然位列其中。

    誓约石环下,所有的旗帜都不分高低贵贱——至少场面上应当如此。

    贝尔塞提娅站在石环的中央,她身旁那块巨大的方形符文石已经沉入大地,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小小的清泉,清泉中倒映着的,是不知来自何时何地的一片晴朗天空。

    所有的魔网终端都捕捉到了这一刻的壮观景象,而相对应的画面则被迅速传遍神经网络……

    ……

    忤逆堡垒庭院,黑暗混沌的破碎空间中,巨鹿阿莫恩正静静地卧在一片嶙峋的废墟残骸之间,他的双眼中流转着圣洁的辉光,曾经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则蹲坐在他身旁,与他一同全神贯注地看向不远处的大型魔网终端。

    终端上空的水晶闪闪发亮,清晰的全息投影中正呈现出来自远方的景象,还有一个激动的声音在画面外不断说明着情况:“……现在为您带来的是会议现场的实时景象,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正在将古老的‘誓约石环’召唤进入我们这个世界,能量场已经展开……”

    “这个真的有点厉害……”弥尔米娜看着全息投影中的画面,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他们竟然可以利用魔法的力量做到这些事情……虽然其中原理不难理解,但他们的思路确实令我有些惊讶啊……”

    “这说明你及时脱身真是明智之举——在魔法的权柄范围内,凡人们做出了让你这个‘魔法女神’都感到惊讶的事物,这可是不大不小的风险,类似风险累积起来就会变成真正的危机,”阿莫恩淡淡说道,“战神就是这么疯的。”

    弥尔米娜立刻摇头:“祂脑子不行,我跟祂不一样。”

    阿莫恩想了想:“……那你再回去?”

    弥尔米娜似乎怔了一下,随后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哎,看节目看节目……这个女皇的召唤法术厉害啊,我都没见过的,这是你那边德鲁伊体系里的……”

    身旁的巨鹿之神没有任何回应,弥尔米娜感到一丝疑惑,她回过头去,却看到阿莫恩正定定地看着全息投影中的画面,水晶熔铸般的双眼中有微光明灭不定。

    “阿莫恩?你怎么了?”

    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空,古朴而壮丽的誓约石环已进入主物质世界,一道道石柱上覆盖着沧桑的青苔和藤蔓,圆环中央的水潭中波光粼粼,水面中倒影的天空清晰地映在阿莫恩的眼中——魔法女神的声音又响起两次,巨鹿阿莫恩才轻声打破沉默:“这个地方……我记得的,没想到他们也还记得……”

    “你说这个‘誓约石环’?”弥尔米娜迅速反应过来,她回头看了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一眼,目光又落在阿莫恩身上,“这跟你有关系?”

    “上古时代,我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就是在那些石柱之间……”阿莫恩的声音听上去缥缈的仿佛穿越了恒远时光,“那是德鲁伊教派最初的祭祀场。”

    “你还记得那么早的事情?”弥尔米娜惊讶起来,“我只记得自己刚产生自我意识的时候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点都没印象了。”

    “我们各自都是不一样的,你不记得自己刚诞生的情况,但我记得还算清楚,”阿莫恩慢慢说道,“我记得那时候他们在新的家园立足未稳,很多精灵无处安身,只能在森林中过着原始一般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最初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当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森林深处建造了这样一座祭祀场,在庆祝着第一次的丰收,祈祷第二年的风调雨顺……

    “我还记得他们点了很多篝火,放了很多贡品,一个穿着夸张古怪服饰的姑娘站在一旁,不断重复着是神明眷顾,逆转了灾难性的天气,带来了丰收和安全……”

    “啊,那你记得的细节可真不少,”弥尔米娜忍不住说道,“你连当时的仪式都记着。”

    “可我对他们说的事情却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感觉很困惑,”阿莫恩的声音低沉悦耳,“我不明白那些小小的生物为什么那么热情,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看着我的方向开始跪拜,不过幸好很快便有很多人的声音传来,让我搞懂了情况……

    “我是他们的神,是森林的保护者,我还是生命和死亡的指引者,起码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还觉得是我带来了丰收——那时候丰收的权柄和自然权柄还没有那么明确的界限,这部分权柄是直到一万年后,人类慢慢发展起来才演化成丰饶三神的。”

    “是啊,那时候的很多事情变化都很慢,”弥尔米娜发出了一声叹息,“之后就渐渐快起来了。”

    阿莫恩却没有回应弥尔米娜,他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全息投影中的那片石环,望着石环中央的水潭,良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我当初就在那个水潭旁边休息……那时候我比现在小很多,没有神国,也没有跨过物质世界的边界,你知道那个状态吧?就像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灵’,依靠信仰的力量滞留在特定的祭祀场中。”

    弥尔米娜听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直接诞生在魔法领域的,是更偏向‘精神世界’的纯粹灵,而你是在物质世界成型的灵,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虚实之间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就像你说的,我们各自是不一样的。”

    “……也是,我有时候也会忘记这点。”

    “然后呢?”弥尔米娜好奇地看向阿莫恩,“你那时候只能在祭祀场里活动么?那我感觉也没比现在好多少啊……”

    “确实,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也挺无聊的,不过当时我倒觉得还好——主要是当时有人陪着,”阿莫恩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那个被称作‘女祭司’的姑娘就在那里照顾我,她也住在祭祀场里,住在水潭边上。他们当时有很奇怪的教义,身份最高的女祭司却必须风餐露宿,以此来‘进一步拥抱自然’,所以不管刮风下雨她都要在那里……”

    “听上去很辛苦——对凡人而言。”

    “是啊,确实很辛苦,”阿莫恩慢慢说道,“所以遇上风雨的时候,我会让她躲在我的肚皮下面,那里的毛发很柔软,也很暖和。一开始她显得很惶恐,但有一次雷电大作,她还是惊慌地钻了过来——说是女祭司,其实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姑娘,只不过天生灵性天赋强大罢了。”

    “再后来呢?”弥尔米娜又忍不住问道。

    “再后来……再后来过了很多年,她死了,”阿莫恩平静地说道,“死亡也是自然循环的一环,因此尽管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但还是一点点衰弱下来。最后她靠在我的脖子旁边睡去,睡前她问我,有没有永恒的国度在等着她,可以让虔诚的信徒在神国中永久陪伴在神明身边……”

    “……你有吗?”弥尔米娜好奇地问道。

    “哪有什么永恒的国度?我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在物质世界中赐予信徒半永久的生命,”阿莫恩说道,“我想给她一个安慰性的答案,但我没办法说谎,我只好一直看着她,然后她跟我说:‘如果没有的话,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再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自然之神安静下来,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空仍然在播放着来自远方的画面,代表们正在进入誓约石环的会场中,那位白银女皇,当代的德鲁伊最高女祭司正站在水潭边,她的身影似乎就要和阿莫恩记忆中的某些画面重合起来——但最终,那些记忆还是渐渐远去了。

    “再后来呢?”弥尔米娜突然轻声说道,仿佛是在有意打断阿莫恩的沉思一般。

    “再后来……没什么可说的,”阿莫恩叹了口气,“我们终究是要遵循自然法则的,不是么?无害的灵会渐渐变成强大的神,而真正的神必不能长久滞留人间,信徒的思潮愈发强大和庞杂,他们所塑造的‘神明’越来越超脱现实力量,我的思想开始被禁锢在躯壳中,而我的言语变得十分危险,我成了一个只要在现实世界维持自身便会导致环境剧变、导致凡人疯狂的存在,来自现实世界的排斥也随之而来——我终于离开了现实世界,来到了一个不会排斥自己的地方。

    “就像信徒们想象的那样,那里有一株巨大的树,名叫‘轮回’,树上有城,名为‘生命’,树下根须盘绕,根须间有一座大坟墓,名叫死亡。

    “再然后的很多年,我便不曾离开那里了。”

  • 第1089章 最后一席

    阿莫恩的讲述告一段落,庭院中除了魔网终端所投影出的光影与声音之外便变得一片安静,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弥尔米娜终于打破沉默:“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在那棵由凡人想象而来的、名叫轮回的大树下思考了很多东西。而随着意识越发清晰,我听到深海中传来古老的回响,上古时代发生过的历史烙印在时空的涟漪中,我顺着那些涟漪看去,看到了起航者留在现实世界中的堡垒……最后我决定做件大事,这件事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还挺佩服你的,”弥尔米娜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你想到的方案其实比我冒险多了。”

    “向往自由或许也是生命的一环吧……”阿莫恩的语气中有些感慨,似乎还有点自豪,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上,但他视线的焦点似乎已经跨越了时空,在以千年为单位的记忆中踌躇,“我本以为这些事情自己已经忘掉了。”

    “遗忘是凡人的特权,我们可没这份宽裕,”弥尔米娜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的经历只要形成记忆,便会永久烙印下来,就如凡人血肉之躯的一部分般……”

    她说着,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的誓约石环上,在片刻思索之后她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东西真的是你当初那座祭祀场么?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阿莫恩又仔细看了几眼,声音低沉中带着悦耳回响地说道:“并不是——虽然很像,但细节已经改变。我记忆中那座祭祀场应该已经随岁月变迁风化消失了,但精灵们一代又一代的先祖记忆把它的投影保存了下来,并形成了这种类似召唤法术的东西。我想他们一定为今天这场会议准备了很长时间,那些旗帜和石柱都是专为今天准备和调整过的。”

    “不感觉遗憾么?”弥尔米娜忍不住问道,“那个女皇是名义上的最高女祭司,现在连她都将这神圣的祭祀场用于世俗用途了,甚至进行了这样的修改,这意味着他们正在真正地遗忘掉你,甚至在有意识地抹消你存在过的痕迹。”

    阿莫恩反问了对方一句:“你在得知人类为你举办一场葬礼的时候感觉到遗憾了么?”

    弥尔米娜略微一怔,那被薄雾覆盖的面容上似乎露出一丝无奈:“……倒也是,这多少算是好事。”

    她的视线回到了不远处的“魔网直播”上,凡人的各方势力代表们已经在会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自己的位置,画面的焦点则正聚焦在那位白银女皇身边,弥尔米娜看着那些身影,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正满脸兴奋的姑娘身上,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现在她眼中。

    弥尔米娜这细微的变化没能躲过阿莫恩的感知,昔日的自然之神随口问道:“怎么了?你也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只是有一点点感叹,”弥尔米娜笑着说道,“那孩子……原本应当是天生的神选。”

    “是么?原来魔法女神也有神选的么?”

    “众神皆会有选民,万千众生中总有某个个体的精神频率会和我们产生关联,正如无尽大海中总有某些水滴会随风拍击海岸——这却与大海的意志无关,”弥尔米娜淡淡说道,“只不过我从不主动回应这些共鸣,而幸运的是……这孩子哪怕在最困难和恐惧的时候,也不曾呼唤过我的名字。”

    阿莫恩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画面中那位名义上是德鲁伊最高女祭司的精灵女皇开始主持会议,他旁边的弥尔米娜也沉默下来,默默地注视着凡人在远方忙忙碌碌,过了不知多久,黑暗混沌的幽影庭院中才传来一声感叹:“他们真的不需要我了。”

    “是啊,也不需要我了。”

    “能把声音调大点么?”

    “不行,我嫌吵。”

    ……

    宏伟的誓约石环凭空降临,这古朴、庄严且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肃穆气息的会场显然对所有人产生了极大的震撼,这一刻,再也不会有什么人质疑这旷野中的会议是否不够体面,也不会质疑精灵们作为见证者与会议承办方在这件事上的用心程度——这正是高文想要的效果。

    在古老的刚铎废土边缘,在文明世界的尽头,环形排列的巨石柱傲然挺立,凡人诸国的代表们在这庄严的会场上共同商谈这个世界的未来——不论这场会议的结果如何,也不论未来如何发展,今日这里的一幕,已经注定会载入史册。

    瑞贝卡显得十分兴奋,在誓约石环降临之后她就显得兴高采烈到完全安静不下来,好不容易等到重要环节结束、有了不碍事的插话时机,她立刻便凑到了白银女皇旁边,小声飞快地问道:“贝尔塞提娅陛下,这个这个……这个法术什么原理啊?是召唤性的还是塑能性的?召唤性的话它是怎么沟通的异空间?塑能的话是怎么设置的法力焦点……”

    贝尔塞提娅有些无奈又有些喜爱地看着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姑娘,她仿佛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样子,趁着周围人没有发现,她低下头去对瑞贝卡挤了挤眼睛:“这个可不能告诉你,这是精灵的秘密传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不涉及核心法术模型的符文结构。”

    瑞贝卡顿时兴奋起来:“好耶!!”

    “可以了,别继续添乱,”高文看看会场情况,在一旁提醒着这姑娘,“等一下你别随便发言。”

    瑞贝卡第一时间屈服于老祖宗的威严,连连点头,但下一秒她便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古怪地四处张望着,仿佛是感觉到了某种视线,高文见状不禁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瑞贝卡皱着眉,“刚才突然感觉好像有人看着这边,但一眨眼就感觉不到了……大概是错觉吧。”

    高文立刻将自己的感知蔓延出去,在最大范围内反反复复检查了会场内外好几遍,随后才轻轻呼了口气,摇着头低声说道:“你可能是过于兴奋了。”

    这仅仅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在说话间,各方代表们便已经来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一面面描绘着势力徽记的布幔从那些巨大的石柱顶端一直垂坠到他们的座位后面,独特的圆环会场则更加凸显着现场气氛的庄严,在入座之后,哪怕是最不羁的人也难免受到气氛的影响,变得严肃认真,甚至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没来由的荣誉感。

    而在这样的气氛中,白银女皇之手,精灵帝国德高望重的廷臣,瓦伦迪安·金谷站了出来,在简短地自我介绍之后,他开始逐一念出会场上各方势力代表的名字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国家,以此作为这第一场联盟会议的开场——高阶精灵磁性威严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感的声音仿佛带有魔力的吟诵,它在整个会场上响起,而参会的某些小国代表们立刻下意识地听着这些名字,尝试从这些名字的顺序中推断出某种“次序”,但他们很快便陷入了茫然。

    因为除了作为第一发起方的塞西尔、作为共同发起方的提丰以及作为会议承办方和见证方的白银帝国之外,剩下的名字其实是按照字母排列的……

    这是第一场会议,高文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就按照国家级别和地区影响力进行什么排序。

    在象征着奥古雷部族国的旗帜下,兽人首领卡米拉坐在雯娜·白芷身旁,她抬头看了看整个会场的情况,小声嘀咕起来:“似乎有点意思,比起死气沉沉的会议厅,我倒是挺喜欢这种充满野性和自然威严的环境的——这帮精灵很懂嘛,我原本还以为他们只会在森林里荡秋千……”

    雯娜没有理会自己好友的嘀咕,她其实有些紧张——卡米拉和她都是奥古雷部族国的代表,但在会议名册上,部族国的主代表是她,卡米拉的身份则是“助理”,可自己这位好友从今天清晨开始便被好奇心控制住了身心,就像任何一个猫科动物那样,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已经放在了那些飘动的布幔、大大小小的巨石以及会场中央的泉水上,这让雯娜不禁对自己接下来要承担的会议压力悲观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出发时应该听从威克里夫的意见,把满肚子鬼主意的史黛拉带出来——妖精女王虽然也不怎么可靠,但总比一个已经开始掉链子的大猫要好一点。

    就这样胡思乱想间,她突然听到好友的声音从旁传来:“哎,等等,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席位是空着的?”

    雯娜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卡米拉手指的方向,她果然看到了会场对面的一根巨大石柱下有着一个空着的席位,而在那奇怪的席位上方,是同样奇怪的徽记。

    那是一面完全陌生的旗帜,其主要元素是一个充满威严的、令人联想到龙首的抽象图案,它有着金色的纹路,被描绘在深红色的布幔上——作为灰精灵的首领,雯娜知晓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旗帜,但她从没见过这个图案。

    卡米拉在一旁低声念叨着:“这配色……是圣龙公国的旗么?”

    “不,圣龙公国的席位在旁边,而且已经有人了,”雯娜不动声色地低声说道,“看到了么?那是戈洛什·希克尔爵士,我们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他造访塞西尔的新闻。”

    “……那看来就是你我都不认识的国家了,”卡米拉困惑地眨眨眼,“缺席了?”

    “不应该,既然他们的旗帜已经被挂在巨石柱上,那他们的代表肯定也已经来到112号据点了,”雯娜小声说道,“白银精灵们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在雯娜与卡米拉讨论着那个空置的席位以及那面陌生的旗帜时,会场上也有越来越多的代表注意到了这一点。

    一道又一道视线落在了那根石柱前,代表们互相之间虽然很有涵养地没有产生大范围的讨论,但其中一些代表和助理之间已经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看着那面红底金纹的旗帜,猜测着这缺席的一方是何来历,种种奇怪的猜想便在他们的头脑中发展起来。

    其中一些人似乎看出了某些关键点,他们看出那空置的席位就位于塞西尔帝国旁边,其另一旁则是圣龙公国的位置,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看出更多的端倪。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名字和国家名称都被报了出来,代表们次第起身致意,瓦伦迪安·金谷的声音也到了尾声——随着最终一名来自大陆西部的小国代表起身致意,所有的参会国都在誓约石环完成了露面。

    而那个缺席的位置……仍然缺席。

    瓦伦迪安·金谷的目光扫过整个会场,他看到了许多意料中的好奇视线,虽然不少视线隐藏的很好,但对于已经活过了两千年岁月的上位白银精灵而言,这仍然可以轻易分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了几秒钟,待得到白银女皇的讯号之后,他才更加站直了身体,将右手按在礼服外套的胸腹位置,左手自然垂下,用沉稳清晰的声音说道:“此外还有一席:塔尔隆德大陆,巨龙王国,大使——蓝龙梅丽塔·珀尼亚及其使团。”

    整个会场瞬间极端安静下来。

    瓦伦迪安的声音已经落下,然而所有的代表仿佛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面面相觑,怀疑着自己的听力和理解能力,有一些人感到了荒诞,仿佛刚刚听到有人把吟游诗人的传说故事拿到了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但很快所有人的思绪都被一阵突然出现在远方的威压以及如风雷席卷般的振翅声打断——

    在誓约石环的南侧,崇山峻岭上方的天空中,庞大的身影穿出了云层,裹挟着巨日的辉光,似慢实快地朝着会场的方向飞来,为首的是一只蓝色巨龙,她的鳞片沧桑斑驳,仿佛自铁与火中锤炼过千百遍,又有六只巨龙列队跟随在这蓝龙身后,他们同样沐浴着阳光,同样带着震慑人心的气势。

    “龙!”

    会场中不知有谁忍不住低声惊呼了起来,各方代表以及他们带来的助理人员之间紧接着发生了轻微的骚乱,然而在这阵掠过所有人心脏的紧张感中,终究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惊慌失措——虽然有的人脸色苍白,有的人已经流下冷汗,有的人甚至身体都开始抖动,但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

    说是强自镇定也罢,说是表面体面也好,至少这样的反应映入高文和贝尔塞提娅眼中,让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和七百年前的开拓者们无法相提并论——但至少也不坏。

    许多双视线盯着那正在靠近会场的龙群,而另一些视线则终于反应过来,这些目光迅速集中在了塞西尔帝国的席位上,集中在这场会议的最初发起者身上。

    这场会议的每一方势力……都是塞西尔邀请过来的。

    那些龙,也是塞西尔邀请过来的。

  • 第1090章 展示

    巨龙从天而降,龙翼掠过天空,如同遮天蔽日的旌旗一般。

    这是传说故事中的生物,自凡人诸国有历史记载以来,关于巨龙的话题就始终是各种传说甚至神话的重要一环,而他们又不仅仅是传说——各种真伪难辨的目击报告和世界各地留下的、无法解释的“龙临痕迹”似乎都在说明这些强大的生物切实存在于世间,而且一直在已知世界的边际徘徊,带着某种目的关注着这个世界的发展。

    所以上到德高望重的神秘学大师,下到街头弹唱的吟游诗人,从分析民间流传的荒诞故事,到昼夜研读皇家记载的古朴卷轴,各种各样的人群都在以自己的视角和方法研究着这些天空主宰背后的秘密,他们尝试寻找出龙族存在的切实证据,甚至出于各自的目的尝试与这些强大又神秘的生物交流——但这些努力最终都宣告失败。

    事实是自文明有史以来,从未有任何势力真正接触过这些龙,甚至没有任何人公开证明过龙的存在。

    直到今天,龙真的来了。

    而且是专门来开会的……

    情况如此离奇,甚至超越了那些专门编造巨龙故事的吟游诗人们的想象力,恐怕连那些最离谱的剧作家们也不敢把这样的剧本搬上舞台,然而这一切却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它所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现场的代表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应该惊呼还是应该鼓掌欢迎,不知道这一幕是震撼人心还是荒诞滑稽——而就在这不知所措的状态下,他们错过了起身鼓掌的时机,那从天而降的龙群已经降落在誓约石环外的开阔地上。

    在一道道虚实交错的光幕中,巨龙们纷纷化为人形,当着一众目瞪口呆的代表们的面走向了石柱下那个空着的席位,现场安静的有点诡异,以至于第一声掌声响起的时候这声音在石环内部都显得格外突兀,但人们终究还是渐渐反应过来,会场中响起了鼓掌欢迎的声音。

    雯娜·白芷从惊愕中醒过神来,她先是看了那些化为人形的巨龙一眼,随后又看向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各国代表,略作思索之后轻声对身旁的好友说道:“看样子很多人的计划都被打乱了……现在除了三大帝国之外,已经不存在什么主动权了。”

    “看看情况吧……”卡米拉也终于从愕然中反应过来,这位兽族首领摇了摇头,“竟然是龙……这局势已经变化的我都看不明白了。”

    雯娜轻轻点头,紧接着她便感觉到有魔法波动从四面八方的石柱周围升腾起来——一层近乎透明的能量护盾在石柱之间成型,并迅速在会场上空合拢,来自旷野上的风被阻隔在护盾之外,又有温暖舒适的气流在石环内部平缓流动起来。

    所有人都迅速明白过来:随着最后一席代表的到场,下一个流程已经开始,不管他们对于那些突然来到会场的巨龙有多少好奇,这件事都必须暂时放一放了。

    片刻之后,高文的声音果然在会场中响起,在环绕整个石环的魔法效果辅助下,他的声音清晰且有力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欢迎我们场上最遥远的客人来到这里——也欢迎此刻坐在这里的每一个朋友。现在人员已齐,我们的会议正式开始。”

    掌声响起,随后很快平息,接下来是简短且没有太大营养的一番开场白——作为这场会议的第一发起人,高文用简单的语句介绍了这场会议的背景、参会各国的情况以及这场会议的主要议题,而这些程式化介绍的内容现场所有人都早已知悉,如今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当这个必不可少的过场结束之后,高文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随之迅速集中,直到几秒种后,高文才再次打破沉默:“我想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这次的会场有些特殊,我们不在安全舒适的城区,而是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或许有人会因此感到不适,或许有人已经猜到了这番安排的用意,我在这里也就不继续打哑谜了。

    “将会场安排在旷野中是我的决定,目的其实很简单:我只希望让诸位好好看看这里。”

    他的话音落下,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会场周围响起,紧接着在所有代表有些错愕的眼神中,那些高耸的古朴石柱表面突然泛起了明亮的光辉,一道又一道的光幕则从那些石柱顶端倾斜着照射下来,在光影交错中,大面积的全息投影一个接一个地点亮,眨眼间便布满了誓约石环周围每一道石柱之间的空间——整个会议场竟瞬间被魔法幻象包围起来,仅余下正上方的天空还保持着现实世界的模样,而在那些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则是一幅幅让每个人都倍感压抑的、满目疮痍的影像。

    腐烂变异的扭曲密林,黑暗板结的腐化大地,盘踞天空的污浊云层,呼啸的放射性风暴,在远方徘徊的畸变体巨人,以及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出曾经是建筑物,但如今已经只剩下嶙峋骨架的废墟……

    许多人在惊愕中起身四顾,有些人则强行镇定地坐在原地,却在看向那些影像的时候忍不住皱起眉头,而更多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他们显得若有所思,直到高文的声音再次在会场中响起:“对于来自四大王国以及其他位于废土周边区域的代表们而言,这些景象或许还不算太陌生,而对于那些生活在大陆外缘的人,这些东西可能更像是某种由幻术师编织出来的噩梦幻境,它们看上去宛若地狱——然而不幸的是,这就是我们生存的世界,是我们身边的东西。”

    会议场边缘的一部分全息投影淡去了,石柱间开阔的视野尽头所呈现出来的,正是刚铎废土方向的宏伟之墙。

    “这些画面来自真实拍摄,由塞西尔、提丰以及白银帝国的边陲哨兵们冒着巨大风险采集而来,它们有一部分是刚铎废土内的远眺景象,有一部分则来自宏伟之墙脚下,来自理论上属于‘安全区’,但实际上已经在过去的数个世纪中被严重腐蚀的地域。诸位,在正式开始讨论加入联盟的好处之前,在考虑如何分配利益之前,在争论我们的席位、市场、传统、矛盾之前,我们有必要先看看这些东西,好好了解一下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上,只有这样,我们所有人才能维持清醒,并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正确判断。

    “宏伟之墙,在数百年前由白银帝国牵头,由大陆诸国共同建立的这道屏障,它已经屹立了七个世纪,我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已经随着岁月变迁忘记了这道墙的存在,也忘记了我们当年为建造这道墙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中有很多人居住在远离废土的安全区,如果不是为了来参加这场大会,这些人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来到这里——可废土并不会因为遗忘而消失,那些威胁所有凡人生存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自然规律的一环,它会一直存在,并等待着我们什么时候放松警惕。

    “而更加糟糕的,是这个世界上威胁我们生存的远不止一片刚铎废土,甚至远不止另一场魔潮。”

    随着高文话音落下,那些环绕在石环外围的全息投影变化了起来,上面不再只有废土中的景象——人们看到了在戈尔贡河上作战的内河炮舰,看到了在河岸上肆虐的晶簇大军,看到了在平原和河谷间化为废墟的城市与村庄,看到了在风雪中对峙的提丰与塞西尔军队……这些画面赫然以最具冲击性、最毫无保留的方式呈现出来,其中不少甚至可以让观看者感到由衷的恐惧,其冲击力如此之强的原因则很简单:它们都是实拍。

    这是高文从很久以前就在不断积攒的“素材”,是一系列灾难事件中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他刻意没有对这些画面进行任何处理,因为他知道,来这里参加会议的代表们……需要一点点感官上的“刺激”。

    最后,这些不断变化的全息投影全都停留在了同一个场景中。

    那是冬堡前线最震撼人心的一幕航拍画面:化为焦土的平原上浓烟滚滚,烈焰与熔岩肆意蔓延,被摧毁的人类防线一层又一层地燃烧,扭曲的钢铁残骸和人类遗体堆积纠缠在一起,狰狞血腥的巨人正在攀爬战场尽头的高山,在巨人脚下,遍布血与火。

    这是寒冬号进入战场之前、战神脱离控制的瞬间场景,毫无疑问,它所带来的冲击已经超过了之前所有的画面,即便战神已经陨落,其伴随的神性影响也不复存在,然而那夹杂着疯狂神性、人性、死亡与求生的画面仍旧令许多人感到窒息。

    雯娜感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这位灰精灵首领在这些画面面前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同时她又听到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循声望去,她看到卡米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这位骁勇善战的兽人女王正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中的景象,一双竖瞳中饱含戒备,其背部弓了起来,尾巴也如一根铁棒般在身后高高扬起。

    这是兽人的警戒本能在刺激着她血脉中的战斗因子。

    但幸运的是,那些画面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随着之后高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誓约石环周围的全息投影也一个接一个地暗淡、消失,原本的荒凉旷野再次出现在代表们的视野中,许多人都明显地松了口气。

    卡米拉慢慢坐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声音,接着低声咕哝气来:“我第一次发现……这片光秃秃的旷野看起来竟然还挺可爱的。”

    “你没事吧?”雯娜忍不住关心地问道,“你刚才完全炸毛了。”

    “我还好……”

    高文对这些影像资料产生的作用十分满意。

    得益于环形会议场的结构,他能看到现场所有人的反应,很多代表其实无愧于他们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以如此具有冲击性的方式目睹了那些灾难景象,他们不少人的反应其实仍然很镇定,而且镇定中还在认真思索着什么,但即便再镇定的人,在看到那些东西之后眼神也忍不住会凝重起来——这就足矣。

    高文并不是在这里恐吓任何人,也不是在制造恐惧气氛,他只希望这些人能正视事实,能够把注意力集中到一起。

    “这就是我想让大家看的东西——很抱歉,它们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景象,也不是对于联盟未来的漂亮宣传,这就是一些血淋淋的事实,”高文慢慢说道,“而这也是我号召这场会议最大的前提。

    “在讨论利益之前,我们首先是为了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为了避免类似的灾难毁灭我们的文明,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安全才聚集在这里的。或许我们中的很多人在今天之前都不曾意识到我们离废土有多近,不曾意识到我们离毁灭性的战争、失控的超自然威胁有多近,但在今天之后,我们必须正视这个事实:

    “我们这个世界,并不安全。

    “那么为了在这个不安全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长久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我们现在是否有必要成立一个守望互助的联盟?让我们共同抵御天灾,共同度过危机,同时也减少诸国之间的争端,减少凡人内部的自耗——我们是否应该成立这样一个组织?哪怕我们一切不会向着最理想的方向发展,我们是否也应该向着这个理想的方向努力?”

    会议场中的代表们有一点点骚动,一些人相互交换着眼神,许多人认为这已经到了投票表态的时候,而他们中的一部分则正在思考着是否要在这之前拿出一点“疑问”,以尽可能多争取一些发言的机会,但高文的话紧接着响起:“诸位且稍作等候,现在还没有到表决阶段。在正式敲定联盟成立的决案之前,我们先请来自塔尔隆德的大使梅丽塔·珀尼亚小姐发言——她为我们带来了一些在我们现有文明疆域之外的消息。”

    巨龙要发言?

    代表们一瞬间精神起来,大量好奇的视线立刻便集中在那面红底金纹的旗帜下方,在这些视线的注视下,梅丽塔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她坦然环视全场,随后语气低沉肃穆地说道:“我们杀死了自己的神——所有的神。”

    这爆炸性的发言,让现场的代表们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精神起来……

  • 第1091章 来自塔尔隆德

    流淌着符文微光,温度舒适宜人的孵化间内,淡金色的龙蛋突然轻轻抖动了一下,漂浮在龙蛋前方的报纸也随之发出哗啦的一声轻响。

    正在旁边用软布擦拭蛋壳的贝蒂立刻察觉了这动静,她关心地抬起头:“恩雅女士?我弄疼您了么?”

    “啊……不是,”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温和的声音,“只是突然感觉有点……想抖一下。”

    贝蒂困惑地微微歪头:“想抖一下?是因为冷么?”

    “不,房间里很温暖,但我就是想……抖一下,”恩雅的语气中似乎也有点困惑,“真古怪,我从未产生过这种感觉……这也是人性和神性剥离之后的变化之一么……”

    “听不明白,”贝蒂老老实实地说道,随后她看了一眼正在看报纸的恩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恩雅女士,您要再来点红茶么?茶水和热着。”

    “啊,当然,谢谢你,小贝蒂。”恩雅立刻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贝蒂开心地跑到放着茶水的小桌前——这张桌子是她这两天特意吩咐人搬进来的,专门用来放茶点以及当天的报纸——她捧起了那把心爱的大茶壶,随后来到金色巨蛋旁边,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向蛋壳上倒去,伴随着哗啦啦的轻微水声,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伴随着升腾的热气飘散开来,整个房间中都洋溢起了上等红茶的清香。

    不知是不是错觉,贝蒂觉得最近几天恩雅女士的蛋壳已经彻底被染上了这样的香气,哪怕是擦拭干净之后,凑近巨蛋也能闻到茶水的清香——但看恩雅女士自己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小女仆脑袋里转着一些奇妙的念头,一旁的恩雅则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轻叹:“谢谢……一直以来真是多谢你了,小姑娘。”

    “这是我应该做的,”贝蒂赶快说道,“您还要再来点么?”

    “暂时不必了,”恩雅语气轻柔地回答,接着好奇地问道,“你的主人还没有回来么?”

    “嗯……主人他们好像还要很多天才会回来,”贝蒂挠了挠头发,一边回忆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情况一边说道,“据说会议要进行好多天呢,而且大会之后还有一堆小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久,但听大家说这就是大人物打交道的方式。”

    “……凡人有着多变的心思和各自不同的愿望,他们想要达成一致意见向来艰难,但只要去做就是好事,消耗时间和精力总好过千百年都停步不前,”恩雅轻声说着,漂浮在半空的报纸慢慢又翻开一页,“跟我讲讲这个叫做魔网通讯的东西吧,我突然对它里面提到的神经网络有些好奇……”

    ……

    巨龙们杀死了他们的神——所有的神。

    梅丽塔·珀尼亚站在象征着塔尔隆德的旗帜下,这历经弑神之战、饱经创伤的蓝龙张开了双手,强大的魔法力量在她的调动下迅速与誓约石环本身的魔力环境产生共鸣,伴随着从天而降的光幕和魔力乱流引发的“滋滋”轻响,宏伟庄严的誓约石环上空,一幕比之前所有全息影像更加规模巨大、更加令人感到心悸的魔法幻象陡然展开。

    巨龙不但有着强韧的躯体,更是魔法技艺的大师,而蓝龙尤其擅长幻术类的法术——在梅丽塔的控制下,天空中出现的景象震撼了来到现场的每一个人,甚至连早已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高文都忍不住感觉呼吸为之一窒,他仰望天空,看到在那覆盖了整个天空的魔法幻象中出现了一片已经歪曲扭转的地平线,滔天的火焰和雷霆风暴肆虐苍穹,他看到成千上万的巨龙和难以分辨的战斗机器在天空驰骋,与一个遮天蔽日的、比疯狂战神还要可怕的混合“生物”殊死搏斗……

    但这样的景象并非全部,当那些毁灭性的灾难场景震慑了众人时,画面又突然切换,战火滔天的大地变成了一片宏伟壮丽的神殿和宫廷,高山上有龙群在云雾间翱翔,大地上又覆盖着繁荣迷幻的城市,人类不曾想象过的先进族群生活在那些高大的楼宇和工厂设施之间……可是下一秒,战争的场景又从画面边缘燃烧起来,神明的怒火摧毁了一切,龙族的文明成果毁于一旦。

    “……那是曾经的塔尔隆德,是我们故乡兴盛时的模样……

    “……那是前不久的塔尔隆德,当我们的神明越过了疯狂的临界点,整个巨龙国度都被毁灭吞噬……”

    伴随着梅丽塔低沉的讲述,那些天空中的景象一幕幕切换着,人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辉煌的国度是如何在战火中轰然倒塌,看着毁灭前后的巨龙国度在幻象中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当那些辉煌的宫廷楼宇和城市工厂在火焰中燃烧崩塌时,一些代表甚至忍不住发出了包含惋惜和错愕的叹息——这是眼睁睁看着美好的事物被摧毁时下意识发出的感叹。

    “……我们一度生活在非常安逸的环境中,那环境是一个摇篮,同时也是一座监狱,这其中的细节需要很长时间去解释,我在这里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点:曾经的塔尔隆德,远比洛伦大陆如今的‘安全区’要安逸舒适无数倍,而巨龙的国度……也曾经比你们的国度强大得多。

    “但这一切都逃不开毁灭的命运——就如你们所看到的这些。”

    梅丽塔轻轻放下双手,环绕在她身边的符文立刻重新排列,天空中的幻象在瞬息间发生变化——金碧辉煌的殿堂和毁天灭地的战争都消失了,最终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只有一片废土,那废土上大地焦枯开裂,陆地边缘的海岸线破碎扭曲,天空中遍布着致命的元素裂隙,疯狂的元素生物和失控的能量怨灵在勉强可辨的城市废墟之间肆虐。

    而在这片废土的深处,依稀可以看到些许顽强的灯火,小小的避难聚落如风中残烛般立于大地,伤痕累累的巨龙在避难所附近抵御着废土上的威胁——宛若七百年前的刚铎。

    “这是现在的塔尔隆德。”梅丽塔沉声说道,覆盖天空的幻象随之熄灭。

    如果说有什么是比看到巨龙降临会场、参与凡人联盟更让现场代表们错愕的,那毫无疑问便是梅丽塔此刻传达出的惊人真相。会场中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中,他们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此前那些在会议准备期里进行的密集磋商、小团体的合纵连横、对三大帝国的猜忌怀疑突然间仿佛都变得苍白起来,那种感觉就仿佛一个孩子正在安全的房子里认真计较着今天的零食和玩具,可突然之间天崩地裂,遮风挡雨的屋墙垮塌了,出现在孩子面前的——是熊熊燃烧的、成年之后的世界。

    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令人手足无措的么?

    曾经有一个比洛伦大陆诸国加起来都要强大的巨龙王国,有一个比洛伦大陆更加安全的塔尔隆德,它在那里屹立了一百八十七万年,其历史远远超过所有凡人所知的岁月——然后它没了。

    一天之内没的。

    在一阵难言的沉默中,现场的代表们中有一部分渐渐从惊愕中惊醒,他们反应过来,思维也随之开始活络,不少人很快便联想到了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那场战争——在一些仅供内部流通的参考文件中,这场战争的内幕已经部分披露,他们想到了文件中关于战神失控的描述段落,想到了他们在自己的情报渠道中打听到的那些耸人听闻的真相,这些真相一度令人生疑,甚至令人抵触,然而此时此刻,来自塔尔隆德的消息却强有力地支持着那些可怕的情报。

    许多人的联想扩展开来,他们此刻回头想到了之前誓约石环周围那些全息投影上呈现出来的景象,一种后怕般的惊惧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一些国家代表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然而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神情阴沉下来,那似乎不仅仅是担忧思虑的神色。

    高文把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中,他也注意到了那些表情格外复杂的代表们,与之相关的资料很快便浮现在脑海中,他意识到那些代表大多来自教廷影响力较强的王国,众神对他们的影响力已经深入社会各个环节,那么这些人的反应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但直到最后,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代表愤然离席或立刻起身反驳,这也符合高文一开始的判断:

    哪怕是教会影响力再大的国家,派来参加这场会议的也基本上是世俗派的领袖,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神权帝国——白银帝国的女皇,早已经站在塞西尔这边了。

    “感谢塔尔隆德大使的发言。”

    高文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场上的沉默,直到这时候大家似乎才反应过来,由少到多的掌声在四处响起,梅丽塔·珀尼亚也在简单回礼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后掌声渐渐止息,高文起身环视会场,这才开始继续自己的话。

    “这是塔尔隆德如今的现状,它应该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但有一件事我仍要说明——塔尔隆德的文明虽然确实如七百年前的刚铎帝国一样遭遇了灭顶之灾,但也正如昔日的人类,为数不少的巨龙们从这场灭族之祸中幸存了下来。现在幸存下来的龙族已经成立临时政府,梅丽塔·珀尼亚小姐正是代表如今的巨龙评议团前来与我们接触的。

    “现在的状况是,龙族已获得自由,他们整体上愿意与世界上的其他凡人国度和平共处,甚至愿意成为我们未来联盟的一员,但他们首先需要帮助,如七百年前的刚铎遗民们一样需要帮助;而从另一方面,并非所有巨龙都在战后维持了秩序,目前塔尔隆德废土上通讯断绝,有数量不明的龙族处于和文明秩序隔绝的状态,现在梅丽塔小姐和她的族人们正在想尽办法让这些状况不明的同胞回归文明社会……但他们的力量仍然是有限的。

    “这部分龙族不受巨龙临时政府控制、不受秩序约束,甚至可能已经向暴力转化,而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或许会来到我们这个大陆。”

    高文的声音落下,他留给了代表们充分的思考和反应时间,于是很快便有人警醒过来,一名来自北方城邦联合体的代表忍不住起身,瞪着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巨龙可能会袭击人类世界?!”

    “不只是人类世界,”高文淡淡说道,“也包括灰精灵、矮人、妖精、灵族等所有凡人的土地,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塔尔隆德方面对此深感遗憾,我们在这件事上有一定责任,但我们如今的力量有限,”梅丽塔叹息着,她的表情中是真情实意的歉意,“我们只能保证处于评议团控制下的同胞遵守秩序,但那些被废土隔绝的龙族……我们目前的社会管理部门已经不堪重负。”

    会场上立刻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讨论声。

    之前那些通过全息投影呈现出来的灾难虽然可怕,但多少和大家还有一点距离,给人的实感冲击还没那么强烈,但此时此刻突然暴露出来的危机却是实打实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不知多少饥肠辘辘失去理智的巨龙正在暗处徘徊,不知多少足以毁灭城邦的巨龙正在前来人类世界大肆掠夺的路上……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那剑刃可是明晃晃的!!

    一些位于洛伦大陆北方的小王国代表们首先感到了危机,怒气自然而然地从他们心中升腾起来,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这怒气根本无从发泄——

    他们看向正坐在红底金纹旗帜下的龙族大使,却发现自己甚至连朝对方瞪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龙群之前自天空而降的景象仍然深深印在所有人心头,任何一个理智正常的人这时候都意识到了现实:塔尔隆德辉煌的文明或许是没了,但龙族还在,而这些先天强大的生物……他们只要活着,就比许多孤立的小王国要强大得多。

    龙族大使来这里不是卖惨的……事实上她来这儿提醒一下大陆诸国就已经算很有责任心了。

    “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终于又有代表站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忧。

    “龙族向来不推卸责任,如果有做出错误举动的同族……也应该付出应有的责任,”梅丽塔语气沉重地说道,“塔尔隆德评议团已经做出决定,任何不服从评议团管理、主动袭击洛伦大陆诸国、违反共同体联盟协议的龙族,皆被开除龙籍,联盟其他成员国和塔尔隆德自身皆有权利和义务在三次警告后将其击落。”

    誓约石环内安静下来,代表们从龙族大使这沉重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某种钢铁般的意志,他们被这种意志中体现出的精神所触动,但很快,不少人便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触动他们的事实——

    击落巨龙……个屁啊!

    那可是龙!刚才从天而降的时候大家都眼睁睁看清楚了,他们张开翅膀便可横扫整段城墙,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动仿佛能点燃天空!

    塞西尔和提丰这样拥有强大空中力量的大帝国还好说,国力薄弱的边陲小国怎么办?用什么把这种生物打下来?凑一群战斗法师往天上扔大火球么?还是把国王发射上去把巨龙感化下来?

  • 第1092章 海空联合警戒圈

    各国代表们的神态各异,但除了三大帝国之外,他们的反应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担忧,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可以问一下么?”一位身材高大、肤色较深的代表站了起来,他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西北边陲,是苔木林以北数座独立城邦推选出来的领袖,他看向梅丽塔,神色间十分严肃,“龙族的魔法抗性有多强?鳞片有多坚固?抱歉,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但这对我们而言十分重要。”

    梅丽塔似乎早已料到现场会有人提出这方面的问题,她显得十分淡然,在回答时还露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不必如此拘礼,龙族来到这里,是想和洛伦大陆的朋友们建立平等交流的。至于你的问题……这个很难给出准确量化的答案,毕竟龙族也有强弱之分,而且不同龙类也有不同的力量倾向。

    “笼统而言的话,按照一般成年巨龙的标准,各项魔法抗性取平均以上的水平,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未携带专业作战装备的情况下,中阶以下的大部分法术对我们造成的伤害……是零。中阶法术可以对龙族造成一定损伤,但需要一定的数量和持续性的攻击,具体取决于施法者的力量,如果是刚刚突破到中阶、魔力储备不足的中阶超凡者单独面对成年巨龙,那么对我们造成的威胁仍然是零。

    “高阶到传奇级别的超凡者可以有效对抗成年巨龙,但大部分凡人种族本身羸弱的躯体仍然是个致命弱点——要想在龙炎吐息下安然无恙,需要强大装甲和护盾的保护。

    “以上仅限于龙族的魔法抗性,至于我们的鳞片强度……你们知道用紫钢整体浇筑的城门么?上面再衬一层手指厚的秘银板,黑龙差不多就那个程度,其他颜色的巨龙则在鳞片强度上稍弱一些——相当于不衬秘银板。”

    来自北方城邦的领袖代表站在原地仔细听着梅丽塔的描述,等这位龙族大使话音落下之后,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认为在这里最好别说骂人的话,于是只好叹了口气坐下。

    而另一位代表则忍不住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击落这些在你们口中已经被塔尔隆德‘开除’的巨龙?如果他们都如你所说的那样强大,那这显然已经超过了许多国家的应对能力——或许防卫严密的王国要害能够对付这些袭击者,但寻常的边境地区可不一定哪里都有大军团在驻守!”

    “龙灾”,这对现场的代表们而言无疑是一个略显尴尬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词汇。来自塔尔隆德的使者站在这里,带着想要与洛伦大陆诸国和平共处的意愿而来,然而他们那些失控的同胞显然不是如此无害,不知有多少强大的巨龙将袭扰洛伦大陆的边境,这些已经被证实的威胁可远比已经结束的神战要让人冷汗直冒。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高文便在此刻站了起来,他环视了会场一圈,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之后才继续说道,“我们成立联盟,首先是要解决‘安全问题’的,因此联盟的初期任务之一便是处置那些威胁到成员国安全的隐患,比如失控的巨龙。

    “联盟宗旨之一,成员国守望互助,各国皆有责任与义务确保整个联盟的利益,在这一前提下,我号召目前有能力对抗失控巨龙的国家负责在洛伦大陆周边建立‘海空联合警戒圈’,具体实施方案如下:

    “以环大陆航线为警戒基准,由一系列的海上瞭望哨、巡逻舰船、沿岸港口、民间船队等形成完整的监控链条,时刻警戒来自大陆之外的威胁;在警戒圈各节点设置防空基地和对空舰船、军用港口等武装力量,随时保卫联盟成员国的安全;

    “考虑到失控的巨龙可能会成为一个较长期的威胁,‘海空联合警戒圈’也将作为一个长期的项目来运行,直到威胁消除,到时候我们将再次举行会议,以讨论是否保留警戒期内建设的一系列设施和军队。”

    高文话音落下,给出了代表们发表意见的时间,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代表,一位长发披肩的灰精灵首先站了起来——高文认出了对方,那是雯娜·白芷,与塞西尔关系一向良好的灰精灵族长,这位身材娇小的女士抬起头,神情严肃地说道:“具体谁来负责建立这个‘联合警戒圈’?”

    高文看向身旁的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以及在更远处的提丰皇帝罗塞塔,在眼神确认之后他收回视线,对灰精灵首领点头说道:“塞西尔,提丰,以及白银帝国。三国将根据各自具体情况负责建立海上、陆地、空中的责任防线,我们有能力拦截袭扰洛伦大陆的小股巨龙,即使对方大举进犯,我们也能够在短时间内集结起足够的军队将其击落。此外……”

    他说着,看向了不远处的梅丽塔,对方立刻点点头,起身回应:“塔尔隆德方面也将派出一定数量的空中力量,与洛伦诸国一同建立这道警戒圈。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该承担的责任龙族一定会承担到底。”

    “不必如此悲观,大使小姐,”高文看着梅丽塔微微笑道,“首先会有三次对话的机会,不是么?我相信大部分做出错误决定的龙族在进犯他国时都不是发自本心,如果他们知道可以有别的选择,想必绝大部分是愿意重归文明世界的。”

    一边说着,他心中一边微有感叹: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建立一道抵御龙灾的防线都是必然要做的事情,这一方面确实是为了确保联盟各成员国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推进他的环大陆航线计划,以及进一步确保塞西尔帝国对整个洛伦大陆的影响,然而这件事终究不是现在的塞西尔能独立承担——哪怕再给几年的安稳发展,他也很难建立起一支能够环绕整个洛伦大陆的军事力量,所以找一些“帮手”参与进来也是没办法的局面。

    但他对此倒是不怎么遗憾,毕竟从一开始,发展盟友便是他预想中的方案:这个世界是如此广阔,塞西尔要走的路还很长远,而他现在便已经嗅到了危机靠近的气息,时间有限,局势当前,他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就解决这世界上所有的危险——说到底,英雄主义的力量有限,还是让这个世界整体发展起来才能带来更大的希望。

    在高文心中思索的同时,雯娜·白芷的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那么建立这道联合警戒圈所需的经费该由谁承担?接受保护的成员国要付出什么来换取这份‘安全’?”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孩童尚且懂得这个道理,在做生意上十分精明的灰精灵当然对此更加明白。这样一道“联合警戒圈”的成本无疑是极其高昂的,哪怕三大帝国再加上一群巨龙通力合作,要把整个洛伦大陆保护起来也没那么容易,那么警戒圈内接受保护的成员国们想必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让此事显得公平起来。

    毕竟,刚才高文提到的联盟宗旨第一条是“守望互助,各国皆有责任与义务确保整个联盟的利益”——这句话从另一个层面来理解说白了就是遇上困难大家一起承担,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什么都没有的……那恐怕就要掏一点比金钱更加高昂的代价了。

    高文看了这位灰精灵一眼,随后清了清喉咙说道:“请放心,我们设置这道联合警戒圈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的土地,而不是对任何一个成员国进行讹诈或掠夺——接受保护的各国无需承担任何军费或任何形式的‘雇佣费用’,只需提供设防所必要的驻扎地点,联合警戒圈的运行成本一部分来自环大陆航线中属于提丰、塞西尔以及白银帝国的收益份额,一部分由塔尔隆德承担。考虑到现阶段洛伦大陆尚未和塔尔隆德建立贸易接口,塔尔隆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困难,这部分成本暂由塞西尔垫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当然,作为联盟中的一员,警戒圈沿线的各成员国也有自己的责任——加入环大陆航线,再签订一份联盟贸易法案,与我们共同迎接一个更加繁荣的新时代,这便是各成员国对联盟整体做出的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贡献。”

    会场中的代表们一时间低声讨论起来,他们开始认真审视这个问题,并思考着高文提出的条件背后隐藏的得失,其中有很多事情并不难考虑,那位来自北方城邦联合体的高大首领很快站了起来:“也就是说,只有联盟成员国,且同时加入环大陆航线的国家才会被列入警戒圈内?”

    “这是必然的,”高文点了点头,“我们没办法去保护一个主动要和联盟保持距离的国家,这也是最基础的相互尊重,不是么?”

    “……那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仍然是一种变相的‘绑架’和‘讹诈’?”一名此前没怎么发言的代表忍不住起身说道,“请原谅我用词的直接,我无意用恶意来揣测这个伟大的计划,但既然我们举办了这场会议,现场就需要一点怀疑的声音,不是么?现在我们必须加入一个联盟才能得到保护了,这听上去好像不加入的人便会被巨龙毁灭一般,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阴谋论,但……谁又能保证塔尔隆德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有人提出了质疑,意料之中的情况,但高文对此其实十分欢迎,因为只有经过充分质疑和释疑之后,这个新成立的联盟才能有一个更加稳固的基础和更无隐患的未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出面解答,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站了起来。

    “请正确区分‘绑架’、‘讹诈’以及‘权利与义务对等’的概念,”罗塞塔嗓音低沉,语调平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首先,海空联合警戒圈并不是强制性的,任何人都有权拒绝加入,也有权在加入之后再选择离开,甚至整个联盟本身也是来去自如的,如果某个成员国认为自己在联盟中的利益和尊严并未得到保障,那么他们随时可以抽身而去,只要没有在入盟期间攻击其他成员国,这便不算背弃盟约。

    “其次,联合警戒圈的保护对于无力单独对抗失控巨龙的国家而言是一份‘好处’,在联盟体系内安全生存也是成员国的基本权利,享受权利便要承担对等的义务和责任,而我并不认为加入环大陆航线、接受联盟盟约是一件‘被讹诈’的事情,这是一件对双方都有益处的事。

    “最后,如果有哪位朋友对塔尔隆德之事存有怀疑……我想这位龙族大使小姐有话要说。”

    罗塞塔看向不远处的梅丽塔·珀尼亚,在微微点头示意之后他坐了回去,梅丽塔则神态自若地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之前发言的那位代表。

    “塔尔隆德向洛伦大陆诸国开放——我们随时欢迎新朋友参观我们的家园,”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塔尔隆德将在圣龙公国以及塞西尔帝国的首都设立空港,每周都会有至少三次往返塔尔隆德的‘航班’,我们运输任务虽重,但额外携带几名乘客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你们还可以放心,龙族会确保乘客在整个旅途中的安全——这位先生,有兴趣申请第一个名额么?”

    那位代表的脸色顿时变了变,显然他没料到梅丽塔会突然抛出这么个“邀请”,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有点无措,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摇了摇头:“不……这次还是不了。不过将来有机会的话,或许我会考虑的。”

    高文则下意识地看了梅丽塔一眼——根据他对这位巨龙小姐的了解,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个“邀请”是梅丽塔的临场发挥,而且多半带着一点点怨念,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好像还真有许多可操作的地方……

    回头得跟她商量商量,看看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能不能真的搞一个“塔尔隆德废土参观”项目出来,这事儿需要塔尔隆德方面提供许多保护,但是大不了收费高一点,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愿意一掷千金去探访巨龙之谜的冤大……探索者,那些醉心于各种隐秘知识的法师们可一个比一个有钱。

    这操作好了,对如今情况窘迫的塔尔隆德而言未尝不是一个破局点,说不定这帮惨兮兮的巨龙的第一笔外汇就这么来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只用了一瞬间,高文很快便把脑海里的念头收了回来,他看向那位神色仍然有点尴尬的代表,在辨认过对方身后的旗帜并比对了脑海中的资料之后,他脸上露出笑容:“其实这位西沃德大使刚才提出的是极其正常的疑问,我想这也是现场很多人担忧的地方——一个新的组织建立,成员之间要建立充分的了解和信任,这首先就要把那些疑虑和隐患都拿到明面上来,大家公开讨论,公开解决,这也是联盟的宗旨之一:公开透明,诚实互信。

    “大家都不必担心,就如联盟的成立还未表决,关于海空联合警戒圈以及环大陆航线的问题我们现在也只是提出预案,未到表决的时候。

    “我们都需要对未来的联盟有一个充分的理解之后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而现在我们已经谈了许多关于危机的问题……接下来也该讨论讨论积极正面的事情了。”

  • 第1093章 解析神明

    黑暗混沌的幽影庭院内,巨鹿阿莫恩正在小心翼翼地操控魔力,尝试摆弄着不远处的魔网终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则有些无聊地蹲坐在一旁,思维发散般眺望着远方那弥漫起黑色闪电与混沌几何团块的天空。

    当然,考虑到她并没有腿,其下半身只是一团看上去仿佛长裙的云雾,这种所谓的“蹲坐”应当更像是压缩了云雾,改变了自己下半身的形态。

    “结果就只直播了开头入席以及致开幕词的部分啊,”昔日的魔法女神回头看了正在研究魔网终端的阿莫恩一眼,语气中带着一点点遗憾,“后面就变成几个被称作‘嘉宾学者’的人坐在房间里不停地聊天分析了……”

    “其实我觉得那几个凡人的‘时政分析’环节还是很有意思的——可以了解到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这种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事件,”阿莫恩说着自己的想法,“他们在尝试让普通人也开始关注这个世界的变化,而且看上去颇有成效,这不是很有趣么?”

    “好吧……这件事本身还是挺有意思的,”弥尔米娜叹了口气,“但其实我更想知道现在他们的会议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对公众直播的,”阿莫恩用一种“我很懂”的语气沉声说道,“更何况他们的会议至少也要持续好几天,甚至十几天,总不能一直直播下去。”

    “你也不过是刚刚接触魔网通讯,倒显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弥尔米娜忍不住看了阿莫恩一眼,“话说你研究明白了么?研究明白了就换回魔影剧,我还没看完。”

    “我怎么记得这魔网终端是我的?”阿莫恩忍不住说了一句,随后又有些好奇地用魔力切换着魔网终端的一些额外功能,“我正在研究该怎么打开这个神经网络介入开关……真奇怪,这里明明有一个功能,但按照你说的操作之后它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弥尔米娜皱了皱眉,一边转身过去一边随口说道:“我看看?”

    片刻之后,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摇了摇头:“放弃吧,不是魔网终端的问题,是上层节点没有对我们开放——神经网络介入开关用于切换这个装置的收发模式,打开之后魔网终端就不仅仅可以用来单方面接收魔网中的公共信号,还可以让我们接入神经网络……听懂了么?这东西不可能对我们开放的。”

    阿莫恩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不可能对我们开放?”

    弥尔米娜这一次显得很有耐心:“因为一旦我们进入神经网络,就可以主动和网络上的其他用户联系,可以在网络中发布信息,甚至如果再做一些信号转换的话,它还可以让我们进入神经网络中的意识平层,进入那座由心像世界架构而成的‘起源空间’。”

    阿莫恩并不擅长魔法领域的事情,但他的思维速度和理解能力仍然很强大,而弥尔米娜提到的那些词汇中有一部分他也曾听过,所以很快他便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你说的是那个将许多凡人的意识连接起来的网络?这个装置可以让我们进入它?”

    “就是那个,神经网络,”弥尔米娜点点头,“魔网是神经网络的物理基础,神经网络是魔网中的一个应用结构,它将许多地方的许多人都连接在一起,我当初就是通过神经网络的节点下潜到意识海边缘,并在那里利用非指向性思潮洗去自身神性的……”

    “……那他们确实不能让我们进去,”阿莫恩发出一声叹息,“对神经网络而言,我们的心智是个巨大的危险因素。”

    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叹息着,显得有些遗憾,但一旁的弥尔米娜却突然间沉默下来,她仿佛想到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魔网终端,这很快引起了阿莫恩的注意:“怎么?你又想到什么了么?”

    “这套魔网终端是特制的,为了让无法行动的你也可以进行控制,同时适配你这庞大的身体,它的每一个结构都重新设计过。”

    阿莫恩的眼睛中浮动着淡淡的白光:“所以呢?”

    “所以如果高文·塞西尔真的不想让我们接触到神经网络,不想让我们有机会对外发出信息,他完全可以直接不装这个功能——装上这个功能之后又从上级节点把信号切断,你不觉得这么做很矛盾么?”

    “我纠正一下,是不想让‘我’接触到神经网络,而不是‘我们’——这东西是我要来的,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我们两个公用的了?”阿莫恩忍不住提醒着已经在这里赖着不走了很长时间的弥尔米娜,但紧接着他也承认了对方的疑惑很有道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们接触神经网络,干脆就不应该留这个功能。”

    弥尔米娜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正在播放新闻节目的魔网终端,不知思索了多少东西,才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凡人。”

    ……

    塞西尔城北岸,形如巨大金字塔般的帝国计算中心内,一座大厅中灯火通明,大量魔导装置和技术人员正处于紧张繁忙的工作状态——大厅中央的心智枢纽表面灯光闪烁,符文涌动,其内部不断传来嗡嗡的低沉声响,心智枢纽周围则直接连接着十余个正处于联网状态的浸入舱,透过透明的舱盖,可以看到身穿白色制服的节点学徒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离心智枢纽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可以看到许多操控台,那些操控台上方浮动着各种图像和数字的投影,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忙忙碌碌。

    除此之外,在大厅的四壁上还可以看到投影上去的、令人联想到深海的复杂符文,数名灵能歌者正漂浮在大厅上空,在他们身边则漂浮着一颗被水晶容器保护起来的大脑,和战场上使用的、规模较大的“湿件伺服器”比起来,这颗大脑的外接设备明显更少,其整体体积也明显更小——它是专为室内试验环境制造的新一代设备,被称作“伺服脑”,它可以如大型的湿件伺服器一般为灵能歌者提供额外的算力和魔力辅助,扩散灵能歌声的效果,尽管防护力和稳定性明显逊色于军用型号,但在实验室环境中使用却刚刚好。

    在灵能歌者和伺服脑的操控下,人耳无法察觉的低频振荡充斥着整个大厅,为大厅中的所有人提供着心智防护的效果。

    一名身穿白色黑纹短袍的技术人员从某个控制台前离开,走向大厅中央的心智枢纽,这名技术员的制服上带着一个特殊的徽记,它看上去如一只正在俯瞰大地的眼睛,但在眼睛以及象征着大地的横线之间却有两把交叉的匕首,在这徽记下面,则是一行醒目的字母:

    神灵解析实验室,研究员编号1175。

    这名技术人员手中拿着资料夹,快步来到心智枢纽旁,一位带着单片眼镜、气质看起来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这里,专注地分析着某个装置所投影出来的参数。在察觉到有人靠近之后,这位中年男子转过身来:“发生什么事?”

    “尤里节点学士,”研究员立刻回道,“特殊终端的监视装置刚才发来信号,‘那边’刚才好像在尝试接入神经网络,不过已经被拦截下来了。”

    尤里——这位昔日永眠者如今的身份已经是帝国计算中心的“节点学士”,这是专攻神经网络、脑机领域的高等级研究员的称呼,他在听到研究员的报告之后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看样子单纯观看节目已经无法满足那位正在休假的神明了……他发现了魔网终端的新功能么。”

    “或许……不只是一位神明,”研究员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夹,脸上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我们连续收到到数次操作习惯明显不同的记录,且终端内的激发装置也收到了未记录过的魔力波动,显然那套装置不只是一个‘人’在用。”

    尤里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古怪起来,随后他摇了摇头:“果然如此……还真被陛下说中了,但竟然一钓就出来了么……”

    “需要介入么?”研究员忍不住说道,“这好像不太符合我们一开始的想法。”

    “……不必打扰,保持观察和记录即可,”尤里摇了摇头,“现在这情况也在计划之中,只不过算是B计划了。”

    说到这里,他再次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表情认真起来:“样本反馈和过滤之后的结果怎么样?”

    “目前结果符合预期!”研究员立刻带着一丝兴奋说道,“在经过非指向性思潮的‘过滤’之后,来自‘那边’的精神污染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削弱,而且在魔网信号跨界传输的过程中,非指向性思潮也没有影响到正常的通讯,其本身波动也始终处于正常值。事实证明神经网络最深处的‘混沌’数据区确实可以有效消除神性污染,且不会影响到网络本身的安全性!”

    尤里静静地听着来自下属研究员的汇报,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几次,最终还是控制住了兴奋激动,只余下一个淡淡的笑容。

    现在就高兴还为时尚早——但现阶段的收获却已经值得露出笑容。

    在不久前,高文下令将一套魔网装置送到了忤逆堡垒的最深处,从名义上,这是为了让那位脱离神位的昔日“自然之神”闲时能够解解闷,但这件事背后其实启动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尝试将神经网络最深处的“非指向性思潮”实用化,测试它是否能够用于解决神明的精神污染,甚至测试它是否能作为一种人工可控的工具,去直接影响神明的神性!

    这听上去极为大胆,却并不是异想天开的想法——本质上,这个项目是在测试当初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脱离神位、洗去神性的过程是否具备可重复性,是否具备可操作性,它是在同时具备现实个例和理论基础的前提下开展的正常科研项目。

    然而能够想到把神明做过的事情当做参考,甚至把神明本身当做测试用的“工具神”……这种思路却让尤里不止一次在心中惊叹——高文无愧于“域外游荡者”之名,这种开阔而大胆的思路……还真是常人难以企及。

    “节点学士,我们是否要更进一步?”一旁的研究员见尤里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谨慎地问道,“现在应该可以对‘那边’进行更直接的数据读取了,如果非指向性思潮能够稳定发挥效果,不久之后我们说不定可以考虑和幽影庭院那边直接交互……”

    “……还是早了点,还需要更多的数据,”尤里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神明的精神污染有时候会呈现出难以察觉、潜移默化的变化,和直接且酷烈的侵蚀变异比起来,这种变化更加可怕和隐秘——我们有必要建立一个长期的观察组,所有在这间大厅中工作的研究人员都应该列入记录,等确认没问题之后再考虑进入下一步。”

    说到这里,这位昔日的永眠者忍不住想到了曾经在奥兰戴尔地底蔓延开的“上层叙事者污染”,那段记忆如今回想起来还令人脖颈发冷。

    研究员从尤里眼神中看出了严肃,立刻点头回应,尤里则在短暂思考之后又说道:“虽然现在还不到推进下一阶段的时候,但考虑到现阶段成果,今天我们可以试试将过滤之后的信号叠加到测试网络中看看反应……浸入舱那边还有多余的观察窗口么?”

    “三号浸入舱刚刚空闲下来,”研究员立刻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夹,但紧接着又抬头看了看正漂浮在半空、利用灵能歌声对整个大厅提供防护的灵能歌者们,“不过要进行叠加测试的话有必要提高大厅的防护等级,灵能歌者的力量可能不太够——人倒是不累,但这个伺服脑已经快满功率运行了。”

    尤里跟着抬头看了一眼漂浮在半空的“实验室防护小组”,目光落在那颗正浸泡在水晶容器中、触须在半空耷拉着、看上去优哉游哉的大脑:“索林实验室那边说这种‘伺服脑’有着优秀的提升耐性……超个频吧,我们只做一次短时间测试。”

    “是。”

    研究员立刻答应,随后转身对半空的灵能歌者之一招了招手,待对方下降高度之后对其说道:“让伺服脑进入超频状态,我们需要一次短时间的高规格防护。”

    身穿轻质防护服的灵能歌者比划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飘向上方的漂浮大脑,同时随手从防护服的战术腰包中摸出了一把糖豆——那优哉游哉的漂浮大脑瞬间精神起来,飞快地把触须伸向灵能歌者手中的糖果,半透明的水晶容器中则升起一阵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站在地上的研究员抬头看着空中的情景,忍不住嘀咕:“……说实话,这还真挺诡异的。”

    “……贝尔提拉女士鼓捣出来的东西一向如此诡异,”尤里表情复杂地说了一句,接着又忍不住仰着头提醒,“别超太狠了!血糖扛不住!”

  • 第1094章 隐患

    积极正面的事情。

    这句话有着更加通俗的翻译:无法拒绝的好处。

    或许是前半程那些有关末日危机、战争阴云的消息给大家带来了太多的压力,也或许是大家已经听够了这种威慑性的、令人不快的话题,当高文终于决定收起大棒拿出甜枣的时候,现场的代表们竟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而伴随着许多人发自肺腑的掌声,在会场提供服务的精灵事务官们将一份份文件分发到了代表们的面前。

    这是高文准备已久的文件——他特意吩咐精灵们等到现在再拿出来。

    “首先,我们来看看《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宪章》的草案——如果诸位认为这个称呼太过拗口的话,可以简称为《共联宪章》,”在确认代表们已经拿到文件并开始阅读之后,高文开口说道,“这只是草案,将用于奠定联盟的秩序框架,关于联盟的基础运作方式、成员国的责任和义务、事务执行流程等内容也在里面。它的核心条目暂时不可修改,但我们仍有机会具体讨论它的细节条目或在将来时局变化的情况下修改它的内容。”

    会议场某处的石柱下,一面以黑色铁锤为主元素的旗帜正在微微飘动,帕拉丁·辉山岩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打开眼前的《宪章》,其最开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刚才高文·塞西尔曾提到过的那些宗旨——成员国守望互助,各国皆有责任与义务确保整个联盟的利益;公开透明,诚实互信;各国政治地位平等,成员国相互尊重并承认各方的文化、传统、合理诉求……

    “这看上去像是一份‘圣人宣言’,”坐在一旁的巴拉莫·黑钢忍不住轻声嘀咕道,“很难想象这是目前洛伦大陆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主动说出来的东西……要知道根据我的了解,这些傲慢的人类国家即便在对外交流时展现自己的公平正义,也一定是要保持某种凌然态度的——这和他们的‘尊严’有关。”

    “是的,他们喜欢把‘公平’当做某种对外的赐予……而不是像这份文件里提到的这样。但反过来想想,如果两个人类帝国和精灵的帝国都认可并愿意遵守这东西……这倒确实是一件好事,”帕拉丁大使低声说道,“起码他们愿意做出这种姿态。”

    “是的,如果这东西上面的内容真能得到遵守的话,”巴拉莫咕哝着,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印刷精美的纸面,“真是漂亮的包装啊……接下来那位人类皇帝该拿出点更实在的东西了。”

    在两位矮人大使周围,在整个会议场上,各国的代表们仔细阅读着宪章中提及的条目,交流着各自的想法,而高文给足了所有人时间——直到越来越多的代表放下手中草案,他才开口打破沉默:“关于宪章的讨论先放一下,接下来我希望各位关注我们的经济秩序——我带来了《世界贸易基本法案》,以及专门针对环大陆航线诸国的《海上贸易促进法案》……”

    帕拉丁·辉山岩忍不住咕哝起来:“哦——伙计,更实在的东西来了。”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高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与这些法案一同送到大家手上的,还有一些真实可靠的数据,这有助于诸位了解加入国际贸易的意义,我们可以从数据上看到在过去两年内苔木林和塞西尔之间的进出口总额是如何增长了二十二倍,也可以看到塞西尔和圣龙公国之间的通商是如何将口岸城市的税收收入提高了百分之四百……”

    帕拉丁·辉山岩的表情突然凝滞下来,如同故乡的石头一样凝滞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使劲捅了捅,巴拉莫的声音从旁传来:“……伙计,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么?”

    “……我现在只想知道那群灰精灵到底赚了多少钱!”

    ……

    第一场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中间除了有限的休息用餐之外,各国代表们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聆听、思考、发言以及总结上,直到日落时分,一阵悠扬的钟声从112号据点的深处传来,誓约石环内也同时响起一连串悦耳的鸣响,这持续了整整一天的高强度脑力活动才终于宣告暂时结束。

    返回城镇中的休息处之后,高文长长地呼了口气,让自己高强度运转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漫起晚霞的天空,以及正在天地间巡逻的巨鹰骑士们,轻声自言自语起来:“开场还算顺利。”

    “我感觉很多人在入场和离场时的状态都大不相同了啊,”琥珀的身影从他身旁浮现出来,这半精灵颇为感慨,“他们来的时候全都意气风发,但回去的时候一个个都快把眉毛拧成死结了……”

    “因为这场会议多少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管是从会议的形式还是它所展现出来的长远影响,”高文的语气中毫不意外,“对半数以上的代表而言,他们大概只以为这是一场‘结盟大会’,就像他们曾经参加过的、王国和王国之间订立盟约的会谈一样,大家各自拿出条件,互相许以好处,定下看起来很庄严的誓言,便成为了一时间的盟友……这种理解不算全错,但终究过于狭隘,共同体联盟是比那更加长久、更加庄重、更加意义巨大的组织,我在会议上想办法体现了这一面,这是让许多人始料未及的。”

    琥珀摆摆手:“但这也不能怪他们——人很难想象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事物。”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难得见你会对‘大人物’们如此宽容。”

    “我又不瞎,今天会场上的‘大人物’们表现如何我还是看得见的,至少不蠢,不是么?”琥珀挑了挑眉毛,“他们全都搞明白了状况,这表现就算不赖。”

    高文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略作思索之后慢慢说道:“明天将进行最重要的几场表决……依你判断,情况会怎样?”

    “……我想有很大概率会全票通过,包括联盟的成立以及海空联合警戒圈的建立,”琥珀这次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你为他们展示了足以让所有人警醒并抱团的危机,展示了加入联盟的必要性,又在最后拿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我想除了过于谨慎以至于不敢做出任何决定的愚夫之外,应该不会有人拒绝这两条最基本的提案。”

    “无法拒绝的好处么……”高文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在会议的前半程,他基本上都在营造这个世界的危机气氛,包括之后梅丽塔·珀尼亚的发言也是在帮他达成这一点,这手段并不高明,此时却不得不用——只有共同面临外部压力才有机会让各方势力抱成一团,看得见摸得着且持续性的天灾往往是促成联盟的重要一环,会议前半程各方代表的表现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但仅仅有一个外部压力是不够的——前世今生的许多见闻让高文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这世界上永远会有一些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发生,面临共同的危机时,就是会有人选择在混乱中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歼,就是会有人保持猜疑和相互隔绝来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这看上去愚蠢,却是人性的一环——而他想要建立一个汇聚起全部凡人力量的联盟,就必须面对这“人性的负面特点”,所以,他不但需要一个外部压力来把各方势力“挤压”到一起,更需要有足够的内部利益来确保这些势力能够稳定联合。

    这包括一份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世界贸易基本法案”,一份对环大陆航线诸国皆意义深远的“海上贸易促进计划”,许多旨在保护弱势成员国基本利益的公约条文以及一份《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宪章》(简称《共联宪章》),这些东西是高文专门准备出来吸引那些对联盟未来心存疑虑、处于摇摆状态的潜在成员国的,而从会议后半程代表们的反应来看……效果不错。

    一个能够出现在今天这场会议上的势力代表,或许他/她对末日危机缺乏理解,但其对利益的嗅觉一定是敏锐的,哪怕是面对着一大堆新奇古怪的条文和计划,聪明人也必然能从中嗅出长远收益的味道来。

    用利益来绑定的联盟关系是脆弱的,高文其实很清楚这点,但就现阶段而言……似乎也没更好的方案。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突然被一旁琥珀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好像有客人。”

    在琥珀开口之前,高文其实就已经感应到了走廊上有气息靠近,而在琥珀话音落下之后不久,侍从敲门的声音便从大门的方向传来,在简单通报之后,休息室的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高文面前。

    梅丽塔·珀尼亚。

    如今已是龙族大使的蓝龙小姐进门之后立刻便整顿好了表情,向着高文弯下腰来:“向您致敬,伟大的……”

    高文不等对方话音落下便赶忙打断:“停停停,不必如此拘礼——我们私下里是朋友不是么?”

    “伟大的塞西尔皇帝陛下——词得说完,憋回去更不舒服,”梅丽塔没有理会高文的打断,仍然飞快地把那令人尴尬的敬称说到了最后,随后她才抬起头来,看向高文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了放松自然的笑容,“我这不算深夜打扰吧?”

    高文下意识想起了这位蓝龙小姐与自己的第一次会面,那好像还真是一次深夜打扰,这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他侧过身子,让开了通往休息室深处的路,抬手做出邀请的姿态:“现在刚刚傍晚,远称不上深夜。进来吧,正好我也挺清闲。”

    梅丽塔点头道谢,之后也没客气,径直来到了壁炉旁的座椅前——如今虽然已是春天,但在这位于大陆北方且靠近废土边界的精灵据点,夜晚的温度仍然称得上寒凉,壁炉中的一簇小火能带来令人舒适的暖意,考究的精灵式装饰砖也是房间中不错的装点。

    在梅丽塔落座的同时,高文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琥珀从一旁取来茶点放在壁炉前的小桌上,随后大大咧咧地坐在高文旁边,接着便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蓝龙:“话说以前真的没看出来啊,你竟然还挺有作为大使的天赋的——发言时显得比很多专业外交官还老练。”

    “其实我全程都紧张的要死,好几次都差点忘记该说什么,”梅丽塔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眼中的老练只不过是当代理人时给客户介绍业务所积累的一点经验罢了。”

    “表现已经很好了,”高文笑着说道,“你带来的消息达到了应有的效果,龙群的出现也顺利镇住了全程的局面。而且有塔尔隆德的巨龙加入联盟,各国的代表们也会打消很多疑虑,原本的摇摆成员也会坚定下来。”

    “如今的塔尔隆德仅余空壳而已,”梅丽塔说着,摇了摇头,“不过我这时候来也不是谈论这个的。”

    高文听到这里,也立刻停住了寒暄的话题,表情认真起来:“以你现在忙碌的程度,这时候来找我恐怕要说的事情不一般吧?”

    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十分郑重:“你还记得塔尔隆德西北方向的海面上有一座塔吧?”

    听到蓝龙小姐的话,高文瞬间严肃起来,他微微皱起眉:“‘逆潮’?”

    “是的,就是那座曾被逆潮之神污染过的塔,”梅丽塔沉声说道,“一百多万年来,塔尔隆德的巨龙们始终监视着那座危险的高塔,我们的神……祂还在的时候也一直警醒地关注着那座塔的情况,但现在一场战争改变了一切,塔尔隆德差不多全毁了,神明也已经不在,那座塔还伫立在海上,但已经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

    高文心中已经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那座塔生变了?”

    “目前还没有,但这件事必须引起警觉了,”梅丽塔神色郑重地说道,“就在刚才,一位同族从塔尔隆德飞来,为我捎来了赫拉戈尔首领的信函,首领在信中提及了他对那座高塔的担忧。”

    “他在担心什么?”

    “他在担心那些失控的同胞或许不仅仅会前来袭扰洛伦大陆,”梅丽塔说道,“他们如果真的昏了头,更有可能首先被那座塔吸引,在塔中被‘知识’污染之后再飞向洛伦大陆……那时候他们的危害恐怕就不只是掠夺粮食和财物那么简单了。”

  • 第1095章 塔尔隆德商业振兴计划

    梅丽塔传达的情报让琥珀顿时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高文则保持了冷静,他看着梅丽塔的眼睛问道:“你们之前没有想到那座塔的问题么?”

    “有同胞想到了,但之前我们无能为力,”梅丽塔叹了口气——塔尔隆德如今的局面令龙叹息,其中有太多难以对外人言说的困窘,但高文姑且算是龙族在凡人诸国中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她在这里有些话也就不再避讳,“逆潮之塔位于大陆西北,而我们目前收复的安全区主要集中在塔尔隆德东南的破碎海岸以及近海陆地,这中间隔着广阔的废土,废土深处的环境非常恶劣,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没办法过于深入,所以想要确认那座塔的情况就只能从海上绕行——绕一个大圈,绕过主要污染区和空间裂隙,对不久前的我们而言,这消耗太大了。”

    “所以你们现在终于腾出手来关注那座塔了?”一旁的琥珀忍不住问道,“那边现在有人……龙负责监视么?”

    “勉强解决短期内食物供应以及部分族人的增效剂反噬问题之后,阿贡多尔方面派了一支小队前往西北海岸,他们在那里找到了较为安全的落脚点并建立了一座前进营地,”梅丽塔点点头,“他们每两天会和阿贡多尔联络一次,虽然这样的监视力度非常差劲,但总归聊胜于无了。”

    “两天联络一次?”高文立刻皱起眉来,“这样的漏洞会不会太大了?两天时间甚至已经足够失控的巨龙飞越风暴海域了。”

    “没有办法,”梅丽塔叹了口气,“现在塔尔隆德大陆通讯断绝,原先的欧米伽网络已经解体,我们从废墟里挖出来一些老旧的信号站,又启动了一座工厂来生产小型通讯器,但这些东西都只能用于维持小范围的通讯——前进营地的小队要想联络阿贡多尔,首先要飞过一片污染区,来到大气静态界层的顶部,同时阿贡多尔也要有龙飞越南部海岸的一大片污染区,来到一座最近修复的通讯站附近,随后再通过强大的传讯法术和通讯站的放大辅助来建立联系……考虑到前进营地的现状,两天进行一次这样的通讯已经是极限了。”

    高文张了张嘴,心里的质疑最终也只能咽了回去,良久之后化为一声叹息:“……听上去真不容易。”

    “至少我们已经成功在破碎海岸附近建立起了安全的庇护营地,情况已经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梅丽塔勉强笑笑,“而且从前进营地回传的消息看,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龙被逆潮之塔中的‘东西’影响,那支小队昼夜监控着高塔附近的海域和天空,以确保不会让任何智慧生物进入那里。”

    高文听着梅丽塔的话,沉默了片刻才悠悠说道:“这是赫拉戈尔在信里说的么?”

    梅丽塔点点头:“是的。”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高文皱着眉,“很多时候,当你的上司跟你说‘接下来行情可能会不景气’的时候,事实上行情就已经崩了……”

    梅丽塔显然被高文这话给吓了一跳,她明显露出有些紧张的神色,但很快她还是冷静下来,并在短暂的思索之后摇了摇头:“我认为不会如此……赫拉戈尔是理智且强大的领袖,他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含糊,而且即便赫拉戈尔首领的判断出了问题,我也相信安达尔议长,他也在时刻关注那座塔的问题。”

    高文沉吟着,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应该相信两位首领的判断。不过就像赫拉戈尔说的,那座塔现在没出问题,将来迟早也是个隐患……”

    “可现阶段我们恐怕解决不了那座塔,”一旁的琥珀忍不住说道,“最能打的龙族已经躺了,能镇压那座塔的神明已经只剩个蛋了,世界上就剩下洛伦大陆这一帮凡人国家——然而诸国最强且能出海的战力却只有一艘寒冬号。再说了,哪怕剩下那些在建的舰船瞬间全部完工且全部完成测试和训练,凑出来的舰队也打不掉那种上古遗产吧?”

    高文忍不住看了这位正在认真分析局势的万物之耻一眼——这货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拉仇恨,但更气人的是她说的居然都对……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作为自己身边最信赖的人之一,也作为帝国的情报部长,琥珀如今对许多上古秘密的了解已经不比他少多少了,在大部分情况下,这家伙的灵活思路和敏锐目光都能帮自己解决很多问题,就是她这张嘴能再讲究一点就更好了。话说她明明之前跟罗塞塔见面的时候还表现的进退有据智勇双全来着,怎么下班之后就回到满嘴跑火车的状态了呢——是因为加班不给钱么?

    “打是打不掉的,根据永恒石板的强度,我都怀疑我们的武器能不能破掉那座塔的防御,”高文收起飘散的思路,表情严肃地说道,“现阶段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联合警戒圈的设立,尤其是尽快在大陆北方近海地区布置足够的对空火力,要确保能够彻底击落受到污染的龙——如果他们出现的话。反正不管怎样,不能放一个污染者入境去接触洛伦大陆的智慧生物……神性污染这东西实在太要命了。”

    “另外也要在后续的会议上提出警告,”梅丽塔说道,“要让他们明白,受到污染的龙比那些单纯掠夺食物的龙更危险,后者或许还能交流,前者……接触就是天灾。”

    琥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有些同情那些代表们了——他们这几天的心情一定会大起大落好几轮的。”

    “锻炼一下心志有助于提高他们的抗压能力,反正他们迟早会用得上的,”高文随口说道,紧接着便露出思索的神色,“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我们该怎么识别受到逆潮污染的龙以及单纯只是肚子饿想要掠夺粮食的龙?毕竟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尽可能保留下来那些尚可拯救的龙族。”

    高文话说的很含蓄,但他没说完的部分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尽可能保留那些尚可拯救的,这就意味着如果真的没办法进行筛选,那就只能把所有靠近洛伦大陆且无法识别的巨龙尽数击落,这听起来或许不怎么好听,但一旦海空联合警戒圈建立,以如今三大帝国抱团之后的力量对上虚弱状态的龙……这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听到高文的话,梅丽塔露出了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看上去既尴尬又犹豫。

    这引起了琥珀的兴趣:“怎么了?有办法但不好办?”

    梅丽塔脸上尴尬之色更加明显,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事实上……赫拉戈尔首领在信中已经提及了比较有效的识别办法,实现起来也不困难……”

    高文和琥珀也不吭声,就满脸好奇地看着她。

    “你们知道,被逆潮之塔影响的龙和单纯为了掠夺而来的龙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来到洛伦的动机,”梅丽塔无奈地说了下去,“被逆潮影响的龙,前往文明世界最大的动机就是传播‘知识污染’,这种精神暗示甚至会压制他们的生理本能,所以他们会笔直地冲往智慧生物最繁密的地方,而其他龙来到洛伦大陆最大的动机是饥饿……”

    高文恍然大悟:“明白了,在地上摆一桌酒席,笔直朝着食物飞过来的就还可以商量,视而不见直接越境或者径直靠近人群推销课程的就地打死。”

    “……这种说法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但大体流程就是这样没错,”梅丽塔无奈地说道,“另外,即便用这种方法来甄别,也不排除会出现误伤的可能,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只要条件允许,希望你们尽可能地保证那些龙的存活并联络最近的塔尔隆德空中小队,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赶赴现场进行识别处置。当然,我们知道这要求不易实现,因此还请尽力而为。”

    高文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一开始的目标也是尽量‘留活口’,毕竟我们已经定下协议,每一个存活下来并得到救助的‘龙族难民’都意味着提丰或塞西尔或白银帝国会得到一个契约服役百年的龙族佣兵——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梅丽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啊,塔尔隆德和三大帝国之间是有这个‘交易’约定的……”

    高文看着蓝龙小姐有些低落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这或许确实是某种交易,但它可以有效保护那些有机会得到救助的巨龙,不是么?我们不能低估了人性,但同样不能高估它——冰冷的交易,有时候是为了鲜活的生命。”

    “你说得对,我不该在这件事上受制于感情。”

    “好了,基本方案已经定下,这个话题就先到此为止,”高文轻咳两声,用略微上扬的语气转移着话题,也调整着现场的气氛,“正好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原本还没考虑好该什么时候跟你商量,但正好你今天晚上来了。”

    梅丽塔露出一丝好奇:“什么事?”

    “你还记得今天你对那位质疑塔尔隆德事件的代表说的话么?”高文露出笑容,“关于惊险刺激又安全可靠的塔尔隆德之旅……”

    “啊,当时我多少有点生气,”梅丽塔立刻说道,“其实后来想想……”

    “后来想想我觉得这事还真可以,”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一脸正经地点点头,“如果你们真能保证旅客可以安全往返塔尔隆德,并在废土的安全地带进行一定程度的参观活动的话,那这件事就更可以了……”

    梅丽塔:“??”

    “你这个眼神什么意思?当我开玩笑么?”高文看了这位蓝龙小姐一眼,“我现在非常认真——你们塔尔隆德现在不是缺钱缺粮么?不是找不到和洛伦大陆进行商业对接的突破口么?你们的废土中确实埋藏着许多有价值的技术和遗产,但那些东西要迅速变现可不容易,洛伦大陆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定程度的粮食援助,但依靠援助总不能解决长远问题——所以现阶段你们最要紧的就是开拓出一个能迅速成型、迅速产生收益、具备长远价值、可以常态运行的商业领域,而你今天的发言给我提了个醒,塔尔隆德独一无二的废土说不定就是个好主意……”

    梅丽塔一愣一愣地听着,险些跟不上高文的思路,等好不容易确认对方真的没开玩笑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说道:“等等,停一下,朋友,停一下——那可是废土!巨龙生存都艰难的地方,你的意思是让体质更脆弱的人类和精灵等种族去那里‘参观’?”

    “我又没说要让你们把旅客真的送进那些要命的污染区——你不是说塔尔隆德东南的破碎海岸和近海陆地有安全区么?而且我也听卡珊德拉汇报过了,那里的环境对一般种族而言还算可以接受的,只要龙族能提供一定的保护,安全区边界做好防范,那里未尝不可以接待来自洛伦大陆的客人?”

    “这……理论上似乎可以?”梅丽塔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地点点头,但紧接着又冒出更大的疑问,“但这么做真的会有很大收益?真的会有那么多人花钱去废土上自找苦吃?世界上风景迷人的壮丽山川多得是……”

    高文打断了对方:“是的,世界上风景迷人的壮丽山川多得是,但塔尔隆德只有一个——类似的废土景观除了塔尔隆德就是洛伦大陆中心的刚铎污染区,但刚铎废土明显没办法用来‘参观’,它里面到处都是生命禁区,塔尔隆德不一样,它某些区域或许比刚铎废土更危险,但另一些区域却还是有开发价值的。

    “至于你说是否真的会有那么多人花钱去废土上自找苦吃——我告诉你,当然有,而且大把大把的有。”

    高文说到这里,脑海中忍不住冒出许多前世的回忆,他在思索中自言自语起来:“不要小瞧了人类的‘冒险精神’,也不要小瞧了他们的好奇心……对你们而言,塔尔隆德是一片饱经创伤的废墟,到处都是生存危机,但对很多人而言,那是一片传说故事中的神秘土地,哪怕它现在毁于战火了,那也是圣地的废墟,那里的一座废屋,一片断墙,甚至一块烧焦的石头,对充满好奇心的探索者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你们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找到这些人,把他们安全带到塔尔隆德,保证他们别在作死的过程中真的把自己弄死,然后跟他们要钱就可以了。”

  • 第1096章 这比抢钱快多了

    旅游业。

    说实话,这个话题对梅丽塔而言是有点超纲的——对塔尔隆德的大多数龙族而言应该都算超纲。

    昔日辉煌强盛的塔尔隆德什么都先进,闲极无聊的巨龙们把几乎所有的娱乐活动都玩出花来,但唯独“旅游”二字跟巨龙们的生活却是不沾边的:对外,塔尔隆德全面封闭,大护盾下执行着禁止一切访客的严格制度,对内,塔尔隆德已停滞百万年,与社会一同停滞的还有大量下层龙族每一天的生活,再加上增效剂滥用、虚拟娱乐极端发达、极端竞技运动取代传统娱乐等等原因,龙族们早就没了旅游业的概念,像梅丽塔这样在公司订单下诞生的“打工龙”就更是如此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高文所讲的概念,她只是对这一切的可行性充满怀疑:“这样就可以了么?把人从洛伦带到塔尔隆德,做好保护,然后他们就会掏钱了?”

    “这是最基础的,但如果你们真打算将其作为一个大项目来运作,仅仅做这些基础可不够,”高文笑了起来,他突然对此事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这不仅仅是个能够拉拢龙族、进一步探寻塔尔隆德秘密的机会,如果运作得当的话,这也将是洛伦大陆有史以来第一次与其他大陆建立交流,这背后对诸多空白领域的奠基和推动作用是难以想象的,“你们应该全方位地建立一些配套的服务,比如在洛伦大陆设立各级旅游代理,这一点你们应该不陌生——秘银宝库在这方面的业务多少算个基础;其次你们还应该在洛伦大陆设立适宜的‘参观路线’,并尽可能地从里面挖掘出利润来,你们还可以搞一些增值业务什么的……”

    高文故意说的很笼统,而这果然进一步勾起了梅丽塔的兴趣,蓝龙小姐立刻就凑近了一些:“那么具体的呢?”

    “首先,对塔尔隆德这样的神秘土地产生兴趣的人分很多种,这包括小有积蓄和好奇心的市民,包括有探索精神的冒险者,包括对巨龙文化以及异域知识感兴趣的学者,也包括满脑子新奇想法人傻钱多的贵族们,你们就得根据这些人来划分出不同等级的业务,比如经济团,精品团,豪华团,再弄几个专门的文化考察团、异域探索团什么的。其实带他们去的地方大都差不多,毕竟那边的安全区也就那么几个,但你们宣传的时候一定要做好区别,既要把每一档都吹的足够吸引人,又要吹出不同档次的感觉,然后再弄几个不同档次的驿站旅店什么的,让所有的消费都显得物有所值……

    “然后是参观路线,那边毕竟大部分区域还是废土,你肯定不能真的把客人们扔进废土里面,所以就要规划一些足够安全,看上去又足够有吸引力的区域出来,比如已经探明的工厂遗迹,城市废墟什么的,要么就是旷野中的战场遗迹——或许你们认为那些废墟没有什么参观的价值,但相信我,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值得让人去了解,而那些不远万里也要前往塔尔隆德的人……他们想要了解的就是那些废墟背后的一切。

    “最后还有增值业务。那些前往塔尔隆德的有钱人不远万里跑一趟,如果光过去看看风景那就太亏了——毕竟这种事情通过魔法幻象和记忆植入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所以你要让这些人感觉自己这趟很值,那就得想一些无法替代的项目出来。比如你们可以搞一些‘废土生存体验’,或者‘塔尔隆德民俗模拟’什么的……”

    高文的话说到一半,梅丽塔突然忍不住打断:“废土生存体验?这个怎么听上去……有点危险?”

    “咳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高文干咳两声,脑海中的想法迅速成型,“肯定不能真的把人带到废土里体验极限生存,但你们可以让他们在较为安全的地方参与一些只有在废土区域才有的事情嘛。比如给他们一些工具,让他们体验如何拆解回收龙族建筑,让他们体验怎么从污染水中过滤出净水,让他们体验怎么操作你们的生产机械……”

    梅丽塔越听越目瞪口呆,终于又忍不住出声打断:“等等,你这是让他们帮我们干活——然后还收钱?”

    “……这是体验项目,”高文安静了两秒,一脸严肃地说道,“而且客户体验完之后你们应该给他们一些纪念品——比如从他们生产出来的成品中挑一些,打个漂亮点的包装什么的。多余的产出如果你们用不上,也可以放到参观路线的商店里,回头卖给别的旅行团……”

    梅丽塔感觉自己的嘴巴已经很难闭上,她又忍不住问道:“那所谓的塔尔隆德民俗模拟……”

    “旧日塔尔隆德那些辉煌的景象如今肯定是没有了,短时间内你们也还原不出来类似的东西——但参观的人又不知道这些。你们就搞一些特色的饮食、居住、社交、娱乐场景,有余力的话多搭几个体验区,对外宣称就是‘让客人体验一天巨龙的生活’……反正你们历史一百多万年,我曾经打听过,这么长的时间里你们甚至连大陆地貌和族群生存模式都重塑过好几次,所以你们设计的‘体验’项目不管再离奇,放在这一百多万年的历史里肯定都有对应的,说出去也不算骗人……

    “这个项目你们可以扔到豪华团里,收费高一点是没问题的,参加它的应该大多是贵族和富商,对他们而言,‘体验巨龙的生活’是爽过你们注射增效剂的。”

    梅丽塔的表情已经有点木然:“你还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倒确实还有一些,”高文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比如针对不同的人群,你们还可以将参观项目作进一步细化。

    “比如,针对那些对塔尔隆德文化感兴趣的学者,你们可以建一些展览馆、学术博物馆之类的设施,把你们从废墟里收集起来的、能够对外公开的废铜烂铁收拾收拾放在里面,大致介绍介绍它们的功能和一两件与之相关的小故事,为了这些知识,那些学者们甚至会愿意在里面住上十天半个月;

    “针对那些想要体验刺激,想要炫耀自身却又不能真的涉足险地的贵族,你们可以给他们订制一些惊险项目,比如带着他们飞越熔岩湖,带着他们穿过风暴云什么的——我们都知道这对巨龙以及受巨龙保护的乘客而言是毫无风险的事情,但对不曾体验的人而言,这却是终生难得的机会。你们还可以在这些项目中提供留影服务,记录下客户在挑战项目时的‘英勇姿态’——印刷出来的留影按份收费,留影水晶单独购买,可提供有偿寄付……

    “对,有偿寄付这个还可以是个很重要的收费项目——巨龙亲自带着某人的‘冒险证据’从天而降来到人类世界,向众人展示某段英勇故事所言非虚……你知道那些贵族们为了这一刻的炫耀会愿意掏多少钱么?尤其是塞西尔和提丰残存的那些被剥夺了诸多特权、只能闷在家族城堡里回忆往昔辉煌的贵族们……

    “当然,这项目应该并不能长久,随着巨龙越发频繁地和洛伦大陆接触,龙族对普通人的神秘感会下降……但这起码也是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

    梅丽塔一愣一愣地听着,高文刚有停顿,她就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们还可以考虑一些更特殊的项目。我就举个例子,如果塔尔隆德开放,一定会有很多冒险者对其产生兴趣。如今洛伦大陆除了核心废土区之外,大部分地区的土地皆有归属,而且随着全大陆贸易活动的兴起以及各国的大开发陆续起步,今后未被探明的地区会越来越少,再加上各种安保公司、地区防务的正规化,传统冒险者的生存空间必然会被迅速压缩——在这种情况下,塔尔隆德对这些面临失业的冒险者们而言将成为一片沃土。

    “你们可以为这些冒险者开放一些名额,他们的实力对巨龙而言或许很弱小,但其数量众多,斗志旺盛,且既然能够在竞争激烈的情况下生存至今,其大部分也还是有些本事的。给他们设置个准入门槛,让通过考核的冒险者前往那些他们能应付的区域,你们不是苦于某些地区的元素生物和游荡灵体猖獗,始终牵扯着重建队伍的精力么?让冒险者去对付那些东西吧。相信我,只要分配得当,别让他们去冲击废土深处,仅仅做一些边缘地区的低烈度清剿工作,那些来自洛伦大陆的冒险者绝对是专业的。

    “这样一来,必然会让更多的龙族从琐碎的营地周边巡逻任务中解脱出来——那些较为弱小的元素生物本不应该牵扯龙族们太多精力的,它们过于影响你们的重建进度了。”

    高文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已经越发认真起来,他知道这件事背后并不只是“经济效益”那么简单——一片封锁百万年的土地即将敞开大门,不论它以什么形式和洛伦大陆产生联系,这些联系背后的影响都注定是深远的,这件事值得认真对待。

    梅丽塔也认真听着高文的话,她起初表情中还有些疑虑,但随着思索愈发深入,她的疑虑之色迅速消退,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可行性之后,她抬起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所有人都有利可得。我想即便是安达尔议长,应该也不介意为那些冒险者提供合适的报酬……”

    “提供什么报酬啊,”高文立刻摆了摆手,“你们该收费。”

    梅丽塔:“……啊?”

    “前往塔尔隆德的旅费,报名费,还有特定区域的狩猎许可证办理费啊,”高文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而且你们的狩猎许可证还得分级——刚考核通过的冒险者只能在营地附近的区域巡逻狩猎,只给发初级的狩猎许可证,等证明了实力攒够了资历之后再给换更高级的证件,让他们可以去更深入一些的地方。反正你们要注意做好监督和巡视,防止某些过于冒失的冒险者一头扎进危险区里挂掉——这也是为他们的生命负责……”

    梅丽塔:“……那那些冒险者凭什么接受这样的条件呢?”

    “狩猎所得归个人呗,”高文一摊手,“你大概是对这种相对‘底层’的事情没什么概念吧——你知道在塔尔隆德如今已经泛滥成灾的元素生物和法力灵体,在洛伦大陆是多稀缺的高价值猎物么?”

    梅丽塔:“……”

    在这之后,高文又对梅丽塔讲了很多想法——大多都是他在这一刻才突然冒出来的点子。他一直讲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浓郁,小镇中亮起了大片大片的灯火,那些粗浅的想法才渐渐形成系统的脉络。

    梅丽塔的表情已经有些木然了。

    等到高文的讲解终于告一段落,这位蓝龙小姐忍不住盯着高文的眼睛,良久终于打破沉默:“……世人皆说巨龙贪婪,对财宝极为执着,擅长掠夺财富和积累宝物……”

    “你别这么讲,这大部分最初都是你们来人类世界游历的时候瞎写小说乱传的,”高文立刻摆摆手,“世人可没这么说。”

    “……好吧,这些细节问题就不讨论了,”梅丽塔干咳两声,“我的意思是——我们龙族确实热衷于收集财宝,擅长积累财富,但现在我突然觉得你比我们龙族还龙族……”

    高文仔细思考着,越想越不对劲:“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的?”

    “这是发自肺腑的夸奖,”梅丽塔一脸诚恳地说着,“你这些想法确实让我感到了惊讶。”

    “那么你的评价呢?”高文问道,“你认为我的这些方案如何?”

    梅丽塔认真低下头思考着,良久才轻声说道:“我确实曾经写过一些关于恶龙来到人类世界掠夺财富的故事,我的一些同族也热衷于编造这方面的‘反派系小说’,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抢劫不是来钱最快的……你的主意比抢钱狠多了。”

    高文:“……我还是觉得你在骂人。”

    “真的是夸奖,而且是发自肺腑的,”梅丽塔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着骤然的放松和愉快,“我必须感谢你,感谢你的这些建议……塔尔隆德空有高超的文明,我的族人们却已经被欧米伽养成了‘婴儿’,离开欧米伽之后,我们才发现自己连基本的生存技能和对外交流经验都欠缺,如果没有你这些建议……真不知道我们要如何才能走出振兴的第一步。”

  • 第1097章 成立

    其实高文很能理解如今塔尔隆德的困境——不是指灾后废土造成的困境,而是巨龙这一种族自身的困境。

    一个被欧米伽养育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种族,一个在摇篮中生存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种族,尽管他们一直保持着对外界最基础的观察,也有派出像梅丽塔这样的“代理人”前往其他大陆活动的习惯,但这些有限的、高视角的接触对于一个需要正常发展的社会而言几乎没有多大效果,他们早已远离了正常的社会秩序,既无进步也无退步,既无压力也无动力,就如在温室里成长起来的动物,他们仍有尖牙利爪,却已经退化到不知如何使用了。

    摇篮坍塌之后,婴儿要从爬行开始学起——这与巨龙本身有多强的力量没多大关系。

    但塔尔隆德仍有自己的希望:像安达尔那样的“太古龙”活了下来,他们有过往的生存经验,像梅丽塔这样接触过外界的“新生代”也活了下来,他们有改变族群的行动力,而只要这两个群体在巨龙中保持一定的话语权,塔尔隆德的复兴便是指日可待的。

    对亟需增强这个世界整体“抗灾性”的高文而言,他乐见塔尔隆德的复兴,而且越快越好——说句不好听的话,他需要有像巨龙这样的强大种族帮忙“扛灾”。

    高文摇了摇头,将这些与当前情况无关的念头暂时抛诸脑后,他抬头看向梅丽塔,突然露出一丝有些尴尬的神色:“其实一开始我跟你说这些的时候还有些犹豫——我担心这方面的话题会让你不快,甚至让你误以为这是某种……冒犯。”

    梅丽塔有些不解:“为什么这样说?”

    “发生在塔尔隆德的是一场灾难——你们失去了太多东西,那片废土对龙族而言是巨大的伤疤,”高文叹息着,“将伤疤包装成供人参观游玩的‘景观’,甚至还要将自身的文化传统都包装成商品对外出售,我不知道这对龙族而言是否能接受……”

    梅丽塔一时间安静下来,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突然轻轻笑了一下:“会比售卖同胞的血肉骨骼更糟糕么?”

    高文:“……?”

    “我们考虑过比这更差的局面,”梅丽塔微笑着,“朋友,塔尔隆德如今面临的问题是‘生存’,不是体面和个体情感。让更多的同胞生存下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建故乡,这对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荣誉。而且……我压根不觉得将那片废土包装成‘景观’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因为我们从不将战后的塔尔隆德当成什么‘伤疤’——那是我们的骄傲。”

    说到这里,这位蓝龙小姐突然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最后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比抢钱还快的好生意,凭什么不做?巨龙可是很贪财的。”

    “你们如果是这个看法,那我就放心多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露出笑容,“那么我期待着看到塔尔隆德再次辉煌的一天。啊对了,我还有件事想提醒一下,虽然你们到时候肯定也会注意——千万盯好那座塔,尤其是在越来越多的外乡人进入塔尔隆德之后。那座塔的性质太危险了,有越多的智慧生物靠近,泄露的风险也会越大,而洛伦大陆的智慧种族们从来不缺过于旺盛的探索和作死心,这一点不得不防。”

    “放心,这如今已经是我们除了生存之外最关注的头等大事——我们会首先做好对逆潮之塔的监控和封锁,之后再考虑塔尔隆德的开放,而且将来能够开放的区域也集中在大陆的东南区域,除了巨龙之外,普通人应该也没可能靠近位于塔尔隆德西北方向的高塔,”梅丽塔立刻点头说道,紧接着她眉头微皱,神色严肃起来,“不过仅仅依靠监控和封锁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到头来我们还是要考虑该怎么彻底解决那座塔的隐患……”

    彻底解决那座被污染的高塔中的隐患么……

    高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一刻他回忆起了自己之前与龙神恩雅的谈话,想到了当时自己冒出来的某些方案,但在片刻的思索之后,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会解决它的,但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先保持监控吧,塔尔隆德和洛伦都需要些时间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明白,”梅丽塔点头说道,随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要尽快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事情写成报告并送回塔尔隆德,我想安达尔议长和赫拉戈尔首领对那些不可思议的方案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梅丽塔离开了——高文目视着这位蓝龙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等到休息室的房门轻声闭合之后,他才收回视线,看向旁边难得保持了长时间安静的琥珀。

    “也是不容易啊……曾经鼎盛的龙族竟然被逼到了这幅境地。”他摇摇头,轻声叹息着。

    “确实,我还记得他们那些城市和神殿辉煌的样子……”琥珀撇撇嘴,带着一丝感慨,随后又突然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提出的那些点子还真是……连我这样在生财之道上经验丰富才思敏捷的人都有点被惊到了。我还以为早已看懂了你做生意的智慧,没想到你竟然还藏了这么多?”

    “你那点生财之道……”高文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算了,难得你能用‘智慧’这么高的评价来看待我的想法。”

    “我一向是很重视你那些想法的!”琥珀立刻说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塔尔隆德。你提出的那些构想可能确实能够让龙族的经济得到一定程度恢复,但你不担心这样会导致洛伦大陆的财富过多流向北方么?他们赚的可都是洛伦的钱。”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高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涉及到经济活动的领域,这半精灵的脑瓜确实还有些欠缺,“给他们赚,财富流动起来才有价值,而且话又说回来——他们多赚一点也有好处,联盟的粮食援助毕竟是暂时的,龙族自己应该也不愿意长期接受粮食‘施舍’,回头一期援助结束之后咱们就开始向塔尔隆德出口粮食,顺便出口各种工程机械,如果龙族们用不惯咱们的工程机械,那咱们就直接派工程承包商过去……根据卡珊德拉汇报的情况,那些被欧米伽照顾起来的龙族可不怎么擅长用自己的手盖房子。”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中飞快地思索了一下:“这样一来他们的旅游业恐怕还不一定够……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扩展扩展别的行业,或者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愿意卖的……”

    琥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高文注意到了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么突然这个表情?”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伟大的英雄还是个可怕的阴谋家,”琥珀叹了口气,她在高文面前一向是心中有什么说什么,“你一边用尽全力把这个世界向前推进,一边却几乎把每个人都算计了一遍,甚至包括那些你正在竭力帮助的人……这不矛盾么?”

    高文没想到她会突然想到这些,他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便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不矛盾——因为这世间的一切本就是如此复杂混沌、无法轻易定义的。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非黑即白的世界上,所以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什么绝对的英雄和绝对的正确。”

    说着,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中似乎多了一些让琥珀都感觉看不懂的东西。

    “我和所有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们不得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做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其中很多都是不够体面、不够光彩的。就像玛蒂尔达说的,我大概没办法成为一个‘圣人’,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倒确实希望这个世界能变的更好一些……起码让后世的人不必再面对许多和今日一样的选择。”

    “选择么……”琥珀似懂非懂地看着高文,随之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起来,“唉,我当初可没想过要活的这么累的。”

    ……

    废土边缘的夜幕下,这个世界的变化正在缓缓酝酿着,许多个行馆的房间里,灯光都亮到了很晚。

    许多聪慧的头脑在这一天运转到了深夜,许多可能会影响后世的决定和计划在这一夜渐渐成型,这个世界可能最具智慧和最具权力的人们聚集在如此一座小小的边陲小镇中,彻夜思索,讨论,观察,反馈……最终,一切的一切都被静谧的夜色和满天繁星吞没。

    而当第二天的巨日再次升起,辉煌的日冕笼罩大地,各国代表们再次来到了誓约石环中——每个人都显得精神百倍,斗志昂扬。

    象征着精灵帝国的绿底银纹旗帜下,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站在古朴的石桌旁,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随后用兼具柔和与威仪的语气说道:“希望昨夜的休息让大家切实恢复了精力,因为我们今天仍然要面对一场头脑与精力的战役——包括之后的许多天都是如此。”

    “我们继续昨天未完的议程,”短暂停顿之后,她继续说道,“经过一夜考虑,想必诸位代表已经完全理解了‘联盟’的存在意义及长远影响,也在团队内进行过了彻底的交涉商谈——接下来,今天的第一项议程:全员投票,表决成立‘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本次投票将公开进行,各位可通过触摸石桌上的符文进行表决,请注意赞成、反对以及弃权的标记。”

    塔尔隆德的旗帜下,梅丽塔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看到面前的石桌上已经亮起符文的光辉,三个醒目的印记已经从古朴的石面上浮现出来,那印记下面分别用人类通用语、龙语以及精灵语标注着各自的含义。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那是属于血肉之躯的,自她孵化出壳之后便始终伴随自己的心脏,它此刻跳动的格外有力。

    没有任何犹豫,梅丽塔将手放在了代表赞成的符文上。

    下一秒,她听到有轻微的嗡鸣声从自己身后上方传来,循声望去,她看到自己身后宏伟高耸的石柱表面突然泛起细微的流光,紧接着,那面从石柱顶端一直垂坠下来的巨幅旗帜迅速泛起了醒目的光晕,原本暗色的布料竟透出了仿佛光铸般的质感。

    紧接着,类似的魔力波动也从会场的各处传来——蓝龙小姐下意识抬起头,看到誓约石环各处的旗帜正在一面面亮起,那些象征着凡人诸国的徽记在魔力的浸润中逐一点亮。

    现场所有的记录装置都运转起来,将这一幕刻印在留影水晶中。

    最后,三大帝国的旗帜也被点亮。

    整个誓约石环上空,所有的旗帜都浸润在一层庄严的光芒中。

    高文缓缓将手从表决符文上拿开,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此刻的投票环节是他和罗塞塔、贝尔塞提娅共同商议,亲自设计,毕竟对于这样一场意义重大的会议而言,每个环节都需要一定的仪式感,这可不是无意义的“排场”,从某种意义上,这种“仪式感”其实也是增强新组织凝聚力和认同感的一环。

    “全票通过了……”在高文身后,琥珀轻轻嘀咕起来。

    高文看向一旁的白银女皇,后者也同时向他投来了视线,在简单的眼神沟通之后,他站起身,用庄重沉稳的声音说道:“那么,我现在宣布,‘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于今日正式成立——凡人诸国命运相连,且从今日起共同进退,愿我们团结一致,共同面对我们所有人的明天。

    “同时,《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宪章》从此刻起即时生效,各成员国席位之合法性、政权之合法性从此刻起即时生效,宪章所规定之各国责任、权益、约法从此刻起即时生效。

    “依《宪章》约定,塞西尔帝国、提丰帝国、白银帝国作为共同创始国及最初号召、组建者,即日起成为联盟常任理事国,对应权责、义务即时生效……

    “依《宪章》约定,各国……

    “现在进入宣誓环节……”

    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誓约石环中回荡,在庄严的宣读以及三国领袖的共同宣誓之后,石环内所有的代表同时起身,重复誓言并鼓掌以作庆贺。

    今天是塞西尔3年,也是刚铎2490年——在复苏之月26日这一天,高文所有宏伟计划中最为大胆的一个,终于实现。

    现在这个世界仍然不是铁板一块,但它终于结束了四分五裂的时代,至少从名义上,全体凡人终于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 第1098章 时代的余波

    遥远北疆的海岸线旁,来自大海的风阵阵吹拂着宽阔平整的一号码头,大宗货物被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码头一旁的堆栈区内,由魔能引擎和减重符文共同驱动的大型工程机械则在堆栈区旁忙忙碌碌,将更多的货物转移到预装卸区的平台上。

    一座巨大的钟楼伫立在码头附近的城区边界,其顶部的巨大机械表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精妙的铜制齿轮在透明的水晶窗口中咔哒旋转着,带有漂亮镂空花纹的指针正慢慢指向表盘的最高处。而在钟楼下方,广场边缘的大型魔网终端正在对公众播放,魔网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呈现出的是来自112号会议场的实时影像——大人物们坐在庄严的巨石柱下,画面外则传来某位场外解说人员的声音。

    一艘漂亮气派的大船正停靠在一号码头边缘,那大船有着金属制的外壳和向着斜上方延伸出去的魔能翼板,又有符文的光辉在船壳表面的某些地方缓缓游走,在那大船上方,还有一面象征着奥古雷部族国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飞舞——这艘船来自遥远的白羽码头,它由北港帝国造船厂设计制造,订购它的则是来自苔木林的富裕商人,它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在苔木林和北港之间进行了数次贸易活动,此刻它正在为本周的最后一次航行做着准备。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大大小小的商船停靠在各级码头旁边,他们悬挂着塞西尔、奥古雷部族国或圣龙公国的旗帜,有的带着明显的旧式船只改造痕迹,有的则是完全新造的现代舰船,但不论形制如何,它们都有着共同的特征:高高扬起的魔能翼板,以及用于应付海上恶劣环境、提高元素抵御性能的防护系统。其中一些舰船的舰首还悬挂着代表风暴之力的海浪圣徽,这意味着它们在航行过程中将有娜迦技师随航保护——当进入靠近远海的海域之后,这些“官方船只”会成为某个贸易船队的核心,为整个舰队提供无序湍流预警服务。

    一名身材矮小、留着灰色短发的灰精灵站在码头旁的广场上,他穿着小号的黑色礼服,带着特制的高筒礼帽,手中提着一根带有银色浅纹的硬木手杖,正仰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钟楼旁边漂浮的全息投影,在北港这寒凉的海风中,这位灰精灵商人仍然时不时松一下自己领口的领结,显得焦躁又激动。

    有许多人都和他一样,在广场边缘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来自远方的广播投影,他们有塞西尔本地的商人,有来自奥古雷地区的灰精灵或兽人族,有来自圣龙公国的龙裔,甚至还有不知代表着哪个商团的、一副佣兵打扮的精灵和山民,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来自不同种族,此刻却都关注着同样的一幕。

    “快到了吧……快到了吧……”身材矮小的灰精灵商人不知道第几次拽了拽自己的领口,有些神经质地小声嘀咕。

    在他身旁的一名水手打扮的黑发女性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出声提醒:“你已经第六次这么说了,耐心一点吧,先生——我们所有人都在等。”

    “我可是从昨天开始等的!”灰精灵左右晃动着身体,两只脚轮流在地上踩着,“该死,我甚至打算在这里支个帐篷……可惜治安官不让……”

    女性没有回应,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看到巡逻的北港治安队正在附近的路口停下脚步,一名骑在马上的红发女性治安官正好将视线投向这边,其目光中带着警醒和关注。

    更远一些的地方,一群正在休息的码头工人们似乎结束了闲聊,正陆陆续续走向栈桥的方向。

    广场边缘的大型魔网终端上空,全息投影的画面正再次从某个室内演播室切换到会场的外景,来自画面外的声音正带着一丝激动高声宣布:“就在刚才,关于环大陆航线的启动以及相关海洋贸易法案的生效表决获得全票通过……”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一秒钟,突然有人高喊起来:“法案通过了!法案通过了!”

    女性水手眯起了眼睛,她听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又有许多人急匆匆的喊叫声随之响起,那个身材矮小的灰精灵正尖叫着跑向远处,一边跑一边对某个站在人群边缘的助手高声喊叫:“马克!去装船!立刻让他们装船!货物清单通过了!!

    “赶快让妮娜去取新版通行单……不,该死,我亲自去,让妮娜去海关办公室,现在可以签字了!”

    魔网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一面面旗帜正在阳光下闪耀着明亮的光辉,那个激动的声音仍在画面外飞快地解说:“……法案生效之后,原有的贸易许可清单将被扩大六倍,远洋航线也将向民间开放使用,据说北港地区的商人们从数天前便在等待这个好消息……

    “按照会议议程,各国首脑或全权大使们接下来将对粮食委员会的成立进行表决,这项特殊的议案旨在对我们的新盟友——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提供必要帮助,并为日后联盟内部各国守望互助、共同解决世界性饥饿问题订立秩序基础……

    “……接下来让我们将画面转向……”

    节目仍在持续,然而广场上的商人们却已经散去半数,太多人已经在这座港口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而剩下仍在坚守的却也不少,他们有的做着别的生意,更加关注后续的其它国际决议,有的则只是来看热闹的当地市民,现在兴味正浓——最后一小部分则是来自圣龙公国的旅行者,这些流着巨龙血液的龙裔们全神贯注地看着节目,一些人的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变成了象征着巨龙的竖瞳,却仿佛毫无察觉。

    黑发的女性水手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尽管她的穿着打扮看上去仿佛是附近某艘商船上的工作人员,然而在商人们四散离开的时候她却一动不动——她巧妙地和周围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却维持在不引人注目的程度。

    “……一个海洋贸易法案通过了,现场的商人们大受鼓舞……这是从未见过的情况,这些来自各个国家,来自各个种族的人,他们仿佛一下子联系在了一起,一个来自万里之外的消息便扰动着如此多人的命运……”

    女性水手轻声嘀咕着,她的声音却没有传到附近的第二个人耳中,一枚小巧的护身符悬挂在她的脖子下面,护身符上的符文在阴影中微微闪动着,散发出极为隐秘的波动。

    “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这个世界的走向改变了……是大图书馆建立以来从未记载过的变化,诸国正在被引导成一个利益整体,它的变化在极为宏观的层面发生,但似乎已经影响到了细微末节的普通人身上……这样的变化曾经发生过么?在旧的大图书馆中?啊……那和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那些聚集在广场上的龙裔产生了一些小小的骚动,黑发女性水手微微抬起眼皮朝那边看了一眼,再度垂下眼睛:“这一次,连塔尔隆德的巨龙们亦成为了旋涡的一环……他们终于挣脱了那个摇篮,现在他们回归成了凡人诸国的一员。龙裔的命运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现在这个世界上将同时存在两种龙了……未来?未来不可期……而我们永不在未来中。

    “该结束通讯了——我知道,但是没办法,这里到处都是监控非法魔力波动的装置,我可没有携带足以长时间瞒过那些监测塔的防护符文。就这样,下次联络。”

    黑发女水手轻声飞快地说道,随后迈开脚步向着不远处的路口走去,她的身影在迈步的同时发生了一瞬间的抖动——一袭黑色的斗篷不知何时披在她的肩头,那斗篷下的阴影迅速变得浓郁起来,她的面孔被阴影吞没,就仿佛斗篷里一瞬间变成了一片虚无。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身影是何时消失的,只是在她消失之后不久,一队治安巡逻队员迅速来到了这处魔网终端附近,一名身材高大的治安官皱眉扫视着毫无异常的广场,另一名红发女性治安官则在旁边发出困惑的声音:“奇怪……刚才监控办公室那边报告说就是在这里感应到了未注册的法力波动……”

    “是什么类型的波动?”身材高大的治安官沉声问道,“持续了大概多久?”

    红发女性治安官一脸严肃:“报告说看上去像是某种通讯法术——细密的魔力波动指向北方,但只侦测到几秒钟,而且只有非常微弱的魔力反应。”

    “北方?北方是那帮法师的国家,再往北就是那片传说中的巨龙国度……但也可能指向圣龙公国的入海半岛,”高大治安官摸着下巴,一番思索之后摇了摇头,“总之报告上去吧,最近可能需要提高城内魔法侦测装置的扫描频率和灵敏度了。现在正是北港开港以来最关键的时候,说不定有什么势力的间谍就想渗透进来搞事情。”

    ……

    北方海峡的另一侧,一座巨大的岛屿静静伫立在洋流环绕的海域中,这座岛屿上存在着一座避世独立的国度——法师们居住在这里,在这片仿佛隐世之国的土地上享受着安宁静谧、不受打扰的岁月,又带着某种仿佛超然的目光旁观着与他们仅有一道海峡之隔的大陆上的诸国,旁观着那些国度在时代变迁中起起伏伏。

    在这座巨大的岛屿边缘,数座城市沿地势起伏,以暗色为主体的塔楼建筑和外墙高耸的房屋如卫兵般伫立在滨海峭壁的顶部;越过这些城市向内,岛屿的内陆区域则遍布广袤的密林和仿佛从未开垦过的荒原、山谷,城市与城市之间、城市与内陆之间看似没有任何道路连通;又越过这些未开发的区域向内,在岛屿的中心偏西南的区域,便有一座格外古老、雄伟的城市伫立在密林与河谷环绕的高地上。

    这座城市有着比其他所有城市都多的高塔,各式各样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法师塔如密林般伫立在城市内的每一片土地上,又有大量拥有倾斜屋顶、暗色外墙的房屋密密麻麻地簇拥在这些高塔与城墙之间的空隙中,这些建筑物仿佛堆叠一般塞满了城区,甚至呈现出仿佛层层向上般的“叠加感”,其密集的线条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就仿佛这座城市的布局已经违背了几何规律,所有建筑物都以一种三维空间中无法成立的方式部分重叠到了一起,一层又一层,一簇又一簇,挑战着时空规则,挑战着这个世界物质法则的容忍度……

    只有最高明的法师和拥有独特天赋的人才能凭借视觉在这座城市中找到那么一丝规律,找到正确前往某座高塔的道路。

    千塔之城,紫罗兰王国的首都,法师们心中的最高圣地与深造学府,千百年来不断加持的魔法力量甚至已经改变了这座城市所处的时空结构,让远远超过城市承载极限的高塔伫立在它的城墙内部——诚如其名。

    和紫罗兰王国的其他地区一样,这座城市周围全是密林和河流、谷地,看上去毫无开发痕迹,与外界看起来也仿佛毫无道路连通。

    在千塔之城的中心区域,最雄伟、最庞大的法师塔“昏暗宫廷”伫立在一片无法通过道路抵达的高地顶部,即便此刻阳光灿烂,这座由巨大主塔和大量副塔交错组成的建筑物仍然仿佛被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中,它的外墙涂覆着灰色、黑色和紫色三种阴沉的色彩,其顶部漂浮着仿佛行星阵列般的大量紫水晶,水晶阵列上空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一道淡紫色的魔力气旋,在气旋的正中央,一只若隐若现的眼睛偶尔会浮现出来——那是“夜之眼”,它不知疲惫地运行,监控着整个紫罗兰王国每一寸土地的动静。

    昏暗宫廷内最高处的一座房间中,秘法亲王纳什·纳尔特离开了通讯水晶所处的平台,这位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来到一扇可以俯瞰城市的凸肚窗前,神色间带着思索。

    “……连龙都从那个噩梦般的枷锁中挣脱出来了么……这一季文明的变化还真是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纳什·纳尔特亲王轻声自言自语着,而在他身后,一个身影突然从暗处浮现出来。

    这个身影不辨男女,全身都仿佛被朦胧的能量云雾遮蔽着,他躬身行礼:“大人,镜面不稳定,有一些影子从‘那边’渗透出来了。”

    纳什亲王点点头:“因最近的变化而躁动不安么……知道了,我亲自去处理。”

  • 第1099章 昏暗宫廷与镜面洞窟

    在那一层又一层曲折阶梯之间,一道又一道古老的门扉背后,无数庄严华美的楼层堆叠在沉默的高塔深处,昏暗宫廷如层层堆积的厚重书卷伫立在大地上,它的每一层仿佛都是紫罗兰这个古老、湮远、隐秘王国的记忆缩影,而越是往这些楼层的最深处前进,那种古老隐秘的感觉便会越发深重——直到越过底层,进入昏暗王庭的地下结构,这座高塔仍然会不断向着深处延伸下去,在那些位于地下的楼层中,所有能代表“现代”气息的物品终于彻底不见了踪影,唯有怪诞的、不知来自哪个年代的魔法造物在它的深处运转着,监护着某些过于古老,甚至古老到不应该再被提起的事物。

    层层向下,一片不知已经位于地下多深的大厅中气氛凝重——说是大厅,实际上这处空间已经近似一片规模巨大的溶洞,有原始的石质穹顶和岩壁包裹着这处地底空洞,同时又有许多古朴巨大的、带有明显人造痕迹的支柱支撑着洞穴的某些脆弱结构,在其穹顶的岩层之间,还可以看到石板构成的人工屋顶,它们仿佛和石头融合了一般深深“嵌入”洞穴顶部,只依稀可以看出它们应该是更上一层的地板,或者某种“地基”的部分结构。

    石笋从穹顶垂下,水汽在岩石间凝结,冰凉的水珠落下,滴落在这处地底溶洞中——它落在一层镜面上,让那坚固的镜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整个地底溶洞有将近一半的“地面”都呈现出如同镜面般的状态,那是一层漆黑而纯粹的平面,突兀地“镶嵌”在地表的石头之间,极为光滑,极为平整,然而这一刻它并不平静——仿佛有某种隐秘的力量正在这层漆黑的镜子深处涌动,在那如墨般的平面上,偶尔可以看到某些波纹出现,或某些地方突兀隆起,又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光线扫过镜面,在光影的反射中,一些略显苍白的面孔正倒映在这镜面的边缘。

    其中一张面孔的主人微微向后退去,他身上裹着漆黑的法袍,手中的长柄木杖顶端散发着极为暗淡的魔力辉光——这点微弱的光亮理论上甚至不能照亮其身边两米的范围,但在这处诡异的洞穴中,便是如此微弱的光芒仿佛都足以映照出所有的细节,让整个空间再无肉眼无法辨识的角落。

    而在这名黑袍法师周围,还有许多和他同样打扮的守卫,每一个人的法杖顶端也都维持着同样暗淡的微光,在这些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法师们略显苍白的面孔相互对视着,直到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这次的持续时间已经超过所有记录……算上刚才那次,已经是第六次起伏了。”

    “越界的影子也比以往要多,”另一名黑袍法师低声说道,“而且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难沟通……”

    “他们躁动不安,似乎心智已经从沉睡中醒来,这不是个好兆头,”最先开口的黑袍法师摇了摇头,紧接着皱起眉,“有人去上层传信么?”

    “已经派守卫通知纳什亲王了,”一位女性法师嗓音低沉地说道,“他应该很快就……”

    “我已经到了。”

    女性法师声音未落,纳什·纳尔特亲王的声音便凭空传来,而伴随着这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洞窟中突然升腾起的一道烟雾漩涡——纳什亲王的身影直接穿越了昏暗宫廷层层堆积的楼层和交错叠加的魔法屏障,如一道坠入深渊的影子般直接“坠”入了这处位于地底深处的溶洞空间,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型,随后没有重量地飘向那“镜面”的边缘,来到一群守卫之间。

    而在纳什亲王落地的同时,位于溶洞中心的“镜面”突然再次有了异动,大量波纹凭空从镜面上产生,原本看上去应该是固体的平面一下子仿若某种粘稠的液体般涌动起来,伴随着这诡异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涌动,又有阵阵低沉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低语声从镜面背后传来,在整个空间中回荡着!

    下一秒,那如软泥般起伏的镜面中突然凝聚出了某些事物,它们迅速上浮,并不断和空气中不可见的能量重组,迅速形成了一个个空洞的“人体”,这些影子身上披挂着仿佛符文布条般的事物,其体内不定形的黑色烟雾被布条束缚成大致的四肢,这些来自“另一侧”的不速之客呢喃着,低吼着,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镜面,向着距离他们最近的守卫们蹒跚而行——然而守卫们早已反应过来,在纳什亲王的一声令下,一道道暗影灼烧射线从法师们的长杖顶部发射出去,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些来自暗影界的“越界者”,他们的符文布带在射线下无声爆燃,其内部的黑色烟雾也在瞬间被中和、瓦解,短短几秒种后,这些影子便重新被分解成能量与暗影,沉入了镜面深处。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在守卫们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下完成,直到越界者被全部驱逐回去,一群黑袍法师才终于喘了口气,其中一些人面面相觑,另一些人则下意识看向那层黑色的“镜子”。纳什亲王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了那漆黑的镜面上,他的目光在其表面缓缓移动,监视着它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就在这时,一抹在镜面下突然闪过的银光和虚影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那东西模糊到了完全无法辨识的地步,却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纳什·纳尔特瞬间脸色一变,猛然后撤半步,同时语速飞快地低吼:“熄灭光源,自行计时!”

    下一瞬间,溶洞中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不但包括法师们长杖顶端的微光,也包括溶洞顶部那些古老石板上的符文闪光以及某些潮湿角落的发光苔藓——法师们的光亮显然是被人为熄灭,但其他地方的光线却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吞噬了一般,整个溶洞随之陷入绝对的黑暗。

    在一片漆黑中,每个人的心脏都怦怦直跳,隐隐约约的,仿佛有某种细碎的摩擦声从某些角落中传了过来,紧接着又好像有脚步声踏破沉默,似乎某个守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正摸索着从同伴们中间穿过,然后又过了一会,溶洞中终于再次安静下来,似乎有谁长长地呼了口气,嗓音低沉地这份寂静:“可以了,重新点亮法杖吧。”

    一片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也没有任何微光点亮。

    又过了一会,突然有几声短促的惨叫从守卫们最密集的地方传来,在痛苦的喊声中,一个似乎正在奋力挣扎的守卫低吼着:“快,快点亮法杖,我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被……”

    回应这喊叫声的仍然只有黑暗和死寂。

    终于,这些诡异的声音再次消失不见,纳什·纳尔特亲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计时结束,各自点亮法杖。”

    黑暗中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光芒亮起,只有一些细微绵长的、仿佛被厚厚帷幕阻隔而远离了这个世界的呼吸声在四周响起,这些呼吸声中夹杂着一丝紧张,但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听起来慌乱——这样又过了大约十秒钟,洞窟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光。

    第一个法师守卫点亮了自己的法杖,紧接着其余守卫们也解除了“黑暗静默”的状态,一根根法杖点亮,洞窟各处的微光也随之恢复,纳什亲王的身影在这些微光的照耀中重新浮现出来,他第一时间看向守卫们的方向,在那一张张略显苍白的面孔间清点着人数。

    “少了一个人。”他突然语气低沉地说道。

    守卫们立刻开始互相确认,并在短暂的内部清点之后将所有视线集中在了人群前端的某处空缺——那里有个空位置,显然曾经是站着个人的,然而对应的守卫已经不见了。

    黑袍法师们紧张地注视着那个空位置,而紧接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突然迸现出了一点点细微的闪光,那闪光漂浮在大约一人高的地方,忽明忽暗,时而映照出半空中朦朦胧胧的身影轮廓,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法师正站在那里,正在独属于他的“黑暗”中努力尝试着点亮法杖,尝试着将自己的身影重新在现实世界中映照出来——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闪光却越来越微弱,偶尔被映亮的身影轮廓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稀薄。

    黑袍法师中有人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回来……回到这个世界……快回来……别放弃,快回……”

    那最后一丝闪光终于消失了,之后再也没亮起。

    守卫之间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含含混混听不清楚。

    “他离开了,”纳什亲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闪光最后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嗓音低沉地说道,“愿这位值得尊敬的守卫在黑暗的另一面获得安宁。”

    守卫们低下头,带着肃穆与伤感齐声说道:“愿他在黑暗的另一面获得安宁……”

    “尽快通知家属吧,将这位守卫生前用过的备用制服和法杖送去……总要有东西用来下葬,”纳什亲王轻声说道,“他的家人会得到丰厚抚恤的,所有人都将得到照料。”

    守卫的首领躬身行礼:“是,大人。”

    纳什·纳尔特点了点头,目光回到溶洞中心的“镜面”上,这层可怕的漆黑之镜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就仿佛刚刚发生的所有异象都是众人的一场梦境般——纳什亲王甚至可以肯定,哪怕自己此刻直接踩到那镜面上,在上面随意行走,都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躁动结束了,”这位“法师之王”轻轻叹了口气,“但这层屏障恐怕已经不再那么稳固。”

    “这种变化一定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守卫的首领忍不住说道,“神明接连陨落或消失,停滞百万年的塔尔隆德也突然挣脱了枷锁,凡人诸国处于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化状态,所有心智都失去了以往的有序和稳定,浮躁与动荡的思潮在深海中掀起涟漪——这次的涟漪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必将波及到整个深海……自然也将不可避免地惊扰到沉睡者的梦境。”

    一边说着,这位首领一边转过头,用带着紧张和警惕的眼神看向那面巨大的漆黑镜面。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来维持祂的沉睡状态。”另一名法师守卫忍不住说道。

    纳什·纳尔特亲王静静地看着这名开口的黑袍法师,轻声反问:“为什么?”

    “这……”法师守卫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回答,“我们是守卫这个梦境的……”

    “我们只是在守卫这个入口,确保演化自然发生,至于这个梦境是否会持续下去,是否会提前醒来,会在什么情况下发生变化……这些都不是我们可以干扰的事情,而至于涉及到整个世界,整个时代的变化……那更不应该由我们插手,”纳什亲王平静地说道,“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历史进程,紫罗兰仅仅是它的旁观者。”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低估了这股历史演进的力量,也别被过于高昂的使命感蒙蔽了眼睛,我们只不过是一群看门的卫兵罢了。”

    纳什·纳尔特化身为一股烟雾,再次穿过层层叠叠的楼层,穿过不知多深的各类防护,他重新回到了位于高塔上层的房间中,明亮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内,驱散着这位法师之王身上纠缠的黑色暗影——那些影子如蒸发般在光明中消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纳什来到一张深红色的高背椅上,坐在那里静静地思索着,这样平静的时间过了不知多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一面有着华丽淡金边框、足有一人多高的椭圆魔镜表面突然泛起光华,一位身穿白色宫廷长裙、容貌极美的女子悄然浮现在镜子中,她看向纳什亲王:“你的心情不好,守卫出现了损失?”

    “一个很有经验的守卫在边界迷失了,”纳什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什么都没留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镜中女子露出惊讶的模样,“经验丰富的守卫怎么会在边界迷失?”

    “……镜面短暂失控,边界变得模糊,那名守卫抵挡住了所有的引诱和欺骗,在黑暗中忍住了点亮法杖的冲动,却在边界恢复之后没有及时重新回到光明中,导致未能顺利回到我们这个世界。”

    镜中女子沉默下来,两秒钟后轻声叹了口气:“真遗憾。”

    “……愿他在黑暗的另一面获得安宁。”纳什亲王平静地说道。

    “我们都知道的,黑暗的另一面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一个无比空虚的梦境。”

    “那就是极致的安宁。”

  • 第1100章 最后一个环节

    千塔之城的最高处,昏暗宫廷的房间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帷幕,只要站在这座高塔中看向外面,哪怕正是晴空万里的时刻,也会感觉天空浮动着一层阴霾,感觉那些围绕在高塔周围的城区建筑和高塔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隔”,偶尔有幸造访这座高塔的人会对这样的景象印象深刻——但没有任何人可以解释这种“帷幕”感的来源是什么。

    没有对应的资料记载,没有皇家法师们公开的技术解读,高塔中的统治者们也从来不会向下层法师们解释关于自己居所的秘密,这座高塔所笼罩的“帷幕”是紫罗兰王国诸多秘密中最古老的一个,它不算很显眼,但总能引起一些窥探者的兴趣。

    纳什亲王站在一扇描绘有青铜色花边的落地窗前,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在朦胧暗淡的天光下,这位法师之王的眼睛中倒映出的却是与当前时空略有错位的景象——在某个瞬间,他突然抬起手轻轻挥动了一下,于是高塔外的景象瞬间发生了不正常的抖动,下一秒,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便在“帷幕”外面显现出来,并在一阵无声的哀嚎中迅速消散,仿佛溶解在外面灿烂的阳光下。

    “总是有不开眼的元素生物或法力灵体被吸引过来,”纳什·纳尔特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今年尤其多了。”

    “这里是强大的魔力枢纽,也是时空畸变的焦点,就如漏斗的底部一般,所有位于漏斗范围内的超凡力量都会朝着这个‘漏洞’滑落,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镜中的女士微笑着说道,“昏暗王庭的帷幕会吸引那些感知敏锐的元素生物和法力灵体,每年的频率都差不多,根据我的监控记录,今年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那大概是我过于敏感了吧,”纳什亲王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镜中的美丽女士看着纳什亲王的背影,在片刻沉吟之后轻声说道:“说真的,你不考虑回应一下那个‘联盟’的邀请么?或者至少参与一下洛伦大陆最近这些有趣的新变化。居住在外层区的法师们这段时间和洛伦大陆的商人们走得很近,他们对那个‘环大陆航线’可是很有兴趣的。”

    “我并没有禁止民间层面的商业交流,也已经许可了环大陆航线在南部海峡通航的事情,”纳什亲王转身看向那镜子中出现的女士,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对紫罗兰王国而言,这种程度的‘开放’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不该过多地和洛伦大陆上的诸国建立联系。至于那些居住在外层区各个城市中的法师们……本质上他们跟我们就不同,不是么?贝娜黛朵。”

    “啊,啊,是的,他们比我们更轻松,更自由,”镜子中的女士摊开手,半开玩笑地叹息着,“不像我们这样还要顶着一堆不知有没有意义的使命,过着永远与世隔绝的生活。”

    “好了,不要抱怨这些了,我们也没到‘与世隔绝’的程度——起码每年都还是会有一些通过考验的法师学徒从洛伦大陆来到千塔之城,我们也时常会派人去洛伦观察世界的变化,这总比一千年前要好,”纳什亲王笑着安抚镜中的贝娜黛朵,并很快转移了话题,“比起这个,你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这是我昨天穿过的那件。”

    “……昨天那件也很漂亮。”

    镜中的贝娜黛朵叉起腰叹了口气:“……你没有脑子么?”

    纳什亲王张了张嘴,一瞬间似乎有点卡壳,随后他尴尬地摊开手笑了笑,又转过身去面朝着那扇落地窗,眺望着远方继续陷入沉思中。

    ……

    会议已经持续了数日,来自洛伦大陆数十个大小国家的领袖或全权大使们在这数日间压榨着自己的脑力,调动着手中所有的信息资源、智囊资源,每一天,他们都要面对一系列足以影响整个已知世界的庞大信息,而在第二天,他们便要对这些信息作出反馈,进行表决——这场会议早已超出了大部分国家的预料,就如一场迅猛的海啸般呼啸而至,裹挟着整个时代上下起伏,而那些被卷入其中的代表们纵使措手不及,也能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系列变化将对整个世界产生的巨大影响——包括对自身祖国的巨大影响。

    他们便如同一群被卷入巨浪的掌舵者,在这无声的惊涛骇浪中略有些慌乱地握住了舵轮,无论局势如何,无论自身有多少能力,他们都在竭尽全力地控制住自身航船的方向,试图在这场改变世界的巨浪中找到安全的、有利的、能够回去之后对子民和臣属们作出交待的位置和方向。

    而随着时间流逝,这场巨浪一天天呈现出了某种规律,掌舵者们终于依稀把握住了风浪的节奏,于是松散凌乱的“船队”终于出现了一丝秩序,越来越多的共识在激烈的探讨和交流中达成,越来越多的共同利益得到认可,一些旧有的矛盾得到了暂时的搁置或在更大的利益面前让步——风浪尚未平息,但舵手们已经认可了“舰队”的秩序,于是一系列的成果便在这个过程中酝酿出来——

    最初是联盟的成立和《共联宪章》的生效,紧接着是环大陆航线的启用,航线相关协约以及《海洋贸易法案》的生效,随后是联盟粮食委员会的成立以及对塔尔隆德进行粮食援助的议案得到通过,海空联合警戒圈的确立和相关法案的生效,同时又有大陆内部通商的一系列法案得到表决通过,国家间的冲突裁定办法,国际法框架以及必要性备忘录,成员国安全通则……

    会议持续的时间很久,但每分每秒都格外紧张。

    而在这样的过程中,112会议的一系列可公开情报便通过各个国家的情报渠道不断向外传播着——纵使是最落后的边远小国,也通过租借塞西尔、提丰、白银帝国三国远程通讯网的方式将消息尽快传回了国内。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第十天到来的时候,112会议的公开议程终于结束,随着《海陆边界识别通用办法(临时)》的表决通过,誓约石环上方飘扬的旗帜随之渐渐恢复了暗淡的常态。

    蓝底金纹的旗帜下,高文轻轻舒了口气,他心中最重的一部分问题终于解决完毕,但他还没有把这口气彻底松掉——这场会议的公开部分结束了,然而还有一些需要谨慎操作、不能贸然公开讨论的事情仍需解决。在重新提振起精神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各个旗帜下脸色已经略显疲惫的代表们,嗓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

    “诸位,刚才我们已经表决通过了最后一项法案,至此,本次会议的公开议程圆满结束,我们首先对此表示庆祝。”

    话音落下,掌声随即从会场各处响起,从稀疏到热烈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在这阵热烈却短暂的掌声结束之后,高文便继续说道:“接下来,按照手册所记录的会议流程,我们转入一场闭门会议——现场各国仅余一名代表,请其余助理团队、事务官团队、媒体团队有序离场,各位留场代表可以休息三十分钟。诸位请勿远离,三十分钟后誓约石环将暂时封锁至会议结束。”

    最后阶段有一场额外的闭门会议——这件事之前已经写在发给各方代表的会议手册中,所以现场的代表们对高文所说的话并未意外,也无人生疑,事实上其中一部分消息较为灵通、嗅觉较为敏锐的人甚至已经大致猜到了这场闭门会议准备讨论什么,他们脸上一瞬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最终没有任何人开口说些什么。

    随后,各方代表及其助理团队们开始按照流程要求进行有序的离场或前往休息区稍事休整,高文也暂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径直来到了白银帝国的旗帜下——贝尔塞提娅正站在这里,与罗塞塔·奥古斯都讨论着什么。

    注意到高文靠近,贝尔塞提娅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紧接着罗塞塔也抬起头看向这边,并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端着一杯低度数的甜酒,略微发红的酒液和精致的水晶杯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泽。

    “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笑着打了招呼,之前会议时她身上那种属于“白银女皇”的凌然威严气质已经渐渐散去了,“您今天的表现仍然十分出众。”

    “我可不需要这种吹捧,”高文笑了笑,“而且话说回来——不是只有在非公开场合下才称呼我‘高文叔叔’么?”

    贝尔塞提娅语气很放松地随口说道:“现在的场合对我而言就算‘非公开’——这场会议已经足够令人疲惫,稍事休息的时候还是放松一下比较有益健康。”

    高文又看向一旁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酒杯上,随口说道:“这是在会议期间饮酒么?”

    罗塞塔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子,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长时间的会议令人口干舌燥,而且比起饮水来,适量的酒精反而能令我清醒一些。”

    高文想了想,忍不住多说一句:“……这酒其实也是用索林树果酿的。”

    罗塞塔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变化,随后看向手中酒杯的时候眼神便有点哭笑不得,片刻后他嘀咕起来:“你是想说就连这杯酒都比我辈分大一些么?”

    “开个玩笑罢了,我想贝尔提拉也不至于把树上挂的果子当成什么后裔血脉看待,”高文笑着说道——虽然他心里着实觉得如果有一个智慧的P社玩家站在此处,怕不是拿个索林树果都能造个对提丰的宣称出来——随后他直接转入了正题,“就要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了,提丰做好准备了么?”

    “就如我们之前商定的,在神权理事会的问题上,提丰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塞西尔一侧,”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你可以放心——此事并无阻力。”

    提丰国内残存且还未向奥尔德南低头的战神势力就这样被彻底扫除了么……而且听起来奥古斯都家族也已经恢复了对全国的控制,并收拢了战神教会崩盘之后留下的大片空白啊……

    高文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银帝国也已经做好准备——高岭王国以及南部诸小国同样如此,”贝尔塞提娅也在一旁说道,“在这件事上,德鲁伊正教各高层的意见是一致的,但不排除某些森林中的秘教组织以及民间的顽固原教信徒会有小规模的反扑。精灵王庭可以解决这些麻烦,但我们的进展想必会慢一些,这点希望你能提前了解。”

    “我理解,毕竟神权在白银帝国的影响根深蒂固,而你们这个种族漫长的寿命导致很多经历过上古年代的精灵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改变。”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同时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了难言的感慨:很多时候,时代的进步不仅仅需要新事物的成长,更需要旧事物的消亡,甚至需要一代旧人的消亡,需要那些保持着陈腐记忆的、无法接受世事变化的上一代人渐渐从社会主体中淡去,尽管这么说显得冰冷无情,然而新旧更迭,世界往往就是如此运转的。

    长生种族在这个世界的悲哀便在于此——和那些更替迅速的短寿种族比起来,长生种族的成员……太难以死去了。他们活得太久,记忆便如冗长的绳索般缠绕着他们的种族,纵使这绳索已经腐烂发霉,年青一代却仍然被困其中无法摆脱。

    一旁的罗塞塔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到现在还有坚定信奉原始德鲁伊教义,拒绝承认现有德鲁伊派系的精灵么?”

    “有,不但有追随者,甚至还有少数亲历过‘原教时代’的老迈精灵活在人世,”贝尔塞提娅脸色复杂地说着,“这其中甚至包括三千多年前的一位高阶德鲁伊神官以及一小群祭司……虽然这些精灵已经远离教会权力中心,默许了如今精灵王庭建立的秩序以及皇室最高祭司象征性的身份,但他们在某些原教团体中的影响力仍然巨大,且不排除他们在过去三千年里和某些秘教团体有隐秘联系的可能……”

    高文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情况贝尔塞提娅上次可没说过,他忍不住看向这位白银女皇:“他们不会喜欢精灵王庭在涉及到自然之神的问题上再进行一次‘改革’的……你打算怎么应对这个群体?”

    “我们不可能采取强硬措施,也不能对他们视而不见,”贝尔塞提娅叹了口气,“我会耐心和他们接触的——放心吧,我已经和他们打过几百年交道,这事情令人头疼,但还不至于无法解决。”

    说到这里,这位白银女皇无奈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调侃说道:“或许只有他们的神明亲至,才能劝劝这些不肯忘记过往的老者吧。”

    高文:“……”

  • 第1101章 定性

    白银女皇说者无意,高文在一旁听者有心,他的心里微微一动,便感觉这个话题似乎诡异起来——让昔日的自然之神亲自与那些不愿忘记过往的虔诚信徒谈谈?这事儿吧……对白银女皇而言大概只是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但对高文而言它从物理上似乎还真可行……

    那位“神灵”现在还在他后院里看“电视”呢,据监控小组报告说一天在网上起码泡二十个小时……

    但话又说回来,让阿莫恩和那些执着的信徒们说点什么呢?要如何才能安全、稳妥地让一群已经执着了三千年的精灵就此放弃执念呢?让那位自然之神当场表演再死一个么……

    高文轻轻晃了晃头,把不知何故突然冒出来的诡异想法赶紧甩开,他知道这念头也就是随便想想罢了,无论如何,他可不敢随随便便让阿莫恩和外界的凡人重新接触——哪怕只是和他们说一句话、显现一次行迹都万万不可,这件事背后的风险过于巨大,极有可能导致已经脱离神位的阿莫恩重新与神权建立连接,这样做的收益却难以预料。

    他不能把白星陨落三千年的成果随随便便消耗在这种玩笑般的举动上。

    但是……如果换一种方法……换个思路……

    高文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思索中,但他的思索很快便被白银女皇打断了,贝尔塞提娅投来有些好奇的视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高文从思索中惊醒,他看了贝尔塞提娅一眼,心中浮现出一些打算,但很快他便将这些还未成型的想法暂时压制起来,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机械钟表,看到那上面的指针正渐渐抵达最高处的一格,“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先回到会议中吧。”

    誓约石环内,各方代表也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事实上大部分代表甚至根本就没有离开石环范围,在有限的三十分钟休息时间内,他们抓紧时间与其他代表接触,尽可能多地掌握着情况,以期能够增多一分对局势的把握,即便离场的人也是在与自己的团队交流,寻求着智囊团体的建议以及情报方面的助力——没有人真的会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去放空大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会议已经抵达尾声,真正的放松最好是留到石环再次开放之后。

    在确认所有代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石环外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做好准备之后,贝尔塞提娅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来,她静静扫视了全场一眼,便微微抬起右手:“那么,依照会议流程,誓约石环现在封锁,除发生危及生命的情况,封锁状态会持续到本次闭门会议结束。”

    白银女皇话音落下,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已经从会场边缘响起,紧接着那一道道宏伟的石柱表面便突然浮现出了层层叠叠的魔法光辉,无数古老艰深的符文从石壁上浮现出来,并如花瓣般展开,在空气中相互连接成了一道淡绿色的符文幕墙,紧接着有光辉游走,那些符文之间迅速充盈起了扩散开的光影——短短几秒种后,整个誓约石环外面竟升起了一片繁茂的、无边无尽的密林,原有的废土景象以及远方的城镇风光尽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密林所取代,再看不到一丝一毫。

    而在誓约石环外部,在休息区域守候的各个团队却没有看到那“密林”,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规模庞大的古代仪式场被一道光辉笼罩,下一秒便凭空消失在旷野上——不少人因此有了些许骚动,但在看到那些精灵事务官和提丰、塞西尔方面的工作团队仍然安安静静地在场地旁休息之后,骚动的人很快便安静下来。

    誓约石环内部,白银女皇结束了对仪祭场的“反相”,在她重新坐下之后,高文便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开始本次会议。想必不少人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会议之后已经意识到了我们始终有意回避的那个话题,那么现在……是时候面对这个最大的麻烦了: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

    因为人员减少而变得冷清许多的会场内,许多代表在座位上轻轻动了一下身子,有人脸色微微变化,有人下意识陷入思考,有人攥起拳头敲了敲额角,但没有人在这个话题面前惊呼失态。正如高文所讲的那样,经过了这么多天的会议,见过了提丰-塞西尔战场上留下的那些影像,得知了塔尔隆德发生的灾难之后,任何一个有智慧的人此刻都该猜到这场闭门会议的内容了。

    “至此,我想已经不会有人再质疑我们之前在会议开幕时所看到的那些资料的真伪,”在略作停顿之后,高文接着说道,“我要说的是,那些资料远非全部——

    “早在数年前,塞西尔方面便已经接触到这部分真相,而提丰面对‘神明暗面’的时间甚至比塞西尔更早。甚至上溯至古老的刚铎时代,一部分先知先觉者便面对了这个黑暗的现实,他们被称作‘忤逆者’,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对抗命运的办法……

    “这就是我要说的:这并不是一场突然暴露在凡人面前的危机,事实上这危机伴随着我们的文明已经千年、万年之久,有许多人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面对并尝试对抗过它,这是我们文明发展中的一条‘暗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都在我们的历史深处流淌。”

    “这听上去太过笼统,”北方城邦联合体的领袖站了起来,“请问可有更详细、更能帮助我们迅速掌握情况的资料?”

    “有,资料就放在诸位桌子下面的暗格中,”高文点了点头,“大家可以自行取阅。我们用尽可能简洁明了的形式在里面说明了情况,如果阅读过程中仍有疑问,随时可以发言。”

    奥古雷部族国的旗帜下,雯娜·白芷很快便在石桌下方的格子中找到了高文所说的资料——让她意外的是,这并非一份在之前议程中被广泛使用的上等稿纸,而是一张明显带有精灵风格的、表面泛着微微光泽的羊皮纸卷,在张开纸卷的瞬间,她便看到有几枚闪亮的符文从纸张边缘闪过,这鲜明的特征让她瞬间意识到了这东西是什么:

    一份魔法秘契,这种秘契最大的作用便是无法以任何形式复制、制成之后无法以任何形式覆写或篡改、无法被带离特定区域,且只能打开一次。

    高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为了确保资料安全,我们不得不用魔法秘契的形式来分发资料,这并非是对在场的任何人心存怀疑,而是事关神明,流程上的安全必须重视。”

    来自各国的首领或全权大使们没有任何疑问,他们低下头开始认真阅览魔法秘契中所储存的资料,在速读法术的加持下,庞大的信息以极高的效率转化进入他们的脑海,随着那些古老的、可怕的真相以及近代的研究成果被逐一披露,一种凝重肃穆的气息开始在誓约石环中成型。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轻轻擦拭额头的细汗。

    过了不知多久,一位留着火红长发的女性领袖第一个站了起来:“这里面提到的‘倒计时’至今还没有任何准确的度量么?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对其进行测算?”

    “很遗憾,这超出了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知识,”高文轻轻摇头,“众神情况不同,而且对众神的观察本身就会导致强大的逆向污染——尝试测算倒计时的人会在来得及说出结论之前就因神性污染而变异死去,这在一千年前的刚铎时代便由许多为此牺牲的先驱们证实了。

    “当然,现在我们的技术又有了一定的发展,塞西尔方面正在尝试各种能够有效抵御神性污染的手段,且已经取得初步成果,如果我们的防护技术足够先进,或许有朝一日我们是可以直接观测神国,甚至直接监控某个神明状态的——但这一天不知何时才能到来。”

    “……监控神国与众神,这听上去真是个可怕的计划,”又有一位代表忍不住轻声说道,“可是……”

    “可是我们必须这么做,”罗塞塔打破了沉默,这位提丰统治者用深沉肃穆的目光看向那位代表,“提丰已经用自己的血证明了神明失控的后果——这个倒计时是切实存在的,且只要凡人文明还在发展,它就决不会停下来,哪怕我们只是稍微延长了一下民众的平均寿命,增加了一些人口,都是在增加思潮的变化,增加神明失控的风险。”

    “要遏止倒计时,就要遏止所有发展行为,甚至考虑到智慧种族的经验知识本身便是被动积累的,我们必须有意识地去消灭人口,销毁知识,封禁技术,返祖生活,”贝尔塞提娅突然说道,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般在整个誓约石环中回响,“有谁愿意接受这种代价么?”

    会议场中瞬间安静下来,代表们面面相觑,显然无人愿意接受这种可怕的结果。

    更何况……即便真的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遏止了神明疯狂的倒计时,可这个世界的危机却不止一个,魔潮怎么办?危险的自然环境怎么办?国力衰退之后的周边危机怎么办?能坐在这里的都不是愚蠢的人,没有人会为了避免摔倒就去选择四肢尽断。

    白银女皇所提的,显然从一开始就是个无法接受的选择。

    “那么我们就有了最基础的共识,”高文在此刻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文明的发展进步是生存所需,我们无法停滞,更不能接受倒退——因此而导致的思潮变化也是一种必然。问题不会凭空消失,只能想办法解决,这是一切的前提。”

    没有人对此表示反对,因为一切都显而易见,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位来自大陆西南地区的首领忍不住站了起来:“那么,我们必须将众神视作敌人么?”

    “这正是我们这场会议中要做的第一件事——为众神定性,”高文静静地看了那位代表一眼,随后他收回视线整肃表情,沉声说道,“千百年甚至上万年来,信仰都始终是洛伦各族生活中的重要一环,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承认它在文明发展中的积极作用,而且这种积极作用直到今天还在生效。从另一方面,联盟各成员国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信者国度’,我们所有国家都有各自的教廷势力,且宗教活动和我们的民众息息相关,我们不可能暴力地、直接地将宗教从我们的社会活动中剥离出来,这是事实。

    “在上述两个前提下,‘神明’是否真的是我们的敌人?

    “一千年前的忤逆者们曾经确实是这样定性的,他们认为神明确实是文明之敌,哪怕现在不是,迟早也是——先驱者令人尊敬,但遗憾的是,随着我们的认知进步,我们也不得不质疑先驱者当初的看法。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众神从始至终都对文明没有主观恶意,事实上由于思潮影响,祂们对文明的善意才是主流;其次,众神的疯狂化‘倒计时’本身也并非任何一方的主观意愿,这是自然规律运行之后的结果,遗憾的是,没有任何神明能对这条规律负责;最后,神明疯狂化之后确实会对文明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但祂们在此之前并未主动造成过任何破坏,甚至恰恰相反——只要条件允许,神明其实是会主动遏止这种疯狂倾向的,祂们会采取某种自救行为。

    “关于该‘自救行为’,我们现在暂不能公开过于细节的资料,但我可以保证,塞西尔方面已经观察到了足够的证据,以证明神灵中存在主动挣脱‘枷锁’的迹象。”

    说到这里,高文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说道:“因此,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将神明视作敌人或潜在敌人——祂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思潮枷锁’这一自然规律的受害方,即使发生了诸如冬堡猎神之战那样的极端情况,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神明会站在文明的对立面,我们也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知和定性。”

    说完之后,高文终于轻轻舒了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部分负担。

    经过了如此多的波折,收集了如此多的资料,进行了不知多少次论证之后,他终于在这个世界冷酷无情的“规律”中完成了对神和人之间关系的定性——仅对他自身而言,这件事的意义其实甚至不亚于共同体联盟的成立。

    一切只有定了性,才能有明确的方向。

    而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座座石柱下每位代表脸上的表情变化。

    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代表明显松了口气,他们的神情仍然严肃,但脸庞却不再那么紧绷,甚至有某种莫名的光辉从他们的眼睛中亮起……

    高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个世界,太多人终究是不可能真正“割舍”掉他们的神的,哪怕是与神权天然对立的王权,他们所对立的也只是世俗的神官势力而已,而非那些庇护着世界的神明。

  • 第1102章 神权理事会

    在这个双向锁定的牢笼中,神明和人类一样,都是冷酷的自然法则的受害者之一,这不仅仅是高文对此事的定性,也是目前为止所有参与忤逆计划、了解全部内幕的人员所达成的共识,即便是曾经的忤逆者高层卡迈尔和维罗妮卡/奥菲利亚,如今也已经认同了高文的看法。

    而对在场的代表们而言,他们此刻心中最大的感慨却不是这件事的性质如何,而是一直以来至高无上的神明们竟然变成了某件事的“受害者”——这种认知上的巨大颠覆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出生以来养成的认知让他们本能地认为这种说法有些荒谬,然而无可辩驳的事实却让他们必须承认这些摆在面前的东西。

    “好吧,众神是受害者……我想从未有人想到过这种理论,但既然是事实,我们就得承认,”来自锻炉城的全权大使,帕拉丁·辉山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嗓音低沉有力,仿佛巨石滚动的声音从洞穴中传来,“那么我们这些凡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这是连神明都无法挣脱的矛盾循环……”

    “神都在自救,我们当然也要自救,”高文平静地回答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条无从选择的路,在自然规律面前,不存在投降和迂回的选项,冷酷的法则不会在意凡人的个人意愿——要么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所有人都会死,甚至包括庇护这个世界的神,祂们也会死。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巨龙的记载可以证明,在发展过程中覆灭的文明如风中草芥,挺不过去的一个接着一个。

    “所以我们要自救,而且这本质上是一场凡人和神明共同努力的自救——虽然由于某些因素,我们无法和神明直接交流,无法直接与众神配合行动,但既然我们掌握了某些规律,这种‘自救’在理论上就是可行的。”

    “凡人与神明的共同自救……”象征着塔尔隆德的旗帜下,梅丽塔·珀尼亚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正用庄重姿态发言的高文,嘴里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刚才的结论——在她漫长的记忆中,这是她从凡人口中听到过的最大胆,甚至最狂妄的发言,然而这句大胆到近乎狂妄的发言却如一道闪电般在她心中亮起,不知为何,她突然间想到了自己最后一次被龙神召见时的景象,想到了那位神明曾温和注视自己的眼神,她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东西,但这种感觉很快便如水般在她心底流淌而去了。

    “共同自救……”罗塞塔·奥古斯都轻声嘀咕了几个单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便渐渐舒展开来,一种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他敲了敲面前石质的桌面,心情似乎十分愉快地自言自语着,“不愧是你,倒真敢说出来……”

    “我们要怎么自救?”北方城邦联合体的首领打破沉默,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你已经想到具体方案了?”

    “神和人之间的联系基于‘思潮’,而这是一种长期潜移默化所形成的影响,我们无法将其粗暴斩断,也无法凭借少数强大国家的执行力来做‘局部切割’,最稳妥也最有可行性的办法就是在全世界推行一种可控的‘思想释放’运动,进行全面的、有序的、稳妥的‘松绑’,”高文点头回应道,“基于此,我提案成立一个专门的组织,即‘神权理事会’。

    “神权理事会可视作刚铎时代忤逆计划的精神延续,但具体运作模式、采取手段等方面皆根据现代情况有所改变。神权理事会的根本目标是解除‘神灾’的潜在危险,初期计划它由下述几个部门组成:神学研究院,神权仲裁庭,神权计划署,神灾对策署……

    “神学研究院为主要技术部门,下辖有各个神灵解析实验室、神学知识库、神性材料保管库等一系列设施,其职责是分析与众神有关的一切知识,包括其诞生机制、运行机制、消亡机制、失控机制,从理论到技术上建立一整套对凡人而言可理解、可接触、可应用的系统工具;

    “神权仲裁庭用于和具体的教廷对接,其职责是保证各教派的秩序可控,保证神权计划署所制定出的一系列方案得到彻底执行,裁定正教与邪教行为、裁定合法与非法神明。根据各国情况不同,各处的仲裁庭可能会作为秘密部门来运行,但无论如何,它必须有效发挥作用……

    “神权计划署负责制定一系列对思潮和神权进行‘调整’的方案,它的成员便是在座的诸位,而它另有一部分席位,将来会留给各个教派的教会领袖——这也是我必须强调的一点。我们并非要对抗或消灭任何一个合法的、有益的教会,更不是要消灭他们背后的神明,这是一场联合自救,所以那些愿意合作的教会领袖也是我们天然的盟友。我们必须争取到各个教派的主动支持,要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然,如果有的人不愿意支持,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愿意——事关全体凡人生死存亡,很遗憾,有些事情没办法商量。

    “神灾对策署是极为重要的‘灾难应对单位’,他们将直接应用来自神学研究院的尖端技术,直接对抗有失控倾向甚至已经开始失控的神明,这正是我要强调的第二点:虽然神明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但这仅限于失控之前的神明,神明一旦失控,祂们的行动便不再受其主观意识控制,祂们会演变为无意识的天灾,就如海啸地震一般,我们必须坚定地消灭这种灾害……就如我和奥古斯都当初在冬堡战场上所做的,如龙族们在塔尔隆德做所的那样……”

    高文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而这每一字一句背后都都有着无数人的付出——从卡迈尔所领导的研究小组,到维罗妮卡七百年间不断观察积累来的数据,到万物终亡会和永眠者、风暴之子们在错误道路上积累的教训,甚至到奥古斯都家族在两百年间以数代人的生命为代价“窃取”来的知识,甚至上溯到一千多年前,上溯到最初的忤逆者们……在这跨越了十个世纪的艰辛求索之旅中,凡人所积累的星星点点的零落碎片终于渐渐融合成型,成为了这誓约石环内回荡的话语声。

    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灰精灵领袖站了起来,这位身材矮小的女士毫不在意地踩在自己的椅子上:“在对思潮进行控制、对神明运行干涉的具体行动上,目前有比较明确的方案么?”

    “有,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资料,在文化领域、思想领域、信仰活动领域对全民进行引导是切实可行的,”高文点点头,“具体的包括大范围的教育普及,减少民众对神明的习惯性依赖,对神学经典进行重新阐释,减少大众的信仰盲目性……”

    高文耐心解释着,而随着他的讲述,附近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以及贝尔塞提娅也在慢慢点头:他们对高文此刻所讲的内容并不陌生。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高文解释完之后,雯娜·白芷仍未坐下,她的表情更加认真起来,“在我们这一系列措施生效之后,在我们从各个层面削弱了大众与神明之间的联系之后……神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在失去了如此多的信仰支撑之后,祂们真的不会消亡么?”

    面对这位灰精灵领袖的质疑,高文的表情郑重起来。

    他对这个疑问并不意外——奥古雷部族国向来是个非常重视传统的国度,且他们有着独特的、对自身社会影响极深的信仰活动,在部族国的崇山峻岭之间,许多不同的种族都信仰着各种各样的神灵,这其中既包括目前大陆的几个主要正神,也包括他们各自信奉的山野神灵,这个国家的人对他们的众神有着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的深厚感情,所以面对高文所提出的一系列“神权改造计划”,这位灰精灵领袖的心中一定会有所疑虑。

    “他们不会消亡——这一点我可以保证,”高文看着雯娜·白芷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除非是处于思潮还未成型、灵体都不稳定的早期阶段,否则一个正常的、已经接受信徒长时间崇拜且有能力降下神迹的神明是不会在信仰锁链断开之后消亡的。祂们在成型之后会形成稳定的自我循环,其力量得到控制,不再持续逸散,即便中断信仰连接,祂们也只是会停止成长或发生一定程度的衰退而已——这总比走向疯狂或人神殉爆要强。”

    雯娜·白芷忍不住问道:“这也已经得到确认了么?”

    确认……怎么样才叫确认呢……反正后院里那个大白鹿最近每天上网都玩得挺嗨的,精神头还一天比一天足。而且根据前两天发来的报告,在后院里说不定还猫着一个蹭网的女神——那位姐姐的葬礼都过去半年了,现在每天都在和自然之神抢遥控,看上去也不像是要死的……

    可这样的证据现在显然还不能往外说,虽然都是事实,但说出去反而会迅速降低整场会议的严肃性甚至是之前所有资料的可信度,高文也就只能在脑海里想了想,脸上仍然维持着庄严肃穆的表情:“已有观测实据,只是现阶段还无法公开。”

    雯娜·白芷看着高文,过了几秒钟她才轻轻呼出口气,神色松弛下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明白了。但我希望之后能从共享的资料中得到更多的实证。”

    高文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神权理事会的意义不亚于我们刚刚成立的共同体联盟,它需要所有成员国的密切合作,需要知识和技术的共享,需要各国的成本投入,需要建立一个等同于‘联合警戒圈’的联合阵线,而我们很难像建立环大陆航线一样从中得到立等可见的经济或政治收益——当然,这方面的收益迟早也会出现,但这注定不是神权理事会的根本目的。

    “它为我们带来的最大收益,唯有‘生存’本身。

    “作出决定不容易,接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发言机会,谁赞成,谁反对,谁还有疑问……大家畅所欲言,我只希望一件事:在各国庄严的旗帜下,我们不要有任何保留。”

    ……

    混沌阴沉的忤逆堡垒庭院中,魔网终端投影出的光影与巨鹿阿莫恩身上淡淡的白色光辉交相辉映,在这黑暗阴沉的地方制造出了一片并不明亮却令人倍感安心的光明。

    全身笼罩着魔力云雾的弥尔米娜专心致志地看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来的魔影剧画面,直到音乐响起,名单出现,她才忍不住轻轻嘀咕了一句:“最后那个法师学徒怎么就非要死呢……写剧本的人真是无情……”

    一旁正在闭目养神的阿莫恩没有理会这个已经连续看完了四部魔影剧的昔日神明,只是在过了好一会之后才突然睁开眼睛随口说道:“你说他们现在在谈什么?”

    弥尔米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们?谁?上一部剧里的那些工匠么?”

    “……把你的脑子从魔影剧里拿出来吧,它们已经快腐烂发霉了,女士,”阿莫恩仿佛叹了口气,“我说的是那场会议——你不好奇他们会在最后谈什么内容么?”

    弥尔米娜转过头,充盈着奥术光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片刻之后她才轻轻笑了一声:“你已经离开物质世界三千年了,还是放不下孩子们么?”

    “精灵可以活很久,有些孩子现在或许还活着……可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他们无法适应的模样,而且在这场会议之后,它的变化还将更加迅速,”阿莫恩慢慢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弥尔米娜身上,“你就毫不在意地放下了么?哪怕世界上大部分只是你的浅信徒和泛信徒……”

    “我才不在意,他们都把法师学徒写死了……我的小拉文凯斯……”

    “……不要责怪剧作家,那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你应该看一看剧前简介。”

    “我知道,所以我更生气了……”

    庭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足足几秒钟的寂静之后,阿莫恩的声音才打破沉默:“其实我一直想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人性……最近‘觉醒’的越来越迅速了?你现在几乎如凡人一般思考,喜怒哀乐如此分明,虽然这可能是好事,但……这可不像是你最初预期的速度。”

  • 第1103章 默契

    人性的勃发,往往源于神性的衰退。

    宽广无边的幽影庭院中,两位昔日之神同时陷入了静默和思索,只有一旁的魔网终端还在投射出来自凡人世界的光影与声音,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弥尔米娜才突然打破沉默:“看样子找你消磨时间是正确的……如果是我自己,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观察到自身的变化。”

    阿莫恩的目光静静落在弥尔米娜身上:“所以这才是你一直过来打扰我的原因?”

    “不,主要原因是你这里有网。”

    “……好吧,至少诚实是个好品格,”阿莫恩似乎想发出一声叹息,但最后还是话归正题,“那么说说你的‘人性’吧——你有没有头绪,为什么你的人性部分提升的如此之快?”

    “我哪有什么头绪?”弥尔米娜摇了摇头,语气中的困惑发自真心,“说到底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冒险,一场试验,此前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例子,过程中也没有多少确切的数据,我对自身神性和人性的变化也只不过是凭感觉大概估计罢了。或许现在这才是正常情况呢?不管怎样……人性勃发,神性衰退,这总归是件好事。”

    “神性意味着疯狂,越偏向它,我们便越远离理智,但从另一方面,神性也意味着我们和凡人思潮之间的联系,凡人不会突然集体遗忘某些事情,所以这种联系也不可能凭空消失……”阿莫恩的目光如水晶般剔透,声音轻缓地回荡在庭院里,“根据我们的了解,凡人世界最近一段时间既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人口消减,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发生遍及全世界的思潮转移,而你现在神性衰退的速度显然远远超过凡人遗忘你的速度……这是极大的异常,我认为最好别随随便便用一句‘这都是好事’解释过去。”

    “……好吧,我也觉得就这几个月的时间,凡人们不至于已经把我忘掉了,”弥尔米娜沉默片刻,不得不收敛起那副不在意的模样,开始认真对待阿莫恩提出的问题,“不过说起我的‘人性’……老鹿,你最近好像也发生了些变化,你自己没察觉么?”

    “我不喜欢你给我起的绰号,”阿莫恩立刻说道,紧接着目光略微收缩了一点,这是他陷入思索的迹象,“你说我最近也有变化?”

    “有,而且变化很大,”弥尔米娜很直接地说道,“最大的变化是你如今话多了不少,性格中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主动性’——我还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懒散迟钝的样子,现在你虽然仍很迟钝,但已经完全不懒散了。”

    阿莫恩陷入了沉思,在思索中他缓缓说道:“所以……你我的神性部分都在衰退,并因此导致我们呈现出更加‘人性’的状态,这种变化是最近发生的……而凡人世界最近并没有发生对应的巨大变化——所以你认为最可能的解释是什么?”

    “有东西正在干扰我们和‘思潮’之间的联系,”弥尔米娜的思路运转很快,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是正在过滤掉思潮对我们的影响!”

    “那会是什么?”阿莫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谨慎,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尽管他曾经是精灵们信仰的至高神明,但如今他被困此地,几乎无力控制任何事情的走向,因此他对未知的变化显得格外敏感,“什么人会抱着什么目的来干涉我们和凡人思潮之间的联系?又是谁会有这样的能力?”

    “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样缺乏情……”弥尔米娜摇了摇头,但下一秒,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阿莫恩面前的那一片破碎大地上——这支离破碎的地面连接着忤逆庭院的中庭以及远方忤逆堡垒的门户,它曾经空旷荒芜,但现在却放着一大堆来自凡人世界的“玩意儿”,有散发微光的魔网矩阵,有漂浮在半空的水晶装置,还有许多连弥尔米娜都辨认不出的、似乎是在她脱离物质世界之后人类专家们才发明出来的新事物,这些大大小小的魔导机器分布在阿莫恩身边,在无人监管的状态下静静运转着,看上去井然有序。

    对体型巨大的神明而言,它们就像许多散落在身边的发光小石头一样不起眼,但又有点漂亮可爱。

    弥尔米娜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在帮你设置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跟你介绍过这些机器每一台的名字和功能?”

    阿莫恩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来这里安装设备的是那个名叫卡迈尔的凡人,他来去匆匆,并未跟我解释太多。怎么,这些机器有问题?”

    “虽然我十分怀疑你只是没记住或者没听懂那位凡人的讲解,但我没有证据,”弥尔米娜说着,充盈奥术光辉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我看不出问题,但我曾见识过凡人发明的这种‘魔网通讯’系统是怎么运行的,之前我没有注意你身边这些机器,但现在想想……如果仅仅要维持忤逆庭院和物质世界的通信,根本用不到这么多机器,尤其是这些漂浮的水晶……”

    “这些漂浮的水晶是干什么的?”阿莫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大部分情况下它们被用于散布魔网信号或稳定魔力环境——忤逆庭院虽大,但实际上要覆盖这么大的庭院也只需要一颗水晶就足够了,哪怕算上备份,也只需要两三台这样的设备,但你身边大大小小排列了十几个水晶,还有这些配套的矩阵,还有那个特大号的……我都看不出来干什么用的东西。”

    弥尔米娜说着,终于站起身来,身影如一座高塔般拔地而起,她走到那些大大小小的装置之间,目光扫过巨鹿阿莫恩身边的整片区域,终于若有明悟:“……这些东西大概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用来维持你这台魔网终端的通讯功能的,剩下的……是在你身边制造某种‘环境’。”

    阿莫恩终于一点点反应过来,他的目光澄澈明亮:“所以,这是一场实验——以帮忙设立魔网通信的名义进行的某种实验。”

    弥尔米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昔日的自然之神:“怎么?感觉他们欺骗了你?对他们隐藏起真正的动机感到不满意?”

    “不,他们在帮我。”几秒钟的安静之后,阿莫恩轻声打破沉默,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悦耳,“我是在这里躺了三千年,但我的思考能力还没有退化。”

    “他们在帮我们,”弥尔米娜看了阿莫恩一会,慢慢走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坐了下去,“虽然我不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但他们显然正在努力切断你我身上残存的锁链……事实证明,为挣脱锁链而付出努力的并不止我们这些所谓的‘神明’。”

    这一次,阿莫恩竟没有反驳对方所说的“我们”一词,他只是静静思考着,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道:“所以,他们还和我们站在一起……”

    “这需要一点小小的默契。”弥尔米娜随之说道。

    阿莫恩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的声音才再次在混沌阴沉的天地间响起:“别再跑远了,这些装置的功率或许只能覆盖我这小小的院子。”

    身旁没有传来任何回音,阿莫恩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望向一旁,却看到那位如钟塔般高大的女士不知何时已经靠坐在一块巨大的飞船引擎残骸旁,低着头仿佛陷入了梦乡——在过去的许多天里,她一直有意识地和这些残骸保持距离,因为这些源自起航者的遗产一直让她的神性部分感到不适,但此刻她却靠在那上面,毫无戒备地睡去了。

    阿莫恩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将其叫醒——对于一位神明而言,能睡个好觉很不容易。

    “晚安。”

    ……

    帝国计算中心的实验大厅内,节点学士尤里轻轻揉了揉因为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有些酸胀的额头,他的目光扫过一旁某台监视设备上空投影出的数据,随后收回视线,继续关注心智枢纽背后起伏的“潮汐”。

    这“潮汐”的本质其实就是来自神经网络最深层的“非指向性思潮”,是数以万计的人类心智在群体无意识梦境中所产生的数据涟漪,这些源自人类心智,但又不具备任何意义,同时还在不断刷新、不断重组的庞杂数据是神经网络的副产物。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永眠者们都将其视作一种极端危险的“心灵泥沼”,因为它几乎可以吞噬掉任何落入其中的普通心智——在那片混乱无序的思维泥潭中,人类最破碎、最无逻辑、最无法理解的意识碎片就如大海中的无序湍流般涌动,无论理智还是疯狂在这种绝对的空虚和混沌面前都没了意义,凡人的心灵误入其中便会瞬间枯竭崩溃,而从未有人想到过,这片可以让任何心智枯竭错乱而死的“泥沼”竟然也是有用处的东西。

    反神性屏障。

    一位身穿白色研究员制服、头发挽起的美丽女士来到了尤里身旁,她的嗓音如歌声般悦耳柔和:“目前看来,我们设置在庭院区的屏障发生器都是有效的,在将非指向性思潮作为屏障布设到目标周围之后,其泄露出来的神性污染被迅速削弱到了安全值附近。”

    “人性的极端是神性,神性的极端是疯狂,但这条锁链成立的前提是‘思潮’必须指向神明——如果连思潮都没有指向性了,那么再强韧的锁链也会如失去了关键一环般断裂开来……如此简单的道理,我们竟然直到今天才想明白。”

    “世界上有许多简单的道理,但运气不好的话或许直到世界末日我们也不会想到它们,”嗓音悦耳的女士露出一丝笑容,紧接着话题一转,“可惜,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直接确认目标自身的状态,不知道目标在这个过程中的感受如何……”

    “这或许就只能寄希望于默契了,温蒂女士,”尤里说道,“不过好消息是我们进展很快,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与‘那边’直接交流,大家也不必凭着感觉互相配合了。”

    温蒂点了点头,紧接着目光便落在尤里脸上——那副面容深处隐藏着一丝疲倦,眼睛外面似乎比昨天更黑了一圈,这让她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最近为了测试这些东西你好像一直没休息。”

    尤里摆摆手,随手从贴身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玻璃小瓶,拧开瓶盖将里面的炼金药剂一饮而尽,整个人顿时重新神采奕奕起来——除了黑眼圈没什么变化之外:“无妨,和当初在奥兰戴尔总部里研究神经模拟脉冲的时候比起来现在这工作量不算什么。”

    温蒂看了看尤里随手扔在旁边垃圾桶里的炼金药剂瓶,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从怀里摸出瓶一模一样的药水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昔日的永眠者们一个个失去了睡眠呢?

    ……

    庄严的三十二道古朴石柱下,会议场中正陷入表决前的最后寂静。

    这是整个议程的最后一次表决,对在场的代表们而言,这一次的表决却比之前的任何一轮投票都要重要,决定下的也更加艰难。

    诚如高文所说——建立一个神权理事会,对各国而言不仅仅是要付出一些人力物力成本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很多社会层面的改变,甚至对某些国家而言,这意味着他们的社会秩序都将接受一轮考验,并不是所有统治者都有魄力去面对这种挑战。

    但这件事对许多代表而言又有着另一个层面的吸引——对那些已经想要削弱教廷权威,对那些想要加强集权的领袖而言,神权理事会的部分概念正合他们心愿。

    可那些涉及到普及教育、提升公民权益的部分又让某些人心怀犹豫。

    个中权衡,难以决断。

    高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安静的会场,在一片寂静中,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声音终于首先打破沉默:“提丰加入。”

    不远处的巨石柱下,黑底红纹的旗帜表面浮现出一层魔法辉光,提丰的席位在光辉中显得明亮起来。

    “白银帝国加入。”贝尔塞提娅的声音随之响起,紧接着亮起的是精灵们的旗帜。

    “塔尔隆德加入。”“圣龙公国加入。”

    “高岭王国愿加入神权理事会。”

    “北方城邦联合同意。”

    “奥古雷部族国……”

    艰难的权衡终于结束了,仿佛一道光环在会场中骤然扩散,那些代表着凡人诸国的一面面旗帜先后点亮,澄澈的光芒如一轮黎明初晖般从会议场四周升起,笼罩了现场所有代表的容颜。

    不管他们中有多少人心中还在摇摆——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么,我宣布神权理事会正式成立。”

  • 第1104章 会议之后

    会议结束了。

    伴随着来自湮远年代的魔法符文次第熄灭,在旷野上维持了十天的大规模投影降临仪式开始进入反转程序,一道道辉煌的光幕从天而降,将那些古朴雄伟的巨石柱和石质桌椅重新拆解为天地间逸散的魔力光尘,缥缈悦耳的共鸣声中,誓约石环的影像一点点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而那颗曾经沉入大地的巨大方形符文石则重新从泥土中升起,将最后残存的光华内敛进去。

    最终,誓约石环回到了它原本应处的世界,精灵们开始进行符文石以及会场周边设施的整理、回收工作,来自各国的代表们在会场外的一片空地上站定,带着庄严肃穆的表情看着这一幕——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点触动。

    卡米拉站在雯娜·白芷身边,这位兽人首领头顶的一对尖耳朵抖动了两下,耳朵末梢的绒毛在有些温暖的风中轻轻震颤,她看着那位白银女皇带着郑重其事的表情对符文石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礼敬”,不远处则还有很多扛着魔导机器的人在记录现场的每一幅画面,她微微眯起眼睛,轻声说道:“我们见证了历史啊……”

    “不,我们创造了历史,”雯娜摇了摇头,“就像高文·塞西尔说的那样,历史由人创造,由人承受,由人记录,由人继承——转折点在这里产生,很快也要到每一个人身上了。”

    “只不过十天时间,你倒好像突然变得深沉了许多,”卡米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多年好友,语气中带着一点点调侃,“我还记得你来之前满脑子算计的只有怎么尽快做一单大生意,现在你这感慨的模样和斯度尔一样,倒不像是个灰精灵了。”

    雯娜仰起头翻了个白眼:“灰精灵中也有杰出的哲人和诗人,你这是在用死板的眼光看待我们。”

    卡米拉耸耸肩,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收尾流程,而在她身后不远处那条通往112号据点的道路两旁,一面面崭新的旗帜正高高飘扬在废土边缘的风中——那些旗帜有着纯白的底色,上面用蓝纹金边的丝线描绘出了有别于任何一个国家徽记的画面,那是一颗星球,上面勾勒着目前已知的陆地,星球外则环绕着一个醒目的圆环。

    这是凡人文明共同体联盟的旗帜,据说那位高文·塞西尔大帝亲自设计了这个图案——星球代表着这个承载凡人诸国的世界,也代表着凡人诸国本身,而那道圆环则代表着联盟的宗旨:团结一致共同进退,全球各国命运相连。只不过很多人认为这道圆环还可以有别的意义,比如象征那即将改变整个世界的环大陆航线,亦或者象征这个世界的某种“循环”……当然,后续的这些猜测并未得到三大帝国的承认。

    高文收回了望向联盟旗帜的视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对自己设计的图案颇为满意,尤其是那道圆环。它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大概谁也猜不到它还象征着一个真真切切地漂浮在太空中的“星环”,高文希望用它来暗喻环绕在这颗星球上空的苍穹环轨空间站,而且他并不担心有朝一日大地上的凡人诸国们真的发射了一艘飞船上太空之后看到星环该怎么解释这种“巧合”——他压根没打算解释,因为这圆环的寓意多得是,说是巧合那当然就是巧合了。

    这也算是他个人的一点恶趣味,算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难以解密的“彩蛋”。当然,龙族们在看到这圆环的时候大概会想到什么……他们毕竟知道起航者的存在,但这也没什么影响,因为有些事情……高文也是迟早要和这群曾经历过“起航时代”的古老种族谈谈的。

    思绪略微扩散间,一个熟悉的气息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高文回过头去,正看到罗塞塔来到自己面前——这位曾经一直笼罩在阴沉、压抑气氛中的“被诅咒者”之前就已经彻底摆脱了神之眼的诅咒,而在这十天极耗心力的会议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不但没有丝毫疲惫,竟反而更加饱满、昂扬起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位黑发披肩的玛蒂尔达公主则紧跟在他身边。

    “这是一场胜利,”罗塞塔开口说道,“虽然对整场‘战役’而言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初战。”

    “提丰的位置很重要,”高文看向对方,在过去的数年里,这一直是他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甚至直到今天,直到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竞争关系都不会结束,但至少在存在共同利益的领域,他相信提丰会是一个可靠的助力,至少是他在大陆北部地区能找到的唯一可靠的助力,“虽然我们成立了一个联盟,但每个成员国在联盟中能够发挥的作用皆不相同,在对抗神明以及谋划反攻废土这方面,能和我们站在同一个位置的人并不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塞塔淡淡说道。

    高文话说的委婉,然而其中含义十分明显:联盟已经成立,凡人统一战线也有了雏形,但凡人国度众多,国力天差地别,许多国家的落后程度甚至令人惊讶,尽管联盟的宗旨是让每一个凡人国度都成为战线上的“盟友”,但事实是很多成员国在这里的角色往往就是原材料产地以及倾销市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而与之相对应的,那些有能力对抗神灾、对抗天灾、对抗龙灾的国家会享受到联盟成立之后大部分的红利,这同样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这部分红利不能免费——强国无条件地掠夺弱国并不符合高文对联盟的定位,也不符合宪章约定的秩序,更不符合“共同生存”这个最大的目标。

    “从下个月开始,提丰将在神权理事会中开放我们对战神残骸的所有解析成果,以及奥古斯都家族所掌握的所有关于神明的知识,”片刻安静之后,罗塞塔对高文说道,“另外也包括你我上次商谈时提到的那些社会数据。我希望塞西尔方面也进行对等的信息共享。”

    “你可以放心,塞西尔神学知识库也会在下个月对所有成员国开放,白银帝国那边也已经承诺,会将他们数千年来积累的神学知识、民俗信仰变迁、邪教活动资料公开出来,我们会建立一个大智库,共同从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中寻找出神灵的奥秘。”

    “……白银帝国数千年来记录的资料?”罗塞塔的眼神不禁变化了一下,显然饶是以他的心志,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难以继续淡定下来,“这可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

    “是啊,如果不是联盟和神权理事会的成立,谁敢想象我们将有机会看到洛伦大陆最古老帝国的一整套神圣遗产?”高文笑了笑,“我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和你一样激动。”

    罗塞塔迅速平复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了不远处飘扬的巨龙旗帜,脸上表情微动:“那么塔尔隆德方面呢?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他们那边……”

    “塔尔隆德如今也是神权理事会的成员国,因此他们也承诺会共享他们的神学奥秘,”高文点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他们只会提供一部分,而且会给的比较迟。”

    罗塞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们需要在一片废土中整理那些遥远的记载。塔尔隆德所有的档案馆和数据储存设施如今都被埋在废墟里,哪怕有一些能挖出来也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目前可以在这方面提供帮助的只有几位亲身经历过上古时代的太古龙,但梳理记忆本身就需要时间,而且那些太古龙现在还是塔尔隆德的领袖,他们精力有限,”高文代为传达着梅丽塔那边提供的情报,“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一些资料不可随意公开,这并非是龙族缺乏诚意,而是那些资料……”

    “有危险性?”罗塞塔心领神会,作为曾经跟神之眼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过来人,他深知与神有关的东西有着诸多禁忌,“一部分知识的‘来路’不安全?”

    “嗯,”高文点了点头,声音略微压低,“你知道,龙族存续的时间远超我们的文明记载,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和他们的神明长期维持共生——在陷入一种特殊的锁死状态后,他们从神明那里得到了不少‘馈赠’,这些馈赠对他们而言无害,但说给别的种族会有什么后果就很难确定了。他们需要慢慢甄别自己的知识,从中寻找可以安全共享出来的部分……理解一下吧,他们现在确实需要时间。”

    “……说实话,在刚刚得知巨龙会加入联盟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是如今这个状态,”罗塞塔叹了口气,“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尽快恢复些气力,我们需要一些更强大的盟友。”

    高文微微点头,却并未开口回应什么,他只是静静思索了一下,便将话题引向别处:“关于在已知文明疆域内建立一套高效通讯网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罗塞塔稍作沉吟,点了点头:“这件事的意义我是明白的,假如当初提丰和塞西尔之间能有一条更高效、更透明的通讯线,可以让我们进行更有效的实时通话,那么在‘战神’这件事上我们双方本不用付出那么多的额外代价……”

    “不仅如此,如果想要让神权理事会发挥作用,我们也必须建立一套覆盖各国的通讯网,”高文说道,“目前塞西尔方面正在研究的一项用于对抗神明污染的技术便是建立在‘神经网络’的基础上,你甚至见过这项技术的部分应用场景——在冬堡的决战现场。”

    罗塞塔静静注视着高文的眼睛,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他此刻内心深处的情绪波动,直到将近十秒钟后,他才收回视线并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得不考虑塞西尔的魔网通讯技术了。但你也应该明白,即便对国内进行魔网化改造,这件事提丰也不会允许任何外人插手。”

    高文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当然,我很明白。”

    罗塞塔和玛蒂尔达离开了,高文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寻找着从刚才开始便不知跑到哪去的瑞贝卡的身影,在找一圈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正缠着几位精灵魔导师问这问那的姑娘,脸上便不由得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随口对身旁的空气说到:“把瑞贝卡叫来——让她别给人添乱了,魔导师们现在很忙。”

    空气中琥珀的气息一闪而逝,紧接着便见到远处正兴高采烈的瑞贝卡脸上表情突然一呆,那姑娘紧张地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下一秒便和高文的眼神对上,立马缩着脖子朝这边一路小跑过来。

    “祖先大人……”瑞贝卡来到高文面前,一脸紧张的表情,“我可没闯祸啊……我就跟他们打听打听哨兵之塔是怎么运行的。”

    “……这种问题回头你找个正规场合慢慢打听,哪有在半路抓住人家的技术人员拦路打听的,”高文随手敲了敲瑞贝卡的脑袋,紧接着话锋一转,“和你说正事——你之前和精灵们一起去观察信使大厅的通讯系统,怎么样,你感觉精灵使用的通讯技术可以和神经网络兼容么?”

    瑞贝卡摸了摸刚刚被高文敲过的地方,确认没有起包之后才点点头:“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再对比了之前技术交流时白银帝国那边提供的几种符文组,总体上应该可行。其实说白了,我们所使用的通讯技术在根子上是同源的,都是传讯术的诸多变种,就如路基,之后我们把它调制成魔网信号,调制成可以和神经荆棘兼容的神经脉冲,这都是在上面铺了不同的路面,但道路仍然是道路……”

    终于说到了自己擅长的技术领域,瑞贝卡平日里那股单纯的傻气瞬间一扫而空,她的眼睛明亮起来,嘴里噼里啪啦便开始说个不停。其实很多东西她根本不用解释的那么细致,高文完全可以听得懂,但高文此刻仍然耐心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做声,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他喜欢看着瑞贝卡这样兴高采烈的模样。

    终于,这姑娘兴致勃勃的讲述告一段落,高文才有机会开口:“总体上可行,那么细节上的困难是什么?”

    “还是个转码转发的问题,”瑞贝卡挠了挠头发,“就像现在我们和白银帝国的通讯线路,中间需要一个转换的东西,才能把我们的魔网通讯和精灵们的哨兵数据链连接起来。只不过现在我们和白银帝国之间的通讯仅限于高层,所以一个小型的符文转换装置就够用,但如果您想建立一个连民间都能高速互通的、将来还要不断扩展的公共网络,那我们就得建立一些比较大型的……大型的……”

    “需要大型服务器么……”瑞贝卡这里还在想着合适的词汇,高文却已经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起来,“将来和提丰那边并网恐怕也需要类似的东西……”

    “服什么?”瑞贝卡眨了眨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

    “服务器,用来实现你提到的那个‘转换’功能,”高文说着,伸手胡乱按了按瑞贝卡那已经被她自己挠乱的头发,“不必深思这个名字了,我这边有个大概的计划……只希望贝尔提拉那边的脑子够用吧。”

    瑞贝卡:“?”

  • 第1105章 远离神明

    虽然目前为止高文对神明背后最深处的秘密仍然所知甚少,但随着后方几个研究小组近年来的不懈努力,他至少确认了几种对抗神性污染极为有效的手段,从最原始的海妖符文,到之后出现的深海之歌以及人性屏障,再到目前正处于验证阶段的、以“非指向性思潮”为核心的反神性防御技术,这些技术层层递进,也逐渐揭示了未来行之有效的方向——

    海妖的符文和歌声终究来自异族,其原理中也有诸多黑箱成分,非指向性思潮却来自塞西尔自己,其技术路线也清晰可辨,二者的发展潜力自然无需多言。而非指向性思潮背后最重要的基础便是叙事者神经网络,神经网络的本质则是足量凡人心智相互联通形成的庞大结构,以海量凡人的无序潜意识来对抗神明的神性侵蚀,这就意味着神经网络的规模越大,它对神性的抵抗能力也就越强——基于这个理论,建立一个遍及全世界的神经网络、将更多的凡人心智纳入其中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其实这也是高文坚定不移要建立一个“统一战线”,要把大陆上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拉成盟友的重要原因:哪怕是最弱小的王国,他们也能在神经网络中形成有效的力量。

    国有强弱,人有愚贤,甚至不同地区的文明也有先进和落后之别,因此许多人都不太理解高文要把那些不起眼的落后小国也拉上战车的动机,在他们看来,有些地区如同拖累,将其拉上战车徒增成本,甚至哪怕在塞西尔国内,这种想法也不少见——但高文自己很清楚,在对抗神性污染的战场上,凡人是真正的无分贵贱,人口本身……就是财富。

    瑞贝卡并不能理解先祖某些过于深远的思虑,但至少在这种技术领域,她的思路是和高文一样清晰敏锐的,注意到高文表情的几次变化,她忍不住说道:“如果精灵那边能直接改造他们的通讯设施,使用我们的魔网技术就好了……”

    “想法很好,可惜没什么可行性,”高文笑着叹了口气,“精灵的哨兵数据链规模庞大,技术成熟,而且与宏伟之墙高度共存,大规模改造的成本和风险高的难以想象,哪怕强盛如白银帝国也不会轻易尝试的。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会对本国通讯网络的接口做一些升级改造,同时生产符合白银帝国标准的浸入舱,这样虽然麻烦一点,但至少神经网络是可以铺过去的……”

    “提丰那边没这么配合么?”瑞贝卡又挠了挠头发——她的头发比刚才又乱了几分,“我看您和罗塞塔·奥古斯都谈的挺好啊。”

    高文看着瑞贝卡的眼睛,淡淡的笑容中带着认真:“傻姑娘——你记住,国与国之间是不存在‘亲密无间’的,有的只是暂时的利益同盟以及基于共同利益下的有限互信。永远不要因为另一个国家的领袖看上去很友善,便感觉那个国家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事实上哪怕我和罗塞塔真的是某种程度上的‘知己’,我和他也一定会优先考虑本国的利益,即使我们暂时为对方考虑,那也只是因为某个领域恰好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且提丰和塞西尔之间在该领域暂时没有利益冲突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在盟约上作假或在进行欺诈性的外交,这只是因为我们在各自履行自己的责任,为自己的国家负责罢了。

    “说回到提丰人在通讯技术上的态度……在技术交流渠道建立之后,罗塞塔应该会意识到‘反神性屏障’的意义,但他必不会让我们把手伸的太远——他在铁路上已经吃过亏了。根据那边传回来的情报,奥尔德南方面正在收紧国内铁路的投资和建设接口,这说明他们在这件事上多少已经反应过来。

    “所以虽然罗塞塔已经表态说要考虑塞西尔的通讯技术,但据我估计,他最多会允许两国之间建立类似我们和白银帝国之间的那种‘接口’,或在国内少数地区建立备用的魔网通讯设施,而总体上,提丰帝国的传讯塔阵列仍将继续运行下去,毕竟那些传讯塔最近才进行过大范围的升级改造,哪怕罗塞塔真的下定决心废弃它们,提丰的国库恐怕也不允许。

    “最好的局面下,洛伦大陆上的三种通讯技术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同时存在:塞西尔的魔网通讯,提丰的传讯塔网络,以及白银帝国的哨兵数据链。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奢望另外两种通讯技术的主动消失,而是琢磨怎么让现有的神性防护技术在三种网络环境下都能生效——放心吧,旧技术会消失的,只是这需要时间。”

    瑞贝卡皱着眉,她听懂了高文的话,却不怎么喜欢这样的答案:“我明白是明白……但这肯定要花费额外的成本。哎……我还以为建立了联盟之后各国能更团结合作一点……”

    高文笑了笑,又按了按瑞贝卡的头发:“你知道豪猪么?”

    瑞贝卡顿时眼睛一亮:“啊我知道!可好吃了!我小时候偷偷去山……额……您大概不是要跟我说这个?”

    高文一瞬间情绪都不连贯了,但幸好他早已习惯瑞贝卡这不受控的思路,干咳两声便愣是将表情调整回了老祖宗的威严状态:“……我想说的是,人类诸国就是抱团取暖的豪猪——大家都需要捱过这场漫漫寒冬,但大家身上都有保护自己的尖刺,世界很危险,我们不可能把自己的刺拔掉,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尖刺与温暖中寻找那个小小的平衡点。这确实需要花费一份额外的精力,但这就是凡人……弱小,谨慎,懂得抱团,又不擅长抱团的豪猪。”

    瑞贝卡愣愣地听着高文的话,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想明白了好多事情,随后轻声问道:“您所建立的这个联盟,就是这样运转的么?”

    高文点了点头:“联盟就是这样运转的。”

    瑞贝卡带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离开了,在她的身影走远之后,琥珀的声音才突然从高文身边传来:“看上去她突然有了不少心事啊。”

    高文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我给她的答案并不那么符合她的预期吧。”

    “因为你在她心目中太伟大了,伟大到了无所不能,甚至伟大到了可以扭转许多人命运的程度,因此她也将你所建立的‘联盟’视作同样伟大的事物——如同一个由史诗英雄铸造出的光辉奇迹,不能有丝毫缺点,”琥珀看着瑞贝卡已经走远的身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可这个联盟并没有那么伟大,它只是一窝豪猪。”

    “……我不需要那么伟大,太过伟大,便会像神一样,”高文摇了摇头,随后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白银精灵团队的方向,“流程到了尾声,咱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再帮我跑个腿。”

    ……

    最后的流程已经结束,载着各国代表们的魔导车队伍开始从旷野上的集结地启程,浩浩荡荡的车队驶上了那条临时修筑的大道,在夹道飘扬的联盟旗帜下驶向112号精灵据点的方向,而在车队的最后方,悬挂着塞西尔旗帜的魔导车停到路旁,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身影弯腰钻进了车厢。

    魔导车的后排,高文看向刚刚在自己对面落座的白银女皇,笑着打了个招呼:“下午好,贝尔塞提娅。”

    “下午好,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看了一眼车窗外已经开始后退的景象,回头对高文笑了笑,“收到琥珀小姐传来的口信之后我很惊讶,您有什么事情要在返程的车上与我密谈么?要知道,散会之后白银女皇与塞西尔皇帝同乘一车返程肯定会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回头不知有多少关于局势变化的猜测会在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脑补中被总结出来。”

    “塞西尔皇帝和白银女皇在七百年前便认识——希望他们脑补的时候能首先基于这一点进行展开,”高文随口说道,“另外,如果等大家都回到112号据点之后我再找你密谈,那吸引的目光也不会比现在少多少。”

    “也是,那些目光并不是突然落在我们身上,而是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贝尔塞提娅说道,同时微微回头看了魔导车的驾驶位一眼,在看到琥珀正紧握着方向盘和操纵杆之后,她的脸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情报部长亲自开车,看样子您要和我谈的事情很不简单啊。”

    高文看着贝尔塞提娅。

    112会议已经结束,联盟已经成立,神权理事会也已成立,白银帝国上了这趟战车,后续的技术共享和联合建设也会随之展开……时机已经成熟,有些事情也该谈谈了。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的第一天谈过什么吗?”高文说道。

    贝尔塞提娅愣了一下,某种直觉从心中升起,让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关于精灵的宗教历史,德鲁伊教会的变迁,自然信仰以及异端自然信仰的那些纠葛?”

    “现在我们继续这个话题,”高文点了点头,目光紧盯着贝尔塞提娅的眼睛,“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自然之神亲自谈谈——你有什么想说的。”

    白银女皇那始终镇定淡然的仪态终于僵硬下来,仿若一道刺骨森寒骤然卷过车厢,这位帝国统治者的表情竟然仿佛冻结了一般,足足几秒种后她的表情才有些变化,带着一种迟来的错愕和些许紧张:“您……说什么?和自然之神……亲自谈谈?您说的那个自然之神,祂是……”

    “巨鹿阿莫恩,‘轮回’巨树下的守护者,自然主宰,德鲁伊原教最初的主神。”

    “您是认真的?”白银女皇终于冷静下来,她盯着高文的双眼,仿佛仍在试图从中找出玩笑的成分,“您的意思是……可这怎么可能?而且即便祂还在……可凡人怎么能直接和神灵建立交……”

    “普通的凡人不能,但域外游荡者可以,”高文说道,而在他身侧的车窗外,一道倾斜的夕阳正从远方的废土群山上方洒下,落在不断后退的旗杆上,联盟的旗帜在阳光中高高飘扬,“为了和这个冷酷的世界打一架,你的高文叔叔可不止准备了一张牌。”

    白银女皇的表情从错愕、凝滞到终于渐渐恢复如常,她思考着,推演着,终于所有的情绪变化都被某种坚定取代,她仿佛做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在一次深呼吸之后才打破沉默:“我回到城镇之后立刻着手安排,瓦伦迪安会先回国,我和您前往塞西尔——放心,我会想好万全的理由,此事必不会公开。”

    ……

    魔网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展现着来自远方的风景,画面外的解说声带着昂扬向上的愉快情绪,阿莫恩那双如同光铸般的眼睛眨了两下,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慨:“他们这个会议终于结束了……幸好我们没错过最后的转播。”

    “是是是,没错过转播,当然不会错过转播,毕竟所有的频道都在播同样的东西,连最新一集的《莫迪尔冒险记》都被取消了——这可是每周五的加长篇!”弥尔米娜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浓浓的抱怨,“但愿他们在下周十的休息日之前能补回来。”

    阿莫恩身体无法移动,便只能用眼神瞟了那位抱怨不停的女士一眼:“你应该减少点抱怨和对魔影剧的迷恋,转而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有意义的节目上来。你不觉得这场会议十分有价值么?尤其是最后他们提到的那个‘神权理事会’……可惜那位‘专家’只提了一句,笼统地表示成立了这么个组织,完全没有详细说明它的作用……”

    阿莫恩嘀咕着,弥尔米娜也终于被引起了些许兴趣,这位魔法女神思索了一下,幽幽说道:“神权理事会么……确实,听到这个名字还真令人在意。这听上去似乎和我们有很大关系,似乎那些凡人准备做点什么大事了……可惜,整场转播到最后也就提了这么一句。”

    “根据我这些天的总结,”阿莫恩想了想,突然说道,“凡人的‘新闻’这种东西,通常用词越少事情越大,这个神权理事会从头到尾就被提了一句,那这件事看来是非同一般的大。”

    听着这位昔日自然之神有理有据的分析,弥尔米娜却只是颇为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便继续惋惜她那被取消掉的连续剧了,然而她刚刚惋惜了没几秒钟,便听到阿莫恩又突然发出声音:“嗯?!”

    弥尔米娜立刻看向对方:“怎么了?”

    “我……刚才突然感觉身上一阵……怪异,”阿莫恩犹豫着说道,“好像是恶寒?还是想要发抖?反正是类似的东西,好像有什么针对我的事情即将发生……”

    弥尔米娜迅速收敛了那轻松闲散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神灵的‘直觉’近似预知,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上……”

    “我不确定,我已经脱离神位三千年,都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不曾产生过这种感觉了,”阿莫恩声音有些发闷地说着,紧接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怪异起来,“等等……额,好像有点不妙。”

    “你又怎么了?”

    阿莫恩的声音带着某种绝望:“……那种怪异的感觉虽然变弱了,但我后背好像有点痒……”

  • 第1106章 背后

    空旷无边的幽影界中,两位昔日的神明面面相觑,不远处的魔网终端还在投影着当天的精彩节目,然而弥尔米娜和阿莫恩的注意力此刻早已不在节目上面。

    安静持续了一会,弥尔米娜才忍不住打破沉默:“要不……你挠挠?”

    阿莫恩的声音变得比刚才还要怪异:“你说认真的?”

    弥尔米娜原地站了两秒,眼前情况竟让她有点手足无措起来(虽然她本来也没有足),在作为神明的漫长记忆中她都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要不……我帮你挠挠?”

    “……看在这些天让你用魔网终端的份上……”阿莫恩的声音甚至断断续续起来,“我感觉越来越怪异了……”

    “好吧。”弥尔米娜无奈地叹了口气,迈步朝那圣洁巨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我突然有些好奇——过去的三千年里你没遇上过类似的情况么?”

    阿莫恩的声音有些发闷:“遇上过。”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

    “好吧,我明白了。”

    弥尔米娜来到了阿莫恩的身旁,她看向这位被起航者遗产牢牢钉在破碎大地上的昔日神明——这副巨大而圣洁的躯体被支离破碎的金属和水晶结构贯穿,那些透体而入的残骸碎片看上去甚至让神明都感到骇然,虽然考虑到神明本身是一种介于“灵”和“物”之间的生命形态,这种躯体上的伤势固化之后理论上便不会再有什么痛苦,但弥尔米娜看着它们,还是不免有些默然。阿莫恩很快便有所察觉,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弥尔米娜一边伸出手去一边随口问道:“这些伤势看上去有些吓人……是这个位置?”

    “再往上点,往上点……哎,舒服多了……”阿莫恩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我看不到自己背后的情况,但这些东西现在也就看起来吓人。最初的创伤已经结束了,我和这些东西现在其实是某种‘共生’状态,我没什么感觉的。”

    弥尔米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其中一根贯穿巨鹿躯体的合金碎片上,她盯着那碎片,看着其边缘与血肉相融的位置呈现出的虚幻形态,其短暂的沉默再次引起阿莫恩的好奇:“弥尔米娜,你又发现什么了?”

    “……你真的动不了么?”弥尔米娜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阿莫恩的眼睛方向,“一点都动不了?”

    “当然,这些东西把我和这片破碎的大地钉在一起了,你没看出来么?”阿莫恩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钉的如此结实……说实话,有时候我是有点后悔的,当初撞空间站的时候不该那么不遗余力,真是差一点就真的死掉了。嗯?弥尔米娜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弥尔米娜却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些起航者遗产看了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很长时间之后才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么?真莫名其妙……”

    ……

    举世瞩目的112会议圆满结束了,联盟成立的好消息在凡人诸国的所有信息渠道中飞传,这足以改变世界的事件正如海面上不断扩散的波浪般一环一环地向着整个凡人文明圈涌去,而在所有这些消息渐渐沉入民间、渐渐在各行各业各个领域发酵并产生影响之前,参加会议的各方领袖和全权大使们已经离开了位于废土边缘的会议场,踏上了返回各国的漫漫旅途。

    塞西尔境内,东境南部地区,温暖的风吹过旷野,压低了已经长高的赤松叶菜和路边的无名高草,日渐繁茂的田园间有阡陌交通,有运输货物的车队和农用机械在大道上飞驰,高耸的魔能枢纽塔在耕地尽头指向蓝天,高塔所散发出来的恒定魔力滋养着广袤地区所有的魔导设备,高塔下的投影水晶则播放着实时的时间、天气、魔力辐射以及帝国法令动态,一列魔能列车正从旷野边缘的充能轨道上飞驰而过,列车行驶中呼啸而起的鸣响在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高文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微微放松了心情——他终于又回到了塞西尔的土地上,回到了这个他亲手建立的国度,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难言的安心感。而在他的对面,白银女皇正带着一脸好奇的目光注视着窗外,名叫“伊莲”的高阶侍女则坐在白银女皇的身边。

    112会议结束之后,白银女皇并没有随精灵使团一同返回南方,而是跟着高文一同来了塞西尔,她当然是为了回应那份特殊的“邀请”,但在对外公布的消息中,她此行是为了“与塞西尔帝国就技术共享一事作进一步交流”而进行的国事访问。

    “真是漂亮的风景……虽然不像我们的大森林一样有浓郁的生机和极致的繁茂,但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从这片大地上散发出来……我甚至能感受到建设这片大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积蓄的深厚情感,”贝尔塞提娅终于从窗外收回了视线,语气中带着感叹,“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几百年前的那些开拓城市……最近几个世纪我已经很少感到类似的气息了。”

    高文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贝尔塞提娅这并不是单纯的恭维或诗意化的描述,而是很直白地在说出自己的感觉——精灵有着和人类不同的感知方式和神经结构,他们确实可以“看到”或“听到”一些其他种族无法察觉的事物,而在他们的感知体系中,生灵在大地上留下的群体情感和记忆是和色彩、气味一样明显且理所当然的要素。白银女皇说她在这片土地上感觉到了那些东西,那么那些东西就一定是存在的。

    他说道:“战后许多地区都经历了艰难的重建,东境这条线路其实还不是重建工程最多的地方,变化最大的应该是圣灵平原的东翼——那里天翻地覆,索尔德林曾说过,那整片土地都仿佛‘泛着明亮炽热的光彩’,虽然我看不到那是怎样的光彩,但我可以体会到。”

    “我很期待之后的圣灵平原之旅,我对那传说中的‘索林巨树’已经向往很久了,”贝尔塞提娅很认真地说道,“那里也像这里一样随处可以看到这种高大的魔导装置么?”

    “……如果你沿着铁路线或河岸走,就可以看到很多,但实际上帝国其他地区的大部分土地仍然处于比较落后的状态,”高文想了想,还是坦然说道,“我们现在有先进的魔导技术,但建设还是必须按部就班地来,目前现代交通可以覆盖的地方是比较繁华的,其他区域则仍需努力。”

    “……在大部分国家,与主干道直接相连的城市繁荣富庶就足够了,”贝尔塞提娅淡淡地说道,在她身旁的车窗外,一片新建成的村镇正从远方缓缓后退,阳光照射在那些崭新的屋顶上,泛起奕奕光彩,“这一点甚至在提丰都不例外……您似乎想要将魔网和魔导机器覆盖到每一座村镇,这可是个不小的野心。”

    “倒算不上什么野心,只不过我觉得让所有人民摆脱贫困愚昧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高文说道,紧接着随口转移了话题,“说起魔导技术的普及……我倒是有些好奇‘魔网’以及符文逻辑学在白银帝国的应用情况……据说你们已经成功修复了群星圣殿的反重力引擎?”

    “我们暂时还没有修好引擎,但借助魔网,我们将群星圣殿的核心动力恢复到了至少一千年前的状态,这已经让无数魔导师振奋不已了,”贝尔塞提娅露出笑容,“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才是真正对那些古老的引擎动手……这是个很大胆的修复计划,多年以来没精灵敢这么干,幸好我的首席星术师薇兰妮亚站在支持派的一边。”

    “……薇兰妮亚,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高文回忆着那些继承来的记忆,一抹古怪的笑容忍不住从嘴角浮现出来,“啊,我还记着安东尼在一次严重醺酒之后勇敢地向薇兰妮亚女士求爱……那可真是‘神圣盟约之夜’里最大的尴尬,最后我和查理甚至不得不联手用绳子把那个蛮牛捆了起来。”

    “更大的尴尬其实发生在那场会议结束之后,”贝尔塞提娅的表情也微妙起来,“大星术师直到返回白银帝国之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场‘表白’——她从未被人或任何人形生物表白过,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当时慌乱中随手一发奥术飞弹打翻的其实是一位爱慕者之后她懊恼了许多许多年……当然,这件事知道的人非常非常少,连薇兰妮亚女士的首席弟子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钻进她的实验室偷喝蜂蜜,听到她躲在柜子后面碎碎念——您别这个表情,当时我还很小。”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高文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来到如此诡异的方向,他下意识地看了坐在白银女皇身旁的高阶侍女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到贝尔塞提娅突然说道:“对了伊莲,把刚才听到的东西忘掉。”

    高阶侍女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是,陛下,已经忘掉了。”

    高文:“……”

    这么随便的么?

    当场他就有点想把琥珀叫出来,让对方也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但生怕对方现身之后正拿着个小本子把刚才的事情记录下来,于是只能生硬地结束当前话题:“我们似乎不该在背后谈论一位女士,尤其是她还是你的首席大星术师。”

    “是您先开启‘私人话题’的。”

    “……好吧,我们今后最好不要在薇兰妮亚面前讨论这种事情,”高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紧接着便注意到贝尔塞提娅脸上的表情有些跟刚才不一样,她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看着这边,眼神中仿佛都带着光彩,“怎么了?突然如此开心。”

    “现在我有一些与‘当年的’高文叔叔聊天的感觉了。”贝尔塞提娅笑着说道。

    ……

    白银帝国,群星圣殿,深层魔法实验室内,正站在一处高台上控制实验室中复杂庞大符文阵列的大星术师薇兰妮亚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好几次喷嚏。

    正在附近的监控法阵旁待命的学徒之一立刻被惊动,小跑着来到薇兰妮亚面前:“导师,您身体不适?”

    身穿淡紫色裙式法袍、金色长发高高挽起的大星术师摇了摇头,仍然美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困惑:“不必担心,几个喷嚏而已……比起这个,观测结果如何?”

    “仍然被噪波曝光了,导师,”学徒顿时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他向旁边招了招手,一张以惰性导魔金属为基底、表面涂覆着特殊吸收固化层的金属板便从附近的装置台上飘了过来,在那金属板的吸收固化层表面,可以看到大片大片扩散开的色块和毫无规律可言的噪点,“新的纯化场似乎并不起效,魔力流在暗室中形成的图案被这些干扰纹完全覆盖,甚至来不及观测。”

    薇兰妮亚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那已经失去价值的金属板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种明显的失望之色渐渐浮现在她脸上。

    学徒不禁露出有些担忧的神色:“导师……”

    “我在将近半个世纪前便从理论上提出了魔力波动本质的猜想……如今却仍然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它,”薇兰妮亚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很快便摆摆手,“别被我的情绪影响了,我只是有些感慨。把装置整理起来吧,暂时关掉,我们稍后再总结经验,设计新的实验流程。”

    “是,导师。”

    “对了,”在学徒离开之前,薇兰妮亚突然想起什么,“与卡迈尔大师约定的联络时间是什么时候?”

    “还有两个小时,”学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时钟,“您要先去休息一下么?正好之前索克威尔先生来找过您,他邀请您去金叶亭享用午茶……”

    “是人工智能小组的索克威尔么?”

    “不,人工智能小组的负责人是索克维纶先生,索克威尔先生是负责宫殿东区……”

    薇兰妮亚摆摆手,身体轻盈地飞下高台,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道:“哦,那我就不去了,我还以为是人工智能小组那边有什么进展……我去图书馆找些资料,两个小时应该够用。”

    “那索克威尔先生那边……”

    “你帮忙跟他说一声,金叶亭的午间优惠其实不必两个人一起去,他自己去也行。”

    大星术师的话音落下,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不远处的大门外,学徒站在一堆转入自动运行的符文法阵中间,望着导师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导师。”

  • 第1107章 各自的一边

    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型实验室内,卡迈尔正高高漂浮在半空监控着眼前的设备运转——

    一个由多重圆环和套筒形成的、仿佛喷口般的合金装置被固定在房间的地板中央,装置外面则是一根连接到天花板的水晶导管,大量符文与秘银传导结构以井然有序的形态镶嵌在装置周围的地面上,又有许多控制和附属设备陈列在房间两侧的墙壁旁边。

    卡迈尔此刻的目光便紧盯着地面中央的那根水晶导管,盯着导管底部的合金“喷口”,一道蓝白色的魔力焰流正静静地从那喷口中喷涌出来,在导管中形成了一道笔直的能量射线,导管顶部的水晶装置发出嗡嗡的声音,将这些纯净的强大能量不断释放到实验室周围的高能回路中,维持着这个危险而精准的平衡状态。

    不远处的一台魔网终端就在此时突然鸣响起来,卡迈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机械钟表,随即降低高度来到通讯台前,随着装置激活,投影水晶上空很快便浮现出了清晰的投影画面,一位金发高高挽起、容貌美丽成熟的精灵女士出现在影像中:“卡迈尔大师,日安。”

    “薇兰妮亚大星术师,日安,”卡迈尔微微点头——这在视觉上表现出来便是他头部的奥术云团上下浮动了一番,“您的联络非常准时——实验结果怎么样?我们新设计的流程奏效了么?”

    “很遗憾,”全息投影中的大星术师叹了口气,“虽然我们成功制造出了一个能够隔绝所有魔法效果的屏蔽力场,但设置在力场中心的暗室仍然受到了自然魔力的干扰,投影板上呈现出来的画面呈现出无法读取的模糊状态。”

    卡迈尔身上流转的奥术光辉顿时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发出一声带着回响的叹息:“唉……这真是个坏消息。我们的实验流程在理论上已经很完美了。”

    “看样子我们低估了自然界中魔力‘无处不在’的程度,”薇兰妮亚说道,“目前所尝试过的任何一种观测手段都无法排除原始魔力场的干扰,包括进入暗影界、元素界、半位面,深入地下,爬上高山,甚至……”

    “甚至在幽影界做实验,”卡迈尔叹息着,“我们无法排除自然界中的原始魔力干扰,所以哪怕已经制备出了极为纯净的奥术能量,也无法观察到理论上的干扰条纹……”

    大星术师薇兰妮亚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她的目光则越过卡迈尔的身影,看到了房间中央那规模庞大的水晶导管——导管中的奥术射线散发着明亮恒定的光辉,看上去格外美丽,这让她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您已经成功制造出了新的发射源?”

    “我在当代魔导理论的技术基础上改造了刚铎时代的魔力聚焦器,制备出的奥术射流在纯净度上比之前提高了大概三个百分点,强度则提高更多,”卡迈尔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振奋,但这好心情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解决不掉干扰问题,那不管我们制备出多么纯净的发射源,也没办法证明魔力的波动本质……”

    谈到这个令人格外无奈的话题,两位大学者同时沉默下来。

    证明魔力的波动本质……卡迈尔和薇兰妮亚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困扰了很长时间,尤其是薇兰妮亚,这位大星术师甚至为此付出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努力。

    魔力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无处不在?它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物质还是一种无形的波动?这些直指本质的问题对两位大学者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也有着与之匹配的难度,其中最艰难的部分则并非理论上的推演,而是最终的证明——在理论上,薇兰妮亚早在四十多年前便完成了魔力波动本质的论述,而在实践上,她和卡迈尔至今都未找到对应的证据。

    最致命的部分是干扰,大自然中无处不在的原始魔力场的干扰——要证明魔力是一种波,最直接的方法便是观察到它作为一种波所产生的“现象”,诸如干涉条纹,然而在现实的实验环境下,任何能够显示干涉条纹的实验介质上都会一并观察到自然界的“原始魔力噪波”,这种噪波就如映射在整个世界底层的“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甚至贯穿了幽影界、暗影界以及所有的元素世界,它如一层厚厚的迷雾般包围着所有研究者的视野,纵使是刚铎帝国的资深魔导师和精灵族的大星术师,也无法从这层迷雾中找到一个清晰的“缺口”。

    “……如果能证明魔力是一种波,我们就能解释这个世界上一大半的魔力现象,”薇兰妮亚说道,那些漂浮在她身旁的记录和辅助水晶显得有些暗淡,“而且如果找到合适的观察手段,我们也就等于找到了准确测量甚至控制基础魔力的手段,从‘波’的本质层面来控制魔力,想想看吧,这可以颠覆多少东西?”

    “是的,是的,我可以想象——我们甚至可以人工制造出深蓝之井,量产的,”卡迈尔张开双手,“但前提是找到那个手段……”

    说着,他忍不住摇摇头,语气复杂地咕哝起来:“其实我们几乎已经可以确认魔力是一种波了,不是么——想想那些间接的证据,想想传讯术深层的‘成立基础’,想想虹光发生器。如果魔力不是一种波,这些东西就没办法解释。”

    “但我们仍然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以及更重要的——观察手段,那必须是一种可量化、可操控、可重复的实用工具,”薇兰妮亚摇摇头,“唉,让我们暂时把这个长期问题放一放吧,我还想跟您谈谈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在整理对太阳的观察记录时发现的一些有趣规律……”

    “大陆南部地区对太阳的观察记录?”卡迈尔身上的光芒顿时变得稍微明亮起来,“那我可就有兴趣了。”

    ……

    纵使洛伦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已经日渐温暖,位于大陆极北地区的圣龙公国境内,屹立在群山之巅的龙临堡周围却仍然保持着冰雪覆盖的状态——渐渐倾斜的天光正从西侧洒向公国的群山,这明亮的光辉让山峰上的雪线显得愈发鲜明,雪线之下的山坡以及更低处较为平缓的地区泛起了绿意,雪线之上的宫殿区还是白雪皑皑。

    龙血大公巴洛格尔坐在城堡高层的一处书房中,温暖的炉火正在不远处静静燃烧,他低头签署着一份份关于筹措粮食、调整外汇储备的文件,而在他身旁的窗外,有一片积雪被风从屋檐上吹落,飘飘扬扬地越过窗外,又飘飘扬扬地飞过高耸的石墙,飞往山下的城市方向。

    在这龙裔的国度,许多城市都是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巨石建筑会从山脚下一路向着山顶蔓延,其独特的筑城方式与塔尔隆德颇为相似,却透着更多的原始粗犷质感。今日天气晴好,龙裔们便在这些立体构成的城市中忙碌起来,修缮房屋,清洁道路,准备迎接比大陆南部地区迟到将近一个月的春天。

    今年的城市显得比往年更加热闹,有许多新的店铺在雪线以下的城区中建立起来,城中也出现了异域的商人以及穿着新潮服饰的本地市民,孩子们在高高低低的坡道之间奔跑嬉闹,他们手中抓着来自人类世界的糖果,有一些孩子在大声叫嚷着某些人类风格的招式和名字,这些招式和名字往往来自某些在孩子们之间传看的“彩色画本”,这种画本从人类世界而来,数量不多,而且往往会迟一两个月,却极为抢手。

    “打开大门”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正在龙裔的世界中渐渐显现。

    年幼的龙裔们喜欢南方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描绘着童话故事的画本中,南边的国度总显得色彩斑斓。

    但也有另外一批孩子会选择遵循传统——城市边缘的某些陡峭地区,围墙的开放区段,孩子们欢呼着从已经被磨的光溜溜的坡道上一跃而下,翻滚着冲向山脚,在一连串的惊呼和尖叫声中尽享快乐,而他们惊怒交加的父母很快便会出现在城墙上,看着滚向山脚的孩子们尖叫起来——这个时间去坡道上玩可不明智,要从那么远的山脚一路爬回来显然会错过晚饭时间,负责的父母们一向关注孩子们的健康,不按时吃饭显然对健康有害。

    而且更重要的是:寒冬已过,积雪消融,失去了冰质滑道的保护,在遍布石块的陡峭山岩间一路滚下去显然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崭新的衣服往往会在一番翻滚之后变得破破烂烂,虽然魔兽皮制成的衣物比人类世界的纺织品要结实许多倍,却也是经不起调皮的龙裔们如此胡闹的。

    一袭蓝色长裙的梅丽塔·珀尼亚走在这充满活力的城市街头,眼睛中满是好奇,她不断四处张望着,龙裔们的日常生活似乎让她大开眼界,戈洛什·希克尔爵士和龙血女巫阿莎蕾娜女士则走在她身旁,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这就是龙裔的国度……”梅丽塔轻声自言自语着,“我在洛伦大陆活动过那么长时间,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毕竟我们之间曾有过古老的禁忌,塔尔隆德的观察者不可踏入圣龙公国,龙裔也不可越过北方的边界,”戈洛什爵士说道,“好在这种隔阂已经结束,龙族的两个分支终于有了重新融合的一天。”

    “物质上的隔绝可以消除,心中的距离可没那么容易拉近,”梅丽塔看向身旁这位龙裔贵族,“许多龙裔应该并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接受塔尔隆德吧——尤其是在塔尔隆德变成如今这个状态之后。”

    “龙裔……在对原始龙类的感情上确实有些复杂,”阿莎蕾娜轻声说道,“我想你应该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选择用这种形式和我们一起进城,而不是直接以巨龙形态飞到龙临堡的吧?”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也希望能以更近的视角好好观察一下你们的生活方式,”梅丽塔回答道,“我们之间分隔太久了,有太多东西需要重新建立,安达尔议长命令我在返回塔尔隆德之前先来访问圣龙公国——这可是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任务。”

    “确实,我们有许多东西需要重新建立,”戈洛什爵士点了点头,“而这正是我想说的。虽然很多龙裔确实对塔尔隆德抱着复杂且略带抵触的情绪,但从总体上,大多数龙裔在得知真相之后都不会真正地敌视自己的故乡,尤其是在他们看到那些关于塔尔隆德现状的资料之后,原本在民间较为强烈的抵触情绪甚至发生了很大范围的转变。”

    梅丽塔的脚步忍不住停了下来,她有些诧异地看向戈洛什:“那里现在可是变成了一片废土,再也不是古老传说中尽善尽美的‘故土乐园’了——”

    戈洛什点了点头:“是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为什么?同情么?”梅丽塔带着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看到昔日‘放逐’自己的原始龙类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之后产生了同情?”

    “不,是敬佩。”一旁的龙血女巫平静说道。

    ……

    塞西尔城中张灯结彩,庆祝的气氛蔓延全城——彩色的旗帜在大道两旁迎风飘舞,街头与广场上的公共魔网终端上一遍遍投影着112会议中几个历史性的场景以及高高飘扬的联盟旗帜,市民们以庆祝盛大节日般的热情庆祝着这个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事件,而城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商店们也顺利找到了新的打折促销的理由。

    当然,对于帝国的大管家,整日为这片土地劳心劳力的赫蒂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塞西尔的皇帝回来了。

    老祖宗终于回来了,这意味着久违的假期也快回来了;被带出去见世面的瑞贝卡终于回来了,这意味因提心吊胆而阔别多日的好睡眠也要回来了。

    只不过老祖宗还顺便带回来一位精灵女王这事有点超出预料——需要费心安排的事情又多出一件,但总体而言,赫蒂的心情仍然是十分愉快的。

    塞西尔宫内,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里,高文这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以及随行的精灵们已经被安排到秋宫最高规格的区域住下,瑞贝卡则早已欢天喜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琥珀溜号的速度只比瑞贝卡慢了半秒,当高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一下子清静下来。

    在更换常服之后,他坐到大厅的一处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眼角的余光便看到一袭红色宫廷长裙的赫蒂带着笑容向自己走来——这位曾xN孙女神色间有肉眼可见的疲惫,但笑容却显得格外明媚。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总觉得赫蒂这笑容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古怪。

    “先祖,真高兴看到您平安归来,这一次,历史中再次深深烙印了您光辉的姓名,”即便是在私下相处的时候,赫蒂也总是很重视礼仪规矩,她首先按照礼仪对高文鞠躬致敬并致辞,随后整个人才显得放松起来,“瑞贝卡在外面没有闯祸吧?”

    高文想了想,迅速从脑海中删除了一大堆不那么重要的“小问题”,才笑着摇摇头:“她这次很听话,已经长进不少了。”

    赫蒂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随后她向高文简单汇报了一下最高政务厅最近的情况,又询问了一些会议期间的事情,话题便渐渐向着轻松、日常的方向展开。在几句闲谈之后,她的表情中突然带上了一点古怪:“对了,先祖,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提一下。”

    “难得看你露出这种表情,”高文好奇起来,“怎么了?”

    “我是今天早上才听说的,还没来得及确认,”赫蒂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带着古怪的模样凑到高文身旁小声说道,“我听说……最近几天贝蒂显得怪怪的。”

    “贝蒂?她显得怪怪的?”高文万没想到听见的会是这种事情,“那孩子不是一向挺乖么……她干什么了?”

    “据说她在给那颗蛋浇水……”

    “蛋?什么蛋?”

    “龙族送来的那颗蛋。”

    “?!”

  • 第1108章 怎么偏偏是个蛋

    赫蒂仔细回忆了一下,自从认识自家老祖宗的这些年来,她还是头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如此愕然精彩的表情——能看到一贯严肃沉稳的老祖宗被自己如此吓到似乎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但赫蒂终究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瑞贝卡,所以很快便强行压制住了心里的搞事情绪,干咳两声把气氛拉了回来:“您……”

    “等会,我捋一……梳理一下,”高文下意识摆摆手,然后按着自己正在跳动的脑门,“贝蒂这两天在给那个蛋浇水……那孩子平常是会做出一点旁人看不懂的行为,但她应该还不至于……算了,你去把贝蒂叫来吧,我问问怎么个情况。对了,那颗蛋有什么变化么?”

    “没什么变化,”赫蒂想了想,心中也突然有点羞愧——在先祖离开的日子里她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政务厅的工作上,便忽略了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家务事”,这种下意识的疏忽可能在老祖宗眼里不是什么大事,但仔细想想也着实是一份过错,“孵化间那边执行着严格的巡视制度,每天都有人去确认三遍龙蛋的状态,贝蒂的古怪行为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赫蒂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把“就是最近有点腌入味”这句话给说出来。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还是先把贝蒂叫过来吧,然后我再去孵化间那边亲自看看。”

    仅仅片刻之后,正在二楼忙碌的贝蒂便被传唤铃叫到了高文面前,女仆小姐显得情绪很好,因为今天是高文终于回家的日子,但她也显得有点茫然——因为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突然叫来,毕竟按照好不容易记下来的仪程规范,她之前已经带领侍从和仆役们在门口进行了迎接仪式,而下次接受召见理论上要在一小时后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贝蒂,高文突然感觉有点哭笑不得,他一直看着这个姑娘成长,看着她读书念报,学习拼写和计算,看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厨房小女仆变成皇家的女仆长,这个乡下来的、曾经因营养不良而干瘦迟钝的小姑娘确实成长起来了,但和那些理论上站在同一高度的人比起来她仍然毫不出彩,甚至仍旧笨拙,平日里还会因为脑筋突然卡壳而有些意外之举——可即便如此,这里的所有人仍然十分喜欢她。

    这是个单纯直率的孩子,她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大概都没有称得上长远的想法,她只是努力想要做好一些事情,虽然搞砸了一些,但这些年确实是越来越有进步了。

    “贝蒂,”高文的脸色缓和下来,带着淡淡的笑容,“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你最近经常去孵化间看望那颗龙蛋?”

    贝蒂呼呼点头,承认的无比痛快。

    “而且你还经常给那颗蛋……浇水?”高文保持着微笑,但说到这里时表情还是忍不住古怪了一下,“甚至有人看到你和那颗蛋聊天?”

    贝蒂的表情终于有点变化了,她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高文,而是露出有些犹豫苦恼的模样,这让高文和一旁的赫蒂都大感意外——不过在高文开口询问原因之前,女仆小姐就好像自己下了决心,一边用力点头一边说道:“我在给恩雅女士倒茶——而且她希望我能陪她聊天……”

    一边说着,小女仆心中一边努力做着思考:虽然恩雅女士曾说过不要把这些事情说出去,但当时的约定似乎提到过,是在主人回来之前暂时不要说,现在主人回来了……应该也就可以说了吧?当然这也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但是没办法,主人已经问出口了……

    这心思单纯的姑娘并不想对高文撒谎。

    高文则再次陷入了短时间的错愕,在理清楚贝蒂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贝蒂怎么会知道恩雅这个名字!?她在和恩雅聊天?!

    他从沙发上霍然起身:“我们去孵化间,现在!”

    ……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中伴随着几个清晰可辨的气息,孵化间中静谧祥和的气氛就此被打散,位于房间正中央的淡金色巨蛋内部发出了一声非常轻微的叹息,并伴随着一句带着笑意的自言自语:“回来了么……还以为能多清闲几天。”

    孵化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高文、赫蒂以及贝蒂的身影随之出现在门外,他们瞪大眼睛看向正浮动着淡淡符文光辉的房间,看向那立在房间中心的巨大龙蛋——龙蛋表面光晕游走,玄奥古老的符文时隐时现,一切看上去都非常正常,除了有一份报纸正漂浮在巨蛋前面,而且正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下一页翻开……

    赫蒂瞪大了眼睛,高文表情有些僵硬,贝蒂则开心地上前打起招呼:“恩雅女士!您又在看报啊?”

    孵化间的大门被关上了,高文带着前所未有的古怪表情来到那金色巨蛋前,巨蛋内部随之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温和女声:“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原来上次谈过话之后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么?”高文下意识地说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这颗“龙蛋”,“它”看上去跟自己上次见时几乎没有区别,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从蛋壳下半部分飘散过来,那气味芬芳,却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气息,而更像是他平日里喝惯了的……茶水。

    “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便足以建立初步的友情,而在我漫长的记忆中,与你的交谈应该是最推心置腹的一次,”在高文心中思索间,那金色巨蛋中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怎么?不乐意与我成为朋友?”

    “这……倒不是,”高文表情怪异地摇了摇头,不知此刻是不是该露出微笑,无数的猜测在他心中起伏翻滚,最终形成了某些模模糊糊的答案,与此同时他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并尝试着寻回话语中的主动权,“我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你再次见面……所以,你真的是恩雅?龙族的众神恩雅?”

    “龙族的众神已经死去了,带着疯狂的神性一同死去,葬身在天外边境,在这里的只有恩雅——作为人性的恩雅,”金色巨蛋嗓音柔和地说道,“我确实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你再会,事实上……我甚至没想到这大胆的计划真的可以实现。”

    神性……人性……大胆的计划……

    高文心中突然有了些明悟,他的眼神深邃,如注视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般注视着金色巨蛋:“所以,发生在塔尔隆德的那场弑神战争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用这种方法杀死了已经快要完全失控的神性,并让自己的人性部分以这种形态存活了下来……”

    “我做了自己有意识以来最大的一次冒险,但这并非我最原始的计划——在最原始的计划中,我并没打算让自己活下来,”恩雅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孩子们的想法……虽然他们极尽压制自己的思想和语言,但那些想法在思潮的最深处泛起涟漪,就像孩子们蠢蠢欲动时眼神中按捺不住的光彩一样,怎么可能瞒得过经验丰富的母亲?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事实上,我自己也一直在期待着它的到来……

    “但我无法违抗自身的规则,无法主动松开锁链,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个极为狭窄的区间内帮他们留下一些空隙,或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所以若说这是一个‘计划’,其实它主要还是龙族们的计划,我在这个计划中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大部分情况下什么都不做。”

    高文微微皱眉,一边听着一边思索,此刻忍不住说道:“但你还是没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刚才说在最原始的计划中,你并没打算活下来。”

    “应该感谢你,”恩雅发出了一声轻笑,语气中又带着真心实意的谢意,“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为我带来了很大的灵感。”

    “我告诉你的事情?”高文怔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你是说上层叙事者……还有自然之神之类的?”

    “这个世界上曾出现过很多次文明,出现过数不清的凡人国度,还有数不清的凡人英雄,他们或有着桀骜不驯的性格,或有着让神明都为之侧目惊叹的思想,或有着超出理论的天赋和勇气,而这些人在面对神明的时候又有着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的敬畏,有的不屑,有的痛恨……但无论哪一种,都和你不一样,”恩雅不紧不慢地说着,话题仿佛扯远,所说出来的内容却令人不禁深思,“是的,你不一样,你面对神明的时候既不敬畏也不退缩,甚至没有好恶——你根本不把神当神,你的视角在比那更高的地方。

    “你把神视作一种单纯的‘现象’甚至‘物体’,你冷静地想要寻找这个现象背后的逻辑,你是如此理所当然,就仿佛在尝试解开一道有明确答案的公式。

    “基于这种视角,你在凡人的思潮中引入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变数,这个变数将指引凡人客观地看待神性和人性,将其量化并分析。

    “在我们最后一次的交谈中,我……稍稍借用了这个变数,借用了你看待问题的视角以及这个视角所能够产生的效果,于是获得了准确切割自身神性和人性的能力。

    “很抱歉,我并未提前征得你的同意,之后也没有向你说明这一点,因为我担心这会导致情况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是欺瞒冒犯。”

    高文听完了恩雅这番自白,他心中对于神明“超越凡俗”的一面突然有了更深刻的感受。这些源自想象又超越想象的存在竟然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在言语的交谈中获得全新的“思想角度”,并将这种“思想角度”化作自身可操控的能力……这就是所谓极致的空想力量?

    他心中思绪起伏,但脸上并没表现出来,只是貌似不经意地笑着说了一句:“不必道歉,现在看来这导致了好的结果,所以我并不介意——只是我有些好奇,你这种‘切割’神性和人性的能力……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金色巨蛋安静下来,几秒钟后才带着无奈打破沉默:“如此旺盛的好奇心……还真是你会提出来的问题。但很可惜,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并且即便能够解释,这能力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毕竟并非所有神明都活了一百多万年,也并非所有神明都发生了大融合。

    “我对自身的‘切割’建立在自身的特殊状态上,因为‘众神’本身就是一个‘缝合’的概念,而那些没有经过缝合的神明……除了像上层叙事者那样经历过一次‘死亡’,神性和人性已经分裂的情况之外,最好是不要贸然尝试‘切割’,选个更循序渐进、更稳妥的办法比较好。”

    “贸然切割会怎么样?”高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把自己切死了。”

    高文张了张嘴,略有一点尴尬:“那听起来是挺严重的。”

    随后他考虑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已经以‘人性’的形态回到了这个世界……塔尔隆德那边怎么办?要和他们谈谈么?你现在已经是纯粹的人性,理论上应该不会再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影响。”

    金色巨蛋沉默下来,在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长时间的思索之后她才终于开口:“龙族的神话时代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让一个过往的幽灵去纠缠那些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龙。而且考虑到凡人人心的复杂性,即便我以‘人性’的形态回到塔尔隆德的公众眼中,也难保不会在他们之间掀起意料之外的思潮变化……暂时,至少暂时,在龙族们彻底摆脱过往阴影,为新时代做好准备之前,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了。

    “当然,你可以把消息告诉少部分负责管理塔尔隆德事务的龙族,他们知道真相之后应该能更好地规划社会发展,避免一些潜在的危险——而且责任心会让他们保守好秘密。在守密这件事上,龙族一向值得信赖。”

    “我明白了,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塔尔隆德上层,”高文点点头,之后还是忍不住又看了恩雅此刻圆滚滚的形态一眼,他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还是想问一下……这怎么偏偏是个蛋?”

    “……是啊,怎么偏偏是个蛋呢?其实我也没想明白……”

  • 第1109章 接下来的路

    上一次与恩雅见面时的场景开始在高文的脑海中回转,而且始终挥之不去——这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很快便与眼前的现实产生了对比,让孵化间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古怪,以至于古怪到了连恩雅都陷入沉默的地步。

    最后还是高文率先打破这份尴尬:“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形态?那你一开始是怎么计划的?”

    “时间仓促,我只来得及完成粗浅的切割……后面的发展完全没有计划,”恩雅十分坦然地说道,似乎在卸去了“众神”这副重担之后,连她的性格也跟着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如今说话直白了许多,“事实上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的人性部分一定可以保留下来,也不确定保留下来的人性部分究竟还是不是‘恩雅’这个个体。我曾以为自己会变成某种类似灵体的状态……就像凡人的灵魂,或者是……一个普通的龙类。现在这副模样着实令我意外。”

    高文神色怪异地看了这金色巨蛋一眼,忍不住说道:“从一个像你这样古老而隐忍的神明口中听到‘没有计划’几个字,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

    恩雅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我已经不是神明了——而且我记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说过,神明既不全知也不全能。”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自己的一些猜想:“这会不会有某种象征意义?龙蛋……这可以视作龙族生命的初始状态,而在洛伦许多凡人种族的观念中,尚未降生或者刚刚降生还没有进行第一次呼吸的婴儿是凡人的‘至纯阶段’,我想龙蛋也可以如此对应:它象征着最初,也最纯净的人性,这正如你现在的状态。”

    “……最极致的人性反而蕴藏在神性的背面么,这真是有趣而大胆的理论,不愧是你,”恩雅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愉快,她似乎对高文的说法很感兴趣,“看样子你的‘研究’又可以更加充实了。”

    高文接受了恩雅的称赞,但紧接着他便感觉有些别扭:虽然谈话气氛很好,但这种对着一个蛋讨论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蛋的景象怎么越看越奇怪……

    “你在想什么?”恩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把高文从思索中惊醒过来,他赶紧干咳两声,随后好奇地看着对方的蛋壳:“那你对今后有什么安排么?”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恩雅有些慵懒地说道,“我已经思考和谋划了太多太多年,现在并不想继续规划什么,而你是个有着无穷新奇想法的……‘人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么?”高文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但要给出答复还真有点困难——主要难点在于他之前压根没想到这个蛋竟然是理论上应该已经在塔尔隆德战争中陨落的龙族女神,这导致他之前关于此蛋的一切方案都不得不推翻重来,“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替你规划什么未来,我只觉得……既然你已经彻彻底底地重获新生,而塔尔隆德也如你所说结束了它的神话时代,那么一切都应该重新开始……龙族会在新成立的联盟中开始自己的新时代,你也应该尝试一下全新的人生……神生……我是说蛋生……”

    感觉这个话题越说越怪,高文不得不尴尬地停了下来,随后上下打量着恩雅蛋壳上的花纹:“我还是先确认一下——你不会永远是这个形态吧?既然是颗蛋,那总得有孵出来的时候,破壳前后的生活肯定得不一样。”

    “……这些天我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恩雅的语气有些严肃起来,“在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变成一颗蛋之后,我就在尝试掌握自己的状态,但这并不顺利,我的力量比起作为神明时衰弱了太多太多……但我想自己肯定是不会永远这副模样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性仍然在逐渐凝聚、变化,随着这个过程持续,我应该会逐渐脱离当前状态,并且有机会引导自身重塑成另一副模样……只是具体需要多长时间就难以保证了。”

    “能孵出来就好。”高文笑着点了点头,他这是由衷地替恩雅感到高兴——不管她所说的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能够重新获得正常一点的形体总比维持一颗蛋的模样要强,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像尼古拉斯·蛋总那样,种族特性就是生来滚圆……

    他这边笑着,恩雅的语气却紧接着有些古怪起来:“不过我有件事要说:你们能不能把这个房间里的符文什么的给撤掉?这对我的……‘孵化’并无任何作用。”

    高文一听这个表情顿时有点尴尬,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房间中随处可见的符文,同时听到恩雅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是龙族们教给你的办法吧,倒难为你们费心布置了这个房间。”

    “确实是他们教的,主要是当初你的情况不明,我还以为你必须放置在能量场中,”高文干咳两声,“咳咳,总之我会尽快安排人手把房间恢复成普通客房的。别的还有什么吗?”

    “让我想想,”恩雅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嗯,我现在并不需要睡床之类的普通用具,不过你们可以给我送来一张桌子和一些置物架,可以用来放整理好的报纸和书籍,还有一些椅子,客人来的时候可以坐坐。另外我对你们的‘魔网终端’其实有些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在这间房间里安装一台么?虽然我无法移动,但我应该可以直接操控魔力来控制它。”

    站在一旁许久不发言,这时候才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古怪一幕的赫蒂闻言点点头:“桌椅和书架都很好安排,今天就可以送来,不过魔网终端……”

    说到这她忍不住看了高文一眼,征询着老祖宗的意见。

    魔网终端是特殊的设备,它与魔网网络连接,而魔网又承载着神经网络……虽然现在的恩雅已经不再是龙族“众神”,但她的来历毕竟敏感,是否能让这样一个曾经有神之名的存在接触魔网终端,甚至让她有机会通过网络接触到庞大的凡人群体……这件事赫蒂自己可不敢下决断。

    高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一刻想到的却是返程路上收到的来自帝国计算中心的报告,以及梅高尔三世、尤里、温蒂三人联名发来的项目建议文件,在认真权衡中,他的目光落在了恩雅的蛋壳上,而后者仍然静静地立于基座中,看起来非常有耐……好吧,他也实在没办法从一颗蛋表面判断出对方是不是有耐心。

    总之,这件事似乎正好到了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到了尝试让“神明”主动接触神经网络,让反神性屏障正式运转的时候,既然恩雅主动要求,高文倒是很乐意接受——在涉及神明的领域,观察样本永远都不嫌少,更何况是一个与巨鹿阿莫恩情况完全不同的观察样本,一个彻底“人性化”的、来自异族的神明,她能为神权理事会带来多少宝贵的经验?

    “我可以安排,”高文结束了思索,对金色巨蛋说道,“不过你需要等个两三天——你的设备需要订制,我们也有必要考虑一些‘安全问题’。”

    “这可以理解,”恩雅轻声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有着格外谨慎的手段。”

    这位昔日龙神意有所指,让高文想起了他当初为震慑对方而不得不采取的“轨道坠落倒计时”手段,只不过这些事情已成过往,现在提起之后也只能引起当事人的会心一笑罢了。

    “赫蒂,你去安排吧,”高文转向一旁的曾xN孙女,“顺便再派人去一趟机械制造所,我们需要一套‘订制终端’。”

    “是,先祖。”赫蒂躬身行礼,随后领命退下,离开了房间。

    赫蒂离开了,贝蒂则仍然留在恩雅和高文旁边,这个呆头呆脑的女仆小姐旁听着主人和客人的交谈,总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仔细想想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这让她的脑袋开始糊涂起来,直到恩雅女士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才让她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贝蒂,能帮忙准备一些茶点么?我和你的主人要多谈一会。”

    “啊,好的!”

    贝蒂一路小跑着离开了房间,高文则有些惊奇地看着眼前一幕,良久他才忍不住对恩雅说道:“看样子你们的关系很好啊……这真令人意外。”

    “为什么令人意外?”

    “我很难想象那姑娘平日和你交谈的模样,她有时候显得呆头呆脑,也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而你……说实话,你们之间风格差距太大了。”

    “贝蒂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甚至可能是这里除你之外唯一合适的谈话对象,”恩雅的声音从金色蛋壳中传来,“并非谁都能在看到一颗蛋开口说话之后还能冷静地打招呼和交谈,贝蒂却做到了——她有着普通人不具备的冷静平和心态。”

    “冷静平和……原来你是这么看她的么,”高文表情一瞬间有些奇妙,但很快便释然地笑了笑,“好吧,这样也好,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也是一种冷静。只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和她交谈了这么多天,其他在这附近工作的侍从和守卫们为什么会一点都没发现?这应该不只是贝蒂守口如瓶,而赫蒂又正好无暇关注的原因吧。”

    恩雅沉默了一下,才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我承认自己确实用了点小手段……我不希望被人打扰,只想好好休息几天,所以稍稍影响了一下周围人的判断,但也仅限于让他们的注意力从孵化间转移开罢了。而且事实证明我施加的影响也没产生完美的效果——最终还是有人察觉了异常,并把你引了过来不是么?”

    高文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经历了这么大的风波之后想要好好休息的想法,只不过以后……”

    “放心,以后不会了,”恩雅不等高文说完便很痛快地回应,“既然要暂时借住在你这里,基本的礼节我还是会遵守的。”

    这位昔日之神似乎很理所当然地便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长期租客,这让人有点意外,但高文并没发表任何意见:这本身就是他乐见的,虽然过程好像有点古怪,但结果倒还不赖。

    而在这小小的插曲之后,在贝蒂准备茶点返回之前,高文很快便把话题引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

    “有件事我不得不和你谈谈,”他看着恩雅的蛋壳,表情渐渐郑重,“虽然塔尔隆德的神话时代已经结束,你也已经不再是他们的神明,但有一样东西你应该还没忘吧——位于塔尔隆德大陆西北方向的那座高塔,你打算怎么办?”

    “那座塔出问题了么?”

    光溜溜的蛋壳上没有表情,而仅从对方回应的语气中高文又很难判断恩雅是个什么情绪,他只能一边说话一边斟酌用语:“现在倒还没有,但那座塔的威胁很明显。如今塔尔隆德近乎全毁,残存下来的龙族只能勉强保证大陆东南角落的秩序,无力再维持对那座高塔的封锁。现在那边只有一座力量薄弱的观察哨站,而且哨站和后方的联络很困难,我们目前最担心的是万一有不受管制的龙族靠近那座塔并被污染该怎么办……污染者很可能突破观察哨的防线,将逆潮的力量扩散到洛伦大陆上。”

    恩雅的声音一时间沉默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金色巨蛋中才再次传来平和且略带歉意的声音:“抱歉,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

    高文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不负责任,但事到如今,那座塔确实已经失去了控制……失去了我的控制,也失去了塔尔隆德的控制,”恩雅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中带着叹息,“而且你也知道,即便在塔尔隆德全盛时期,我们也拿那座塔没办法——龙无法对抗逆潮中的神性,龙神则无法对抗起航者的遗产,所以哪怕那时候,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封锁高塔周围的海域,不让其他智慧生物靠近罢了。全盛时期尚且如此,现在……”

    高文看着那金色巨蛋,最后叹了口气:“好吧,其实也算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不必道歉,我本身也没报太大希望。”

    房间中再次沉默下来,又过了片刻,恩雅突然说道:“或许,最终有能力解决一切的还是要靠你。”

    “我?”高文扬起眉毛,“你让我去解决那座高塔?”

    “还记得你曾经用什么来震慑我么?”恩雅平静地说着,“起航者的遗产……终究是要用同等的力量来毁灭的,就当是为了那些幸存下来的龙族,对那座高塔使用废弃协议吧。”

  • 第1110章 退休的龙神

    废弃协议。

    高文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当初前往塔尔隆德时所使用过的“震慑手段”——借助苍穹站为自己带来的权限提升,将一部分起航者空间设施设定为轨道废弃物,并将其定点投放至星球上的“许可区域”——在不加保护的情况下,那些空间设施中残存的能源以及设施本身所携带的破坏力将足以对目标区域造成一场浩劫,而且这种浩劫的“层次”甚至可能会超过神灾。

    毕竟,神灾也只不过是神明失控造成的危害而已,而起航者留下的这些设施……当年是用来屠神的。

    在恩雅开口之前,其实高文也不是没有想过废弃协议这个选择,但此刻他沉吟良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考虑过,但风险太大。”

    金色巨蛋中传来了平静淡然的声音:“是因为不能保证会准确命中么?”

    高文脸色难看地点点头:“……确实很难保证准确命中,那座塔虽然巨大,但对于废弃的在轨设施而言仍然是个‘小目标’,那些设施服役时间太长,即便废弃过程中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姿态调整,效果也十分有限——更大的可能是砸在旁边的塔尔隆德大陆上。”

    恩雅安静了两秒钟,打破沉默:“再偏能偏到哪去?会偏到塔尔隆德的东南角么?”

    “这应该不至于,”高文摇摇头,“这个准确度我还是有把握的——那座高塔在塔尔隆德西北外海,轨道废弃协议在轰炸中最多会偏移到大陆西岸……等等,你的意思是……”

    “幸存者在东南角落建立了聚集地,他们那里是安全的,至于塔尔隆德西部……那里本身就已经是废土了,是否再遭遇一轮轨道轰炸并不会有太大区别。”恩雅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

    高文紧紧注视着金色巨蛋的外壳,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但西边的废土里也可能还有幸存者——既然梅莉塔和她的同胞可以在东南海岸活下来,其他巨龙也有可能在西塔尔隆德活下来,只不过他们被空间裂隙和污染区阻隔,和外界通讯断绝罢了……这些幸存者怎么办?”

    “西塔尔隆德不太可能留下幸存者,即便有,数量也一定非常非常少,”恩雅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高文听不明白的……悲哀,“而且多半抗不过最初的几个寒夜。”

    “……你怎么这么肯定?”高文下意识问道。

    “……战斗最初就是从西部的欧米伽工厂区开始的,”恩雅嗓音低沉地说道,“在我有限且混乱的记忆中,我亲眼见到那片土地最先燃起大火……而且或许是因为对逆潮污染的警惕在当时仍然影响着我的判断力,我那时候没有丝毫留手,尽最大力量摧毁了西塔尔隆德所有的活动目标。”

    房间中出现了难言的静默,高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开口:“我明白了,如果西塔尔隆德没有幸存者,那就……”

    “但还是让赫拉戈尔和安达尔他们尽可能派出队伍去多搜索几遍吧,”恩雅突然说道,“如果你真的决定动手……在动手之前让他们再去排查一下,虽然幸存者出现的几率渺茫,但或许……”

    “好,我明白了,”高文没有让对方继续说下去,抢先一步打断道,“我会谨慎对待这件事的——而且本身安排轨道轰炸也不是拍拍手就能决定的事,有很多东西需要权衡,有很多情况需要调查,所以赫拉戈尔他们会有充分的时间在废土中继续搜索幸存者……在他们有能力进行更大范围的搜救之后,我会让他们优先前往塔尔隆德西部。”

    现在的塔尔隆德临时政府情况窘迫,人员和物资情况都捉襟见肘,按照梅莉塔的描述,即便是临时首都阿贡多尔这座大本营平常也只能派出有限的搜索队伍前往较近区域执行任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多大机会去考虑大陆西部有没有幸存者——但如今联盟已经成立,源源不断的援助物资和建设队伍很快就将奔赴那片极北大陆,其中还将包括塞西尔方面提供的通讯、能源、防护等各种设备,这些东西和全盛时期的塔尔隆德造物当然没法比,但在如今这困窘时期,来自人类的“魔导小玩意儿”对一穷二白的巨龙而言也是作用巨大的。

    有了充足的援助,阿贡多尔方面的很多行动都将后顾无忧,尤其是大量宝贵的健康巨龙可以有机会从收集食物、清理废墟之类的琐事中解脱出来,人手和物资都不成问题的情况下,赫拉戈尔他们应该也就有余力去大陆西部搜索幸存者了——赶在轨道废弃协议启动之前。

    心中一部分顾虑解除了,高文暗自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说道:“我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我们没办法确定真的用轨道轰炸去攻击那座塔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虽然按照你的估计,它会被直接摧毁,但如果没有摧毁呢?如果只是半毁呢?如果高塔毁掉了,里面的逆潮污染却通过另一种方式转移、逃脱了现场呢?这些东西我记得当初我就考虑过……直到现在我还没把握。”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仍然会把轨道轰炸列为优先考虑,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亲自确认那座高塔的情况,”高文短暂思索之后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确认里面的‘逆潮’到底是怎么个状态。”

    “……这将会非常危险。”恩雅忍不住提醒道。

    “那已经是个危险了,只要放在那就是个不断膨胀的危险,”高文说道,“现在的关键不在于我去不去,而在于还有谁能去——当然,我做此决定绝非一时冲动,既然有了这个打算,我还是有所依仗的。”

    金色巨蛋中的声音安静了一下,随后才带着一丝笑意传来:“也是……你毕竟是‘域外游荡者’,一个曾经恐吓龙族众神,还恐吓成功了的‘凡人’。”

    高文难免露出有些狐疑的神色:“……我怎么听着你对这件事有很大怨念似的?”

    “当然没有。”

    高文又忍不住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金色巨蛋好半天,但不管他怎么看,终究是没办法从光溜溜的蛋壳上看出表情来,所以他只能干笑了一下,生硬地将话题转回来:“总之,此事就暂时这么定下吧,我会认真制定一个可行的‘轰炸计划’。不过有一点得声明,我需要时间——帝国内部和联盟都有无数事情等着我做,探索高塔的行动也需要许多准备工作,这件事急不得。”

    “我理解,”恩雅立刻说道,“只要你愿意出手,我就很满意了——那座塔虽然危险,但其内部的‘神’终究已经夭折,其危害能力有限,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一边说着,这位昔日之神突然忍不住轻声笑着,用一丝缥缈感慨的语气说道:“我可以等,反正关于那座塔的事情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而我是最擅长等待的。”

    关于高塔的话题终于结束了,高文并不想长时间沉浸在这种话题带来的严肃低沉气氛中,所以他摇了摇头,紧接着便看向恩雅,谈起了一件轻松且让他十分在意的事情:“对了,有件事我从刚才就想问……你说你现在力量大幅度衰退,许多‘权柄’也已经失落,那你还剩下多少力量?还有多少不可思议之事是你能做到的?”

    恩雅一时间没有说话,但从蛋壳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明显沉凝了一瞬间,显然是没想到高文的关注点竟然在此。过了一会,蛋壳里才有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些?难道你想用我的力量做些什么?”

    想让你帮忙做可乐.jpg。

    但这话真说不出来。

    高文干咳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一些:“我只是很好奇,诸如‘倒影’那样被归类为‘奇迹’的权柄,在你切割神性、脱离神职之后是否还保留着?以一介凡人之躯,你还能制造出‘倒影’来么?”

    “你想探究神明在脱离神职之后是否还能仅凭剩余的力量和知识来重现‘奇迹’?”蛋壳中传来的声音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啊……这还真是我从未想过的思路。果然,这是只有你才能关注到的方向。值得研究,这件事确实值得研究,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事可做了……不过‘奇迹’有很多种,一种仅仅能用于制造饮料的奇迹其实并没多少研究价值,我或许可以从别……”

    “就从倒影开始吧,”高文在旁边一脸郑重地说道,“我们应该循序渐进。”

    “我是说……倒影作为‘奇迹’虽然也很不可思议,但其中技术含量不够,我还有更合适的着手……”

    高文一脸庄严:“就从倒影开始吧。”

    恩雅:“……”

    高文:“……”

    金色巨蛋中竟传来一声格外人性化的叹息:“你就直说吧,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高文表情稍稍抖动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很难描述出来……”

    “故乡的口味啊……我记得你提起过,是域外游荡者的故乡口味?”

    高文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之前强行为之的严肃神色被平易取代:“……也可以这么说。”

    “那看来无法走捷径了……我可以慢慢尝试,去重现那份美味的‘奇迹’,”恩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紧接着又有一点惊奇,“不过真的没想到,原来域外游荡者也会有如此感情化和……平易化的一面。我以为你是永远理智淡漠的,就像机器和符文一样。真有趣……你上次和我交谈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的话更像是在描述神明,但我本身从一开始就更偏向‘人’这一侧,”高文摊开手,“至于为什么上次和这次不一样,原因很简单:上一次我在和龙族的众神谈话,这一次……你是恩雅。”

    那金色巨蛋沉默下来,随后突然问道:“你那种‘故乡的口味’,它是加冰的么?”

    “是的。”

    “好,我有努力方向了。”

    高文想了想,总觉得这件事的发展方向有哪不对,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本身也不希望让恩雅这个情况极其特殊的“昔日之神”太早接触到他更深层、更核心的秘密,短时间内又确实应该给她找点事做,两相考虑之下她现在有了个看上去没什么危害的目标……这发展还挺不错的。

    况且话说回来,他已经默默安排了这位昔日之神的“网络测试项目”,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也不打算再安排更多事情了——这是为了保证测试过程的样本“纯度”。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走廊的方向传来,打断了高文和恩雅之间的交谈。

    孵化间的门被人推开,手里端着一个大号托盘的贝蒂出现在高文面前——女仆小姐脸上带着开心的模样,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说道:“主人,恩雅女士——我把茶点带来啦!”

    “你来的刚刚好,”高文笑着对贝蒂说道,“我已经好多天没有喝你泡的茶了。”

    可乐虽好,但家中香茶的味道也同样美妙。

    贝蒂很开心地接受了夸奖,先将第一杯红茶交到了高文手上,随后便当着高文的面端起茶壶来到了恩雅面前,非常轻车熟路地将滚烫的茶水向着蛋壳倒下……

    高文手里端着茶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确实听说了贝蒂给恩雅“浇水”的传言,但他可没想到这所谓的“浇水”……竟然真就是这么粗暴简单?这姑娘平常真就这么浇下去的?而且恩雅……这怎么看起来她还挺享受的?

    高文顿觉手里端着的茶盏触感怪异起来,也彻底明白了恩雅蛋壳上那淡淡茶香的来源……这是腌入味了啊!

    “主人?”贝蒂反应再迟钝,半壶茶水倒下去之后也注意到了高文的视线,她有些困惑地扭过头,“怎么了?”

    高文嘴角抖了两下,实在没忍住:“贝蒂啊……你这是在煮茶叶蛋?”

    贝蒂一脸糊涂:“茶叶蛋是什么?”

    “一种食物……算了,跟你解释不明白,”高文捂着脑门,“就当我没说吧。”

    “哦。”贝蒂哦了一声,既然主人不想说,那看来这件事就不用在意——她迅速将这件想不明白的事情放到了一边,紧接着便按照平日里的流程从口袋里拿出擦蛋用的软布,开始在恩雅的蛋壳上擦拭起来。

    “吱扭吱扭”的声音在孵化间中响起,高文好不容易端起来的茶盏瞬间又放了下来:“……你平常还一直这么盘她?!”

    贝蒂又一脸糊涂地停了下来:“什么是‘盘’?”

    高文:“……”

  • 第1111章 你们的昔日之主

    高文觉得自己没办法跟贝蒂解释什么是“盘”——毕竟光一个翻译问题就是挡在他面前的难关,但好在女仆小姐本身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怎么纠缠,这姑娘一贯擅长放弃那些她实在想不明白的事情,而且心宽。

    高文就这么看着贝蒂把半壶滚烫的茶水倒在昔日龙神身上,又拿着个怎么看都像是抹布的东西在这位昔日之神身上擦了半天——这姑娘肯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惊人之举,只看得出来她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开心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而且显然已经这么做过不知多少遍了……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渎神者在贝蒂面前也不过如此.jpg。

    一番忙碌之后,贝蒂离开了房间——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尽管现在有很多仆役和侍从在听从她的调遣,但她已经习惯忙忙碌碌的生活节奏,完全闲不下来。

    高文看着贝蒂离开,等孵化间的大门关上之后他才忍不住摇摇头,看了一旁保持安静的金色巨蛋一眼:“你和贝蒂关系很好啊……她这些冒冒失失的举动,你不觉得冒犯么?”

    “她有着纯净的心……比我所见过的几乎所有凡人都要纯净。我喜欢和她聊天,这会让我想起记忆最深处的龙族……那是一个许多事情都很简单的年代,”恩雅轻声说着,“至于所谓的冒犯……似乎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神明’很在意凡人的所谓‘冒犯’,但这其实是个误区,大部分时候我们根本不会在意凡人具体在做什么,来自思潮的回声无休无止,日渐吵杂的声音渐渐覆盖我们所有的理智,我们更希望有人能和我们说说话,哪怕肆意妄为一些也好……只是规则不允许罢了。

    “所以我丝毫不觉得那个小姑娘对我有什么冒犯的,我享受并且珍惜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她的茶水和‘擦拭’——因为这份自由是龙族们付出无比巨大的代价才换来的东西。”

    高文忍不住看了正在感叹蛋生的恩雅一眼:“他们也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自由——你的存活对他们而言事实上甚至是个值得警惕的意外。”

    恩雅笑了起来,蛋壳中传来仿佛退休老干部般的发言:“事情不要想得这么认真,有时候糊涂一点是好事。”

    高文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看着面前的金色巨蛋,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个在困守一百八十七万年之后终于获得自由的灵魂。

    摇篮倾覆之后,从摇篮得到解脱的又何止是孩子呢?

    ……

    极北地区的群山之巅,有呼啸的风吹过覆盖着皑皑积雪的堡垒和庭院,龙临堡最高处的露台沐浴在一片晨光中,描绘着巨龙侧首像的旗帜在露台周围的围墙上随风舞动,又有积雪被风卷起,从下方的城堡庭院区一路越过山脊和围墙,飘飘扬扬地飞向山腰下方的城市区域。

    巨大的火盆在露台边缘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中升腾起不可见的魔力,将最冷冽的寒风阻挡在外,梅莉塔·珀尼亚和巴洛格尔大公一同站在露台上,目光望向了山脚下泛着绿意的树林和狭窄的小块平原。

    “圣龙公国的耕地面积有限,且这里的气候并不太适合大规模农业生产……虽然在魔法的辅助下,我们的粮食产量一向还算足够,但每年能拿出来的余粮还是太少,”巴洛格尔大公沉声说着,“原本我已经做好了要从邻国购粮以及扩大征收的打算……那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来自人类世界的援助会大规模到来。联盟为我们解决的不仅仅是粮食供应问题,还有‘希望’本身……”

    “不只是人类世界,大人,”梅莉塔垂下眼皮,神色肃然,“还有精灵,矮人,兽人……每个参与联盟的种族都拿出了或多或少的援助,尤其是灰精灵,他们提供了非常大量的药材……塔尔隆德最急缺的物资之一。”

    巴洛格尔大公听到梅莉塔的话之后陷入了思索,接着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但即便有了来自洛伦大陆的药品,也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并非所有传统药物对当代的巨龙都有效,尤其是许多龙族的增效剂依赖问题已经持续了太久,那些遭遇神经类增效剂反噬的同胞需要的不仅仅是药物治疗……”

    “高文·塞西尔陛下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我和他讨论过——塞西尔方面会组织一支使用圣光力量的医疗队伍前往塔尔隆德提供支援,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应对那些常规药品无效的情况,”梅莉塔说道,“根据我们的测试,‘圣光’这种力量对一切凡人种族都有效,而且极其适合用于神经治疗、精神修复以及毒素净化等方面,这或许对解决增效剂成瘾问题有奇效。”

    “圣光……圣光神明的力量,”巴洛格尔大公的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我听说过塞西尔的‘圣光教会改革运动’,也知道他们的白骑士和武装修女……虽然我对他们的技术细节还不清楚,但他们似乎找到了绕过圣光之神,直接让凡人使用圣光力量的途径?你在人类世界活动了很多年,依你看来他们所选择的这条路线可靠么?”

    显然,在涉及到“神明”的问题上,这位亲历了龙族所有忤逆之战的太古巨龙显得十分谨慎且敏感。

    “对圣光教会的改造应该算是塞西尔在‘神明无害化’这个领域最早期的尝试之一,它向前甚至可追溯到那个最原始的‘忤逆计划’,算是忤逆计划的延续,向后则指向了我们刚刚成立的‘神权理事会’。事实上神权理事会的许多思路正是从改造圣光教会的经验中积累总结出来的,这是一个范本,高文·塞西尔希望从中提取有用的部分,将其应用到对其他教派的改造上,”梅莉塔十分认真地分析着,“现在我们还不好说这条路线是否可靠——毕竟是验证阶段的东西,但至少从目前结果来看,机器所释放出来的圣光和神官祈求来的圣光并无区别,而那个‘圣光之神’……至今仍未有任何反应。”

    巴洛格尔点点头:“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这要么说明凡人的‘阻断’手段是有效的,那些机器已经绕开了神明的权柄,要么说明圣光背后的神明真的如高文·塞西尔所说的那样在默默配合我们的行动。”

    梅莉塔嗯了一声,紧接着又说道:“对了,我之前跟您提到的那个‘塔尔隆德商业开发’计划里涉及到圣龙公国的部分……”

    “你是说那个规模庞大的……旅游业开发?”巴洛格尔大公忍不住露出笑容,“把前往塔尔隆德的窗口之一设置在圣龙公国,接纳旅客以及组团报名的冒险者么……这件事龙血议会已经讨论过了,我们认为此事不但对塔尔隆德有益,对公国自身的经济也是有很大好处的——已经顺利通过。”

    “啊,这真是个好消息,”梅莉塔顿时开心地说道,“这样一来,塔尔隆德与圣龙公国的联系也可以更紧密了。”

    “这是当然,”龙血大公笑着点头,但紧接着便微微皱眉露出有些担心的模样,“这个庞大的商业计划确实令人惊讶,连龙血议会都对那位高文·塞西尔的敏锐思维和独特眼光感到惊叹,但说真的……如此庞大的商业活动,全新的产业模式,这真的不会引起商业领域的神权波动么?尤其是在得知了冬堡战场上战神降临的真相之后,现在我的顾问们十分担心这些计划会把商业之神再……‘弄’下来。”

    梅莉塔表情立刻有点呆,显然她之前还没朝这个方向想过,在短暂的思考之后,这位蓝龙小姐才摇了摇头:“我倒是没太担心,毕竟根据目前塞西尔那边对各个教派的监控情况,商业之神情绪应该挺稳定的。”

    “商业之神情绪稳定……”巴洛格尔大公表情略显怪异,“这真是从未有人想过的形容方式……但放在神权理事会的背景下竟然还挺合适。”

    “导致战神失控降临的主要原因是战争领域概念上的巨大变化,是经济战突然开始影响大量普通人的生活之后导致广泛的理念冲击,由此才影响到了思潮以及思潮背后的神明,”梅莉塔则接着说道,“根据塞西尔和提丰方面在那之后的分析,这种思潮的剧烈变化主要产生在‘权柄领域冲突’上,而一种新型的商业模式对于商业本身是不构成此类冲击的——它是某个领域的深化,而不是一个领域向着另一个领域转化。”

    说到这蓝龙小姐忍不住挠了挠头发:“说实话,我对此也没有完全搞明白——他们在走一条和塔尔隆德截然不同的道路,我所积累的经验和知识并不适合处理他们的理论,但至少目前为止,我都很认可高文的判断,他在神明领域有着令龙惊讶的敏锐嗅觉和超然的视野。”

    巴洛格尔大公笑了起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我最初也没想到一个人类可以带给这个世界如此多的改变,”梅莉塔坦然说道,“说实话,我与他交流的时间并不长,在七百年前,他只是秘银宝库的一个委托者,但七百年后……他几年内带给我的‘惊喜’甚至超过了我过去两个千年内在人类世界感受到的总和。”

    “时代的变化就是这样——漫长的积累,然后仿佛在一个瞬间内全部爆发出来,每一季文明都是如此,塔尔隆德那样维持了一百八十多万年的‘死水’才是不正常的。”

    巴洛格尔大公心有所感地说着,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后方传来,红发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出现在露台上:“大公,还有特使小姐,收到来自塞西尔的特殊通讯,内部线路。”

    巴洛格尔和梅莉塔顿时面面相觑,后者在愕然中下意识轻声说道:“还真巧,我们才刚刚谈论到他……”

    “我们这就过去,”巴洛格尔则对阿莎蕾娜点点头,同时已经迈步向露台出口走去,“那位塞西尔皇帝可不会随随便便联络过来。”

    没过多久,梅莉塔和巴洛格尔便来到了龙临堡上层的通讯间内,在众多传讯法阵、增幅水晶之间,一台画风与周围截然不同、外壳崭新明亮的魔网终端正静静地卧在一处平台上,上空投影着来自塞西尔帝都的全息画面。这台装置是圣龙公国和塞西尔帝国关系促进计划的一部分,也是塞西尔“魔网全面推广计划”的延伸——它时刻待机,确保着两国首都能够随时通讯,尤其是在提丰-塞西尔战争意外爆发之后,这台装置的作用便更加得到了所有人的重视。

    梅莉塔和巴洛格尔大公来到通讯装置前,房间的大门则在两人身后关闭,在无关人员离场之后,巴洛格尔才对画面上的高文点了点头:“日安,高文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画面上的高文似乎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但他并没犹豫多长时间:“是这样,关于塔尔隆德方面送过来的那颗龙蛋……”

    梅莉塔顿时紧张起来:“那颗龙蛋怎么了?”

    “你们先保持冷静,我要说的并不是坏消息,”高文在回答之前首先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些冲击,但情况总体是好的——做好准备了么?”

    “我们做好准备了,”巴洛格尔沉了沉气,一脸严肃地看着投影中的高文,“那么那颗龙蛋出什么事了?”

    “……说话了。”

    梅莉塔&巴洛格尔:“?”

    “她说她叫恩雅,”高文轻咳一声,表情显得格外认真,“对,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恩雅’——梅莉塔,扶一下你旁边的大公,他的身体开始摇晃了。”

    梅莉塔赶忙扶住了身旁显得大受冲击的龙血大公,龙血大公则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通讯装置,过了很久,这位来自上古时代的太古巨龙才稍稍冷静下来,他抑制着那种天旋地转般的感觉,一边轻轻推开梅莉塔的胳膊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打破沉默:“你是说……我们曾经的神明……祂之前藏在那颗蛋里,而且现在祂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你们现在可以用‘她’来称呼恩雅了,甚至也可以像我一样直呼她的名字,这就是我要说的:总体上这是个好消息,她已经不再是神明,也不再和龙族有思潮上的联系。而且她的复活也证实了我之前的一个猜测,即神明的神性和人性是可以可以分开处理的。你可以松一口气了,巴洛格尔大公——龙族自由了,千真万确,不必担心。”

    巴洛格尔看着高文的表情不是作假,终于感觉自己的气息喘匀了一些,随后他便下意识问了一句:“那……我们的神明祂……她醒来之后说了什么?不,我的意思是,她……现在还好么?”

    “她情绪看上去挺稳定的,”高文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看了一眼,看上去那位昔日龙神这时候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哦,比稳定更好一些,她这时候很愉快。”

    “她在做什么?”

    “在看报纸——以及尝试做一些饮品。”

    巴洛格尔&梅莉塔:“??”

  • 第1112章 退休的神明们

    巴洛格尔与梅莉塔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高文所说的话句句清楚,每个单词都是洛伦大陆上的通用语言,但组成句子之后理解起来竟然如此困难——你说这玩意儿谁懂啊!

    高文显然也知道眼前这情况复杂至极难以交流,他考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似乎是某种短暂的交流之后,他才回过视线看向全息投影这边:“你们有兴趣和她谈谈么?情况比较复杂,而且很多事情让我这个外人来传话也不是那么方便——龙和龙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交流起来更容易点。”

    “和她……谈谈?”巴洛格尔大公先是愣了一下,在意识到高文这句提议真正的意义之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百万年来的记忆仿佛层层叠叠的泛黄卷轴般在他脑海中铺展,那些古老的恐惧,漫长的隐忍,艰难的筹划,以及对那位曾庇护了自身种族挺过无数次灾难的神明时所涌现出来的复杂情感竟在一瞬间全部冒了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这位太古巨龙突然觉得自己有一些胆怯,尽管当初在面对暴怒的失控神明时他都没有半步后退,但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胆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在此时此刻重新面对昔日神明的准备,尤其是他还亲自谋划了一次对这位神明的戕害,但他知道……这将是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刻。

    或许也是浴火重生的龙族们在进入新时代之后最重要的一刻。

    “我……不曾想过在新时代到来之后还需要面对这样的事情,但这个世界很多事情都不会让我们做好充足的准备,”龙血大公低声说道,似乎是在回应高文,又似乎是在说给自己,最后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坚定,“让我……见见她吧,也好让我确定您所提及的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真是假。”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点了点头:“好,我将设备调整个角度。”

    话音落下,魔网终端所投影出来的画面便开始向一旁旋转,梅莉塔和巴洛格尔大公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画面边缘出现了一抹淡金色的光弧,巴洛格尔也在同时咽了口唾沫,他用金石雕刻般的面容掩盖住了心中忐忑,将那些关于神明的、关于末日之战的、关于沉重历史和朦胧未来的无穷思绪全部压在心底,他做好了准备,来面对已经被自己背叛,被整个龙族背叛的女神——

    画面完全转了过来,一颗仍然处于龙蛋形态的金色巨蛋出现在巴洛格尔和梅莉塔面前,巨蛋前方漂浮着一份报纸,另一旁的半空中则漂浮着数个茶盏。

    那些杯子上下浮动,正在将里面的液体倒来倒去,看上去……玩的很愉快。

    巴洛格尔:“……”

    梅莉塔:“……”

    “啊,巴洛格尔,还有梅莉塔——好久不见,”声音从画面另一侧传了过来,是听上去很熟悉的温和女声,只是有点发闷,因为它隔着一层厚厚的蛋壳,“看到你们还在……真好。”

    巴洛格尔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之前的许多复杂想法一下子被打乱,他下意识地开口道:“这怎么是颗蛋?”

    “你们送来的时候就是颗蛋啊,”高文的声音从画面一旁传来,“这个梅莉塔是知道的,而且还有现场影像作证……”

    “咳咳,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巴洛格尔顿时咳嗽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在连续的冲击下有点迟钝,于是赶快调整着自己的状态,“我的意思是……怎么还是颗蛋?刚才听到你描述的情况,我还以为……”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文的身影从一旁走进画面,站在金色巨蛋旁边,“她确实醒了过来,但还是龙蛋的形态……我们刚才深入讨论了蛋的孵化问题,不过你们的神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巴洛格尔嘴角抖了一下,感觉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预判,但突然间他又感觉这样的发展似乎反而很好……他不必再面对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必去承受那份难言的压力。

    他需要面对的,仅仅是一个正在喝茶看报的……蛋。

    他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张了张嘴,然而下一秒却有些发怔,他发现自己不知此刻该如何称呼对方,又过了两秒,记忆深处的称谓涌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音节:“吾……”

    然而他在说出第一个音节之后便被突然打断:“巴洛格尔,停下,不要再把那个单词说出来——不要敬称,不要膜拜,不要再视我为神,叫我的名字,从今以后都只能叫我的名字。”

    巴洛格尔轻轻吸了口气,接下来的几个音节竟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但他终究还是成功地说了出来:“恩雅……女士。”

    在这一刻,龙血大公突然感觉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消散——那东西一直潜藏在他心灵的最深处,蛰伏了不知多久,不知多深,它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浮上他的灵魂,然而这一刻,那东西真的彻底消失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包围着巴洛格尔。

    “对,这样才对,巴洛格尔——你们已经成年了,还记着么?”金色巨蛋的声音也从全息投影中传来,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而且比起她曾经身为神明时的那种俯视万物的温和,这一刻她的笑意更像是一位阔别多年的朋友,带着令人安心放松的感觉,“你们战胜了我,亲手斩断了枷锁,做出了凡人种族从未有过的壮举,所以你们应该自信起来——在任何神明面前都应该自信起来,更何况是我这个已经不再是神的‘神’。”

    “恩雅……女士,”巴洛格尔的声音有些异样,“我们……”

    “都过去了,”金色巨蛋轻声说道,“你们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应该是未来,而不是过去。其实我本不想这么快就和你们见面,但高文认为我应该尽快和你们谈一谈,以避免进入‘无神时代’之后的某些隐患,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交代……”

    ……

    塞西尔城内,高文看到事情已经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便准备先行离开。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今天还有另一场会面在等着他去安排。

    在离开之前,他看向恩雅说道:“之后就是你们的‘自家事’了,容我告退——这台便携式的魔网终端就暂时留在这里吧,它只有最基础的通讯功能,但过两天会有一台特制的终端送到这里,你可以期待一下。”

    “感谢你的安排,”恩雅说道,蛋壳表面的微光上下浮动,“另外,你也可以期待一下我为你调制的‘饮品’,我已经找到一点感觉了。”

    高文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金色巨蛋旁边漂浮的那些茶盏上,笑容随之浮现在脸上,在与恩雅礼貌地道别之后,他才带着笑容离开了房间。

    不久之后,位于幽影界深处的忤逆堡垒中,高文孤身一人迈步跨过了通往庭院区的能量屏障门——混沌昏暗的破碎大地在他眼前延伸,又有用古代合金和钢铁锁链连接而成的“路径”蜿蜒向前,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大地尽头,那座如同小山般的躯体仍然静静地俯卧在废墟残骸之间,有圣洁的辉光从那里升起,照亮了这个昏昏暗暗的地方。

    而在这庞大的躯体周围,大量崭新的魔导设备正在运转着,某种不可见的“场”覆盖了整片区域,尽管它无形无质,但高文知道,这种被称作“反神性屏障”的验证性技术正在阻隔着来自神明的精神污染。

    他走向巨鹿阿莫恩,看到阿莫恩面前的魔网终端正在投影出来自菲尔姆影业的新剧目,这讲述雾月战争的连续魔影剧是最近帝国公民们讨论的热点。

    随着高文的靠近,阿莫恩也同时将视线转了过来,一个低沉悦耳、带着轻微共鸣感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又有一段时间不见了,高文。”

    “对这些东西还满意么?”高文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和老朋友聊天一般随口说道,“这些特制设备可是由帝国的首席工匠亲自打造的。”

    “相当满意,我的朋友,”阿莫恩的语气显得十分愉快,这种愉快是此前高文都未曾见过的,“在三千年的无聊之后,这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可是真正的宝物……你们确实创造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满意就好,”高文说道,随后他并未提起白银女皇的事情,而是貌似随意地四周打量了一圈,突然开口,“弥尔米娜女士没在这儿么?”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凝滞,阿莫恩没有出声,唯有魔网终端投影出的节目还在一旁播放着,高文的视野角落有一簇极其细微的小火花闪过,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片混沌黑暗。

    这样的僵持和尴尬持续了近半分钟的时间,阿莫恩才终于开口:“弥尔米娜……这是魔法女神的名字,她不是已经失踪了么?跑进了幽影界的最深处……为什么你觉得她会在这里出现?”

    高文的目光在周围的黑暗中扫过,哭笑不得地耸耸肩:“她每天不都在这里追剧么——还是说,高强度观看魔影剧的其实是你?”

    阿莫恩还是没说话,高文便接着说道:“一台终端如果不够你们两个用的话,其实我可以多给这里安装一台的,防止你们抢……”

    “出来吧,”阿莫恩对一旁说道,“都已经被发现了就别藏了。”

    话音刚落,一团旋转的云雾便凭空出现般从黑暗的空间中冒了出来,那云雾内部有奥数火花闪耀,无数玄奥的符文约束着云团的底层,一个庞大却又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飞快地在雾气中凝结成型,短短几秒钟内,一位异常高大、下半身虚幻透明、上半身是美丽女性的“女神”便出现在高文面前——并且第一时间瞪了阿莫恩一眼。

    “你又出卖我——第几次了?”弥尔米娜叉起腰,语气中带着气恼,“你甚至没怎么犹豫!”

    “我犹豫了的,是非常激烈的内心斗争。”

    “总共一秒钟么?!”

    “心理活动是一瞬间的事情……”

    高文早已料到弥尔米娜就在这里,但看到两位神明竟突然如凡人般争执之后他还是瞬间陷入愕然,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弥尔米娜和阿莫恩之间的交流,显然这种交流已经成为他们的某种相处模式——这不但颠覆了凡人对神明的想象,甚至颠覆了高文自己的想象力。

    但是很快,高文便隐约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两位昔日之神时的目光从惊愕变得若有所思,最后渐渐变成了一抹笑容。

    阿莫恩好像也在这时才想起现场还有第三人存在,他轻咳一声结束了和弥尔米娜之间的争执:“还是不要争吵了吧,今天我的小院里有客人。”

    弥尔米娜有些不情愿地停了下来,随后她的目光向下,落在高文身上,些许尴尬和犹豫之后,她低声打破沉默:“你好。”

    “弥尔米娜女士,”高文仰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打交道,但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们的上一次交道,是你为我准备的盛大葬礼。”魔法女神语气平静地说道,她现在显得沉静娴雅,竟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和阿莫恩争执的姿态。

    或许是人性部分还不够稳定?

    高文心中冒出一点猜想,同时随口问道:“对那场葬礼还满意么?”

    “很意外,你所做的事情让我惊讶了很长时间,但也很满意——那场葬礼让一切都发展的非常圆满。”

    高文点了点头,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道:“但在那之后你就一直躲藏在幽影界里不和我们接触,是因为担心‘脱钩’出现反复?”

    弥尔米娜看向高文的眼神愈发认真,她降低了高度——其下半身那宛若繁复宫廷长裙般的云雾层层折叠,看上去就好像蹲了下来,虽然这仍然无法让她和高文视线平齐,却也足以让交谈过程显得舒服一点:“或许你会认为我过于谨慎,但我必须避免一切隐患——当时我还不能确定你们那个神经网络的‘净化’效果有多好,也不能确定你和你领导的那些凡人可以在‘神性’这个未知的领域探索多远。”

    “那么现在你稍微放心一点了么?”

    “还没有完全放心,但至少放心了一半,”弥尔米娜很认真地说道,接着突然笑了一下,“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出来的——哪怕这老鹿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也一样。”

    阿莫恩的声音立刻从旁边传来:“我说过了,我当时有非常激烈的内心斗争……”

  • 第1113章 邀请与安排

    显然,弥尔米娜一点都不相信阿莫恩自称的“非常激烈的心理斗争”——事实上连旁边刚来的高文都不信。

    这位“自然之神”起码得等刚才高文把话说完再把人卖掉才算有点说服力……

    不过高文并不打算参与到这两位昔日神明退休之后的日常消遣中,他只是轻咳两声将阿莫恩和弥尔米娜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随后一边斟酌着词汇一边说道:“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这里的这些装置……并不完全是用来连接魔网的。”

    “当然,”弥尔米娜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调侃和不在意的语气,“你一来到这里就让我出来见你,我们怎么会想不到这些魔导设备里面藏着些‘小秘密’?事实上在你来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些装置的功能非常复杂,一台魔网终端可用不到这么大规模的辅助设备。”

    高文对此并无意外,也不显得尴尬,他只是笑着自言自语:“果然瞒不过曾经执掌过魔法权柄的女神么……”

    “坦白说,我们对此并不怎么介意,”阿莫恩的声音则从一旁传来,“这是一场试验,对吗?”

    “没错,而且这是个计划已久的项目,在你提出想要一台魔网终端来了解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之前,我们就在为这场试验做着准备——你的要求只是恰好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切入点,”高文坦然看着阿莫恩的眼睛说道,“很抱歉,由于试验流程的严苛要求,它的第一阶段必须保密进行,我们对你们有所隐瞒。”

    “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你们在避免观察过程中的干扰,”弥尔米娜平静地说道,目光落在高文身上,“那么既然现在你来到这里,还把事情都说了出来,这也就意味着……那个‘第一阶段’已经顺利结束了么?”

    高文露出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是的,第一阶段已经顺利结束,我们在没有任何干扰,测试对象——也就是你们——不受任何打扰或暗示引导的情况下确认了‘反神性屏障’的作用,虽然这项技术还不成熟,但我想我们已经掌握了某种有效的思潮屏蔽手段,可以用来隔绝神性污染,减弱神明和思潮之间的连接,而且这种‘屏障’是可控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维持着冷静,然而这话语中汹涌而来的庞大信息仍瞬间让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受到了极大的触动,就仿佛无声惊雷在这昏暗广阔的幽影界中突然炸裂,两位昔日之神竟在接下来的十几秒钟内都没了动静,直到阿莫恩第一个打破沉默:“也就是说,你们可以安全地给神和凡人‘松绑’了?”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高文摇了摇头,“我们目前掌握的技术有很大局限性,它只能当做一个‘护盾’来用,注意到你们周围的这些水晶装置了么?它们就是反神性屏障的传导装置,可以用来保护屏障内的凡人,也可以用来隔绝神明,所以如果想用这东西来给其他神明‘松绑’,就得把它们送到神国去,然后让神国里的神明乖乖配合地坐进屏蔽区里……现阶段我们做不到。当然,另一个思路则是用这种装置覆盖整个凡人世界……但显然也做不到。”

    “你们至少迈出了一大步……比我们迈出了更大的一步,”弥尔米娜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带着慨叹的语气说道,“那么接下来呢?第二步你们准备做什么?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高文看着眼前的两位昔日之神,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弥尔米娜的问题,而是突然话题一转:“既然有了魔网终端……你们最近应该也在关注凡人世界的重大变化吧?你们应该知道,凡人诸国如今成立了一个庞大的‘联盟’,而我在这个联盟的框架基础上建立了一个神权理事会……”

    “我一直在关注,”阿莫恩的声音直接回荡在高文脑海中,“我旁边这个就没那么关注了——但姑且也算了解情况吧。”

    “你的补充很多余,”弥尔米娜的目光扫过阿莫恩,又落在高文身上,“我们知道神权理事会的事情,只不过了解很有限——但我们大概还是能猜到它建立的目的。你已经做好准备要对凡人与神明之间的那道‘锁链’动手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看起来,你甚至打算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这个旋涡。”

    “这个世界本来就在旋涡里,我只是想把它拉出来。”高文坦然说道,随后他停顿下来,仿佛正在努力思索和斟酌,在一段不短的考量之后,他终于让表情肃穆下来,用极其认真的语气打破沉默,“关于神权理事会以及我的一些想法……”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将神权理事会的大致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在两位昔日之神面前,他几乎没做什么保留。

    因为时机已经成熟了——准备工作做了这么多,这辆庞大的战车也到了启动的时候,而与这辆战车牢牢绑在一起的,本来就不只有凡人自己。

    “……神权理事会是一种长期的、常态化的制御手段,它不仅仅要想办法解决目前的神人枷锁,也要想办法避免在未来产生新的枷锁……

    “我们在对圣光教会的改造过程中得到了一些经验,现在塞西尔国内已经开始逐步将这些经验推广到其他教会,未来我也打算把它们推广到整个凡人世界……

    “……既然神明的诞生和运转都基于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那么通过对自然规律的解析,必然能找到干涉甚至控制这个过程的办法,就如远古时期的人类从自然现象中学习到制造火焰、加工工具的手段。整个计划的核心就在于此:通过对神明背后的原理解析来寻找‘松绑’的方法,这些方法将推广到全世界,而与此同时,‘解析’的过程本身也将不断削弱锁链,减轻凡人对神明的盲目性。这是个既对抗又合作的过程——而和酷烈的弑神战争比起来,这种对抗显然温和、良性的多。”

    讲述的过程漫长却又短暂,高文的话音终于落下了——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不知何时已经被弥尔米娜随手关掉,幽影庭院中安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这漫长的寂静中,高文站在仿若小山丘般巨大的巨鹿以及钟塔般的女士面前,长久地伫立着,弥尔米娜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一刻仿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仿佛投影在这个世界漫长而沉沦的历史画卷上,在那混沌昏暗的画卷中,浸满了鲜血、火焰、骸骨和空洞的回响,许许多多曾在这历史中活跃过的身影都已经倒卧在尘埃中,但如今突然有人从尘世中站了起来,在这象征着古代凡人忤逆精神的“庭院”中相对伫立,其身影背后便浮现出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季试图站起来的凡人,以及一季试图挣出去的神明。

    神与人第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与共同谋划,这样的事情在过往的一季又一季文明中曾经发生过么?

    “我们已经理解了你的计划,”阿莫恩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么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这是一辆战车,车上的不只有凡人,”高文平静说道,“神权理事会是凡人诸国形成的组织,但事实上这个理事会背后仍有一些特殊的……‘席位’,这些席位是给神留的。”

    “你竟还打算把神明也拉入这个‘理事会’么……”弥尔米娜的语调上扬,但与其说是惊奇,倒更像是在早有所料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赞叹,“很好,那么我们的席位位于哪部分?”

    高文即刻答道:“所有部分——我希望你们成为神权理事会的特殊顾问,从神学研究院到仲裁庭,从计划署到对策署,都有你们发挥作用的机会,而其中最主要的,是参与到神学研究院以及研究院下属的大智库建设中,与我们的技术人员共同完成整个计划中最复杂的研究工作。”

    弥尔米娜突然轻笑了一声:“主要工作是被研究么?”

    高文坦然迎着这位“魔法女神”的目光,这是个玩笑,但也不是玩笑:“是的,被研究。”

    “听起来还不错。”弥尔米娜静默了一会,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紧接着她垂下眼睛,看着不发一言的阿莫恩,“你呢?不打算说点什么?”

    “整日无所事事确实是一件挺无聊的事情,”阿莫恩说道,圣洁的光辉在他身体周围流淌开来,“‘顾问’啊……我没做过,但可以试试看。”

    “很好,那么现在神权理事会迎来了两位特殊的‘成员’,”高文终于轻轻呼了口气,他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目光随之移向不远处正处于待机状态的魔网终端,“那么接下来我会安排娜瑞提尔那边解除对这台魔网终端的网络屏蔽……它将开启一些新功能,为我们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弥尔米娜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神经网络?下一步你打算让我们与外界接触?!”

    “间接接触,”高文提醒道,“我们会建立一个受限、可控的安全网络,所有连接都置于反神性屏障的保护下,所有进出数据都会首先由娜瑞提尔进行检测过滤,但从使用效果上其实影响不大——你们将切实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可以听到外面的消息,也可以对外发送一些东西,你们甚至可以隐藏身份在梦境之城中活动,与某些用户建立交流……只不过这一切都会建立在严密的安全框架内罢了。”

    “啊,我对此期待已久了,”弥尔米娜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愉快,“你们创造出的‘魔网’以及建立在魔网基础上的神经网络可是不得了的好东西,我仍然记得它带给我的新奇和触动……只可惜我的第一次网络使用经历并不是那么愉快,但幸好现在我有机会弥补遗憾了……”

    高文一听这个顿时忍不住看了弥尔米娜一眼,提醒对方:“那你也要注意分寸,娜瑞提尔是整个神经网络的总管理员,她的工作可不光是驱逐闯入网络的神明,还包括封禁和踢掉违反使用协议的用户……”

    弥尔米娜很快从对魔网的期待中冷却下来,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对了,刚才就听你提起这个名字,你说的这个娜瑞提尔……”

    “八条腿的那个。”

    弥尔米娜立刻便不出声了,一旁的阿莫恩则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你刚才提到要在这里多放一套魔网终端……”

    “当然,我还记得,”高文不禁笑着说道,“新的设备很快就会到的。”

    忤逆庭院中的气氛就这样变得融洽且愉快起来——这甚至有可能是在长达数千年乃至更长久的岁月中,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为数不多的愉快时刻。两位脱离了神位的昔日之神讨论着关于神经网络和神权理事会的事情,期待着未来的一切,而高文则在简单参与了几句之后突然轻轻咳嗽一声,看向阿莫恩的方向:“另外,还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阿莫恩此刻心情极好,三千年不曾有过的好,他很愉快地回应:“什么事?”

    “我为你安排了一场会面,”高文说道,“这也是推动神权理事会发挥作用的重要一环。”

    “一场会面?”阿莫恩语气中带着疑惑,“和谁?你又从某个古代遗迹或者教团废墟里挖出了忤逆计划的技术人员么?”

    阿莫恩这说法顿时让高文干咳了两声,他想说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从刚铎帝国的下水道里挖出了油纸包着的维罗妮卡/奥菲利亚——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听懂这个级别的梗,所以他只能把吐槽摁死在心里,脸上强行严肃起来:“是白银精灵的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

    整个忤逆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足足半分钟后,阿莫恩的惊呼声才在高文脑海中响起:“你说谁?!”

    高文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

    “我听清了,我听清了——但你是认真的么?”阿莫恩的目光变得非常严肃,死死盯着高文,“我不能和白银精灵的社会重新建立联系,尤其是……白银女皇。你知道白银女皇意味着什么吗?她象征着德鲁伊教派的最高领袖,是自然之神的女祭司,你让她……”

    “她不信仰你。”高文静静说道。

  • 第1114章 再访神话时代

    高文话音落下,忤逆庭院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阿莫恩突然感觉今天自己这小院里冷场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但这次的冷场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阿莫恩很快便从高文的话语中领悟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他渐渐反应过来,那层笼罩其全身的圣洁光辉如水般流淌,语气中带着轻叹:“啊,是啊,她不信仰我,这就对了……”

    昔日的自然之神轻声自言自语着,随后突然问了一句:“原本的上层德鲁伊教会是什么时候重组的?”

    “差不多一千年前——也可能更早一些的时候,”高文点点头,说出了自己从贝尔塞提娅口中听来的历史,“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白银帝国,上层德鲁伊教会首先解除了一系列边缘教区的特权,随后逐渐向着世俗皇权的方向靠拢,并以精灵王庭和上层精灵议会为核心找到了新的自我支撑,在大约一千年前,精灵皇室在‘德鲁伊大祭司’这个角色上的象征意义便已经大过了实际意义,但在那之前,上层德鲁伊教会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

    阿莫恩在短暂的沉默中思索着,没有人知道这位自然之神在这一刻都想了些什么,他只在最后将一切付诸一声感叹:“我在凡人心中诞生,也应在凡人心中死去。”

    “但并不是所有凡人都选择了‘无神时代’,”高文看着阿莫恩那双如水晶熔铸般的眼睛,“你应该知道,三千年……还不够精灵们完成一次彻底的生老交替,仍有少数信仰过你的精灵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那些曾受到你的祝福而拥有更长寿命的神官群体们。他们现在还活着。”

    阿莫恩静静地看着高文,片刻后轻声说道:“那位白银女皇,就是想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吧?”

    高文没有回答,只是以沉默做出了肯定——虽然他还没有提及贝尔塞提娅的来意,但这位昔日之神已经猜到了答案,那就不用他多说什么了。

    “我明白了,”阿莫恩身边流淌的光辉渐渐平静下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突然的放松,“也是好事。让那位白银女皇来吧,我已经做好准备见她了。对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就在塞西尔城中,”高文笑着说道,“带着忐忑和紧张等着我安排她和你的会面。”

    “看样子你早就认定我会答应,”阿莫恩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点笑意,半开玩笑地说着,“怎么就如此自信?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同意见面呢?”

    “你肯定会同意的,”高文带着坦然,笑容确实如对方所说的那般自信,“你三千年前去撞击起航者的空间站,可不仅仅是为了在这里躺够三千年,不是么?”

    阿莫恩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再发出声音,高文则带着笑意看了看现场的两个神明,接着向后退了一步:“那容我先行离开——我得去安排安排了。”

    待高文离开之后,弥尔米娜看着仍然静静趴在地上不发一言的巨鹿阿莫恩,良久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三千年前的那位白银女皇……那应该是那个‘贝尔塞提娅’的祖母吧,”阿莫恩轻声说道,“她曾经经常在圣地的祭坛旁与我说话——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能直接回应她的声音,她还常常在祭坛上供奉她自己从花园中采摘的水果……直到我突然离开的那一天。现在想想,我当时甚至没和她道个别。”

    弥尔米娜垂下眼皮:“感觉遗憾?”

    “只是感觉抱歉,”阿莫恩闭上了眼睛,“我的擅自离开改变了太多凡人的命运,只希望她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心中没有太多执念。”

    弥尔米娜一时间没有说话,她在沉默中思索着自己的事情,持续了不知多久才突然说道:“你有很多让你记忆深刻的信徒啊,那些虔诚的,整天在你耳边碎碎念的……我就没有。”

    “羡慕么?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一点都不羡慕,”弥尔米娜随口说着,同时用余光扫了不远处正在待机的魔网终端一眼,“对了,到时候介意我在一边旁观么?”

    “你随意——我又赶不走你。”

    ……

    在第二天的清晨,贝尔塞提娅很早便醒来,她来到寝室旁的客厅中,看到今日的第一缕阳光正透过不远处的水晶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对面的墙壁上。

    一名高阶精灵侍女站在落地窗旁,她从阳光下走来,手中端着银质的杯盏,带着某种极其庄重的姿态,这位高阶侍女将手中杯盏奉给白银女皇——那纯银打造的精美器皿中荡漾着淡金色的稀薄液体,香醇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贝尔塞提娅带着郑重的表情将其接过,一饮而尽。

    依循古老的礼制,执圣事者应在神圣的日子里与太阳一同苏醒,并在阳光下饮下象征着“自然纯血”的蜜酒,以清洁自身的灵魂。

    贴身侍女伊莲从旁走来,服侍着白银女皇换上了古典而精美的女祭司华服,这华服结构繁复精致,以纯白为底,这是因为传说中的自然之神便全身纯白,其上又有着精美的绿色花纹,象征着繁茂青翠的森林以及自然循环中“生命”的一环,其裙摆边缘和衣领附近又有黑色的纹路,这象征着自然循环中属于“死亡”的一环。

    换上华服之后,又有熏香、梳理、涂抹圣油的一系列仪程,其皆有着古老的象征意义和严苛规范,高阶侍女们——她们同时也有着德鲁伊助祭的身份——以无比娴熟的手法帮助白银女皇进行着这些神圣的准备工作,作为仪式核心的贝尔塞提娅则静静地站在这些忙碌的侍女中间,等待着流程的结束。

    三千年前的神官们在进行这些神圣仪式的时候会带着怎样的心情呢?发自肺腑的虔敬?真真切切的感动?亦或者兼而有之?生活在无神时代的贝尔塞提娅心中遐想着,却无法从内心体验到先辈们当年的情感……因为对她而言,这一切仅仅是她作为白银女皇必须履行的职责,是她的工作,是她维持皇家威严所必不可少的“妆点”,毕竟她从小到大就是如此过来的。

    只不过今天她心中终究还是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源于她今天要做的事情——三千年来,她将成为第一个重新与神明对话的白银精灵,这些神圣的事情便好像突然又有了些意义,可是在体会这些意义之前,她心中最大的感觉……还是忐忑和不安。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结束,贝尔塞提娅轻轻呼了口气,她伸手揉揉有些紧绷的脸颊,这个不够庄严的动作打破了那一身祭司华服给她带来的沉重压抑感,随后不远处的大门打开,一名精灵侍女出现在她面前:“陛下,高文·塞西尔陛下已经在外面等待了。”

    “我知道了,”贝尔塞提娅点点头,接着看了旁边几乎从不离开自己身边的伊莲一眼,“伊莲,我得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是,陛下。”

    走廊上,一身华服的白银女皇来到了高文眼前,这富有精灵风格的华美装扮让高文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古典德鲁伊教派最正统的宗教服饰——比我想象的更好看一些。”

    “最高阶祭司袍只有在最盛大和最特殊的‘圣事’中才允许穿戴,而类似的事情又几乎不会对外族人开放,您没见过是很正常的,”贝尔塞提娅露出一丝微笑,在看到高文之后,她积累的紧张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同时她又露出有些担心的模样,“我是不是不应该进行这些仪式化的准备?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避免和神明建立连接,尤其是今天……”

    “放心,既然我同意这么做,就是有所准备的——反神性屏障已经开始运转,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本身也是实验项目的一环,”高文说着,表情变得略显郑重,“而且从另一方面,这些仪式的作用其实也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大,如果没有意念上的‘指向’,再庄严的仪式本身也只是仪式罢了。据说先祖森林中最聪明的猴子们懂得模仿祭祀场上神官的动作,甚至会像人一样用圣水洗礼自身——但你听说过哪只猴子蒙受神恩,掌握神力么?”

    贝尔塞提娅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这倒也是。不过高文叔叔您举的例子还真是不怎么样。”

    ……

    忤逆堡垒最深处,通往内庭大门的走廊中响起了脚步声,魔网符文以及预制符文基板中流淌着静静的光流,现代化的魔晶石灯镶嵌在古代刚铎技术建造而成的墙壁上,散发出的光辉驱散了原本应该长久笼罩此地的黑暗,也让深入其中的访客们能够在光明中安下心来。

    贝尔塞提娅心中带着三分忐忑和七分好奇,一边跟在高文身旁向前走去一边时不时打量着周围路过的那些房间——这座古代设施已经被现代化手段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和修整,但其大部分区域仍然保持着古老的模样,那些刚铎年代的文字和残存的魔法装置在她看来颇有一些时空错位的感觉。

    而另一些引起她兴趣的,则是路上偶尔看到的“工作人员”。

    在位于物质世界的忤逆要塞里,她已经看到有许多人类在那些走廊和房间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整个山中要塞便是一座繁忙的大型基地,人员穿梭的频繁程度不亚于城市中的工厂和研究院,但她没想到在这位于幽影界的忤逆堡垒里竟然也能看到驻守的工作人员——虽然其数量少了很多,但这一路走来,她仍然看到某些房间中灯火通明,有身穿白色制服的研究人员在里面忙碌,又有人在外部回廊里脚步匆匆地走过,手上拿着文件夹或存储影像资料的水晶板。

    白银女皇的脸上充满了惊讶。

    这样的表情变化没有瞒过高文的眼睛,他侧头看了看身旁正在东张西望,已经有点不那么庄重的金发女子,笑容从脸上浮现出来:“看样子你对这里的‘人气’有点意外?”

    “我以为这里应该是个更……死气沉沉的地方,”贝尔塞提娅想了想,很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我听说在不久前这里还是‘禁区’,甚至外面的忤逆要塞大部分区域也处于封锁状态……但现在看来,这里已经被你们开发成了正式的研究设施?”

    “其实也是不久前的事,”高文点头说道,“我们重启了许多刚铎时代忤逆计划中的研究项目,而忤逆要塞以及忤逆堡垒是最合适的研究设施,这里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以及一些直到如今仍在运转的防护装置,所以我们就把人员和设备都搬了进来。”

    “这就是所谓的‘解析神明’么?”贝尔塞提娅忍不住轻声说道,“如此大规模的参与,如此理所当然的行动……和我之前的猜测完全不是一副模样。”

    高文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原来的猜测是怎样的?”

    “……就像我父亲曾做过的那样,在一个极端机密的地方,由极少数人进行着极端机密的研究,所有成果都不敢公开,所有过程都最终会被销毁,传出来的只有不经解释的命令,还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高文的脚步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贝尔塞提娅,“这甚至比不过刚铎时代的忤逆计划。”

    他摇了摇头,收回视线,看向走廊的尽头,又仿佛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没有意义……但许多人都做着和你们类似的事情,就像那些黑暗教派,就像提丰皇室……谨小慎微的态度确实没错,但这是远远不够的。

    “你们不应该在解析神明的同时还保持着对神的敬畏,在这条胆大妄为的路上,只有拿神不当神的时候,我们才能离神的真相更近一点。

    “贝尔塞提娅,我们到了——这是最后一扇大门,大门背后,就是昔日之神的‘小院’。”

    贝尔塞提娅此刻才惊觉走廊已经到了尽头,一扇铭刻着诸多古代符文的合金闸门正阻隔在她面前,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走动的技术人员,两旁的墙壁上则能够看到醒目的、被灯光照亮的警示标牌,那些标牌上用大号字体提醒着访客:

    前有神明,请勿靠近。

    伴随着高文话音落下,合金闸门在一系列机械结构的推动下吱吱嘎嘎地打开了,然而走廊并未直接暴露在外部空间中: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出现在那里,作为“凡人世界”和“神明”之间的最后一道安全阻隔,贝尔塞提娅的视线透过这层屏障,她看到在远方的黑暗中,有如山的光辉升腾起来。

    那是精灵们失却三千年的神话时代。

  • 第1115章 画风清奇的地方

    贝尔塞提娅站在那道看似淡薄的能量护盾前,突然发现自己仿佛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回到了她第一次坐上统御之座,第一次用神经系统连接上群星圣殿的AI集群,聆听着那些吵杂混乱,超出普通人理解极限的机器之魂在自己头脑中骤然炸裂的时刻,那是同样的茫然无措,仿佛长久以来建立的自信突然动摇,眼前只剩下无法预知的未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统御之座上直接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在和那些远古AI的谈判、学习、适应中沉沦了数个小时之久,尽管后来记录官们表示她已经是历代以来表现最好的“统御者”,但她至今仍不愿回忆那种完全无法掌控自身的状态。

    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回忆和杂念驱逐出脑海,同时迈步向前走去,跨过了那道薄薄的能量护盾,无边无际、黑暗沉沦的幽影界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感知异常的世界。

    白银精灵敏锐的感知系统立刻做出判断,贝尔塞提娅下意识地抽抽鼻子,一种“空洞的气息”让她皱起眉头,她脚踏实地地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感受着不大不小的重力,不冷不热的温度,在一片黑暗中清晰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丝细节,自己所接触到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仔细感受之后,贝尔塞提娅却从这个被称作“幽影界”的地方感觉到了无比巨大的……空洞,她所熟悉的、来自物质世界的有序法则在这里发生了某种改变,但具体是什么样的改变……她却说不清楚。

    在这之后,这位白银女皇才开始注意到幽影界荒芜混沌的环境,以及远方大地那怪异的、支离破碎的状态。

    “这真是个……凄凉的地方,”她忍不住说道,“我们的神明就住在这里?”

    “说‘住’其实不太合适,但也只能如此认为,”高文在她旁边说道,同时从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向前走吧——反神性屏障已经全功率运转,你在这里不必担心受到神明的精神污染。不过我们还是不能停留太久,这套系统目前还在测试期,后台的伺服器只能稳定运行一段时间。”

    贝尔塞提娅意识到这场会面背后恐怕有无数人、无数设备在同时付出努力,这里的尖端技术背后是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她立刻点了点头,随后与高文一同向前走去。

    那如小山般升腾起来的圣洁光辉越来越近,贝尔塞提娅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起来,她终于开始从那光辉中看到某些细节——那个巨大的身影,那些纵横交错的、仿佛残骸一样的东西,大量设置在周围的魔导装置……她终于走到了一个足够的位置,并在这里站定,仰望着那圣洁辉煌的身影。

    纯白的巨鹿,俯卧在支离破碎的大地上,如所有的神圣典籍所描绘的那般动人心魄,美丽庄严,然而和神圣典籍上不同之处在于,这里并没有一株被称作“轮回”的参天巨树,没有被称作“生命”的城和被称作“死亡”的大坟墓——自然之神的周围只有无数触目惊心的残骸,那些扭曲的合金与水晶甚至穿透了巨鹿的躯干,如一枚枚巨大的钉子般将这个神圣强大的生物死死地钉在地上,看上去甚至令人心惊胆战。

    贝尔塞提娅瞬间瞪大了眼睛,意料之外的场景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自然之神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但在她开口之前,那圣洁的巨鹿突然睁开了眼睛,比世间任何宝石都要剔透的眼睛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让贝尔塞提娅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停滞下来。

    “你好,小家伙,”阿莫恩的声音凭空响起,甚至仿佛是在脑海中直接响起,“欢迎来到我的小院。”

    贝尔塞提娅张了张嘴,她感到高文的手轻轻拍在自己肩膀上,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有些卡壳的神经恢复运转,言语也终于说出口来:“你……您是自然之神么?”

    糟糕透顶的开场白——之前好几天打的腹稿做的准备全都白做了。

    话刚出口,白银女皇便发自肺腑地懊恼起来,她曾想象过自己会以怎样从容不迫的方式来进行这第一次“人神交谈”,到头来却差点搞砸局面,这样的开场白完全不符合她的预期,甚至显得有些愚蠢,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眼前圣洁的巨鹿在自己开口之后微笑了起来。

    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那巨鹿除了张开眼睛之外其实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也没有表情的变化,微笑无从谈起,可贝尔塞提娅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的微笑。

    阿莫恩确实是微笑着,笑意藏在心底,他能看出这位女皇有些失措,但这在他意料之内——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高文·塞西尔或古代忤逆者,普通凡人第一次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能保持站立其实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这种冲击与精神污染无关,自然也无法被“反神性屏障”屏蔽。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贝尔塞提娅是一个白银精灵,尽管她自身可能已经摆脱了对自然之神的信仰,但施加在种族身上的烙印却还没有完全消散,作为寿命悠长的精灵,这种烙印对她的影响远甚于同样会受心灵钢印束缚的人类,而这种自内而外的影响……也是无法被反神性屏障抵消掉的。

    “别紧张,”阿莫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愈发温和,“试着放松自己,不要再考虑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做一个普通的客人吧,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谈谈。”

    贝尔塞提娅终于感觉自己的状态好转了一些,仿佛随着时间推移和这两句简单的交谈,她的灵魂已经渐渐“适应”了某种“压力”,她深吸口气,感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平缓,随后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我有些失态。”

    她话音刚落,一个温和悦耳却带着与阿莫恩一样威严神圣感的陌生女声便突然从高处传来:“其实你表现已经挺好了,比我跟阿莫恩打赌的还要好。”

    贝尔塞提娅瞬间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注意到另外一个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降临在她面前,这身影如钟楼般高大,仿佛一位身穿繁复宫廷长裙的女士,其下半身却呈现出雾气般的混沌朦胧状态——这位女士正低头看着自己,其上半身呈现出清晰的女性姿态,但面容又仿佛罩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能依稀看出那面纱下有着惊人美丽的容貌,以及一双充盈着奥术光辉的眼睛。

    贝尔塞提娅大吃一惊,但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突然出现且拥有神明姿态的女士时她却没有像面对阿莫恩那样思绪混乱、灵魂动荡,她只是极为错愕,却没有影响到自己出声询问:“您……您是谁?!”

    “啊,你叫我弥尔米娜就好——后面可以加上‘小姐’,”昔日的魔法女神语气中带着笑意,“你好,白银精灵的小家伙。”

    “弥尔米娜?!”贝尔塞提娅怔了一下,迅速意识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身份,她震惊地看着那位呈现出神明姿态的女士,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魔法女神?陨落的魔法女神?!”

    突然间,她想到了去年刚刚发生的事情,想到了塞西尔帝国和提丰帝国联合举办的盛大“葬礼”,在诸多凡人国度广泛传播的追悼词,那些纪念活动……她反应过来,猛然转头看向身旁,便看到了高文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部分情报会在不久之后在神权理事会的高权限文件中公开,各国主要领导人都会知道真相,”高文摊开手,“至于现阶段,保密吧。”

    “所以……魔法女神其实还活着,所谓的‘陨落’只是个幌子,”贝尔塞提娅目瞪口呆,“这是为了让祂脱离神位……神权理事会的另一场实验?”

    “不要忙着猜测这么多,虽然你猜的大致也不错,”弥尔米娜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打断了贝尔塞提娅的话,“那场葬礼确实是为了进一步切断我和凡人世界的联系,但整个脱离神位的行动是我自己的谋划——高文·塞西尔进行了一点小小的配合。”

    贝尔塞提娅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尽管她心中还充满疑惑,但也隐约想明白了许多事情。随后她又抬头看向弥尔米娜,一番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说……只要是安全脱离神位的神明,都会聚集到这个地方?”

    “并无这种规矩,”弥尔米娜随口说道,巨大的身躯突然降下——她的下半身云团收缩起来,整个人的姿态仿佛是蹲在了一旁,只不过她蹲下之后仍然高大到旁人必须仰望,“至于我……你不必在意,我在这里看热闹的。”

    贝尔塞提娅:“……?!”

    白银女皇感觉自己的脑子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在这神秘的忤逆庭院,凡人与神明的沟通现场,一位女神不请自来,就这么蹲在一旁,表示自己是来看热闹的……这种画风清奇的展开方式让贝尔塞提娅陷入了卡壳状态,其所带来的冲击甚至不亚于刚才突然直面神明,以至于连旁边的高文都突然有点担心——之前是不是应该多给贝尔塞提娅提个醒来着?

    但是好在这诡异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白银女皇强韧的意志很快发挥作用,硬生生遏制住了这个掉san现场。她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回到巨鹿阿莫恩身上,深吸一口气之后说道:“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您?”

    她没有将对方称呼为“主”——作为名义上的德鲁伊最高女祭司,她本应该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这一声询问,已经是在说明自己的立场。

    阿莫恩对此表现出了十分的满意,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叫我的名字就好,小家伙……贝尔塞提娅,直接叫我的名字。啊,你可以在后面加上‘先生’。”

    贝尔塞提娅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叫道:“阿莫恩……先生?”

    “嗯,非常好。”

    “您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贝尔塞提娅稍稍放松下来,紧接着目光便落在了那些仿佛某种酷刑刑具般的残骸上,“这些东西是……?”

    “为自由而做出的探索,鲁莽之下付出的小小代价,”阿莫恩风趣地评价着自己三千年前的举动,“为了从神位上脱离出来,我去撞了点比较硬的东西……险些没有撞赢。”

    “为了从神位上脱离……”贝尔塞提娅一愣,慢慢反应过来,“您说的是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

    “在凡人的世界,确实是这么称呼那场撞击的。”阿莫恩慢慢说道。

    贝尔塞提娅眨眨眼,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高文的方向,她看到对方仍然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事不关己般站在一旁,似乎没有任何要参与过来的意愿。

    就和不远处蹲下来的魔法女神一样,这位“域外游荡者”也只是“看热闹”的么?

    白银女皇心中突然有所明悟——今天这场会面,自己要接触到的真相恐怕将远远超过自己所有的想象。

    “和我说说精灵们现在的情况吧,”巨鹿阿莫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打断了白银女皇的胡思乱想,“三千年来,我一直有意识避免关注精灵们的国度,也在屏蔽所有关于你们的信息……我有限的资料都来自高文·塞西尔,但他并不是个精灵。”

    贝尔塞提娅仰望着圣洁的巨鹿,她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我们正在旋涡的边缘挣扎。”

    ……

    塞西尔宫,宽敞明亮的“孵化间”中,恩雅正将刚刚看完的报纸放到不远处的书架上——那刚刚送来的书架靠在墙边,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各式各样的消遣读物,不但包括近期塞西尔帝国的各种报纸,也包括这两年来各种杂志的合订本以及从各地搜集来的民俗传说、小说剧本,数量繁多的读物占满了这几乎有一整面墙的书架,让原本显得有些冰冷单调的孵化间中多出了不少活力气息。

    “可惜,光看报纸什么的也有点无聊,”金色巨蛋立在自己的底座上,轻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魔网终端送来……”

    一阵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打断了金色巨蛋的自言自语。

    恩雅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口方向——平日里来这个房间的人可没几个需要敲门,但她还是礼貌地说道:“请进。”

    下一秒,孵化间的大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硕大的金属圆球飘了进来,圆球表面描绘着一个愉快又滑稽的笑脸,这幅笑脸正转向恩雅的方向。

    “你好,我是过来安装设备的。”

    那个带着愉快滑稽笑容的金属圆球十分礼貌地说道。

  • 第1116章 深层奥秘

    一个恩雅从未见过的……生物出现在门口,光溜溜的金属质外壳上浮现着一张看上去便让人心情愉悦的笑脸,他以某种反重力的方式漂浮在距离地面有一小段距离的空中,其内部充盈着能量,但那显然不是魔力反应——这个奇妙的生物飘了进来,而且非常有礼貌:

    “你好,我是过来安装设备的。”

    恩雅一时间有些发愣——但她的情绪变化都很好地隐藏在了光滑的蛋壳内——她注视着这个飘进来的金属圆球,紧接着便看到对方身后又跟着飘进来了很多东西,那些是待组装的魔导装置零件,包括打包整齐的符文基板,固定在金属框架中的水晶,带有插接结构的合金底座,以及其它一些零零散散的事物。这些东西自身并没有反重力或斥力结构,显然是在前面那个金属圆球的控制下漂浮起来的。

    装置零件很快便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房间中,那澄明瓦亮的金属圆球则来到了恩雅面前,他似乎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颗淡金色的龙蛋,只不过其情绪变化同样被隐藏在了坚硬的外壳里面,随后他上下浮动了一下身子,愉快地做着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首席大工匠,奉命设计了一套特制的魔网终端并亲自前来安装,你可以叫我圣·尼古拉斯·蛋总——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蛋总或尼古拉斯先生。”

    “额……你好,”淡金色巨蛋中传来有些迟疑的声音,“你可以叫我恩雅。”

    “很高兴认识你,恩雅女士,”金属巨蛋再次浮动了一下,不远处那些堆叠好的装置零件随之有一部分漂浮起来,“那么我开始施工了——可能会有一点点噪声,请见谅。”

    恩雅怔怔地看着这个自称“蛋总”的生物开始忙碌,那些稀奇古怪的装置零件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组合成某种复杂机械的雏形,她在这个过程中感知到了极高频率且极为精准的磁场震荡,以及大量凡人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这些显然都是这个奇妙生物所释放出来的——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神明,恩雅可称得上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但这时仍然忍不住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真不愧是域外游荡者统治的地域……这地方稀奇古怪的生物怎么这么多呢?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身为一颗蛋却还能跟人说话交流平常喝茶看报的自己好像也是个不怎么正常的生物,顿时就觉得没事了。

    尼古拉斯·蛋总飞快地组合着那些由他亲手设计并调试的装置零件,这项充满乐趣的工作让他心情愉悦,但更有趣的却是这房间里的“住户”——那个淡金色的蛋就在旁边立着,似乎一直在关注着这边,蛋总在这个世界滞留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有趣的生物,他忍不住跟对方搭话:“我听说这里来了个新客人……但没想到是这么古怪的客人。啊,女士,恕我冒犯——你是还没孵出来么?”

    “算是吧,”恩雅随口说道,同时又观察着蛋总的外壳,“你呢?你也没孵出来吗?”

    “我?我就这模样啊,”蛋总上下浮动着身体,这似乎是在模仿人类耸肩的动作,“当然一开始也有别人认为我外面这层是个蛋壳,但这其实是我的皮肤……嗯,皮肤。”

    “很奇妙,”恩雅轻声说道,若有所思,一些古老的、边缘的记忆在她心中浮现出来,这些记忆似乎源自某些在外游历的龙族所汇报的有趣见闻,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突然开口,“你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蛋总一怔,下意识地按着自己平常对外的解释说道:“额,是这样的,其实我是一个来自古代刚铎帝国的魔导师,因为某个实验事故不得不暂时转化成这副……”

    “你当初坠落在南边的那片群山中?”恩雅不等对方说完便打断道,“我记得……人类管那片山脉叫黑暗山脉。啊,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也可能更久一点。”

    蛋总下意识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虽然他并没有手),他在惊愕中转过身:“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虽然我当时远在北方,但外出游历的龙经常会把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有趣变化告诉我,”恩雅淡淡说道,“你不必紧张,我还不至于像普通人那样对一个异域来客大惊小怪,这个世界上发生过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的存在对我而言……还不算太过稀奇。”

    蛋总忍不住飘向房间中央的金色巨蛋:“那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这来的么?!”

    “这似乎对你很重要,但很抱歉……”恩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然说道,“我没有亲眼见到你坠落在这个世界那一瞬间的景象,所以判断不出太多东西。不过我的龙族报告说你是从大气层的湍流层顶突然出现并坠向大地的,稳态极限层中并未发现踪迹,所以我判断你当时应该是穿过了某种时空裂缝——而不是正常的宇宙航行。”

    “穿过了时空裂缝……”蛋总喃喃自语着,“所以我回家的路并不在星空间,而可能是某种空间现象……至少不是正常的航路……”

    “我不能确定,”恩雅说道,“时空结构是世间诸多奥秘中最复杂难懂的一部分,而在百万年的尺度上,平滑完整的时空结构中又偶尔会出现连神明都无法理解的裂隙与夹缝,我唯一的经验是:这个世界的底层或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稳固,越是靠近世界运行的根基,万物所呈现出来的姿态就越是不可测、反常识、非理性。”

    “不可测,反常识,非理性?”蛋总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所使用的字眼,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恩雅突然犹豫起来,片刻的沉思之后她才打破沉默:“有一些知识,我不确定能不能说出来,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一些不太超出你们认知的例子以作提醒:众所周知,在物质世界,思想与物质泾渭分明,在暗影界,物质和投影之间便经常出现错位重叠,在幽影界,观察者眼中的世界已经是某种‘假象’,绝大多数事物的存在都已经位于智慧生物的感知之外,而在最深处,那个被称作‘深海’的地方……这里我不便多说,只能告诉你一句:深海中不存在实体,实体宇宙的概念在那里已经分崩离析。”

    “不存在实体?实体宇宙的概念分崩离析?”蛋总有些难以理解对方的言语,“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过多解读,”恩雅毫无迟疑地说道,“首先,过于超前的知识本身对你们而言就是有害的,其次,我的解读很可能也是错误的,因为神明的认知亦有局限性。我这里只是给你一个参考……如果你是在找回家的路,那或许这条路在世界的更深处,在那个时空规则更加脆弱,更容易出现漏洞的‘世界底层’——在时空结构连续且稳定的物质世界,希望不大。”

    “更深一层的世界……更深一层……”蛋总低声自语着,他起初似乎有些失落,但突然间又振奋起来,“啊,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我明白了!”

    恩雅却仍有些遗憾:“我并不觉得自己帮了多大忙。”

    “你已经给我巨大帮助了,恩雅女士!”蛋总语调上扬,整个球似乎都精神起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来自太空,至少我进入这颗星球的‘道路’是在太空里,却从没有考虑过时空结构方面的思路——你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这是一千多年来我迈出的第一步!”

    “但要从这第一步走下去可没那么容易,”恩雅忍不住提醒道,“即便知道了世界底层可能隐藏着时空结构的奥秘,你又打算如何在那里寻找出路?它已经超出了你们目前的认知,更远非你们如今的技术手段所能制御,据我所知,你们现在最远的一步才刚刚踏入幽影界,还远未触及到‘底层’。”

    蛋总的声音听上去却没有丝毫气馁:“我喜欢高文的一句话:技术总在进步,现在做不到的不意味着将来也做不到。我认为他这句话很对。我已经在这个世界等了一千多年,曾经的刚铎帝国很先进,但他们没能发展到触及星空的一天,现在我又等来了塞西尔,他们对星空很好奇,也对世界的底层展开了研究,并且这一次我还能光明正大地参与到他们的事业中——我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我觉得自己总能看到那一天,看到这个世界的技术发展到可以触及宇宙最深处的奥秘……然后我就会找到回家的路。”

    恩雅静静地听着这个奇妙的金属生物斗志昂扬地说着自己的梦想,等到对方话音落下,她才忍不住说道:“你很乐观。但如果……如果你真的没有等到呢?”

    蛋总突然安静下来,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笑着左右晃动着自己的躯体:“我会化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块岩石,静静等待自我崩解的一天到来。幸运的是,这颗星球对我而言还算是个不错的安身处以及葬身处——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尽可能地享受每一天,享受这些与金属尽情打交道的日子。”

    不远处那些组装到一半的装置零件再次漂浮了起来,在尼古拉斯·蛋总精妙的操控下,这些严丝合缝的结构开始继续拼装在一起,一台特制的魔网终端以及数台看不出作用的辅助设备在半空中渐渐成型。

    恩雅静静地思考着,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我果然还是挺喜欢这个世界的。”

    “是啊,我也挺喜欢的,”蛋总一边忙于工作一边随口回应,“所以你也应该像我一样偶尔出来走走——我能理解待在房间里的快乐,我大部分时间也待在车间里,但出门晒晒太阳也有晒晒太阳的好处。”

    恩雅突然沉默下来:“……”

    蛋总注意到了这金色巨蛋的安静,他心中泛起猜测,迟疑着问了一句:“难道……你飘不起来么?”

    “……我似乎忘记这个功能了,”恩雅思索着说道,“但可以研究一下。好,我又有努力方向了。”

    “那看来现在就是飘不起来,”蛋总感觉自己得到了答案,声音中带着宽慰,“没关系,我理解这种感觉——感冒的日子总是难熬的。”

    “?”

    恩雅感觉自己蛋壳上飘着个问号,但在她开口询问之前,那位铁球先生已经沉浸到了后续的工作中,她只听到对方愉快的声音传来:“……别担心,这套设备装好之后就能用,虽然无法出门会让你有些憋闷,但精彩的网络世界能消灭你所有的无聊时光……”

    ……

    “这便是白银精灵们目前的境况,”贝尔塞提娅站在阿莫恩面前,带着平静淡然的表情述说着在自然之神离开之后,森林与河谷中的子民们所经历的事情,“时至今日,尽管白银帝国仍然是一个教权国家,但实质上推动它运行的已经主要是世俗力量——皇室的神职身份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个象征,我们仍然敬神,但我们的生活已经在有意无意地远离信仰活动。

    “可是在一小部分区域,仍有坚持原教信仰的精灵存在,领导他们的是那些原教主义德鲁伊,其最上层则是少数从三千年前一直存活至今的古代神官……”

    “我很好奇一件事,”在贝尔塞提娅说完之后,阿莫恩突然轻声问道,“那些坚持原教主义的德鲁伊,他们可以施展法术么?”

    “……可以。”

    “那些从三千年前存活至今的古代神官,他们可以使用法术么?”

    “……他们依靠某些传承至今的古代神器和圣物来施法。”

    “而这两个群体都拒不承认现在精灵王庭的神权象征,并期待着旧日德鲁伊教派的复辟。”

    “是的。”

    阿莫恩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从三千年前一直存活至今的神官,他们是我虔诚的信徒,我当时突然遗弃了他们……过错在我,而那些宣传原教复辟的德鲁伊,他们既不信你,也不信我。”

    贝尔塞提娅仰起头,注视着自然之神的眼睛——她的心已经渐渐平稳下来,即便看着这双圣洁的眼睛,也不会产生情绪上的剧烈波动:“那么您的意思是?”

    “让那些古代神官来见我吧,我遗弃了他们三千年……也该见一面了。”

    贝尔塞提娅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可是这样一来,您至今为止的努力岂不是要功亏一篑?而且那些再次接触到神明的神官回去之后……”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一旁,看到高文正表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已把一切料到。

    贝尔塞提娅定了定神,再次抬起头,看向昔日精灵们所敬奉的神明:“那么剩下的那些原教主义德鲁伊呢?”

    “给他们两个选择吧,”阿莫恩轻声说道,“要么跟你走,要么跟我走。”

  • 第1117章 边缘威胁

    贝尔塞提娅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神明,注视着这个直到三千年前还庇护着白银精灵的广袤森林与肥沃河谷,被德鲁伊们视作至高存在的圣洁身影,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祂的面前,坦然相对,以目直视——作为一个已经背弃了信仰的德鲁伊女祭司,她来到了比任何虔诚的祭司都要靠近自然之神的地方。

    而在这个距离上,她所能看到的东西远远超过那些虔敬的信徒,甚至超过那些已经活了三千多年岁月的古代神官们。

    这着实有些讽刺:不信祂的,却看到了祂,不虔敬的,却看懂了祂。

    这让她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想到了她的父皇退位并将统御之座的权限和德鲁伊最高祭司的头衔转交到她手上时曾说过的话:

    “你是第一个不曾被虔诚蒙住眼睛的帝国首领,你的眼睛或许能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更远一些。”

    “我明白了,”贝尔塞提娅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对阿莫恩说道,“我会执行您的意愿——当然,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您仍然存活于世间。”

    阿莫恩嗯了一声,随后是片刻的沉默,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贝尔塞提娅身上,圣洁的光辉中,那目光带着一丝期许:“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白银女皇。”

    贝尔塞提娅恭敬地欠身行礼,接着后退了一步,来到高文身旁,高文则对现场的两位昔日之神点点头:“那我先送她回去,之后有时间再聊。”

    访客离去了,这座笼罩在昏暗混沌中的庭院再次恢复了平静,两位昔日之神似乎都有各自的心事,默默无言地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还是弥尔米娜率先打破沉默:“我还以为你会提起那个‘女皇’的祖母——那是你三千年前离去时的最后一任首席女祭司,难得见到故人之后,不应该谈谈以往么?”

    “我一开始确实想过要了解一下科斯蒂娜·晨星最后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但在听到白银精灵们如今的生存方式之后,我意识到过去的都过去了,”阿莫恩嗓音低缓地说道,“而且即便没有询问,我现在也能猜到科斯蒂娜经历了什么……她曾是我虔敬的女祭司,也是与我最亲近的凡人之一,但她却为精灵王庭的世俗化打下了基础,抑制了那些原教主义者的活动,让贝尔塞提娅的父亲在不受原教思想影响的环境中成长……对一个虔诚的神官而言,她晚年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痛苦的。

    “所以,我没必要,也不应该再从她的后人口中探询她的晚年——有些事情是不用反复提起的。”

    “唉,有时候你看上去挺迟钝的,但有时候你想问题却又一针见血,”弥尔米娜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对你和那些精灵都好。”

    一边说着,这位魔法女神一边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魔网终端,那台装置上方的投影水晶明亮起来,清晰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装置上方:“你想看点什么?今天我不跟你抢了。”

    “找到‘森林之声’频道吧,我好久没听到精灵们的歌声了。”

    ……

    高文与贝尔塞提娅并肩走在忤逆要塞上层区的走廊中,在这逐渐靠近地表的区域,通风孔道中吹出的气流似乎也显得清新干爽起来,两旁魔晶石壁灯所发出的明亮恒定光芒则散发着一种温暖的质感,让贝尔塞提娅仍有些动荡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高文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打断了贝尔塞提娅的思索,“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们究竟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白银女皇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宽敞明亮的走廊在她视野中延伸着,古代刚铎帝国的遗产与现代继承者共同的智慧结晶凝聚在她眼前,那一间间实验室和一个个忙碌的工作人员在提醒着这位精灵统治者,提醒着她有多少秘密正在这座设施深处运转,“我曾以为你们只是掌握了一些关于神明的隐秘知识,顶多挖掘到了一些类似永恒石板的古代遗产,并在这个基础上制定出了‘神权理事会’的框架……我以为自己这样的猜测就已经够大胆了,可这里的一切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

    “忤逆计划,幽影界中的堡垒,神明遗物,甚至神明本体,而且还不止一位……怪不得你会提出那么多超前的东西,原来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

    高文笑了起来:“仅凭一些隐秘知识和古代遗产可不够我制定出神权理事会的框架,你之前的猜测确实太过保守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就只是在想这些么?”

    贝尔塞提娅沉默下来,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不久前那最令自己惊骇的一幕,浮现出了那些将自然之神牢牢钉在大地上的金属残骸,浮现出了神明伤痕累累的、触目惊心的画面,而在这幅画面之后,她又想到了战神的陨落,塔尔隆德的末日之战,半分钟的沉默之后,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对么?”

    高文点了点头:“只能靠我们自己——我们和我们的神,都只能是各自的救世主。”

    贝尔塞提娅没有出声,只是转过身默默地向前走着,高文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走在这位白银女皇身边,两人一直走了很远,直到靠近忤逆要塞的出口,贝尔塞提娅才突然说道:“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去索林巨树那边?”

    “随时——如果你时间很紧,我们明天就可以过去。如今塞西尔城和索林堡之间有空中航班,一天内即可往返。”

    “那就明天吧,”贝尔塞提娅点点头,“我也好久没有看到贝尔提拉了,也不知道她现在还记得多少当年的事情。对了,她知道您的……‘身份’么?”

    “知道,”高文随口说道,“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域外游荡者’这件事,我想我在她心目中应该算是‘半个高文兄长’——就如我在你这里的‘半个高文叔叔’。”

    或许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贝尔塞提娅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她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七百年过去了,我们终究还是走在了同一条路上了,倒也好。”

    ……

    塞西尔城中心区附近的圣光大教堂中,维罗妮卡结束了长时间的冥想,她缓缓张开眼睛,看到视野中弥漫的柔和圣光正如水一般流淌,这些流淌的圣光渐渐汇聚到自己身旁,形成了一层恒定稳定的“力场”,接着便服服帖帖地停滞下来。

    “……效率进一步提升,意味着对圣光之神的‘截流’和‘重定向’工作正在顺利进行,效果明显,未发现反噬征兆,好现象。”

    维罗妮卡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了几句,同时从软垫上站起身来,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祈祷室,听到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些动静,便整理好略有些褶皱的修女圣袍,手握着白金权杖离开了房间,来到了通往教堂内层区域的走廊上。

    不远处有几名身穿工作服的工匠们正在忙碌着,将一些设备和新的家具搬进一间空置的房间,两名身穿研究员白袍的技术人员正站在房间门口,和身穿一身常服的莱特闲聊,又有一个年轻的侍从手中拿着锤子和钉子,正一脸郑重其事地将新的门牌钉在一侧的门框上。

    维罗妮卡朝那边走去,目光落在年轻侍从刚钉上去的门牌上,在那块深黑色的木板上有两排清晰锐利的单词:圣光教会总部;神学知识库。

    在这个门牌的角落,则标注着神权理事会的徽标:摊开的书本,书本上方有一枚俯瞰的眼睛,眼睛与书本之间又有着两把交叉的匕首——它们象征着神权的解放,知识与理性的回归,以及斩断锁链的必要手段与决心。

    “维罗妮卡,”莱特注意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这位身材壮硕的教会领袖立刻转过头来,脸上露出颇具气势的笑容,“来看看教会的新设施——这是神权理事会在教堂中的办事处,之后我们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课题组,在这里研究那些最早版本的圣光经典,以及归纳总结所有关于圣光教会的历史资料。这种事情你应该能帮上很大忙。”

    “大牧首,日安,”维罗妮卡微笑着打过招呼,在房间门口站定,她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中已经摆放了很多书架、长桌、椅子以及专为魔网终端准备的平台,而在房间最深处的一面墙上则悬挂着神权理事会的大幅徽标,她的目光不由得在那标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随后才收回视线,对一旁的莱特轻轻点头,“当然,我很乐意提供帮助。”

    忤逆的时代结束了,这位来自古代刚铎时代的忤逆者首领在心中轻声感叹道。

    七百年前,藏身于地底的她没能看到刚铎帝国旗帜落下的一幕,七百年后的今天,游荡在人类世界的她也没能看到忤逆计划正式结束的一幕,但是站在这里,看着神权理事会的徽记在自己眼前挂起,她仍然忍不住想到这句话——忤逆的时代结束了。

    但她心中并未对此感到遗憾,因为这并不是消亡性的结束——有一面新的旗帜升了起来,一群新的勇敢者正在求取更加光明的未来。

    新生的神权理事会将会接过忤逆计划的遗产,站在前人的基础上,他们已经走的更远,看的更广。如果说刚铎时代的忤逆计划是一群骤然面对黑暗真相的绝望之人在仓促间进行的歇斯底里的反抗,那么如今的神权理事会便是在接过遗产之后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启的事业。

    它会更加理性,更加严谨,获得更加广泛的助力——也更有可能成功。

    维罗妮卡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太多人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这包括昔日的忤逆者们,也包括那些在一次又一次的迭代或上传/下载中被消耗掉的奥菲利亚副本。

    莱特的声音此时在一旁响起,将维罗妮卡从短暂的走神中唤醒过来:“对了,你之后还要去教堂里参加主教会议么?”

    “我今天要去面见陛下,”维罗妮卡摇摇头,“抱歉,需要您自己去了。”

    “哦,没事,我自己去就行,”莱特笑了起来,那种看似粗犷实则真诚的笑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压力(当然,偶尔也会给不熟悉的人带来另一重意义上的紧张),“你这些天看上去是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教会这边我来处理,你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维罗妮卡立刻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自身情绪已经泄露到会被外界察觉的地步了么?看来人格模式仍需调整……

    ……

    在将贝尔塞提娅送回秋宫之后,高文返回了自己的书房,当他推门进屋,却看到一个身影已经站在房间里,仿佛已经等了自己很久:手持白金权杖、身穿修女圣袍的维罗妮卡。

    有资格不经通报踏入自己书房的人少之又少,这位来自刚铎年代的忤逆者首领便是其中之一。

    “维罗妮卡?”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有着圣洁气质、始终面带温和微笑的“圣女公主”,“你有事找我?”

    “陛下,”维罗妮卡转向高文,总是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穆,“我想跟您谈谈刚铎废土的事情。”

    高文正走向自己书桌后的靠背椅,闻言脚步顿时一停,他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刚铎废土?为什么突然谈起这个?”

    “我怀疑有一股力量正在刚铎废土的深处蠢蠢欲动——而且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极具威胁。”

    高文的表情严肃起来:“一股力量?什么样的力量?”

    “您还记得当初从索林地宫中搜出的万物终亡会卷宗里曾提到的情报么?”维罗妮卡看着高文的眼睛,“那上面提到一共有两支属于万物终亡会的力量在世间活跃,一部分在宏伟之墙外面的人类世界执行‘伪神之躯’计划,另一部分则藏匿在刚铎废土中,进行着情报收集、数据辅助等看似边缘的活动……”

    “我当然知道,”高文立刻点了点头,事实上即便不提起索林地宫里搜出来的那些卷宗,他也知道废土里藏匿着万物终亡会的一部分“残党”,他自己甚至都亲自和这股力量打过交道,也从贝尔提拉那里得知了不少有关他们的情报,“据我所知……这部分藏在废土里的邪教徒行事十分诡秘,就连外面的万物终亡教徒都不敢确定这些‘同胞’具体在做些什么,帝国方面也曾试图采取一些手段,但由于废土污染区的阻隔,即便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一时间拿他们毫无办法。”

    “您或许应该想想办法了。”维罗妮卡郑重其事地说道。

  • 第1118章 废土暗流

    高文怔了一下,随后带着严肃的表情慢慢在书桌后面坐下,他抬起头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看到这位古代忤逆者的表情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郑重……甚至郑重到了有些压抑的程度。

    那种近似于“面具”的温和微笑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脸上消退,在这个没有外人存在的场合,真正的奥菲利亚·诺顿正站在高文面前。

    “有一些事情,你不愿意说,所以我也一直都没有问,”高文注视着维罗妮卡,慢慢说道,“作为一个存活至今的古代刚铎灵魂,你从未详细解释过自己是如何活过当年那场帝都大爆炸的,也未解释过自己如今的存在方式,作为一个在人类世界游荡的忤逆者,你也没有解释过你关于废土的情报从何而来。”

    维罗妮卡静静地站在书桌对面,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才轻声开口:“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现在我可以……”

    “不,如果你不愿意讲,我仍然不会强迫你讲,”高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我已经给予你足够的信任和……宽容,这需要一些对等的坦诚。你有权保守涉及到自身隐私或自身底线的秘密,但对那些有可能对屏障外的国度造成威胁的东西,我希望你能坦然相告。”

    维罗妮卡微微闭了闭眼睛,随后突然轻轻弯下腰来,极为庄重地对高文行礼致敬,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柔和悦耳,却又仿佛比以往多了一点温度:“请原谅我之前在这方面的擅自决定,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过于习惯逻辑和数据层面的推演,却忽略了普通人类社会在发展过程中的可变性。现在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具体该如何应对……由您来判断。”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话题开局,接着继续说道:“深蓝之井……其实还在运行。”

    高文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这个震撼性的消息让他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但紧接着他便想起了自己在某次俯瞰刚铎废土时所观察到的异象——尽管整片废土都被强大的能量场和厚重的云层笼罩,卫星的监控视角几乎看不到那片土地上的任何细节,但在某次条件合适的时候,他确实看到废土中心有一道强烈的闪光出现,那正是昔日深蓝之井的位置!

    很久以前的监控记录突然得到了证实,心中的震撼也因此迅速平复下来,高文的表情微微变化之后恢复平静,他盯着维罗妮卡的眼睛:“它是怎么保存下来的?七百年前的大爆炸……深蓝之井应该位于爆炸核心才对。”

    “您比我想象的更加冷静,是因为您也通过某种方式掌握了部分信息么?”维罗妮卡有些意外地看着高文,但她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顺势回答着对方的提问,“深蓝之井确实是那场大爆炸的核心,但其实那场爆炸的细节和后世人们的认知并不相同——这涉及到深蓝之井本身的‘本质’。

    “在您印象中,深蓝之井是什么?”

    维罗妮卡突然抛出了一个反问,这让高文思索起来,并很快给出答案,同时也是大部分了解刚铎帝国的人所能给出的答案:“那是古代刚铎帝国的能源核心,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魔力焦点,它由四座反应塔、四座奥术回流腔以及一座主要魔力涌源喷口组成……”

    “这确实是大众的认知,但实际上包括反应塔,奥术回流腔,还有涌源喷口在内的这些东西……都只是人类为了方便从原始魔能中提取能量而自行建造的‘附属设施’罢了,”维罗妮卡点点头,“在刚铎帝国的建造者们搭建这些东西之前,深蓝之井核心的能量裂隙就已经在这片大陆上喷涌了许多年——其历史超过人类文明本身,甚至超过了白银精灵的记载。它首先是一座天然的魔力焦点,其次才是人们认知中的那些萃取装置,而这座魔力焦点真正的规模……或许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昔日刚铎帝都那座喷涌的‘魔力涌泉’,实质上应该只是深蓝之井暴露在物质世界中的一股支流,它真正的完整脉络则隐藏在与之相连的所有元素领域、半位面甚至神国的边境附近,我们不知道它具体在这个世界的深处延伸了多远,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我们这颗星球结构的一部分,并且是很大的一部分,而对于一颗星球而言,哪怕它上面的国度毁灭无数次,哪怕它的生态圈重置无数次,星球本身也是分毫无损的。

    “所以深蓝之井大爆炸摧毁的仅仅是那些人造的萃取装置,作为‘井’的本体,它核心的能量裂隙在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魔能释放之后可以说完好无损——七百多年前,我在最后一刻察觉了深蓝之井的异常以及它真正的结构,并尽最大努力尝试利用它本身的庞大底层结构来缓冲、疏导那些无处释放的魔能。从整体上,我失败了,井中喷涌出的混乱魔能形成了魔潮冲击,按照如今的观点,它形成了‘小魔潮’并摧毁了整个帝国,但实际上我仍然成功了一小部分……”

    高文微微皱起眉:“一小部分?”

    “我保住了自己的研究基地以及深蓝之井的主导管,”维罗妮卡说道,“就在深蓝之井的正下方。”

    高文猛然反应过来,前世积累的开阔想象力以及此世的诸多见闻让他迅速推理出许多东西,他盯着维罗妮卡:“所以,你现在其实还在那座研究基地里?!”

    维罗妮卡再次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她看着高文:“其实我……好吧,是的,我还在那座研究基地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丝微笑:“真没想到您竟然会立即联想到这一层,这不符合我对您的认知,也不符合一般人的思维方式……您敏锐的洞察力真的仅仅源于智慧么?”

    “灵光一现罢了,”高文随口说道,并紧接着追问,“那座研究基地还在运转?除此之外那里还有什么?”

    维罗妮卡轻轻点头回答:“还有一支仍在服役的铁人兵团——在此基础上,我用了数个世纪修复和重建了铁人兵团的生产、维护设施,并改造了深蓝之井主导管的地上结构,从中提取魔力以维持所有设施的运转。”

    高文目瞪口呆:“你说废土深处还有一支正在运行的铁人兵团?!而且你已经修复了相关的生产维护设施,甚至让深蓝之井部分恢复了运转?!”

    “是的——但您不必如此激动,它们规模都很小,比您想象的小。”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边在废土深处做着这些事情,一边以某种方式将自己的精神投射到废土之外的人类世界,就像此刻的‘维罗妮卡’一样观察外面世界的变化,”高文神情严肃,同时又忍不住感叹,“一支铁人兵团……说实话,如果不是听你亲口所讲,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是怎么躲过当初那么强烈的魔能冲击的?”

    “我在地下设施中制造了大规模的反魔法护盾——以深蓝之井自身的主导管为支撑,这让它可以抵抗住当时强大的魔能冲击,”维罗妮卡答道,“事实上即便如此,保存下来的铁人也只是一小部分。当时总共有十六支铁人兵团作为卫戍部队驻扎在我的研究基地附近,我为每一处都设置了独立的反魔法护盾,结果其中十五个驻扎点都没能扛过冲击,只有一个幸免于难。”

    高文揉着眉心,消化着这些突然来到自己面前的爆炸性情报,在思路渐渐理顺的同时,他抬头看着维罗妮卡:“所以你现在其实是被困在了废土最深处——虽然你修复了一座基地作为自己的避难所,还有一支正在运行的铁人卫队,但这些东西显然不够你从废土最中心撤退到宏伟之墙外面……”

    “我并没想过要撤离那里……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我也确实是被困在了废土中心,”维罗妮卡轻轻摇头,“我仍有任务尚未完成,包括继续研究深蓝之井的结构以及观察废土的变化,而且通过投射精神的办法,我也可以如现在这样在外界活动,所以对我而言是否撤离那里并不重要。”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并且说真的,我现在也帮不到你什么,”高文点点头,同时也没有忘记一开始的话题是什么,“现在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你的情况以及深蓝之井的真相——我们可以谈谈那些在废土中蠢蠢欲动的邪教徒了。那些邪教徒和我们刚才谈的事情有联系么?难道他们正在打深蓝之井的主意?”

    “不仅仅是蠢蠢欲动,我怀疑他们已经在采取某种行动,”维罗妮卡表情严肃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来,废土核心区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迹象,我失去了一些铁人士兵的信号,另有一些士兵则在巡逻的过程中发现基地边界附近的能量导管有被人破坏或改造的痕迹——手法非常高超,不可能是那些游荡的畸变体或无神志的法力灵体所为。”

    高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口问道:“你没有直接看到什么吗?”

    “……因为某种原因,我只能呆在地下深处的基地核心里面,”维罗妮卡答道,“在地表巡逻的铁人士兵以及能量导管附近的少数传感、监视装置是我了解外部环境的唯一渠道。这说来或许有些讽刺……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中,我对自己身边之事的了解甚至比不过我对这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塞西尔城的了解,因为比起层层受限的本体,这个名叫‘维罗妮卡’的交互介质至少有着完整的行动自由,能够触摸到真实的世界。”

    高文心中不由得对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本体”如今真实的状态产生了巨大的好奇,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涉及到隐私,而且看上去对方多半也不愿谈起,便没有主动追问下去。他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回到了那些邪教徒身上:“根据我们从贝尔提拉那边得到的情报,宏伟之墙内部的万物终亡会分支应该已经在刚铎废土上活动了很久……这么多年来,你始终没有抓住他们么?也没有正面打过交道?”

    “我说过了,我在废土中的……‘领地范围’其实非常有限,铁人兵团只能在旧帝都废墟以及废墟边缘很窄的地区活动,那些沿着导管布设的传感器也只能在这个范围内运行,”维罗妮卡有些遗憾地说道,“和整片废土比起来,我的感知范围极小,而那些邪教徒此前应该是一直在宏伟之墙附近活动,那里是我的视野盲区。事实上如果不是您将万物终亡会连根拔起,我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一股势力就隐藏在自己的避难所外面。”

    “这听上去可真有点惊悚,”高文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他若有所思地捏着自己的下巴,“你不知道他们,但那些邪教徒显然是知道你的,至少他们知道深蓝之井还在运行——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他们一直和深蓝之井相安无事,就像是有意在绕着你活动,但最近他们却突然胆子大了起来,甚至偷你的士兵,偷你的能源……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偷……是的,他们确实是窃贼,”维罗妮卡沉声说道,但语气中其实并没有怒意,事实上大部分情况下她的情绪波动都极其淡薄,就仿佛她的人类的情感已经在数百年的工作中被消磨干净,而平日里那种温柔亲切的模样都只是凭借经验模拟出来的面具罢了,“我想不到他们为何会在最近突然采取行动,但或许这和宏伟之墙外部的万物终亡会被剿灭有关。”

    “其中一半被剿灭了,另一半就开始采取某个备用方案么,”高文思索着,从敞开的窗外传来了暮春时节不安定的风声,“看来这件事有必要和贝尔提拉确认一下……但我觉得她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支在废土中行动的万物终亡教徒过于诡秘,有很多秘密甚至隐藏在当初的大教长弗兰肯的视线之外,再者说……如果真有什么‘备用方案’,贝尔提拉也早该汇报了。”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件事记下,接着问道:“关于那些邪教徒的目的你有什么想法么?他们很明显在打深蓝之井的主意……你认为他们要那么庞大的能源是准备做什么?”

    “可供猜测的方向太多,确切的情报太少,无法得出有参考价值的结论,”维罗妮卡说道,“深蓝之井的能量实在可以做到太多的事情,它能让有能力掌控它的人获得仅次于神的力量,也能用来重塑环境或摧毁特定的事物,对那些盘踞在废土中的邪教徒而言,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值得他们去冒险的理由。”

  • 第1119章 欢迎回家

    书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文在书桌后面陷入了沉思——这些突然送到自己面前的情报让他产生了一定的压力,但从另一方面,这一切却也没有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早在知道有一支残余的万物终亡会教徒仍然在废土中活动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得面对这个麻烦,而比起这些邪教徒的突然活动,维罗妮卡所透露出的关于深蓝之井、铁人兵团和残存基地的情报才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一切更加坚定了他反攻废土的决心——这个自他苏醒之后没多久便在心中暗暗定下的目标,此刻突然更多了一条为之努力的理由。

    “总之不管那些邪教徒到底想做什么,他们的目标肯定不是为了世界和平团结友爱,”在思索中,高文低声打破了沉默,“他们从深蓝之井中窃取越多的能源,就说明他们要谋划的事情越有危险……不能坐视不管。”

    “但他们在废土深处,”维罗妮卡静静说道,“那是一片广袤的污染之地,还有数不清的畸变体在四处徘徊——宏伟之墙外的任何一处绝境险地和刚铎废土比起来都如花园般安逸,那些邪教徒藏在污染区里面,就意味着他们有着近乎绝对的安全。”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向后靠去,耳旁传来的风显得更加喧嚣起来。

    维罗妮卡所说的正是目前最大的问题——那片广袤的废土。对生活在清洁区域的诸国而言,废土是一片险恶至极的绝境,但对于那些已经通过生化改造适应了废土环境的邪教徒,可怕的魔能污染与游荡的畸变体反而是他们的天然屏障,哪怕现在高文和维罗妮卡就明知道那些邪教徒藏在什么地方,他们也几乎拿那些家伙毫无办法,毕竟……七百年过去了,刚铎废土周边的诸国也只不过堪堪能维持边境,尚无一人真正拉起过反攻废土的旗帜。

    但过去不能,不意味着现在不能,更不意味着将来不能。

    高文曲起手指,轻轻敲了座椅的扶手两下,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在那面悬挂着大陆地图的墙上,如今又新增了一面象征着共同体联盟的旗帜,那旗帜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丝绸质的面料显得熠熠生辉。

    “我之前始终没有向您提起这方面的事情,是因为我判断时机并不成熟,”维罗妮卡的声音从旁传来,“您有着更大、更紧急的危机需要面对,分出一丝一毫的精力都有全盘倾覆的风险,而且即便那时候我告诉您有关废土的事情,您或者您的盟友也无能为力,但现在……我认为我们有了一些余裕,可以去考虑宏伟之前内部的隐患了。”

    高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对方所说的话听上去并没什么问题,但细细想来他却发现这些判断只计算了死板的数据,却没有考虑到人类的多变性,这种判断事情的方式似乎并不太符合人类的思维习惯……这也是过于漫长的时光对她所造成的影响么?

    维罗妮卡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什么问题么?”

    “不,并没有,”高文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到了不远处的联盟旗帜上面,带着思考的表情说道,“时至今日,我们仍然没有做好反攻废土的准备,不管是从技术的储备还是人力物力的角度,这都不是现阶段塞西尔帝国能够独立解决的问题,但从另一方面……我们如今已经成立了一个联盟,依靠它,我们有机会调动起前所未有的力量来做大事,所以……”

    “所以这已经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维罗妮卡平静地说道,“如果大陆上所有国家都能意识到废土中的威胁正在蠢蠢欲动,那么即便我们仍然无法收复废土,至少也能做点什么,哪怕是向宏伟之墙前进一公里,哪怕是在它的边界建立几座哨站。”

    高文沉吟着,在思索中慢慢说道:“我认为你的想法过于保守——如果几个较为强大的国家真的愿意共同做这件事,那我们能做到的恐怕不仅仅这么点。”

    种种思绪在心头翻涌,高文一边说着一边如列名单般在脑海中梳理着有可能在这件事情上积极配合的国家名录,当那些联盟国家在他脑海中逐一浮现,他渐渐意识到了这是一股多么有效的力量,也突然意识到了“反攻废土”这件事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具备了某种基础。

    反攻废土,依靠塞西尔自己确实难以做到,但如果提丰和白银帝国愿意积极出力,奥古雷和高岭王国那样的边界国家也愿意积极配合的话,这件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遥远?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哪怕条件现在就齐备,要谋划一场反攻废土的计划也需要从长计议——毕竟,凡人诸国已经远离那片古老的腐化之地太多年了。

    高文把自己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给维罗妮卡,并在最后说道:“我会尽快给提丰和白银帝国发出消息,不管怎样要先对他们做出预警,但不管怎样,要进入刚铎废土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

    “我知道,”维罗妮卡点了点头,“但请尽快——我如今已经再次失去了那些邪教徒的线索,他们正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中筹备着无人知晓的计划,只有早日找到他们,我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高文没有出声,只是面沉似水地坐在书桌后面,慢慢点了点头。

    ……

    当复苏之月最后一周的风吹过平原时,长枝庄园所有的金色岱尾花便会全部盛开,这些有着淡金色花瓣的漂亮小花在平原地区其实并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的它们一向深受温德尔家族的喜爱——它被种满庄园每一条道路的两旁,从红色风车所处的高地一直延伸到小树林的边缘,从农庄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当年巴德·温德尔亲手设计的那座主屋,当暖风吹过,一种混杂着泥土气味的香气便会从花丛中飘散起来,溢满所有的大道和小径。

    一辆悬挂着温德尔家族徽记的魔导车驶过了宽阔平整的“国立大道”,并从铺着鹅卵石的小径驶入长枝庄园的正门,仆役们早已等候在庄园的入口,等待着已经离开这里太长时间的主人——车子在开阔地上停下,车门打开之后,身材高挑、灰发披肩的安德莎·温德尔终于再次站到了她最熟悉的土地上。

    这位年轻的狼将军已经褪下了军装,穿着一身更像普通女子的春季常服,面料高档但风格朴素的白色长裙在风中微微扬起,略微消减了她那种冰冷生硬的军人气场,却仍然无法完全遮盖掉那种凌然利落的气质。

    安德莎·温德尔对前来迎接的仆役们点头回应,随后目光便不由得扫过视线中那些熟悉的事物——她看到脚下的主路弯弯曲曲通向主屋的方向,不远处有一座法师塔正伫立在小丘上,更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到繁茂的果林、苗圃以及马厩,一条小河从远方树林的方向蜿蜒而过,流向国立大道的方向。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庄园,是她名下封地的一小部分,距离帝都有着不短的路程。在许多年前,这座庄园的主人是她的父亲,而在父亲“失踪”之后,这座庄园很快便由祖父转赠到了她手上。对安德莎而言,这里凝固着她从童年到少女时期几乎所有美好和不美好的记忆,和位于帝都的家族宅邸比起来,这座略显偏僻的庄园反而更像是她记忆中的“家”。

    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让心绪渐渐平复,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当再次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时,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复杂到了连自己都很难理解的程度。

    就在这时,庄园中的管家适时走上前来,在女主人面前欠身说道:“小姐,裴迪南大公来了,他正在主屋一层的大厅中等您。”

    祖父已经在这里等着自己了么?

    安德莎眨眨眼,脸上并没多少意外的表情,她点了点头,便示意管家解散在此集结的仆役们,同时迈开脚步步履沉稳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座主屋。

    主屋中,满头白发的裴迪南·温德尔公爵正静静地站在北墙前,抬头注视着高挂在墙上的大幅画像——如果按照大多数提丰贵族宅邸的“规制”,这个位置悬挂的应该是此地主人的画像,也就是安德莎在成年时绘制的那副“正装肖像”,但实际上这里挂着的仍然是十几年前那一幅:巴德·温德尔的全身像。

    宽大的画幅上,年轻时期的巴德·温德尔正气势凌然地站在武装陈列室中,全身甲胄,身披大氅,利剑立于身前,眼睛如狼一般锐利,尽管这幅画的主人早已不在,然而前代狼将军的某种精神仿佛仍然深深烙印在画中,在帝都久负盛名的大师笔下,这股精神甚至透布而出,让每一个注视者都感觉到那股凌然的气场——然而白发苍苍的裴迪南站在这里,他在看向这幅画的时候却只是露出柔和与怀念的神色,如任何一个老迈的父亲那样。

    开门声与脚步声就在此时传来,裴迪南回过头去,看到安德莎·温德尔正站在门口。

    阳光从安德莎的身后洒进大厅,带着薄雾般的质感,在这个脱去军装的姑娘肩头泛开一片金芒。

    几秒钟的相对默然之后,裴迪南大公终于轻声打破沉默:“安德莎,你回来了。”

    “是的,祖父,”安德莎走入大厅,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距离感,“我回来了。”

    她看着裴迪南公爵,这个在记忆中无比强大的老人竟比短短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尽管温德尔家族本身的灰白发色就很接近白色,但现在裴迪南公爵的头发已经完全褪去那种灰色质感,只剩下一片近乎于银的素白——他魁梧的身躯也微微佝偻了一些,尽管仍旧高大,却已经不需要她仰视了。

    安德莎的视线又越过自己的祖父,看到了后方墙壁上父亲的全身画像,那个一身戎装的英武军人在她心底带来了一丝触动,紧接着一些新的记忆便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另外一个形象仿佛出现在她眼前,并渐渐和画像上的父亲重叠——

    略有点发福,穿着研究所的制服,胡子和头发因沉迷研究而缺乏打理,拿着记录板,随时能给自己出一百道题,极其擅长去食堂里和同事们抢鸡腿,回来就催自己喝药。

    叠了半天,没叠上。

    安德莎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表情的变化——如此严肃的场合,又是在祖父面前,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裴迪南则完全不知道安德莎在这一刻都想起了什么,他只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对方那隐藏在刘海下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泛着血色,明显和正常的眼球不一样:“安德莎,你的眼睛……”

    “在塞西尔人的轰炸中……受了伤,”安德莎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表情中带着一丝羞愧,“之后经过他们的治疗,视力恢复了,但眼球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主动要求留下这份印记,当做对自己的提醒。”

    裴迪南注视着安德莎,片刻之后轻声叹了口气:“你……受了不少苦。”

    这大概已经是这位“钢铁公爵”能说出来的最柔软、最关心的话了吧?

    安德莎心中想着,轻轻摇了摇头:“身体上的损伤并不重要,我在冬狼堡一战中的表现……是否让您失望了?”

    裴迪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女,直到这份目光几乎快要变成有实质的压力,他才说道:“我为什么要失望?因为你选择了投降?还是因为你没能守住堡垒?”

    安德莎没吭声。

    “安德莎,你确实没有守住冬狼堡,你也确实是第一个在战场上投降的狼将军,但对整个提丰而言,你守住的不仅仅是一座冬狼堡,”裴迪南沉声说道,“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判断,以守护祖国的利益为使命,这两条你做到了么?”

    安德莎没有丝毫犹豫:“我做到了。”

    “那就好,”裴迪南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就是我对你全部的要求了。”

    老人张开双手,臂膀仍然如安德莎记忆中的一样宽阔:

    “欢迎回家,安德莎。”

    ……

    冷冽的海风从海岸线的方向吹来,风中裹挟着略微腥咸的气息,梅丽塔·珀尼亚在颠簸中降落在海岸边的大型降落平台上,当看到不远处的营地仍然在有序运转,同胞们仍然在忙忙碌碌,她才轻轻呼出口气。

    她化为人形,走下降落平台——说是降落平台,但这和昔日那种有着精密导航系统和智能灯光、智能自洁功能的工业产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它只是营地外面一片开阔平坦的高地,地面上用导魔材料和深深的刻痕勾画出了能够发光的、辅助降落的线标罢了——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坡道尽头,当看到梅丽塔出现,这个身影立刻飞快地迎了上来。

    “欢迎回来!”诺蕾塔开心地迎向自己的友人,并上下打量了梅丽塔一遍,“不错——看样子长途旅行并没有让你的伤势出现问题。”

    “只不过是去洛伦大陆飞一个来回而已,”梅丽塔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不是去元素世界找人打架。”

    一边说着,她一边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这边一切还好吧?”

    “如你所见,一切都在有序发展,而且营地比你离开的时候还扩大了许多,”诺蕾塔说道,“我们现在有了更多帮手——阿贡多尔方面成功重启了两座工厂,我们的后勤供应正在变得稳定起来,至少……基础物资的来源和储备不再那么危险了。”

    “这就好,”梅丽塔发自肺腑地松了口气,“然后还有别的好消息么?”

    “作为我们的‘大使’,理论上应该你先说说外面的情况才对,”诺蕾塔笑着说道,“不过也无所谓,你还是等见到安达尔议长之后再报告吧。至于现在,你先跟我回家一趟——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 第1120章 渐渐复苏

    一个惊喜?

    梅丽塔看着好友脸上灿烂的笑容,尽管她现在满肚子都是在洛伦大陆的见闻想要讲,却还是忍不住对诺蕾塔口中的“惊喜”产生了一份好奇与期待,而怀着这份期待,她与诺蕾塔一同回到了她们在海岸营地的居所。

    用回收材料和岸边巨石建造的临时房屋仍旧简陋,比不上曾经金碧辉煌的上层塔尔隆德宫殿,甚至也比不上如今洛伦大陆人类国度的房屋,但这些由同胞们一砖一瓦勉力建起的避难所仍然带给了梅丽塔一份安心之感。穿过如今规模已经扩大了不少的营地,她回到了阔别半个月之久的“家”门前,伸手推开大门的一刻,那种“回家”的感觉便在心底油然而生,让她忍不住露出一丝安心的微笑,心绪也舒缓下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房屋里最大的空地上伫立着的那颗龙蛋,以及设置在龙蛋周围的魔法符文——它们显然有着恒温以及储存能量的功能,其所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和奥术环流正缓缓释放出来,滋养着那颗有着淡黄色外壳和淡紫色斑点的蛋。

    房间角落则还可以看到一个已经处于开启状态的卵形培养囊,显然之前龙蛋是放在这个容器里面的,但现在它已经失去功能,舱盖打开之后被当成了收纳杂物的容器,里面堆满了诺蕾塔的私人物品。

    梅丽塔:“……”

    “我领养了一颗龙蛋!”诺蕾塔的声音这时候才突然从身后传来,让正有些愣神的梅丽塔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是漂亮的蓝龙哦,和你一样——其实我一开始想领养白龙的,但仔细想了想,我更想看着一个小号的梅丽塔一点点长大的样子……”

    龙蛋,一颗龙蛋……梅丽塔心中突地一跳,不知怎的便联想到了不久前在龙临堡时突然收到来自塞西尔的消息时的那一幕,脑海中就开始不断回响着两句话:“关于塔尔隆德方面送过来的那颗龙蛋……”“说话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对“龙蛋”过敏——不是对龙蛋本身过敏,是对这个单词过敏起来。

    “梅丽塔?”诺蕾塔注意到好友突然陷入沉默,忍不住露出有些担心的神色,“你怎么了?是长途飞行太累了么?抱歉,我只想着给你个惊喜,忘了你需要休息……”

    “啊,不,不是累了,我只是……”梅丽塔张了张嘴,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指着房间里的龙蛋嘴角抖了两下,“所以这个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是啊,”诺蕾塔点了点头,带着点不知所措,显然好友的反应和她预期的大不相同,“我们之前不是商量说要领养一颗龙蛋的么?但当时申请还没有提交上去你便突然接到任务前往洛伦——这段时间营地的局势见好,食物供应和大家的生存能力都有所发展,阿贡多尔方面便开放了更多的龙蛋领养配额,我便去申请了一颗,没想到很快便获得通过……”

    说到这里,这位白龙小姐有些担心地看着梅丽塔的神色:“难道你又不想领养了?但龙蛋的领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一旦申请就不能……”

    “啊,不,当然不是,”梅丽塔这时候才终于从脑海里循环播放的那两句话里挣脱出来,她知道自己的反应引起了诺蕾塔的误会,赶快用力摆手,“我很高兴啊,我们之前确实是说过要领养龙蛋的,多孵化一只雏龙也是在为塔尔隆德的复兴做贡献,这是好事——我只是有点……惊讶,还有一点点神经过敏。”

    “神经过敏?”诺蕾塔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梅丽塔好几遍,“这有什么神经过敏的?”

    因为自己前阵子刚送到塞西尔的那颗蛋已经开始说话了啊!因为龙神现在变成了一颗整日喝茶看报而且还会说话的蛋啊!!

    梅丽塔脸色变了两下,最终所有话还是憋回到了嗓子里——这些事情在向上汇报之前是不能随意外传的,即便诺蕾塔是自己的好友也同样如此。

    “没什么,可能还是在洛伦大陆经历的事情有点多吧,我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蓝龙小姐扯扯嘴角,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注意力便放在了房间中央的那颗蛋上,在心绪平静下来之后,她终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些实感,在看向这枚龙蛋的时候眼神也忍不住柔和下来,“龙蛋啊……不久之前,我还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选择孵化一枚龙蛋……我一直觉得这种事情离自己很遥远,至少在二十个千年以内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诺蕾塔看着梅丽塔的神色,她似乎感觉到对方有事情隐瞒,但朋友间多年的了解让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下去,而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当然理解,毕竟我和你一样也是由生化公司定制出来的高阶雇员,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先天社会关系,家庭倾向性因基因调整而变得淡薄,正常情况下像我们这样由公司定制出来的上层龙族很可能一生都不会去孵化自己的‘子女’……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梅丽塔笑了笑,突然有些好奇地看着那枚龙蛋:“对了,想好起什么名字了么?”

    “还没有,我打算等小家伙孵出来再说,”诺蕾塔摇摇头,“营地里还有另外两个家庭也认领了自己的龙蛋,大家都准备等雏龙孵化之后再起名字。”

    “家庭……对定制雇员而言还真是个遥远的概念,”梅丽塔忍不住轻声感叹,随后又突然有点好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我们所孵化的雏龙是不是就相当于有两个‘母亲’了?”

    “这有什么问题么?”诺蕾塔眨眨眼,“我们隔壁的雏龙将来还会有三个父亲呢!毕竟大家都是认领来的龙蛋——现在这片废土上也没有多少组成正常家庭的条件……”

    梅丽塔想了想,突然感觉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紧接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我们的龙蛋还要多久才能孵出来?”

    “这颗龙蛋在孵化工厂中已经孵化到了第三阶段,之后它的保护囊一直在维持蛋的活性,所以看起来再过不久它就可以成功完成孵化了——或许不到一个月,”诺蕾塔立刻说道,“现在我为它设置了一个恒温的环境,并且每天都用自己的魔力来补充这些符文的消耗——如果你之后也来帮忙的话,我们可以轮流待在蛋的旁边,那样的孵化效率可能还会更高一些。”

    梅丽塔想象着不久之后自己开始尝试孵蛋的景象,表情忍不住便怪异起来,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期待还是紧张,但当她看到诺蕾塔脸上的笑容,听到门外传来同胞们建设营地时的声音,那些动荡的思绪最终还是逐渐平复下来,怪异的表情也终于汇聚成一个微笑。

    “当然,我会尽快来帮忙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得先去一趟阿贡多尔,安达尔议长和赫拉戈尔领袖还在等着我的汇报。”

    ……

    高山城市阿贡多尔——这是这片辉煌之地曾经的名字,然而随着那场毁灭性的战争,原本屹立在群山之巅的雄伟宫殿群皆已灰飞烟灭,公民们引以为傲的圣堂、庙宇也化为了仅存于记忆中的、属于神话时代的残响。

    如今灾后新生的阿贡多尔位于旧城的废墟边缘,紧挨着阿贡多尔主峰的山脚,这里曾经是“下层塔尔隆德”的一部分,在战争之前,这里挤满了绵延层叠、遮蔽天空的密集楼宇和蛛网般的立体交通桥,即便在极昼的日子里,这片区域一天大部分时间也会被笼罩在人造的黄昏中——然后,一切都改变了,战争摧毁了一切,同样也摧毁了塔尔隆德的分层结构,那些遮天蔽日的巨型建筑和交通网格熔融为大地的一部分,废墟中残存或新建的简陋建筑群……今日正公平地沐浴着巨日带来的阳光。

    赫拉戈尔站在这座临时“都城”中心的一座高台上,淡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城市远方的景象:一群巨龙正在清理城市西南角的大片废墟,在缺乏重型机械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依靠天生的力量和魔法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好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适应,即便是被“摇篮”宠溺到几乎完全丧失生存技能的龙族们也已经逐渐开始掌握劳作的技巧,在相互配合的情况下,那些主要由熔融金属和高强度聚合物组成的废墟残骸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清除干净。

    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东西并不会被销毁,而是会首先送到最近的“拆解场”,安达尔指点着年轻的龙族们运用古老的智慧在那里建造了大型的元素淬炼坑,巴洛格尔则在离开前留下了图纸等资料,以帮助机械师们了解如何从报废的设施中拆解出还能用的基础物料。

    废墟里挖出来的“垃圾”在拆解场中会得到新的身份:它们都是这座城市重建过程中极为宝贵的资源。

    赫拉戈尔看着城市里渐成规模的建筑群,这里的一切都是在不久前那座“避难营地”的基础上扩建而来的,虽然如今规模已经扩大数倍,但实质上这里仍然和一座放大了许多的难民营没什么两样:粗犷但实用的临时房屋,以旧工厂的坚固框架为基础搭造的公共设施,分布在城市各处、以“勉强够用”为标准的简易机器站和医疗站,这些东西即便排列得再整齐,也没多少美感可言。

    自上次“烽火”燃起,阿贡多尔便成为了这片平原上最大的聚集地,越来越多的落难同胞聚集在这座避难所中,他们有一些是被巡逻的小队发现,有一些则是主动前来寻求庇护,这些同胞缓解了劳动力方面的燃眉之急,却也对阿贡多尔的承载力提出了严峻考验,所以这里的一切都务求实用——不管外观如何,至少要先确保同胞们有片瓦遮身才行。

    不过在赫拉戈尔看来,这座仓促建立起来的避难城市或许不够漂亮,却带着另一种触动心灵的“美好”,那些造型粗放甚至有些丑陋的建筑物中充盈着某种鲜活的力量,那是龙族们已经失却了一百八十七万年的“灵魂”,与之相比,昔日塔尔隆德辉煌壮丽的一切在赫拉戈尔看来却更像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坟墓——里面埋葬着的尸骨早已烂掉。

    脚步声从身旁传来,将赫拉戈尔从思索中唤醒,这位昔日的最高龙祭司循声望去,看到安达尔的身影正出现在高台上。

    “梅丽塔带领的使团从洛伦返回了,”安达尔对赫拉戈尔说道,“他们现在正在‘滨海郡’休息。”

    “滨海郡”是龙族们为破碎海岸上那座前进营地起的名字,如今随着那座营地的规模逐渐扩大,破碎海岸一带的安全区边界也逐渐稳定下来,这个略带一丝诗意和美好向往的名字也渐渐有了那么一点名副其实的味道。

    赫拉戈尔点了点头:“他们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是神权理事会正式成立以及粮食委员会的首批物资将在近期汇聚至塞西尔北港——两条消息都足以鼓舞大家的斗志,尤其是第二条。”

    “我们都没想到洛伦诸国会如此大规模、如此迅速地组织起这样的援助力量,”安达尔带着感慨说道,“原本按照我们的预计,即便梅丽塔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服了几个最富裕的人类国度,援助物资的筹备也至少要等到北半球的夏末……甚至等到秋末,而我们在那之前要面对可能长达数月的食物短缺。”

    “高文·塞西尔……这一次,塔尔隆德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赫拉戈尔沉声说道。

    “我们的神明在离去之前似乎便已判明这一季文明最大的变数将聚焦在那个人类身上,”安达尔若有所思,“祂为此甚至将自己的遗产都交到了他的手上——尽管我们已经从信仰枷锁中挣脱出来,但还是要承认,神明的判断是远比凡人要长远的。”

    “遗产么……”赫拉戈尔听着安达尔的话,表情突然有一点点古怪,“其实我直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确定,当初神明离去之后留言说要把‘这一切’交给高文·塞西尔,这个‘一切’里面到底包不包括那枚蛋——毕竟这句话有两种解读,‘一切’也可以指知识和情报方面的‘一切’……”

    “你怎么突然又想到这个?”安达尔不由得问道,“我们都已经把那枚蛋送过去了。”

    “……也是,”赫拉戈尔想了想,释然一笑,“或许我只是在这件事上有点敏感吧——不论如何,这片大地不仅仅是我们曾经的牢笼,也将祂束缚了百万年之久,如今祂所遗留下的‘遗产’能离开这里前往遥远的洛伦大陆,如果祂仍有所知,想必也是会高兴的。”

    “我也这么认为。”

  • 第1121章 大使小姐

    重建这片土地占去了赫拉戈尔与安达尔大量的精力,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时刻关注着来自洛伦大陆的消息——牢笼已经破碎,曾经束缚巨龙的枷锁如今不复存在,而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对巨龙而言再也不是与己无关,龙族们必须尽快适应重归凡人世界之后的时代,而掌握来自外界的信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然而可惜的是,与神明的战争摧毁了塔尔隆德的一切,其中也包括曾经先进的全球通讯系统,远行在外的巨龙再也无法随时和塔尔隆德取得联络,这让早以适应了技术便利的龙族们不得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万水千山”——如今从洛伦大陆传递消息只能依靠信使往来,而即便是以龙的飞行速度,最快的情况下单程传递一次信息也需要一天以上的时间,往返传讯则有着更严重的延迟。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梅丽塔和她带领的使团对于目前驻守在塔尔隆德的两位太古龙而言才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这是自巨龙国度对外界敞开大门之后建立起的第一条官方联络线,也是日后与洛伦大陆建立常态联络的基础。

    因此当梅丽塔从滨海郡来到阿贡多尔,她第一时间受到了两位领袖的隆重接待——而领袖们最关心的,便是这次112会议的全程细节。

    依靠信使传递的信息终究是有限的,并且此时距离112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赫拉戈尔与安达尔都格外关注洛伦大陆是否有什么新的变化。

    新阿贡多尔中心区,依托旧日工厂的框架临时改造而来的“市政中心”内,梅丽塔有些紧张地坐在两位化为人形的太古巨龙面前,不远处的合金墙壁上悬挂着塔尔隆德的旗帜,那旗帜让蓝龙小姐忍不住联想起了那飘扬着数十面旗帜的、庄严宏伟的誓约石环。她其实有很多东西都需要汇报,但在安达尔议长开口询问之后,她还是先说起了联盟方面的情况。

    “……综上,如今凡人诸国已经成立了以塞西尔、提丰、白银三大帝国为核心的共同体联盟,联盟内部的合作领域从经济到军事,其合作深度和广度远超以往的任何一种国家间‘盟约’组织,这个联盟建立之初的基础便是‘生死存亡’,我认为至少在共同的危机结束且三大帝国产生重大利益冲突之前,这个联盟的结构将异常稳固……

    “塔尔隆德加入联盟的过程非常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超乎想象,诸国非常欢迎‘巨龙’这一强大族群成为他们的盟友,即便他们之后知道了塔尔隆德面临的窘境,这种欢迎态度也不曾改变。不过可能发生的‘龙灾’隐患也确实让不少北方小国显得很紧张,这也在我们预料之内……

    “我和三大帝国的统治者都做了接触,也去拜访了不少国家的代表们,他们对塔尔隆德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在确保双方利益无损的情况下,他们愿意与我们一同探讨如何在洛伦大陆和塔尔隆德大陆之间建立长期的贸易线——与此同时,他们也都提出了不同程度的技术交流……意愿。”

    梅丽塔谨慎地选择着自己的措辞,务求能够准确无偏见地将自己在洛伦大陆的经历见闻转达给眼前的两位领袖,而在听到她的汇报之后,赫拉戈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他们而言,强大的巨龙文明哪怕毁灭之后也是一片宝藏,先进的技术则是其中最耀眼也最有挖掘价值的部分,而对于今日的我们而言,用这些已经无法派上用场的技术去换取紧缺的物资……也是无法避免的选择。”

    “或许我们更应该称其为‘知识’,”一旁的安达尔说道,“塔尔隆德曾经使用的技术远远超过外界,先进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失去了交流的价值,但技术深处的、具备通用性的知识则可以相对方便地被较低程度的文明吸收。关键是如何把握这其中的‘度’——对许多较为落后的国家和地区而言,一些基础的龙语魔法和龙语符文便足以给他们带来长足的发展,但对于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白银、提丰和塞西尔这三大帝国,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基础的龙语魔法和符文,而开始研究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了……”

    “更高等级的技术交流将无法避免,这也是塔尔隆德重归凡人世界之后的必然一环,”赫拉戈尔点点头,“我们应该着手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梳理、甄别、筛选我们所掌握的庞杂知识,剔除其中的黑箱和污染,并和洛伦大陆的学者们建立交流机制。我认为这个部门可以叫做‘知识圣库’……”

    听到这个富有龙族风格的名称,安达尔在一旁表达了赞同:“我对此没有意见,只是要注意,这件事必须格外慎重。”

    梅丽塔等着两位太古龙完成交流,之后才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关于塔尔隆德与洛伦大陆之间的交流——包括经济和文化方面的,其实高文·塞西尔给出了一个建议。啊,说是建议,在我看来那几乎算是一整套完备的方案……”

    “高文·塞西尔的建议?”安达尔顿时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苍老的面容上眉毛略微上扬,“他怎么说的?”

    “他提出了一个……以旅游业为核心的‘塔尔隆德经济振兴计划’,”梅丽塔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取过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这是她在圣龙公国暂留期间写出来的,里面包括了高文提供的建议以及她自己根据塔尔隆德实际情况做出的调整,“我个人认为这是一套极其……大胆和富有创意的方案,而且看上去似乎真的会产生惊人收益,至少可以让我们尽快从目前的困窘状态摆脱出来,不必长期依赖其他凡人国度的援助。”

    安达尔和赫拉戈尔对视了一眼,接过梅丽塔递来的文件,一边飞快地浏览着一边同时陷入了思索中。

    “‘旅游业’……这可真是个值得怀念的词汇了,”安达尔最先从文件中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感慨,“很久很久以前,在塔尔隆德还没有那么……‘停滞’的时候,我们的社会中也有过这样的产业。”

    “但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这么……这么……”一旁的赫拉戈尔打破沉默,然而这位昔日的龙祭司指着文件上的方案“这个”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能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份方案确实挺有创意——”

    安达尔点点头:“有一说一,确实。”

    随后两位太古龙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在略微尴尬的气氛中安静了几秒钟赫拉戈尔才忍不住说道:“那个高文真的不是个伪装成人类的巨龙么?”

    “不可能,龙族赚钱都没他这么不要……”安达尔下意识地说到一半,后面才赶紧改口,“我是说没这么富有创意……”

    梅丽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安达尔,又看了赫拉戈尔一眼:“那这份方案?”

    “我们会尽快安排,”赫拉戈尔立刻说道,“事实上我们最近刚刚完成对旧孵化工厂周边的清理和勘察,那里或许就适合作为一个相对安全的‘景点’,而旧工厂区北部的旷野则可以留给那些来自洛伦大陆的冒险者去清理……嗯,这样一来我们就需要在阿贡多尔设立一个专门用于接待的设施,一个‘冒险者大厅’?这听上去似乎不错……”

    梅丽塔有些愕然地看着在她印象中总是很冷漠淡然的“龙祭司”一下子变得如此热情,突然意识到这位令人生畏的太古巨龙对高文的那套方案似乎有着令人意外的……青睐。

    察觉到自己正在走神,梅丽塔赶紧收敛了自己的思绪,轻咳两声之后将话题引回到了自己的报告上:“另外,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汇报,两位首领。”

    “很重要的事情?”安达尔议长注意到梅丽塔表情严肃,立刻神情认真起来,“发生了什么?”

    梅丽塔下意识地在两位首领身上多看了两眼,突然间竟有点担心老迈的安达尔议长是否能扛得住接下来的信息,她斟酌了一下词汇,委婉地旁敲侧击开启话题:“我之前将一枚特殊的龙蛋送到了塞西尔帝国,那是神明的遗产……”

    “是的,我们记得,”赫拉戈尔点头说道,“事实上我和安达尔昨天还谈到这件事。”

    “你们之前在谈论那颗蛋的事情?”梅丽塔心里一跳,还以为两位太古龙有某种预知之力,“那你们觉得我们的神……”

    “我们的神应该会感到高兴吧,”安达尔议长带着一丝感叹,语气深沉地说道,“祂毕竟被这片土地困了那么多年,如果那颗蛋承载着祂的意志,那祂想必也会因能够踏上陌生的土地而感到开心吧……”

    梅丽塔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说道:“当然啊,前两天见到她,她看上去心情就很好的样子——不过我也看不明白她的表情……”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中瞬间安静下来,安达尔还保持着那副感叹的模样,反应了两秒钟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啊?”

    梅丽塔:“……啊?”

    “你刚才说什么!?”赫拉戈尔突然打破沉默,“你刚才说你看到了……祂?!”

    “应该用‘她’,”梅丽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不再是神了吧?”

    “梅丽塔,这件事情很严肃!”安达尔议长严厉地说道,“你刚才说……你再次看到了‘神’?!”

    梅丽塔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赶忙整理着已经有点支离破碎的思绪和词汇,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是,我们之前送到塞西尔的那颗蛋其实……”

    赫拉戈尔和安达尔的脸色在梅丽塔讲述过半的时候一度变得异常难看,直到最后才渐渐缓解过来,等最终从梅丽塔那里确认了好几遍恩雅此刻的真实情况之后,他们的神色才完全放缓,然而另一种复杂的神色却不由得浮现在两位太古龙的脸上,赫拉戈尔率先打破沉默:“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神……恩雅,她现在变成了一个没有神性的、理论上应该归为凡人的龙蛋,正生活在塞西尔皇帝的宫殿中,而且上次还很友好地和你聊天?”

    “是的,”经过刚才的误会,现在梅丽塔再也不敢随便乱讲,而是务求把自己所知的所有情况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且据我了解,她现在每天主要在做的事情就是看报纸以及……研究饮品。”

    安达尔皱着眉:“看报纸我可以理解,研究饮品是什么?”

    “……事实上我连‘看报纸’都不太能理解,”一旁的赫拉戈尔眉头皱的更紧,“我从不知道祂……她还有这样的爱好。”

    “我完全不明白,”梅丽塔老老实实地报告着,“这只是我了解到的情况。”

    赫拉戈尔皱眉思索着,良久才看向梅丽塔:“除了你刚才报告的,她还跟你说什么了吗?或者是高文·塞西尔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们希望这件事暂时不要在龙族社会中传播开来,仅限于上层知晓,”梅丽塔点头说道,“高文·塞西尔表示他希望借此机会研究神明的‘神性’和‘人性’脱钩问题,这将作为神权理事会的重大、长期项目,而且他希望塔尔隆德在腾出余力之后也能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恩雅女士则没有太多表示,她似乎……只是在享受如今的‘退休生活’,享受在塞西尔的清静时光,并不太希望我们去打扰她。”

    “我理解情况了,”赫拉戈尔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额角,显然他这个“理解”过程颇为困难,“如果那真的是她,这一切倒还算合理。”

    “研究神性和人性的脱钩问题,”安达尔紧皱的眉头到现在才慢慢舒展,“是啊,这里面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我刚才太过震惊了,竟然没想到这方面……”

    “不管怎样,这件事确实不能在龙族社会中传播,尤其是临时政府掌控力不足的现阶段,”赫拉戈尔斩钉截铁地说道,“龙族的众神已经陨落了,这是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折扣和‘讨论’空间。”

    “我们该讨论讨论之后的问题,”安达尔轻轻敲了敲桌面,“现在看来,我们不但有必要在塞西尔帝国设置一位常驻大使,而且这件事比想象的还要迫切——我们在那边得有一个长期驻守的代表和联络人员,人选最好现在就定下来。”

    两位巨龙首领相互对视了一眼,一秒钟后,两道视线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梅丽塔身上。

    梅丽塔:“?”

  • 第1122章 好日子里的好消息

    两位太古巨龙的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目光中还带着那么明显的期待,这让曾经习惯于混吃等死拿工资的梅丽塔顿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今日的她终究不是以往,一开始的紧张感过去之后,她便指了指自己:“难道这个人选就是……”

    “你是最合适的,”安达尔议长嗓音低沉地说道,“在年轻一代中,你与洛伦大陆接触最多,而且和高文·塞西尔有着私人交情,从个人能力上,你也擅长接触变化,处理意料之外的情况——塔尔隆德已经封闭了太多年,又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战争,我们如今已经找不出多少像你这样的外交人员了。”

    梅丽塔张了张嘴,其实刚才两位首领谈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事情会这么发展,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但是我……有一些私人上的事情……”

    赫拉戈尔好奇地看过来,语气温和:“私人上的事情?”

    “我还要回家孵蛋……”梅丽塔有些尴尬地说道,“诺蕾塔和我刚刚认领了一颗龙蛋。”

    安达尔议长立刻回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好像听杜克摩尔提起过这件事,诺蕾塔是上周提交的申请。”

    梅丽塔感觉有些惭愧——塔尔隆德现在正需要自己,她觉得不该因为自己的私人问题便影响大局,但她还是没忍住提起了回家孵蛋的事情,毕竟让诺蕾塔自己照顾龙蛋的话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此刻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这件事的最终判断交给两位领袖,毕竟……常驻大使的工作更加重要,而照顾龙蛋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紧急。

    “这样吧,我有个建议,”赫拉戈尔突然说道,“你可以带着龙蛋一起去塞西尔——如果情况需要,你还可以向高文·塞西尔寻求帮助。”

    “带着龙蛋去塞西尔?”梅丽塔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您的意思是……让雏龙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地方孵化?”

    “我认为这没有问题,”一旁的安达尔慢慢点头,“过去我们在法律中曾禁止将龙蛋带离塔尔隆德,更不承认在塔尔隆德外部孵化的雏龙,但那是因为‘摇篮’的存在,如今时代已经变了,这条落伍的法律也应该随着旧时代的许多其他律条一样废弃——我们将向外界敞开大门,也将有越来越多的龙族前往洛伦大陆工作或生活,允许携带龙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啊,我对这倒是没有意见,”梅丽塔立刻说道,“不过诺蕾塔那边……她刚刚照顾龙蛋没多久,我把蛋带走的话她会不会……”

    “她可以作为你的联络官,负责塔尔隆德和塞西尔之间的联系,在通讯重建之前可以作为信使,如果有朝一日我们重建了跨海信道,她还可以作为你的外交助理——当然,这是个初步计划,”安达尔议长说道,“作为常驻大使,你本身就不能一个人前往塞西尔,而诺蕾塔在秘银宝库时期便是你的后勤辅助员,你们两个有着配合的默契。这样的安排你看合适么?”

    梅丽塔眨眨眼,紧接着便笑了起来:“这当然可以!”

    这安排岂止是合适——简直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过在满意之余,她又有点担心:“此前从未有雏龙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地方孵化过,洛伦大陆的魔力环境毕竟和这边不同,龙蛋在那边真的可以平安孵化么?”

    “你应该对龙蛋的生命力更多一份信心,它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赫拉戈尔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有点古怪的模样,“而且你要去的是塞西尔……高文·塞西尔甚至可以把神孵出来。”

    梅丽塔顿时忍不住在旁边提醒:“其实也不算孵出来了……上次看见的时候还是个蛋来着。”

    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这句话不妥,遣词用句间似乎对昔日的龙族众神缺乏敬意,然而想换个说法却发现自己所说从头至尾都是事实,她忍不住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却迎上了两位龙族领袖投来的、同样尴尬的目光。

    “……我们换个话题吧,”赫拉戈尔终于打破沉默,“比如讨论一下经济振兴计划的细节。”

    安达尔议长立刻点头:“我同意。”

    ……

    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撒遍了长枝庄园的小径与花圃,令那条穿过庄园流淌的小河泛着粼粼的波光,裴迪南·温德尔站在庄园大厅的落地窗前,一根自二楼阳台垂落下来的花藤在落地窗外轻轻摆动着,藤蔓上绿叶繁茂,鲜花点缀。

    结束了严酷而漫长的严冬,湿冷而短促的春季,奥尔德南平原的盛夏终于到来了,繁茂的夏日正在这片大地上展开它瑰丽的画卷,旷野上枝繁叶茂的景象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好兆头,庄园与小镇上的人们这些天便时常这么说——下半年的日子多半是要好起来了。

    对已经渐渐老去的裴迪南大公而言,这确实是个好日子——最艰难的时光已经结束,宝贵的家族成员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冬堡战场归来之后,今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温德尔家族对帝国忠诚无二,功勋卓著,这些年却日渐人丁凋零,他实在经受不起再失去一个孙女了。

    “奥尔德南方面正在为你的回归营造声势,在军方的宣传口径中,你会是一个保住了冬狼精锐、避免边境彻底失控的功臣,陛下将亲自为你授勋并举行迎接仪式,议会则基本上已经被打理到位,不会有任何人为难你和你的部下们,”老人没有回头,他知道安德莎就在自己身后站着,“至于现在,对外公布的消息是你伤势未愈,需要在长枝庄园继续修养一阵子——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调整自己的状态,多多了解国内这段时间的变化,但除了切实可以信任的人之外,最好不要会客。”

    祖父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教导自己这方面的事情了——安德莎不由得如此想道。

    她已经不是个初入军政圈子的小姑娘,有很多道理本无需旁人教导,但此时此刻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并且直到老公爵说完之后才打破沉默:“所以陛下让我暂时离开帝都,在长枝庄园中静养,这本质上是一种保护——我还会回到狼将军的位置上?”

    “这当然是一种保护,”老公爵点头说道,“至于‘狼将军’的位置,安德莎——你的称号本来就没被剥夺过,你会回到军队,不久后还会回到冬狼堡,陛下是信任你的,他知道你为了保住帝国利益都付出了什么,在帝国西北的边疆上,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且……”

    老公爵的话语声一时间停了下来,安德莎忍不住问道:“而且什么?”

    “冬堡一战之后,帝国蒙受了很大的损失,疯神对我们造成的打击比外界猜测的还要惨重得多——我在这里就不告诉你具体的数据了,你回头可以慢慢了解,你只需要知道,有许多有名的军团在那一战之后除名,其中包括数个国立骑士团,更有大量军官阵亡,阵亡者中不乏高级将领……你力保下来的冬狼军团和整个军团指挥系统在这样的局面下将承担起中流砥柱的角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你们已经是帝国西北边境上唯一编制还算完整的精锐力量了。”

    安德莎没有出声,呼吸却不禁一窒。

    “现在,你应该进一步理解为什么陛下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你塑造功臣身份,让你能够顺利、平稳地回到帝国并重新执掌军权了。”

    “无将可用么……”安德莎表情有些复杂地轻声自语着,随后微微叹息,“无论如何,好在帝国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如今联盟成立,我们至少暂时不必担心外部的战事,只要帝国内部的局势能维持一段时间稳定,随着国际贸易带来的经济回暖,大部分压力都会随之缓解……”

    裴迪南公爵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安德莎:“没想到你现在也开始关注这种事情了——我记忆中的安德莎可是个从不关心商业与内政的孩子。”

    “……在索林堡的时候毕竟无事可做,”安德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是不是过于忽略了这方面的“功课”,“闲下来的时候便会找一些书看,还有报纸和广播——在我看来,塞西尔人的报纸与广播极有借鉴意义,尽管形式通俗,其内容却包罗万象,不管普通人还是学者和政客都有机会从中找到能令自己思考的东西,这和我们一直以来所推行的类似事物是不一样的。”

    裴迪南公爵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深沉,他听着安德莎的话,脑海中却不由得想到了前不久罗塞塔大帝返回奥尔德南之后与自己的一次长谈,以及谈话中所提到的事情——思考,不分阶层不分身份不分地位的思考之权利。

    在奥尔德南,许多贵族对此报以质疑,愚笨的人将其斥为毫无意义,聪明人则意识到了这将进一步动摇贵族群体的根基,但裴迪南知道,随着神权理事会几份内部文件的披露,这些质疑的声音很快便会如沙滩上的文字,在下一次海浪涌来的时候便会消失殆尽。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无关联想暂时抛诸脑后,并上下打量了安德莎一眼:“听上去你对塞西尔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在以往,你几乎不会对那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做出任何正面的评论。”

    “这种态度上的改变会影响奥尔德南的上层社会对我的评价么?”

    “会,尤其是在你刚刚从塞西尔返回帝国的这段时间里,无数双眼睛在等着你发表这方面的言论——虽然如今联盟已经成立,和平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但有不少人的神经还是紧绷着的,而且从长远来看,我们也确实始终需要有这么一批紧绷神经的人,”裴迪南很直接地说道,“所以你有必要在公开场合控制好自己的言词,当然,我也知道你肯定能自己处理好这方面的问题。”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才带着好奇看向自己的孙女:“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了,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对那片土地的看法?你不再记恨当年的事了么?”

    “高文·塞西尔确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那片土地上也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事情,另外……”安德莎斟酌着词汇,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还是不由得犹豫起来,她踟蹰再三,最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另外,父亲还活着。”

    裴迪南大公的神色瞬间凝滞下来,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失去了反应,足足十几秒钟后,老人才仿佛突然想起该怎么呼吸般猛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看着安德莎的脸:“你说什么?!你说巴德他……他还活着?”

    “是的,父亲还活着,”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她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后面的半句话便格外流畅,“他就在塞西尔。”

    “他在塞西尔?!”裴迪南公爵张大了嘴巴,老人心中一时间闪过无数的想法,他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混乱起来,费了好大力气才保持住思考的能力,“你是说,他被俘了?他当年是被安苏人俘虏了么?现在他是塞西尔的俘虏?还是……”

    “冷静一下,祖父,”安德莎不由得上前抓住了祖父的胳膊,她没想到这个以强大、冷静、威严闻名帝国的老人有朝一日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情况,但她想到了自己刚刚与父亲相认的那天,她知道自己当时的混乱情况也没比现在的裴迪南好到哪去,“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事情比您想象的还复杂的多,父亲并没有被塞西尔俘虏,他当年也没有被安苏俘虏,他……他经历了很多事情,如今已经不再是您认识的那副模样了,但他仍然是个可靠而正直的人。”

    “他……”裴迪南张了张嘴,他想到了安德莎的性格,以她的性格用如此拗口的方式来讲述一件事情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事情真的复杂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塞西尔帝国的一名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你是说那种钻研书卷的……一个将军,现在变成了学者?”

    “是的。”

    “那他在研究什么?”

    “我不太懂,但好像是在研究如何从远方监听某种……信号。这件事在那里不是秘密,但即便公开讨论,也很少有人能搞明白。”

    “所以他还成了个很……高层次的学者?”

    “好像是这样。”

    “家族的先祖啊,”裴迪南公爵忍不住捂住额头,“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 第1123章 传递

    是啊,这中间到底要发生多少曲折离奇的故事,才能让一个曾经的帝国公爵,受过赐福的战神骑士,战斗力超群的狼将军,最终变成了一个在实验室里沉迷研究不可自拔的“学者”呢?而且这个学者还能以每小时三十题的速度给自己的女儿出一整天的数学卷子——美其名曰“脑力娱乐”……

    安德莎突然感觉身上一冷,下意识地哆嗦了两下,才开始斟酌应该用怎样的语句才能尽量简明扼要地把发生在自己父亲身上的事情告诉自己的祖父。

    “这件事……最早应该从父亲失踪那年在冬狼堡的那场暴风雪开始讲起,”最终,年轻的狼将军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一年父亲并非落入了安苏人的包围,而是遭遇了正在黑暗山脉脚下活动的万物终亡会教徒……”

    温暖的风从平原方向吹来,翻动着长枝庄园中繁茂的花田与树林,主屋前的水池中泛起粼粼波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草叶与花瓣落在水面上,旋转着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庄园中的女仆弯下腰来,伸手去捡拾一片飘到池边的漂亮花瓣,但那花瓣却突然颤抖卷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炙烤着,皱成一团飞快漂到了另一个方向。

    女仆有些惊讶和紧张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却什么都没发现。

    虫鸣声穿过敞开的窗户,初夏正午的燥热已经渐渐传递进来,裴迪南收敛了不小心逸散出去的力量,他静静听着安德莎的讲述,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平复,在不知几次心情起伏之后,他所有的思绪和想法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长叹。

    被邪教徒捕获,被洗去信仰,被黑暗秘术扭曲血肉和灵魂,堕入黑暗教派,染上罪恶与堕落,最后又转而效忠异国……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安德莎讲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事情是发生在帝国昔日的显赫新星,发生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老公爵不禁想象着,想象如果是在自己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在自己更加严厉、冷硬的年纪里,得知这些事情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是会首先以父亲的身份悲伤于巴德所遭受的那些苦难,还是首先以温德尔公爵的身份愤怒于家族荣誉的蒙尘,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想象不出来——在冬堡那片战场上,目睹到这个世界深处最大的黑暗和恶意之后,有太多人发生了永久的改变,这其中也包括曾被誉为“钢铁大公”的裴迪南·温德尔。

    老公爵再次叹息——他觉得自己终究是老了。

    “父亲说……他做了许多错事,而且他并不打算用所谓的‘身不由己’来做辩解,他说自己有很多疯狂堕落的恶事确实是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主动去做的,因为那时候他完全沉迷于万物终亡理念所带来的、救世主般的自我感动和错误狂热中,虽然今日已得赦免,但他仍要在自己曾伤害过的土地上用余生赎罪,”安德莎有些紧张地关注着祖父的表情变化,在对方的两次叹息之后,她还是将巴德曾对自己说过的话说了出来,“另外,他说自己虽然已经效忠塞西尔皇帝,但没有做过任何损害提丰利益之事,包括泄露任何军事和技术上的秘密——他只想做个尽职尽责的研究人员。”

    “尽职尽责的研究人员……”裴迪南公爵轻声咕哝着,“所以,他不会回来了——他有没有提到什么要跟我说的话?”

    “他详细询问了您的身体状况,但并没有让我给您传什么话,”安德莎摇摇头,“我询问过他,他当时的表情是有话要说的,但……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老公爵轻轻摇头,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有些感叹,“在他还需要依靠父亲的时候,我却只将他当做帝国的军人和家族的继承人看待,而他现在已经脱离了这两个身份……我对这个结果不应该感到意外。”

    “祖父,父亲他……”安德莎犹豫着,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祖父和父亲之间是如何相处的,那久远的童年记忆在她脑海中已经模糊了,所以这时候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其实还是很记挂您的。”

    “我知道,安德莎,不必担心——我都知道,”裴迪南眼角出现了一点笑意,“我毕竟是他的父亲。”

    安德莎慢慢点了点头,接着忍不住问道:“您会埋怨他做出的决定么?他已经放弃了自己提丰人的身份……而且可能会永远留在塞西尔。”

    裴迪南一时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思索着,在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梦,曾经在虚实难辨的幻象中看到的、仿佛在揭示巴德命运的那些“预兆”,他曾为其感到困惑不安,而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这些“预兆”背后所印证的真相。

    片刻之后,老公爵突然问道:“你认为他在那边过得好么?”

    “他过得很好,”安德莎几乎没有犹豫地说道,她回忆起了自己在索林堡和父亲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尽管对方的工作对她而言显得有些难以理解,但她从父亲脸上看到的充实和宽慰是不会虚假的,“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社交,我能看得出来,他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那我就没什么可埋怨的了,”裴迪南公爵低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该为自己而活了。”

    “祖父,陛下那边……”

    裴迪南公爵慢慢摇了摇头,他正想要说什么,然而一阵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老人接下来的动作——祖孙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侍从推门进入大厅,在那里躬身行礼:“公爵大人,女主人,有一名皇家信使来访。”

    “皇家信使?”安德莎惊讶地确认了一句,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祖父,却看到老人脸上一旁平静,裴迪南公爵对侍从微微点头:“请信使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突然拜访的皇家信使便在侍从的引领下出现在安德莎面前,这是一位气质平和自信的中年人,穿着带有精致银边和红色花纹的墨蓝色外套,又有两名随从跟在他的身后,各自抱着一个长长的华丽木盒。

    安德莎不禁有些心虚地猜测着罗塞塔大帝突然派遣信使前来的目的,同时按照标准的仪程接待了这位来自黑曜石宫的拜访者,在简单的几句寒暄问候之后,裴迪南公爵便问起了使者的来意,穿着墨蓝色外套的男人便露出笑容:“陛下知道安德莎将军今日返回自己的领地,将军为帝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又经历了长达一整天个冬天的幽禁,因此命我送来慰问之礼——”

    他转过身,指向其中一名随从捧着的华丽木盒:“这是一柄由皇家法师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女士亲自附魔的骑士长剑,可随意操纵强大的寒冬之力或改变一定范围内的重力,并可在关键时刻保护使用者,令其免疫一次传奇级别的致命伤害,陛下为其赐名‘凛冬’。现在它是您的了,安德莎将军。”

    “感谢陛下的恩赐。”安德莎立刻说道,随后命侍从上前接过了这代表着极高荣誉的礼物,打开华丽的木盒之后,一柄剑锋锐利,表面又仿佛凝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坚冰的骑士长剑映入她的眼帘——这确实是一把好剑。

    即便传统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在威力强大的集群火炮面前,这种单兵武器已经不再具备左右整个战场的能力,但这仍然是一把好剑。

    在命令侍从收好这份礼物的同时,安德莎和裴迪南公爵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另外一名皇家随从所携带的木盒上。

    “这第二件礼物是给您的,裴迪南公爵。”信使转向裴迪南·温德尔,笑容中突然多了一份郑重。

    “自巴德·温德尔将军在冬狼堡外阵亡,二十年内温德尔家族一直尽忠职守,为帝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安德莎将军又身处险境,保住了帝国珍贵的精锐力量,避免了之前的冬日战争陷入万劫不复的局面——整个帝国都应感谢您和您的家族所做出的的巨大奉献与牺牲。

    “这里是另外一把剑,虽然它并不是‘凛冬’那样威力强大的传奇武器,但它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它是陛下在过去二十年内的佩剑,其名为‘信赖’。

    “它原本还有一把名为‘忠诚’的姐妹长剑,是当年巴德·温德尔将军的佩剑,可惜在二十年前巴德将军阵亡之后便遗失了。如今陛下将这把剑赠与公爵阁下,一是感谢温德尔家族长期的贡献,二是寄托一份回忆。希望您能妥善对待它。”

    安德莎在一旁紧张地听着,突然轻轻吸了口气,她意识到了使者话语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

    自二十年前父亲带领的一支部队在黑暗山脉脚下失去踪迹,尽管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狼将军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么多年来帝国所有的官方口径对此事的定性都是失踪,尤其是皇室,在这件事上,在正式场合,从未用过“阵亡”的字眼!

    年轻的狼将军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自己的祖父,看到这位老人短暂地怔了一下,接着嘴唇轻轻抖动,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话来:“我……感谢陛下的恩典……”

    “请收下这份礼物吧,”信使微笑着,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这是陛下的一份心意。”

    “好的,当然。”裴迪南公爵立刻说道,并命令侍从上前接过那长长的木盒,打开盒盖之后,一柄在剑柄处镶嵌着天蓝色宝石、造型精美又兼具实用性的护身剑出现在他眼前。

    “陛下还说什么了么?”老公爵抬起头看向信使,语速飞快地问道。

    “只有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信使郑重其事地看着老人,“他说:‘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裴迪南公爵下意识地轻声重复着这句话,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再次允许我表达对陛下的感谢。”

    信使肩负使命,并未在长枝庄园停留太长时间,他很快便带着随从们离开了这里,庄园主屋的大厅中,再次只剩下安德莎和裴迪南两人。

    那两把意义特殊的长剑已经被侍从收起,送到了附近的武器陈列间。

    安德莎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祖父,陛下他……”

    “不必揣测陛下的想法,尤其是当他已经主动给你转身余地的情况下,”裴迪南公爵摇了摇头,打断了安德莎想说的话,“孩子,记住,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从今天起,他死在了二十年前。”

    安德莎看着自己的祖父,随后慢慢点了点头:“是,我明白了。”

    “……让人去酒窖里取瓶酒来吧,”裴迪南公爵沉默片刻,悠悠说道,“我们一起喝点……今天有太多事情需要庆祝了。”

    ……

    久违的阳光照耀着奥尔德南,雾气消散之后,这座城市终于拥抱了晴朗的蓝天,在这夏日初访的日子里,整座城市会迎来一年中难得的几次晴空——在过去漫长的浓雾季节中蓄积起来的霉味会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在这些温暖的日子里快速消散。

    黑曜石宫上层的书房中,皇家女仆长戴安娜推开房门,来到罗塞塔·奥古斯都面前。

    罗塞塔大帝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看向戴安娜:“看来礼物已经送到了?”

    “是的,信使刚刚发来传讯,”黑发的戴安娜轻轻点头,“裴迪南公爵和安德莎将军已经收下礼物,整个过程很顺利。”

    “是么……那么他们想必也理解了我的用意。”

    说到这,这位帝国统治者忍不住露出一丝有些古怪的笑容,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但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巴德竟然真的还活着……虽然裴迪南提起过他的梦境和预感,但谁又能想到,这些来自超凡者的感知会以这种形式得到印证……”

    与安德莎一同被俘的提丰指挥官不止一人,其中又有数名伤势较为严重的人被一同转移到了索林地区进行静养,虽然这些人所接触到的情报都十分有限,但巴德·温德尔这个名字仍然传入了他们的耳中,并在其回国之后传到了罗塞塔大帝的书案前。

    这是一条很简单又很直接的情报传递线,简单到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没有进行过任何保密或伪装的程度。

    在思索中,罗塞塔大帝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起来:“从某种角度看,这消息其实是高文·塞西尔主动传递给我们的……”

  • 第1124章 指向废土

    夏日的奥尔德南一扫阴郁,一年都难得几次的灿烂阳光正倾斜着从天空洒下,光辉透窗而入,又掠过窗边的银质灯柱和窗框上的精美雕花,在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影影绰绰的光斑,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自己的书桌后,他的目光从那些光斑上移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在那些光斑中,他仿佛看到了此刻的凡人诸国——光明之间以暗影相连,那些交错隔离的部分仿佛永远不可避免,但不管如何,一个更加光明的时代终究已经到来,阳光照耀下,所有的光影还是共同汇聚成了这个繁茂的夏天。

    “您真的决定不再过问这件事么?”名义上的皇家女仆长,实质上的游荡者领袖戴安娜看着自己效忠的君主,语气没有波澜地问了一句,“巴德·温德尔曾经是执掌冬狼防线的帝国将军,而他的父亲和女儿如今在帝国的军事体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现在他效忠于塞西尔,这件事……”

    “他是二十年前的狼将军,而二十年前的狼将军已经死了,”罗塞塔平静地看了戴安娜一眼,“对于这个正在经历剧烈转变的时代而言,一个在二十年前便脱离军事系统且偏离正常社会多年的狼将军是没有意义的,他既不可能回到提丰的军事体系中,也不可能在帝国的其他部分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且……”

    他略作停顿,在午后的阳光中,他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年轻时的片段——但那些片段很快便烟消云散,化为精密的权衡与判断。

    “而且比起巴德·温德尔本人的价值,我更在意温德尔家族的效忠——巴德已经离开了提丰,但裴迪南和安德莎还在这里,温德尔家族的其他成员,那些与之有勾连的大大小小的军事贵族还在这里,在这个风波刚刚平息的时期,帝国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些人的忠诚。”

    戴安娜低下头来:“我明白了,您的判断果然长远。”

    罗塞塔只是摇了摇头,随后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模样:“不过这样一来,奥古斯都家族的古老先祖之一在塞西尔的土地上变成了一株树,提丰昔日最有前途的狼将军变成了那株树下的一名研究员……这个世界的走向还真是出人意料。”

    这位帝国统治者神色怪异地说着,心中却不由得联想到下次与高文·塞西尔见面时对方还会拿出什么样的“惊喜”来——难不成真的要去检查一下皇家陵寝以及各大贵族家族墓地的密封性么?据说当初高文“复活”之后安苏便有不少贵族去加固了家族陵墓的棺椁,他当时只以为这是一桩愚蠢的笑谈,现在却不由得考虑起其中的合理性来……

    他倒是不太介意某个早已亡故的奥古斯都先祖突然重返人间,但重返人间的家族先祖突然变成塞西尔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戴安娜注意到罗塞塔突然陷入沉默,不由得出声询问,“您想到了什么?”

    “不,没什么,不说这些了,”罗塞塔摇了摇头,目光从地板上的光影中收回,“塞西尔方面刚刚送来一份传讯,有关刚铎废土,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的,”戴安娜点点头,铁人士兵的面容很难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她身上的气势仍然显得比刚才更加严肃起来,“我一早就看到了抄录过来的简报,其内容……很惊人。”

    “深蓝之井的废墟深处仍有运行的古代刚铎遗产,其中包括正在服役的铁人兵团,而一支脱离监控的万物终亡会教徒正在废土深处活动,且有可能从深蓝之井中窃取了相当庞大的能源……”罗塞塔沉声说着,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一枚宝石指环,“如此令人不安的威胁……竟然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动了好几百年。”

    “废土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只不过长久以来,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死’的,”戴安娜语气平静地说道,“即便近两年有畸变体突破屏障入侵人类世界,许多国家也没有将其认真对待——归根结底,废土没有对安全区的人展现出明确的‘恶意’,大家便下意识认为它永远都会是这副被安全封锁的状态。”

    “我现在愈发理解高文·塞西尔复活之后便对刚铎废土保持的那份警惕与戒备了,”罗塞塔沉声说道,“只要那东西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没有真正的安全,可笑的是直到联盟成立前夕,都还有许多人将塞西尔在黑暗山脉南麓新建的那些哨站和堡垒称作是‘脱离了时代的老人对旧日威胁的神经过敏’……”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人类心态上的微妙倾向,但我赞同您关于高文·塞西尔以及刚铎废土的判断,”戴安娜略做思考,随后问道,“那么您对塞西尔方面提出的计划如何看?”

    “他们提出了一个反攻废土的长远计划,希望塞西尔、提丰以及白银三大帝国能够号召其各自影响区域内的力量,同时从刚铎废土的南北两侧展开推进,其第一个目标是在宏伟之墙脚下建立前进据点,随后在屏障内部设置净化区和更多的前进据点——就像七百年前的开拓者们做过的那样,”罗塞塔回忆着之前塞西尔方面发来的传讯中的细节,“与此同时,他还希望建立某种能够直接跨越废土的通讯和交通方式,以取代现在不够稳定的哨兵数据链以及‘环刚铎陆地走廊’……这件事应该已经得到了白银帝国方面的支持,至少是默认。

    “总体上,这是个野心勃勃的计划,虽然不想承认,但恐怕只有像高文那样经历过第二次开拓的人才胆敢提出这种东西——我们这些生活在安逸环境中的人是很难下这种决心的。

    “至于我的态度……我倾向于支持,至少支持他的第一阶段——我们需要在宏伟之墙重建那些据点和开拓营地,不管日后我们是否要进一步反攻到废土腹地,至少不能让现在这种对废土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状态再持续下去。”

    戴安娜看着罗塞塔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足够明智的判断,也保持了足够的谨慎。”

    “我现在很好奇你对此事的看法,”罗塞塔突然说道,“不是以所谓‘女仆长’或者‘游荡者指挥官’的身份,而是以你……刚铎铁人的身份,你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那里算是你的‘故乡’,而且在废土深处可能还有一整个仍然在运行的铁人兵团。”

    “……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看法,这并不在我的职责清单里,”戴安娜似乎思索了一下,对罗塞塔的问题感到些许困惑,“我确实是在刚铎帝国诞生的,但当初制造我的生产设施以及为我进行心智调试的创造者们都已经在那场魔潮中灰飞烟灭,我对魔潮之后剩下的那些污染性尘埃以及毒性水体并不存在类似‘留恋’的感情。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个‘铁人兵团’……我倒确实有些在意,毕竟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同类了——如果他们仍在正常运作,或许我可以从他们的心智核心中更新一部分有用的数据,以改善自己的核心运行状态。

    “当然,如果您是问我对于‘反攻废土’这个计划的看法,那么我持极大的支持态度——这是极为明智和积极的计划,相比于将致命威胁封印在一道能量屏障里面并假装它不存在,勇敢面对并尝试彻底解决这个危机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罗塞塔盯着戴安娜看了一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与废土深处的那支铁人兵团重新建立了联系,而他们或他们背后具备指挥权限的个体要求你‘归队’你会怎么办?这个命令是否和你‘效忠奥古斯都家族’的誓言相违背?当两个指令发生冲突的时候,你是怎么决定它们的优先级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您的曾祖父还很年幼的时候,他便经常尝试用包含逻辑冲突的问句来引导我宕机,以逃避午间课程或下午的体能训练,”戴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塞塔,“您现在是在尝试类似的事情么?”

    罗塞塔同样面无表情:“我只是有些好奇。”

    “铁人是服从于逻辑系统的机械士兵,但我们远比所谓的‘魔偶’要灵活多变,”戴安娜说道,“如果您所说的冲突真的出现,我会向上级解释自己的实际情况并寻求谅解,同时也会向上级说明我于七百年前脱离铁人网络的原因,无论如何,一个运行至今的铁人兵团肯定不缺一个型号老旧的天文台治安员,而您肯定还需要我几百年来积累的经验——我是绝不会陷入您所假设的指令冲突中并宕机的。”

    “好吧,所以我说了,只是‘如果’,”罗塞塔摊开手,同时突然有一点好奇,“不过你刚才提到我曾祖父年幼的时候……他真的会用这种逻辑问题来尝试引导你宕机?我从不知道还有过这种事情……你又是怎么应对的?”

    “我重启的速度很快,超过他逃离房间的速度,”戴安娜静静说道,同时目光看向罗塞塔身后,在她那双高精度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球中,用于检测灵体的奥术符文正飞快刷新,“另外我应当提醒您,您的曾祖父正在旁听。”

    罗塞塔怔了一下,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看到自二百年前神之眼诅咒降临至今的奥古斯都列祖列宗正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后,而自己的曾祖父正在最近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

    罗塞塔沉默了几秒钟,转回头,恢复到正襟危坐的姿态。

    持续两百年的诅咒解除了,但后遗症……似乎还将持续那么一段时间。

    ……

    圣灵平原上空,一架比常规龙骑兵要大许多的反重力飞行器正在阳光下掠过云底,数架担任护卫任务的龙骑兵战机以及两名全副武装的龙裔战士则在两侧展开队列,以护航编队伴飞,明亮的阳光透过高空稀薄的云层照射在钢铁与水晶打造成的外壳上,泛起一层刺眼的银光,同时又显露出了覆盖在飞行器和龙裔士兵周围的能量护盾。

    队列中央的大型飞行器内,比常规龙骑兵宽敞许多的座舱分成了前后两个部分,后半部分的座舱呈半圆形,数个座椅在弧形舱壁边缘排列,半圈座椅的前方则是一台魔网终端装置——此刻座舱外的遮光屏障已经张开,遮挡了上方过于明亮的天光,座舱里只余下最舒适的光照,魔网终端上空则投影出了圣灵平原的景象:那是来自舱外的实时俯瞰画面。

    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坐在其中一个座椅上,带着好奇且倍感有趣的表情看着那全息投影中呈现出的画面,同时又时不时打量一下这架飞行器内部的结构和那些看不出名堂的魔导装置,在她旁边的侍女伊莲则显得有点紧张,她时而抓紧座椅的扶手,时而皱眉仔细倾听地板下传来的反重力环的嗡嗡响动。

    “早在王庭的时候,我就听说了这些魔导飞行装置的事情,我的大星术师对你们在反重力领域的开创性进展赞不绝口,并盛赞了你们对符文的优化和提效技术……说实话,我一度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夸张,因为反重力领域一向是精灵的主场,”贝尔塞提娅对身旁的高文说道,“但现在我开始相信她对你们的评价了……我可以感知到反重力环附近的能量流动,你们对魔力的利用效率高的不可思议,而且它竟然可以这么稳定……”

    “数学是世界的基石,而基石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定,”高文说道,“不过和白银帝国的群星圣殿比起来,这些小规模的反重力装置在你眼里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这不一样,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露出笑容,“群星圣殿确实是一件伟大的遗产,但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只是一件‘遗产’——创造它的甚至不是我们白银精灵,而是更古老的原初精灵们。如果我们能造出第二个群星圣殿,那才能算得上是白银帝国的骄傲。”

    原初精灵的遗产么……

    高文心中忍不住有些叹息,叹息于像群星圣殿那样不可思议的奇迹造物如今已经成了“孤本”——瑞贝卡对精灵的“先祖科技”垂涎许久,她甚至有一个建造类似群星圣殿的空中要塞的宏伟梦想,事实上这甚至也是高文的梦想,但遗憾的是……以目前塞西尔的技术实力还远远不够。

    “我们离索林巨树还有多远?”贝尔塞提娅突然问道。

    “还有大约半个小时的航程,”高文说道,“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再整理一下要和贝尔提拉说些什么——你们已经数百年不曾见面了。”

    贝尔塞提娅轻轻嗯了一声,脑海中泛起一些关于数个世纪前的回忆,而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在前方的全息投影上,一抹非常遥远的绿意突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 第1125章 造访索林

    贝尔塞提娅盯着地平线上的那一抹绿色看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那是一片连绵起来的树冠——或者更严格讲,是树冠最边缘的一点枝丫,高高地指向天空,从空中俯瞰过去便变成了地平线尽头的一道镶边。

    这位白银女皇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那就是索林巨树,是她南部主干上蔓延出去的枝丫的一段树杈,”高文注意到贝尔塞提娅的目光,笑着指向了全息投影,“其实我们离的还很远——外部监视器会将远方的画面放大,而且靠近索林地区之后飞行器还会进一步降低速度。”

    “规模这么大!?”贝尔塞提娅忍不住惊呼着,“贝尔提拉她……到底覆盖了多大的一片区域?”

    “整个索林堡,再加上曾经的整个索林领——一开始其实规模还没这么大,但在钻出地表之后的将近半年时间里,索林巨树经历了一段非常迅猛的扩张阶段,直到庞大的自然力量在其内部达成平衡,这种扩张才渐渐停滞下来。事实上贝尔提拉表示她还可以再成长一些,但她担心这会对圣灵平原其他地区的生态循环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所以就在这个状态停下来了。”

    “……我曾在北方传来的报告中看到关于索林巨树的描述,但现在看来,文字情报所能描述的东西和实物比起来还是太保守了,”贝尔塞提娅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感叹地摇着头,“我真不敢想象……到底要多么强大的自然之力,才能催生出这样的一个奇迹。”

    “万物终亡教徒曾经复制出了一个‘神’,虽然并不完整,但那东西确实是用货真价实的神性因子制造出来,而索林巨树就是从他们制造神明的‘孵化场’中钻出来的,所以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神明奇迹’,”高文说道,“虽然万物终亡会失败了,但从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用实例证明了一件事:神的力量是可以被凡人掌控的,只要方法找对。”

    “从神的孵化场中诞生……”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作为自然之神名义上的最高女祭司,虽然她已经背离了古老的信仰,但她在神学方面的知识储备仍然货真价实,高文的描述让她迅速联想到了古老典籍上的一些记载,“所以这株树象征的是圣典中所描述的‘轮回’巨树么?这是神话的具现化?”

    高文想了想:“我们有一些学者也这么认为,但这件事除了宗教象征上的解释之外缺乏切实可靠的理论支撑,所以不能作为结论。”

    “那……‘他’是怎么看这件事的?”贝尔塞提娅忍不住接着问道,“我指的是……”

    她指的是自然之神阿莫恩,但在这里,她没有贸然将这个名字说出来。

    高文心领神会,露出一丝有点古怪的模样:“他建议我们相信科学,别瞎搞什么宗教象征和神话引申……”

    贝尔塞提娅:“……”

    “咳咳,”意识到气氛有点尴尬,高文干咳了两声,随后话题一转,“索林巨树算是万物终亡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现在他们所有的技术成果都已经被塞西尔接收,正在转化成对人民有益的医疗和生化产物,但另一批躲藏在废土中的邪教徒却是个隐患。”

    “确实如此,”贝尔塞提娅的表情也迅速一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听到你的情报之后,我已命令群星圣殿的魔导师们再次检查了宏伟之墙各个节点的高塔日志,尤其检查了那些关于废土区域内能量流向的监控记录,虽然并未找到你所说的那些邪教徒的切实活动证据,但我们真的发现了一些……此前不曾发现的可疑痕迹。

    “具体来讲,我们发现在少数几次日志记录中,废土范围内出现过小范围的能量富集和非自然转移,而在另外一些日志中,我们发现某些哨兵之塔存在以秒为单位的通讯重置和断续。您知道的,当初刚刚得知废土里面有邪教徒在活动的时候,我们就曾经检查过这些参数,但那时候我们只以为这是那些邪教徒在尝试窃取哨兵系统中的信道,可现在看来……这些蛛丝马迹或许说明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在那边废土中收集着游离的魔力,并有了某种将混乱魔能转化利用的技术。

    “遗憾的是,所有这些情报都很间接,我们现在还是缺乏直接监控废土内部的手段。哨兵之塔的主要功能是维持屏障运转,同时自身又无法移动,如果是在以前,我们要担心的只有那些没有神智的畸变体,哨兵之塔的监控效率已经绰绰有余,但现在我们要对付那些狡猾的邪教徒,那些高塔就不太够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同时目光扫过周围的座舱:“这两年来,我们也在黑暗山脉南麓建设了一批观察点和前进基地,用于增强对刚铎废土的监控,但这种监控的效果十分有限,最近我们在尝试从空中寻找突破,这或许能让我们更清楚地掌控到宏伟之墙内部的变化。”

    “空中?”贝尔塞提娅微微皱眉,随即意识到此事的基础正是她所乘坐的这种反重力飞行器,“你是说……用这种被称作‘龙骑兵’的魔导装置突入宏伟之墙内部,对刚铎废土进行直接侦查?”

    “‘龙骑兵’只是反重力飞行器中的一个型号,它还有很多很多的型号,比如我们所乘坐的这架,它正式的型号名称应该是‘云底’——这是一架专用于运输人员的运载机,”高文首先解释了一句,随后轻轻点头,“我们确实是在尝试制造一种更高效率和更安全的飞行器,以执行对废土的直接侦察任务,毕竟不管怎么说,任何军事行动的成功前提都要有可靠的侦查手段,如果我们想反攻废土,起码得先看清楚自己要踏足的地方才行。”

    “这恐怕不容易,”贝尔塞提娅皱着眉,显然对此事不太乐观,“空中单位确实是最优秀的侦查手段,但飞行器的脆弱性更是它的致命弱点,而在废土内部,空中环境一向险恶——那里的魔力湍流时刻不停,云层附近随时都会出现大规模的能量释放,来自深蓝之井的魔力辐射在云层和大地间经过多次反射,就像致密的刃雨一样威胁着所有升空的东西。要抵御那种环境,常规的魔法护盾效率很低,而厚重的装甲虽然可靠……却没办法挂在需要灵活飞行的飞行器上。”

    “确实,废土中的天空环境和外部截然不同,在那里,足够强的防护才是生存下去的前提,”高文说着,突然问道,“说到这我有些好奇,以群星圣殿的防护力量……它能在刚铎废土上空安全飞行么?”

    贝尔塞提娅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从理论上,我认为是可以的,群星圣殿有出力非常高且多层叠加的魔法护盾,本身又有坚固的古代合金装甲以及内部力场稳定装置,如果仅仅是在刚铎废土上空飞行,那应该是没问题的。但这也只是理论而已——群星圣殿是白银帝国的镇国之宝,它只有一座,不可再造也难以修复,我想没谁会拿它去废土里面执行侦察任务的……”

    说到这她忍不住看了高文一眼,突然有点警惕:“哪怕是高文叔叔开口也肯定不行。”

    “咳,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比喻,”高文赶快摆手说道,紧接着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这也就是说,巨型空中堡垒这种东西对废土那种特殊环境是有用的……”

    贝尔塞提娅仿佛没有听到高文的话,她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这架基于魔导技术的飞行器本身上,这架飞行器正在平稳地靠近索林巨树,远方那巍峨庞大的树冠已经在全息投影中占据了相当大的视野面积——这场飞行之旅带给了白银女皇十分新奇的体验,这和她在群星圣殿的统御之座上所感受到的“飞行”以及乘坐巨鹰的经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在统御之座上,她感觉自己与数不清的古代机器连接在一起,感官被剥离,编码,转移,回传,自身就仿佛成为了那座古老空中要塞里的一个零件,她只能注视着冷冰冰的数据在自己头脑中飞快滑过,机器们低吟着人类不能理解的言语,而她则几乎没有精力去感受那种俯瞰大地的感觉。

    乘坐巨鹰则是另一种体验:巨鹰与主人心意相通,倒是不像群星圣殿那样耗费精力,然而再宽阔的鹰背也绝称不上舒适的座椅,不管用上多么精良的鞍具,乘坐巨鹰也是一件劳心费力的事情,同时乘坐者自己还要分出一部分心思去控制微风护盾,以帮助自己抵御高空的气流和温度变化,飞行体验便愈发糟糕起来。

    这架被称作“云底”的飞行器所带来的乘坐体验是她第一次接触天空至今最满意的一次。

    这东西卖不卖?想必是卖的……如果验证了它在大陆南方也有足够的实用价值,或许可以考虑引进一批……总比实用性有限的巨鹰或已经不可复现的“原初精灵技术”要好一些。

    思索中,她注意到了身旁侍女伊莲的紧张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伊莲,你身体不舒服?”

    “不,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伊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虽然她已经尽量掩饰,但看来自己的紧张还是引起了女皇的注意,“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称作塞西尔人的反重力飞行器。”

    “你在群星圣殿工作的时候可没这个反应,”贝尔塞提娅不禁说道,“那不也是一座反重力飞行器么?”

    “那可不一样,”伊莲立刻说道,“群星圣殿是一座飞行的城市,只要不站到它的甲板边缘,在内部区域工作生活的感觉都和站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别,但这里……到处都嗡嗡嗡的。”

    她话音刚落,只听到飞行器下方传来了一声撞击的响动,同时又有很大的震动传来,这位高阶精灵侍女顿时脸色大变地跳了起来——但紧接着便被安全带拽回座位:“啊!我们坠毁了?!”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他真没想到七百年前和贝尔塞提娅一起到处疯跑捣乱的伊莲原来还有轻微恐高:“……我们着陆了。”

    所以这么个恐高的家伙是怎么和整个精灵使团一起乘坐巨鹰一路从白银帝国飞到北大陆的?把自己打晕之后绑在巨鹰背上然后被别的巨鹰骑士带着飞么?

    伊莲一脸尴尬,扭头看了白银女皇一眼,贝尔塞提娅则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向座舱前端的全息投影,却发现这台魔导装置不知何时已经关机,而那层覆盖着座舱的遮光屏障则正在渐渐消散,灿烂的天光从舱盖外面照射进来,机械锁扣开启的轻微咔哒声随之从舱盖边缘响起。

    高文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起身:“走吧,我们去和贝尔提拉打个招呼。”

    贝尔塞提娅离开了飞行器,但在踏上地面之前,她第一件事却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然而她所看到的只有灿烂晴朗的蓝天与稀疏的云层,预想中遮天蔽日的树冠并未出现在眼中。

    “你在找什么?”

    高文的声音从旁传来,贝尔塞提娅下意识回了一句:“索林巨树呢?”

    一旁的高文笑了起来:“低头,你正在树冠上。”

    贝尔塞提娅一怔,注意力这才转向脚下,她看到一片规模庞大的、带有淡淡木纹的起降平台在视野中延伸,平台外面则是更加广阔的绿色大地——她刚才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这片绿色,却完全没意识到这些极其平整的绿色竟然是由精确生长、层叠的树叶堆积而成,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她则看到了那些设置在索林树顶的天线装置,能量高塔,研究设施以及许多连名字都猜不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群手持魔导重炮,在绿色大地边缘巡逻的防空树人战士。

    白银女皇怔了一下,才轻轻吸了口气:“……令人震撼,这是不亚于群星圣殿的奇迹。”

    “感谢你的夸奖,”一个声音就在此时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丝木质结构摩擦般的沙哑质感,“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这里生长成这副模样。”

    贝尔塞提娅立刻循声看去,下一秒,她看到了站在飞行器旁边的那个身影——她有着女性柔美的上半身,却有着植物般结构诡异的下半肢体,大量繁花盛开的藤蔓如一袭披风般在她身后延伸着,从她的身体一直延伸到了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巨大树叶中,那些藤蔓在阳光下轻轻蠕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贝尔塞提娅停了下来,她注视着那副依稀还有些熟悉的面孔,以及那怪异的、不似人类的躯体。

    这一切终究没有和她记忆中的贝尔提拉重叠在一起。

  • 第1126章 听

    贝尔提拉就这样站在贝尔塞提娅面前,以一种后者从未见过的模样——白银女皇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泛黄的片段,那是对精灵的漫长寿命而言都称得上久远的一段记忆,在那遥远的记忆中,这位人类出身的德鲁伊圣女总是身着一袭神官裙袍,笑容如春日午后的阳光一般明媚温和,她在远征军的伤患之间奔走,难以计数的人因她而得生机。

    她的功绩甚至得到精灵社会——德鲁伊信仰的正统起源——的承认,其圣像被悬挂在精灵王庭的圣者环廊中,与成千上万年来的德鲁伊圣贤们比邻而居。

    但这些记忆终究已经泛黄,贝尔塞提娅眨眨眼,眼前这个由血肉之躯和变异植物混合而成的身影正朝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其身后纠缠的藤蔓如血管般蠕动着,仿佛木质摩擦般的声音从其体内传来:“七百年不见,不打个招呼么?贝尔塞提娅——女皇陛下?”

    白银女皇彻底从回忆中醒来,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略显迟疑地打破沉默:“贝尔提拉……女士。”

    “你对我的称呼变得疏远了,”贝尔提拉缺乏表情地说道,“在七百年前,你是叫我贝尔提拉姐姐的。”

    一旁的高文忍不住皱了皱眉,略带回忆地说道:“我怎么记得那时候叫的是阿姨。”

    有夏日午后的风从索林树顶吹过,哗啦啦的叶片摩擦声从下方传来,随后的两秒钟内,现场气氛显得有点诡异。

    “……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贝尔提拉终于打破沉默,她的目光迅速从高文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贝尔塞提娅身上,“‘女士’这个称呼我也很满意——这显得沉稳。”

    “咳咳,”高文也干咳两声打破尴尬,他看到现场迎接的人员仍然在贝尔提拉身后列队,而刚刚从长梯上走下来的侍女伊莲脸色则不是很好,于是赶快转移话题,“我们就不要继续在这里傻站着了——白银女皇此行有考察索林巨树的目的,我们先前往休息的地方,路上也可以边走边聊。”

    “当然,”贝尔提拉脸上随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她向一旁侧开身体,身后蔓延的花藤如指路般延伸,“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便在准备,女皇陛下,你一定会对这趟旅途感到满意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株‘树’了。”

    贝尔塞提娅刚迈出脚步,在听到贝尔提拉的话之后不由得说道:“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就像以前那样。”

    贝尔提拉看向高文,征询着对方的意见,高文见状点了点头:“就这样吧,一切如以前那样——这里并没有什么外人,放掉架子反而可以让我们自己更轻松点。”

    在索林树冠顶部的平坦区域行走,对贝尔塞提娅而言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体验——脚踏在如大地般坚实广阔的木质平台上,视野之中皆是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或固定设施,如果不是知道实情,访客在这里便很难意识到自己其实正站在离地极远的高空,这一点与站在群星圣殿上的感觉有些类似,但与群星圣殿不同的是,她在这里每时每秒都能感受到庞大的生命之力在自己脚下的“大地”深处奔腾流淌,一种和机器们的低声轰鸣截然不同的“生命之音”充斥着整个索林地区,也回荡在她敏锐的感知之中。

    对亲近自然的精灵而言,这里反而比大陆极南那片已经垂暮的“先祖遗产”更像是一片圣地。

    “……这里是索林地区的魔网枢纽,也是圣灵平原上的两个总枢纽之一,”一行人在树顶平台中心的一座高塔下驻足,贝尔提拉抬起头,仰望着高塔上规模庞大的水晶阵列以及机械装置,她对身旁的白银女皇说道,“这些水晶阵列将庞大的能量散布到周边地区,对应的区域又有较低级别的魔网枢纽进行接收和二次散布,整个索林地区以及周围很大一部分区域的魔导装置便从这张无形的网络中获取能源,而与此同时,魔网通讯也在这些高塔间建立起来,并广播至所有设置有魔网终端的城市和村镇。

    “目前我们已经在戈尔贡河东侧的几座主要城市设置了叙事者神经网络的关键节点,通过这些节点,大城市的魔网通讯便可以并入神经网络——当然,目前这项工作才刚展开没多久,神经网络的覆盖率还很低,但以目前的发展势头,‘网络进入乡村’将只是个时间问题。”

    贝尔塞提娅抬起头,有些出神地仰望着那规模庞大的水晶阵列,那些有着瑰丽表面的人造晶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低沉的嗡嗡声不断从其基座深处传来,这是和群星圣殿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奇迹”,它背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甚至让她这个白银女皇都深深着迷。

    “我知道你们的神经网络……我在神权理事会的文件中看到过,”她轻声说道,“你们试图用它来制造一种能对抗神明精神污染的‘屏障’,并希望这个屏障可以覆盖全世界……”

    “不是试图,我们已经取得了有实用价值的成果,”高文提醒道,“你已经亲眼见证过它的效果了,不记得了么?”

    贝尔塞提娅怔了一下,立刻回忆起了在幽影界庭院中直面自然之神的经历,她知道那里便已经应用上了“反神性屏障”,表情变得更加郑重起来:“我想起来了……”

    高文关注着这位白银女皇的表情变化,点到为止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贝尔提拉则继续驱动着组成自己躯体的花藤,向平台区的边缘走去。

    “我们将在树冠内的一处设施中休息——和地表上那些建筑不同,索林巨树的树冠中每一座设施都是由我亲自控制着‘生长’出来的,你们可以近距离感受到最具特色的‘巨树风格’,”在路上,贝尔提拉带着一丝自豪介绍着自己这些日子来钻研土木工程(也可以分类到美容塑身里去)的成果,“你们还可以参观我的生化实验室,它就在休息区的下层,塞西尔最尖端的生物工程技术中有一大半都是在那座实验室中诞生或拟定雏形的……”

    高文听着,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你那个实验室现在适合给我们这些正常人参观么?”

    贝尔提拉看了高文一眼,虽然没明说,但她的眼神中仿佛在讲“你一个吞噬神明的域外游荡者在我一个植物人面前装什么正常人类”——当然这眼神有极大可能是高文自己的脑补。

    “请放心,在收到其他研究员的反馈建议之后我已经认真调整了实验室的结构和装饰风格,所有不宜展示的东西都已经封装在了外观亲切友好的容器里——虽然现在我的思维方式和审美似乎已经因生命形态的变化而发生了一点偏移,但我自己很清楚这点,所以旁人建议我还是听得进去的。”

    “不宜展示?”白银女皇脸上却露出有些困惑的模样,她看看贝尔提拉又看看高文,“你们指的是实验室中涉及机密的技术么?如果是那种东西完全可以不让我……”

    “不,那虽然是尖端技术,但普通的参观并不会导致泄密,”高文摇了摇头,“而且从长远来看,那东西我甚至是打算当成外贸商品的——贝尔提拉所说的‘不宜展示’其实跟技术机密无关,主要是……那玩意儿的形象不怎么让人恭维。”

    贝尔提拉身后的花藤翻滚了一下,她似乎对高文的评价有些不认同,白银女皇则对那座传说中的生化实验室愈发好奇起来,但在她再次提问之前,一阵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的机械装置启动声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循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到距离水晶阵列大约百米的地方有一台规模庞大的装置正在缓缓调整着角度,它有着结构复杂的金属支架,在那些骨架间镶嵌着大量相互留有缝隙的、六边形的水晶薄片,无数闪耀的符文在水晶薄片上缓缓游走,形成了一个个虚幻的魔力透镜,似乎在不断地微调着那些晶体的聚焦方向。

    “那又是什么东西?”贝尔塞提娅顿时好奇地问道——这东西她并未在情报中看到过,也和一路走来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魔导装置大不相同,它似乎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设备,但其释放出来的魔力波动却不像是任何一种法术模型,连她这个博闻广识的白银女皇都感到困惑不已。

    “那是广域监听天线,”贝尔提拉解释道,“每个总枢纽都有一套,它本质上是一个高灵敏度的接收器——我们在用它搜索一个神秘的信号。”

    “一个神秘的信号?”贝尔塞提娅更加好奇起来,“什么神秘的信号?”

    高文想了想,点点头:“好吧,这也不是秘密,而且我们最近正在和周边国家一同建立一系列监听设施,如果你对此也感兴趣,我们可以到下层休息区之后详细谈谈这件事情。”

    ……

    “二号增益符文组已经进入工作模式,一号符文组转入冷却流程,三分钟后主天线回转,各监听员注意自己所负责的信道……”

    操作员清晰有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让刚刚坐到位置上、精神还有点发散的巴德迅速提振起了精神,他左右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看到几个监听席上的负责人都已经就位,而负责辅助监听员的魔导技师们则在最后一遍确认设备的情况。

    房间中央的大型魔网终端上空投影着各个监听信道中的波动情况,现在那每一个画面中的曲线都呈现出无意义的杂波形态,而房间四周的数台二级魔网终端上空则只有空白的画面。

    巴德轻轻吸了口气,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一旁的另一位监听员则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道:“哎,你知道么?今天陛下和白银女皇来索林堡了!”

    “我知道,前天的报纸上就说过这件事了,”巴德看了身旁的同事一眼,“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么?”

    “你这人啊……就是无趣,”同事叹了口气,“那可是白银女皇!你就不好奇么?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这次我们可有机会看见真人了!据说之后她会参观巨树的树干区和地表东扇区,是公开活动,我们到时候是打算去看一看的……”

    巴德仍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倒不是对那位来自白银帝国的大人物毫无好奇,而是作为曾经的狼将军,他在这种和“大人物”有关的事情上实在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激动成这幅样子,不过……

    白银女皇的到访倒也不是对他毫无影响——如果同事们真的全都跑去东扇区的话,那今天晚餐时候食堂的人可能会少很多……这是个好消息。

    巴德的思绪再次有些飘散开,但随着主天线操作员在天线回转前的三十秒倒计时在房间中响起,他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起来。

    外界的干扰被屏蔽,昔日的狼将军眼前只剩下了不断刷新数据和曲线的全息投影,耳旁的听筒中则传来了低沉、空洞又柔和的沙沙声音。

    天线完成了回转,监听信道以极高的敏锐度追踪着这个世界各个角落传来的、在魔力环境中震荡的“声音”,那些低沉柔和的沙沙声中混入了一些并不令人烦躁的杂音,巴德的心绪进一步平静下来,他仿佛融入了这些温柔的回响中,再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监听天线聆听着魔力场中的频率,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化为了天线输出的震荡信号,它们在索林总枢纽这庞大复杂到甚至令人生畏的系统中悄然奔流,并最终汇聚到这处监听中心里——在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回响都是毫无意义的,监听员们的工作枯燥而无趣,甚至长达数周都很难有所收获。

    但今天似乎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在柔和噪声中沉浸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一个有些突兀的啸叫声突然将巴德从“沉醉”中惊醒。

    巴德迅速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很大,而几乎与此同时,啸叫声的后续回响被系统过滤重组,听筒中传来了一连串有规律的、仿佛鼓点般的震动和短促的停顿,房间中央的魔网终端上空猛然投影出了一条规律震荡的线条,那是监听员们从未见过的、极其清晰锐利的线条!

    “收到信号!I型波动,是那个信号!”巴德猛然间高呼起来,紧接着语速飞快地转向担任助理的魔导技师,“把我的信道做图形输出,记录装置上线了没有?”

    “记录装置在线,正在做转换——图案很快出来!”

  • 第1127章 贝尔提拉的提示

    那一切成谜的未知信号在不可见的领域中震荡着,没有人知道它跨越了多远的距离,也没有人知道它承载着怎样的意义——它在无处不在的魔力场中激起的微弱涟漪是如此渺小,以至于最强大、最敏锐的魔法大师也无法感知到它在大气中留下的痕迹,然而经由灵敏度更高的晶体阵列接受和放大,这人类无法感知的微弱波动渐渐在索林枢纽的系统中变得清晰起来,并在一次又一次的滤波和强化之后化为了清晰有力的“声音”。

    巴德和他的同事们追逐这个声音已经很久了,而早在他们成立这个专门的监听部门之前,那些为魔网枢纽奠基的学者们则追踪了更长时间。

    “信号密度比之前似乎有所上升……”一旁的同事自言自语着说道——巴德所监听到的东西现在已经共享给了房间中的每一个人,“这些震荡看上去变得十分密集……”

    “之前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巴德皱起眉头,“这些信号难道不是一成不变的么?”

    “谁知道呢?”同事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等等,画面好像转化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监听中心那台大型的魔网终端上空,在投影出的全息画面上,一些线条正在浮现出来,并迅速连接成为图案——这源自贝尔提拉女士的解码技术如今已经被广泛应用在帝国境内的十八个监听站中,从寒冷的北港到南境的帝都,从帕拉梅尔天文台到十林城的总枢纽,不管是哪一个监听站收到了信号,它都会经由这种特殊的“点阵绘图”被解码处理,转化成似乎具有某种意义的平面图案。

    这项规模庞大的监听行动执行至今,巴德和他的同事们(包括身处帝国各处的同事们)虽然收获不多,却也数次成功捕捉到信号,并绘制出了十余副简单的“解码图形”。

    它们无一例外都是最最基础的几何图案,甚至每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那些简陋的点和线条中看不出任何精深的奥秘,甚至孩童都可以很轻松地在纸面上绘制出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些神秘的信号会用如此复杂的办法来传递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巴德的同事们则给它们起了个很贴切的名字:“顽童涂鸦”。

    “今天的‘顽童涂鸦’似乎很稳定啊……”全息投影中的画面还在持续,数个几何图案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一旁的同事轻声嘀咕起来,“传输到现在,信号强度还没有明显的中断或衰减迹象……是因为咱们换了新的主天线晶板么?”

    “很有可能,”另一名监听员一边关注设备的参数一边随口说道,“这些天线晶板的原料来自奥古雷部族国,先祖之峰出产的晶体矿和原晶尘比灰山矿场的品质好很多。”

    “先祖之峰的晶体矿?嚯,难怪——我记得贸易线打通之前那些来自先祖之峰的晶体矿可是顶级的施法材料,普通的法师们平常买都买不到的东西……”

    身旁的同事们在低声讨论着关于国际贸易、晶体矿、施法者与市场变动的话题,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些不断刷新出来的线条上,巴德全神贯注地看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来的东西,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极为规整的正方形、三角形、圆形以及六边形,在以往的监听记录中,这已经是工作组所记录的信息量的极限——

    但信号的传输还在继续,更多的图案还在不断被描绘出来。

    当一道不断向外扩散的螺旋曲线出现在画面上之后,房间中变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无意义的交谈,十几双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幅画面上。

    当一组按照特定分组方式排列的点阵出现在画面上之后,巴德听到身边有人小声打破了沉默:“我们最好……立刻把这件事报告上去。”

    ……

    无处不在的木质清香飘进了贝尔塞提娅的鼻孔,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让白银女皇忍不住放松下来。

    在安排伊莲去别的地方休息之后,她和高文、贝尔提拉一同踏入了一座位于巨树树冠区内部的大厅中。

    在这里,有优雅生长的枝丫支撑着绿叶交叠而成的穹顶,浅色的木质立柱仿佛微微弯曲的骨架般贴合着附近的墙壁,花藤缠绕在支柱与屋顶的横梁间,发出微光的菌丝或藤蔓从中垂下,带来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照,进一步舒缓着每一个踏入此处的访客的精神。

    “这是我的客厅,”贝尔提拉的身影在一丛藤蔓的簇拥下向前移动着,“玛格丽塔将军建议我开辟一片能够用来正常待客的地方,不必每次都把人带到深层的生化实验室或者生物质工厂——虽然我仍坚持认为我亲手设计的分裂池和生物质腔体都还挺可爱的。”

    贝尔塞提娅却并没有在意对方后半句在说什么,她只是惊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这显然超出了她一开始的预期——她来到大厅尽头的一处弧形空地上,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一片层层叠叠的绿叶:“这里的叶片似乎和别处颜色不一样?”

    “这里是我的阳台。”贝尔提拉在旁边说道,而伴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一片层层叠叠的叶子突然间哗啦啦地晃动起来,并如同一层幕布般向上升起——一道弧形的宽阔开口出现在贝尔塞提娅面前,明媚的阳光瞬间撒入大厅,而在开阔的视野中,小半个索林平原以及索林堡古朴典雅的高塔呈现在她眼前。

    “有时候我会邀请玛格丽塔将军或别的人来这里眺望风景,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测试不同叶片的光合作用效率,这是树冠层采光最好的区域之一。”贝尔提拉继续说道。

    “真是漂亮……”贝尔塞提娅来到开放露台的边缘,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她转头看向贝尔提拉,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你真的变了很多……不,这几乎已经不能用‘改变’来形容了……”

    “我们所有人都变了很多,或好或坏,”贝尔提拉静静地看着已经成长起来的白银女皇,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突然问了一句,“圣者环廊中还有我的肖像么?”

    白银女皇点点头:“它一直挂在那里。”

    “摘下来吧,”贝尔提拉轻声说道,“一个黑暗教徒不该继续占据那个位置。”

    白银女皇注视着贝尔提拉的眼睛,她一点都不意外,但还是摇了摇头:“……我猜到了你会这么说,但圣者环廊从未有过将圣贤肖像撤下的先例——或许你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列席其中的资格,但你昔日的功绩还没有到被全盘否定的日子。对于白银精灵而言,七百年的时光太过短暂了。”

    “那么多长的时光才不算短暂?”

    “至这株巨树凋零吧,”白银女皇平静地说道,“到那时候我们才能确定圣者贝尔提拉的一生究竟走向了何处。”

    贝尔提拉盯着白银女皇看了一会,才把目光转向远方:“……你们精灵还真是一群执拗的生物。”

    “我们只不过习惯了在一个更大的时间跨度内思考问题,而如果你继续存活下去,你也迟早会理解我们这种思考方式的,”贝尔塞提娅突然轻笑了一下,紧接着话锋一转,“比起这个,既然谈到了万物终亡会的事情,我们正有些问题想向你确认。”

    贝尔提拉回过头,目光在高文和贝尔塞提娅身上各自停留了片刻:“是关于废土中那批教徒的?”

    高文有些惊讶:“你怎么猜到的?”

    贝尔提拉摊开手:“和万物终亡会有关,而且到了现在还能让你们露出这种头疼的模样,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话题。”

    “确实跟他们有关,”高文立刻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将自己从维罗妮卡那里得到的情报详细告知对方,“最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情,那些教徒不但仍在废土中活动,而且他们似乎正在打深蓝之井中残余能量的主意,甚至……”

    听着高文的讲述,贝尔提拉的表情虽无太大变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渐渐凝重起来,她向身后摆了下手,阳台外层层叠叠的叶片随之重新合拢,阻断了外界过于明亮的阳光,不远处的地板则突然打开一道裂口,一台造型有些奇特的魔导装置随之从中升起。

    它看上去是一台魔网终端,但其底座却缠绕着诸多藤蔓,又有一些极细的纤维状物质从投影水晶和符文框架的缝隙间延伸进去,这些特殊结构让整台魔网终端看上去仿佛是被生物寄生了一般诡异——但这并不是什么“寄生”的结果,而是贝尔提拉自己对配发下来的魔网终端做的改进,这有助于她直接控制这台魔导装置,甚至可以让她的思维直接与机器连通在一起。

    下一秒,终端激活,全息投影中清晰地呈现出了贝尔提拉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

    一个高大的、仿佛干枯扭曲古树般的生物出现在画面上,仔细看去,那“古树”表面却又浮现出了歪曲且诡异的人类面孔,又有仿佛瘤状物和血管增生物的东西覆盖在“他”的枝丫和枯黄的叶片之间,古树的根须在地上蜿蜒蠕动着,和贝尔提拉下半身的结构有些形似,却更加扭曲、更加令人不安。

    在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高文的眉头便下意识皱了起来:“这就是……”

    “这就是那些在宏伟之墙内部活动的万物终亡教徒,理论上……我们昔日的同胞们。”

    “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异肢体……”贝尔塞提娅忍不住惊呼着,“这看上去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他们……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幅姿态,他们才能在刚铎废土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存活下去,”贝尔提拉淡淡说道,“这幅姿态是为了适应废土中可怕的环境,最初它是源于魔能辐射导致的肢体变异,随后那些发生变异的黑暗教徒主动进行了适应化变异,一种他们称之为‘升变进化’的过程,最终稳定成了这个样子。”

    “你刚才提到‘理论上昔日的同胞’,”高文则注意到了贝尔提拉刚才所用的字眼,“看样子万物终亡教派内部并没有那么心齐——而这些位于刚铎废土内部的教徒和你们这些‘外部教徒’存在很大分歧?”

    “直到伪神之躯完工前夕,我们这些生活在墙外面的教徒还是认为教派内部团结一致的,但现在回想一下,这只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而已,”贝尔提拉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高文兄长,我记得我曾经跟您谈起过一些关于墙里面那些万物终亡教徒的事情——数百年来,他们一直生存在刚铎废土那片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环境中,并向我们提供着关于混乱魔能、哨兵之塔、畸变体、神性因子等事物的第一手数据,我们和他们的配合持续了如此之久的时间,而且一直保持着‘完美的默契’,这直接导致我们忽略了一些事情。

    “如果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已经不具备人类的身体结构,不具备人类的社会组织,生活在一个人类无法生存和理解的环境中,以非人类的方式处理和周围环境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七个世纪——他们还有多大几率能维持着‘人’的本质?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有多大几率还能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并且将我们这些始终生活在墙外安全区的‘人’视作是自己的同胞知己?”

    贝尔提拉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已经不复为人的肢体,轻轻摇了摇头:“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我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连我都需要用制造辅助思考器官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人格认知,那么那些常年生活在刚铎废土中的万物终亡教徒……他们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所以就和我预料的差不多,你们其实也不知道那些生活在废土中的‘同胞’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东西,”高文摇了摇头,“你们自认为教派在进行一项伟大的救世计划,但实际上对于废土中的那批教徒而言,你们的计划跟他们并没多大关系……”

    “但如果真的毫无关系,他们又为何要配合我们演了七百年的戏呢?”贝尔提拉看向高文,木偶般精致却缺乏生机的面孔上带着僵硬的笑意,“他们生活在废土中,并且已经成功适应了那里面的环境,这是一种无敌的安全状态,外面的人威胁不到他们,那他们又为何要乖乖地配合来自黑暗大教长的命令,装作一副永远忠诚于教派,装作仍在为伟大事业奉献精力的样子?是担心暴露么?显然不是,他们理应对我们毫不在意才对。”

  • 第1128章 数学

    贝尔提拉的话让高文和贝尔塞提娅同时陷入了思索,它就仿佛一道闪光,在混沌错乱的线索中突然引导着高文注意到了一些自己之前不曾注意过的细节——

    如果那些位于废土深处的邪教徒已经不再是“人类”,也不再关注废土外面的同胞们所执行的“伟大计划”,不再关注外面的世界,那么他们又何必再配合“外部教会”的行动?而既然他们在长达七百年的时间里都一直在配合外部教会的行动,就说明……

    “他们一直在为我们提供数据,甚至在帮助我们渗透哨兵之塔,长达几个世纪的时光中他们都表现的像是忠诚的同僚,这让我们忽略了潜藏的异常,也从未考虑过这样一群身心变异的‘同胞’是否还有着和我们相似的价值观,”贝尔提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直到伪神之躯失控,一切化为乌有,墙外面的教会土崩瓦解,而我则终于有机会站在这里,冷静下来不受打扰地去思考一些东西,我才有机会看清楚这里面的问题……”

    “他们并不是在帮你们,他们只是在帮自己,”高文沉声说道,“他们这么多年来配合你们行动,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配合’对他们有利,或者是你们有值得利用的地方……仔细回忆回忆,你们的一系列计划中有什么是可能被那些废土深处的邪教徒利用上的,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摸清他们的目的。”

    “太多了,生化工程,环境改造,神性因子,神孽……我们进行着太多的计划,其中每一个都可能是对他们有用的,”贝尔提拉在思索中说道,“废土内外有着截然不同的环境,这就意味着很多实验都只能在其中一侧进行,我们和他们各自所进行的每一项研究,对于对方而言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料来源……”

    “那我们就假设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目的,”贝尔塞提娅打破沉默,“贝尔提拉女士,你刚才所提到的那些计划应该全都是由你们这些‘外部教徒’实际操作,随后将数据共享给屏障里面的‘内部教徒’吧?而所有这些项目的共通点在于,它们都和生物体在环境中的生存以及改造有关……”

    “你想到了什么?”高文立刻看向这位白银女皇,神色间严肃起来。

    “我们暂且抛开技术不谈——将那些生存在宏伟之墙内部的邪教徒看成是一群‘新物种’的话,你们认为这个新物种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新物种?最想要的是什么?”高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贝尔塞提娅的话让他产生了另外一些全新的思索,他将自己的思路从“灭世阴谋”、“邪教崇拜”之类的惯性思维中挣脱出来,当这个问题回归到最简单的前提之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是说他们想要的其实是生存环境……”

    “生存环境,简单却危险的答案,”贝尔塞提娅慢慢点了点头,“刚铎废土对他们而言是一片可以生存的土地,但这片生息地现在住起来恐怕并不那么舒服——废土中心区是被铁人兵团控制的深蓝之井废墟,边缘区则是哨兵之塔监控下的警戒带,他们只能在这二者之间的部分区域进行有限活动,所以……他们可能对这个局面不太满意。”

    高文的眼神变得深邃严肃,这一瞬间他思考了很多东西,而在他旁边不远处的贝尔提拉则默默转头看了那台魔网终端一眼,终端上空投影出的变异树人形象正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那些扭曲变形的肢体和似是而非的人类面孔深处容纳着非人的心智,注视良久,这位昔日的黑暗女教长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我们已经偏离太远了……”

    高文被这一句话从沉思中惊醒,但他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便看到贝尔提拉突然露出了仿佛侧耳倾听的模样,两秒钟后她结束了倾听,语气却变得格外严肃:“监听小组刚才传来紧急联络,他们捕捉到了一些……非常特殊的信息,我们最好亲自去监听中心看看。”

    “监听小组?”高文迅速反应过来对方所指的是那个在各大魔网枢纽捕捉“神秘信号”的长期监听项目,他的神色顿时一整——按照贝尔提拉的性格,如果不是情况真的有点特殊,她是不会这么态度急迫的,“好,我们现在就去。”

    旁边的贝尔塞提娅却被情况的突然变化弄的一愣,她向高文投去好奇的目光:“你们在说什么?”

    “还记得我们刚才在广场上谈论的事情么?”高文看了这位白银女皇一眼,“那个天线装置——正好,现在我可以直接带你去看看这个‘监听’项目到底是在做什么。”

    说话间,这座由索林巨树自行“生长”而成的客厅中已经传来了一阵木质结构移动变形的“咔擦”声,客厅另一端的墙壁随之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管道状结构以及一个正在管道中停稳的、带有座位的运输装置,贝尔提拉一边向那边走去一边说道:“我们可以通过维管通道前往监听中心,这样比外面的通道要快一点。”

    高文一边带着贝尔塞提娅向那根运输管道走去一边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你还在自己体内建造了一套管道交通系统?”

    “是玛格丽塔将军向我提出的建议。索林巨树规模庞大,其内部又有许多设施呈复杂的立体排列,常规的升降机或者外部走廊都无法满足所有设施的通勤压力,所以玛格丽塔将军建议我设计一种能够在各个设施之间快速转移人员和物资的‘滑道’——她的灵感似乎来源于南方地区的农场谷仓,那里的农夫们会用类似的滑道将高台上晾晒好的谷物直接送入仓库里……”

    高文一愣一愣地听着,意外于在自己所不知道的领域有如此多富有创意的事情正在发生,惊讶之余又对此感到欣慰不已,他思索着这样事物在其他工厂中的应用前景,并将其和地球上类似的东西做着对比,随后便看到贝尔提拉在管道入口旁停了下来,似乎并没有进去的打算。

    他有些意外:“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会在出口处重新制造一个‘化身’等着你们的,”贝尔提拉说道,同时身后如披风般张开的花藤轻轻摆动着展示了自己的存在,“您看,我这些化身的移动能力其实有限,是没办法乘坐‘交通工具’的——这些藤蔓不允许化身进行长距离快速转移。”

    所以贝尔提拉是有线的么?

    高文心里忍不住冒出了有点古怪的评语,紧接着又难忍好奇地问了一句:“我突然有点好奇啊,那要是你维持这个化身的时候这些藤蔓真的突然被切断了会怎么样?”

    “会留下一个惟妙惟肖的贝尔提拉人偶,木头的,”贝尔提拉面无表情地说道,“她本质上只是个与人对话的媒介,神经索断开之后自然只剩下空壳。”

    “……这很合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只能如此评价。

    贝尔提拉很认真地看着高文:“您对这种人偶有兴趣么?您如果想要,我可以给您切一个出来——和其它木制品不同,她保养起来很容易,您只要把她泡在霜草药剂里浸两个小时,拿出来晾干之后就可以保存至少半个世纪。”

    “不了,谢谢。”发现话题可能要有意料之外的走向,高文赶忙摆手,拉着贝尔塞提娅便钻进了管道中的运输装置里,贝尔提拉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维持着木然的样子站在原地,随后管道的防护壳平稳合拢,柔和的灯光则同时在座舱中亮了起来。

    贝尔塞提娅全程都很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作为白银女皇,她漫长的一生已经见识了很多东西,在大多数情况下她都可以维持这种淡然平静的姿态,虽然“域外游荡者”私下里的性格和贝尔提拉如今的模样都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但这些事情倒都不算坏事。

    只不过在管道中的交通座舱开始滑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直接带我去那个‘监听中心’真的没问题么?听上去你们刚刚获得了什么巨大成果——这种事不涉及保密?”

    “它确实有一定的保密等级,但就像我之前在广场上说过的,这个项目本身对周边国家是开源的,对白银帝国……也将是开源的,”高文解释道,“事实上我们甚至已经派出技术小组去主动和圣龙公国、提丰帝国进行接触,以期能够建立一个更加大规模的、数据互通的监听网络……”

    白银女皇不禁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刚才确实听高文说过这个“监听”项目是对周边国家开放的,但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可以开放到这种程度,这甚至超出了塞西尔帝国和白银帝国之间的技术交流,是一种此前在凡人诸国中不曾出现过的、技术层面的共同行动,这让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们到底在监听什么,以至于需要……跨越整个大陆来做这件事情?”

    高文看着贝尔塞提娅的眼睛,在快速闪过的灯光映照下,这位白银女皇的双眼中满是求知的好奇。

    “我们在追踪一个信号,来源不明,意义不明,解析出来的内容也模糊不清,但可以确认它是个人造信号,而我认为它……可能会为我们带来某种能够颠覆所有人三观的东西,”高文慢慢说道,“我们已经追踪了它两年有余,而最近越来越多的数据让专家们意识到一件事:仅凭塞西尔境内的魔网枢纽的信息收集效率,是不可能完成对这个信号的追踪与锁定的。”

    贝尔塞提娅睁大了眼睛,但在她还想说些什么之前,一阵轻微的晃动突然传来,紧接着响起的便是管道外壳打开的声音。

    诚如贝尔提拉所说——这套管道交通系统确实十分便利。

    灯火通明的监听中心中,神秘信号的波动仍然在设备中回响着,用于记录信号波形和图像的纸带、纸板已经在记录台上堆积起来,打印机在不断输出更多的连续纸张以记录那信号的每一次细微变化,而位于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中,一片颇具规模的几何图案和点阵还在不断扩大着规模。

    巴德双眼紧紧地盯着那画面,直到耳旁突然传来声音才将他从沉思中惊醒:“陛下来了!”“贝尔提拉女士也来了!”“是女皇……白银女皇……”

    巴德赶快抬起头,正看到三个身影从通勤管道的出口方向走来,但在有人行礼致敬之前,为首的高文已经挥手阻止。

    “回到工作岗位,”高文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监听信道的负责人过来就可以——是谁捕捉到这个信号的?”

    巴德立刻起身离开岗位来到高文面前,在行礼致敬之后,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是你?”

    “是的,陛下,”巴德低头说道,“我在负责这个监听小组。”

    “很好,做的不错,”高文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落在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信号的传输仍在继续,而且稳定性远超以往,至今没有出现中断和无法解析的杂波,”巴德立刻说道,“依照贝尔提拉女士创造出来的解码方法,我们成功输出了这些图形——图形清晰且有规律,这说明解码思路是正确的,但内容方面……”

    高文注视着那投影中呈现出来的内容,他的眼神中带着旁人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看到基础的几何图形在第一行整齐排列,包括极为规整的正方形、三角形、圆形和多边形。

    他看到后续的图案中开始出现平滑的曲线,螺旋渐开的线条,闭合的相交几何体。

    按照递增规律分组的点阵,一个拥有横轴和纵轴的坐标系,上面分布着起伏的圆点。

    房间中人员的讨论声压得很低,最明显的声音都来自那些在各处运行的魔导机器,输出打印纸的设备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纸仓中存放的打印纸耗尽了,一旁的工作人员赶忙上前,换上了新的打印纸。

    “陛下,您看这些内容……”巴德小声地在一旁说道,“这些东西似乎是……”

    “是数学。”高文终于轻轻呼了口气,他的心跳在深呼吸中渐渐平复下来。

    巴德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您果然也这么看。”

    高文注视着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就在这时,那些连续输出的几何图形和点阵、曲线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又有一些东西从上面浮现出来,但那却不再是现场众人所熟知的“数学”内容了。

    那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像是符号一样的东西。

  • 第1129章 自另一岸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后续浮现出来的怪异图案上,直到它们占据了整整一行,直到符号后面出现一连串均匀分布的圆点,直到监听频道中传来一片虚无的白噪声,代表“信号丢失”的提示音从附近的一台魔网终端中响起,许多人才仿佛终于记起该如何呼吸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

    “信号消失了……”一名监听人员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茫然说道,并紧跟着又重复了一遍,“信号消失了……”

    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仍然处于激活状态,清晰的图像呈现在半空中,高文的目光紧盯着那些在最后浮现出来的“符号”,久久没有移开——它们看上去由圆弧和笔直的线组成,每四至六个符号为一组,中间以圆点或短促的线为分隔,让人不由得产生某些联想。

    “陛下,您认为这些东西……”巴德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看上去像是……”

    “文字,”高文低声说道,“它们看上去像是某种文字。”

    “我们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一位头发花白的魔导技师在不远处轻声嘀咕着,“我打赌这里没人认识这东西……它看上去太古怪了。”

    贝尔塞提娅在高文身旁保持着安静,她仍然不是很肯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根据路上高文对她的解释以及刚刚自己所看到的事情,她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此刻她的目光从现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在这些面孔中,她看到了紧张,兴奋,疑惑,猜测,以及每一个人都有的思索——她最终看向了高文,只看到那双眼睛如水一般深邃平静,但其深处却仿佛酝酿着什么。

    又过了几秒钟,高文才终于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比贝尔塞提娅想象中的平静:“把这些符号抄录下来,召集语言和文字专家,还有密码学者,尽最大努力破解……”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认真权衡着什么,认真思索之后才继续说道:“另外,将部分符号打乱之后发布出去,全国征集线索,有任何人通过任何途径见过类似的东西都可以上报——哪怕他们是在自家孩子的涂鸦上或者在自家农场的麦田里看到与之类似的东西的。”

    站在一旁的贝尔提拉立刻点头:“明白,我已经在通知玛格丽塔将军了。”

    “把天线组的工作状态全部参数分发至全国所有监听站,”高文又说道,“另外,信号出现的时候主天线正指向什么方向?”

    巴德在旁边提醒着:“陛下,如今的主天线换成了晶格阵列,阵列水晶的接收并没有指向性……”

    “但它底座的机械结构有,这个阵列的机械结构决定了即便晶格的接收是全向性的,它在特定方向的接收效率也会超过其他方向,”高文看着巴德,显然虽然他已经不再亲自参与到这种技术领域,但在某些基础知识上,他并非一无所知,“当时主天线的机械盘指向哪里?”

    一名年轻的女性魔导技师立刻跑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她找到了主天线的方位数据,在心中快速做着对比,随后抬起头来:“陛下,当时主天线应该正指向霜天座附近……”

    “从今天开始,索林监听站的天线组专门负责追踪来自霜天座方向的信号,”高文看向一旁的贝尔提拉,“其他地区的站点则继续维持原有的全向监听。”

    贝尔提拉已经意识到了高文的想法,她提醒着:“帕拉梅尔天文台和索林监听站在同一纬度,而且那里有着更高等级的‘窗口’,我认为最好让那边也和这里同步。”

    高文略一思索,立刻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让帕拉梅尔天文台也把天线调整到霜天座附近,开启二十四小时接收模式。我之后再派一队技术人员过去,那里人手可能不够。”

    一系列的安排和短时间的讨论之后,高文离开了位于树冠层底的监听设施,他们没有返回贝尔提拉的“休息处”,而是直接乘坐树干内部的升降机回到了树冠层顶——此时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夏日灿烂的阳光渐渐化为一片金红色的余晖,有辉煌的天光从远方洒下,掠过那些绵延又稀薄的云层,泼在巨树顶部广阔的木质平台和层层叠叠的叶海上面。

    这个时节的夕阳,凝光如水。

    那座主天线伫立在平台的顶部,结构复杂精妙的机械框架支撑着数百片晶莹剔透的六边形水晶薄板,符文在晶片和导魔金属间闪烁着,与天光遥相呼应,高空的风吹过天线阵列,在水晶和金属的缝隙间带来一阵呜呜的鸣响,仿佛是这台凝结着帝国各方学者智慧结晶的工业产物正在低声言语着什么。

    高文站在天线下面,收回了仰头注视水晶阵列的目光,看向它那结构精妙的机械底座:为了在魔力场中得到最优的共鸣效果并减轻干扰,它的机械盘会自动追踪大气中的“高净度窗口”而自我调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变量,在今天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变数也可能是来自主天线的材质:据他所知,这里的晶体在前不久刚刚更新过,由于旧的监听装置在一次强风之后发生故障,机械学者和魔导技师们重新设计了整个系统,并采用了新的高品质水晶来取代旧的破损晶体。这些水晶由庞贝晶体熔铸厂铸造,其原料则是来自奥古雷先祖之峰的高纯度原晶尘,新旧水晶在性能上有着显著的区别……这会是原因么?

    或许等到下一次有别的监听站捕捉到信号,大家就能得到答案了。

    “看来机械学者们最近要加班工作了,”贝尔提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索,这位“巨树化身”站在天线的底座旁边,同样仰头注视着那些水晶,木质拟态出的面孔上带着一点笑容,“要在水晶阵列锁定特定方向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天线本身的共鸣强度和干扰抗性,这有可能需要将整个机械盘的结构推倒重做……不过好在这并非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最初的改造方案里好像就有对应的设计思路,只不过……成本大概会高一点点。”

    高文没有回应,只是注视着天线阵列指向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以及一片正在缓缓向北方移动的云彩,天空中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但他知道,白天的时候群星依旧闪烁,霜天座此刻就在那个方向,而他面前的这台庞大监听装置,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缓慢追踪着那个古老的星座。

    “现在的追踪精度不够吧?”他突然低声说道。

    “当然不够,这个机械结构本来就不是用于追踪天体的,我现在用一颗伺服脑接管了这座天线的机械盘控制,伺服脑的计算精度足够,但机械盘的机械精度是硬伤,”贝尔提拉说道,“这个问题在重建机械盘之后应该就能解决,不过我们这里仍然需要一些星相学方面的专家——帕拉梅尔天文台那种级别的星术大师我是不考虑了,帝国学院那边来几个毕业生就行,至少他们懂得该怎么根据天球运行规律来构筑天线的追踪轨迹。”

    “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占星师的,以及充足的经费,”高文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你这种装可怜骗经费的说话方式跟谁学的?”

    贝尔提拉面不改色,毫无反应。

    随后整个平台上便安静下来,高文、贝尔提拉以及贝尔塞提娅三人在天线下面各自沉默着,这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他们才突然异口同声地说道:“它真的来自星空么?”

    话音落下,三人面面相觑,又是短暂的安静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随后贝尔塞提娅仿佛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般深呼吸了一下:“可我仍然不敢相信……虽然我确实冒出了这个想法,但这真的有可能么?你们说的这个神秘的信号,它……”

    “这不是异想天开的想法,虽然很多人确实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高文打断了贝尔塞提娅,他的神色严肃起来,“在这个信号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这么猜测过,但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因为这个想法过于超前,且不符合很多人的思考习惯,你们应该知道,我……对于星空有着和你们不同的见解。”

    贝尔提拉和贝尔塞提娅同时想到了高文“域外游荡者”的身份,她们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却并未挑破什么。

    “过去两年多来,我们对这个信号做了很多研究,”高文接着说道,“贝尔提拉对此应该很清楚——我们在全国各处设置了监听站,甚至在奥古雷部族国也设置了一个境外站点,我们用各种方法尝试锁定这个信号的来源,但大地之上一无所获,当然,我们也尝试将天线指向天空,但或许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旧的水晶灵敏度不够,之前指向天空的天线都没有收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了这一次。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信号来自别的地方,比如与现实世界重叠的暗影界或者某个元素世界,甚至……神界。但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在上述这些地方建立大规模的据点,所以这方面的猜测只能是个猜测。迄今为止唯一有可能靠谱的线索……就是这一次。”

    贝尔塞提娅没有吭声,只是有些出神地抬起头,她仰望着天空,当霞光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暗淡,一抹淡淡的暮色从远方蔓延过来的时候,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几点星光——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里,她仿佛都不曾注意过这些星星竟是如此的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在出神中,她听到高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其实我们早应该知道,我们并非这个宇宙唯一的智慧个体——在这个世界上,‘外来者’并非稀客。”

    “是的,我知道遥远的东部深海中有一个海妖王国,她们自称乘坐能够在星间飞行的巨舰来到这颗星球上,有一些海妖盟友甚至就在帝国境内活动,”贝尔提拉轻轻点了点头,“我在报纸上和广播节目上看到过关于这些海妖的故事。”

    “但这是我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耳朵’听到了来自星球之外的声音……虽然仅仅是可能,”贝尔塞提娅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看向贝尔提拉和高文,“一个遥远未知的世界,向我们发来了神秘未知的声音……这和听故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我也没想过,”高文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这……甚至让我都有点手足无措。”

    “看上去您并不是那么开心?”贝尔塞提娅敏锐地注意到了高文的情绪,“我还以为您对此会更高兴一点——这可是激动人心的发现,而且它还和‘星空’有关。”

    “但这不一定就是好事,”高文心中确实一度十分兴奋,但现在兴奋正在渐渐消退,更多的思绪从他心底蔓延了上来,“不要忘记,在我们这个世界,‘向前迈步’总是伴随着很大的风险的。”

    听到这句话,贝尔塞提娅也瞬间冷静下来,她一下子想到了那些来自神权理事会的文件,来自龙族透露的只言片语,凝重的神色出现在她眼中:“您是说……神明会因我们仰望星空的行为而失去控制……”

    “倒还没有这么糟,”高文摇了摇头,“根据可靠情报,仅仅‘仰望星空’本身还不至于导致神明失控,只有踏向星空的行为才会将祂们逼疯,所以至少现阶段,这个发现是不会有引发神灾的风险的。”

    “可靠情报?”贝尔提拉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条信息确实可信么?”

    “可信,”高文点点头,“龙神疯掉之前跟我说的。”

    贝尔塞提娅&贝尔提拉:“……那这确实可信。”

    “但风险不仅仅来自于仰望星空,”高文摇了摇头,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空,“这个信号的来源本身……也有可能是危险的。”

    白银女皇突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与此同时,远方那些逐渐开始闪烁的群星在她眼中也仿佛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或许……群星之间真的存在那么一群假定中的“发信者”,或许今天索林监听站所听到的信号真的来自那个遥远的方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现在“他们”应该就在那里,远隔着人类和精灵都难以想象的距离,眺望着星空另一岸的这里。

    这个距离,远远超过了如今凡人诸国和刚铎废土的阻隔。

    一道宏伟之墙,就已经让墙外的凡人和墙内的邪教徒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那远在星空另一端的那些“发信者”们……他们友善么?

  • 第1130章 关于星空的讨论

    暮色渐临,远方的一片霞光已经渐渐退入群山,只余下些许暗红色的余晖在巨日落下的方向照耀着一小片天空,而更加广阔的墨蓝色夜幕则从另一个方向弥漫过来,在那夜幕深沉处,有星光渐渐显现,凡人们千百年来仰望的群星在那片墨蓝色中正变得愈发明显。

    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亮点承载着凡人们多少瑰丽的想象和田园牧歌般的童话?或许哪怕是白银帝国最渊博的学者也无法一一记述。群星高悬于天空,高悬在凡人无法触摸的领域,遥远的距离和亘古不变的清辉对于被重力束缚在大地上的族群而言本身便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意味,所以自古以来便有无数神性般的故事围绕着群星展开,并在凡人心中扎下根来。

    而这些描述星空的故事,其实和真实的、浩渺的宇宙群星没有一点点关系。

    阿莫恩和恩雅都已经亲口证实——群星之上并无众神的国度,神国只是由凡人思潮建立起来的异域空间罢了,而世间无数指向星空的故事都只不过是一层瑰丽的空壳,对于这层壳子外面的宇宙,凡人从未真正接触,也从未做好准备去接触它。

    但浩渺的宇宙群星不会因凡人的漠视而停止闪烁——它终究在那里,星海深处的万物运行不息,现在终于有一个声音跨越了漫漫群星的距离,不管这片大地上的各个种族是否做好了准备,这个声音已经到了。

    当然,这一切仍然无法证实,但至少就高文自己而言……他认为这个声音极有可能指向星空。

    毕竟,这颗星球上已经有了像海妖那样的星空来客,龙族的记载中甚至还出现过上古的起航者舰队以及随着舰队共同踏上远征之旅的异星联军们——所以他愿意相信遥远的群星间还有别的智慧生物,他们或许也才刚刚睁开眼睛仰望天空,并且此刻正在与洛伦的凡人们共同分享着这个世界。

    傍晚的风吹过索林树顶,从监听天线上方呼啸而过,远方的巨型魔网枢纽和近处的监听天线一同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贝尔塞提娅仿佛突然从沉思中惊醒,开口说道:“关于群星,占星师们一向有着超出常人的视野,自刚铎时代起,人类的魔导师们便成功测出了我们这颗星球与太阳以及‘奥’之间的距离,并确定了宇宙中闪烁的群星都是和‘奥’类似的高能量星体,而差不多在同一时期,白银精灵的学者们提出了猜测,认为我们的‘太阳’其实也是一颗近似于‘奥’的高能星体,只不过它更加温和,没有进行剧烈的燃烧……”

    “我记得这个,当我还是骑士学徒的时候,我的导师从城里带来一本书,上面记载着人类魔导师和精灵魔导师举行的一场会议,以及在会议上进行的关于恒星的辩论,”高文点了点头,“学者们认为正是由于太阳的温和,我们才得以在这颗星球上生存,而‘奥’的过强能量辐射则会摧毁任何靠近它的生态系统……在这个基础上,有一位刚铎魔导师曾提出假设,如果宇宙中也存在和我们的太阳一样的、没有剧烈燃烧且放能强度适宜的星体,且其适宜的轨道上也有和我们类似的固态卫星,那么这样的环境就有可能孕育出异星生命。”

    “那个年代还没人知道海妖的来历,没人知道那些生存在深海中的神秘生物竟来自宇宙——甚至直到今天全世界都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一点,这还是因为塞西尔方面的某些科普宣传在发挥作用,”贝尔提拉有些感叹地说道,“但就是在那样的年代里,凡人诸国中最顶级的学者们便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星空,甚至开始猜测那些遥远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了。”

    “但在他们有进一步发现之前,魔潮便摧毁了强盛的刚铎帝国,而为了补上魔潮之后留给这个世界的巨大伤痕,连白银帝国都被拖入了长达几个世纪的旋涡,所有的发展都停滞甚至倒退了好几百年,”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远方传来叶海在风中翻动的声响,“现在想想,那真是个辉煌却又无知的年代,我们的顶层已经向着世界深处的真相探索了那么远,社会的主体却一直停滞着,一场魔潮到来,刚铎帝国从最顶层的魔导师到最下层的民众都转瞬间灰飞烟灭——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危险根本一无所知。”

    “我记得您准确描述过这种局面,”贝尔提拉突然看向高文,“顶层和底层在知识领域严重脱节,尖端技术和社会生产力之间无法形成什么什么联系……怎么说的来着?”

    “顶层和底层的知识结构彻底失去连续性,尖端技术无法转化为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最终导致严重的发展不平衡,文明的抗灾性和可恢复性极大削弱,当世界级灾害爆发之后,仅有的少数上层精英无法保护整个文明主体,甚至无力自保,偶有幸存下来的社会个体也因知识断裂而无法重建社会,于是最终导致整个文明迅速覆灭——当初的刚铎帝国就是这么落幕的,”高文随口说着自己当初总结过的理论,紧接着有些意外地看了贝尔提拉一眼,“你也看过我写的那些东西?”

    “……偶尔会看一看,”贝尔提拉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说着,“至少那有助于我总结万物终亡会是怎么亡的。”

    “……不管怎么说,多看看书总是有好处的,”高文摸了摸鼻尖,紧接着一声叹息,“唉,可惜的是到现在还有很多国家在走这样的老路……”

    “毕竟对于超凡者打造的秩序而言,将所有知识和财富集中于一点是最简单稳妥的选择,”贝尔塞提娅轻笑着摇了摇头,“好在安苏已经浴火重生,提丰则更早进行了改革,而白银帝国……那群议员们这些年也清醒很多了。”

    高文一时间没有回应,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远方,看着索林巨树的树冠边缘渐渐被星光染上银辉,片刻之后他突然说道:“从某个方面来看,当年刚铎的那场魔潮……说不定反而救了整个世界所有凡人一命。”

    贝尔提拉怔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在魔潮爆发前夕,刚铎和白银帝国已经走在了探索星空的边缘,魔导师们从理论上已经解析了太多有关群星的知识——只是没有踏出那实质性的一步罢了,”高文皱起眉头,他的声音在夜空下沉稳而令人深思,“而一旦踏出那一步,凡人在认知这个世界时最大的一层‘帷幕’就会被掀开,这会导致仪式性的‘最终忤逆’提前发生,而那个时候的凡人们……”

    高文没有继续说下去,贝尔塞提娅却已经感到了不寒而栗,此刻夜风已停,索林巨树的树冠深处却传来了一阵叶片抖动的哗哗声响,贝尔提拉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如果当年的魔潮没有爆发,刚铎或者白银帝国的学者们就极有可能去尝试探索星空……一百多万年前发生在龙族身上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高文慢慢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格外低沉:“而我们却不一定会有龙族那样的好运,可以在被灭族的临界点上扛过众神融合,又及时找到机会低头求生。”

    “所以当年的魔潮其实是在从宏观上拯救整个凡人文明?”贝尔塞提娅瞪大了眼睛,“它牺牲了刚铎帝国,却保下了除刚铎帝国之外的所有凡人国度,您是这个意思么?”

    “这样想会显得魔潮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行动,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做这种程度的假设,”高文立刻摇了摇头,“况且即便它真是某个存在的‘手笔’,我们也注定无法得到答案——能进行这种‘出手’的只有可能是某个神明,我们可没办法找众神询问情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怪异地说道:“起码暂时没办法……”

    一边说着他心中一边暗自计较,想到这件事虽然看似无法找人取证,但或许回去之后可以试着找恩雅问问情况……那位退休的龙神虽然现在也没办法做到什么事情都“想说就说”,但至少和在岗时期比起来,现在她在话语上的自由度已经很高了,有一些事情是可以直接问她的。

    贝尔提拉并不知道高文沉默这几秒钟是在想什么,她只是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算是‘准备好了’么?”

    “……谁也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高文本可以在这里用“域外游荡者”的身份高深莫测一下,但他看着贝尔提拉那已经异质化的身影,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曾经说过,在涉及到神灾的事情上,很多东西都没办法找个准确的‘变量’,我们无法预测众神疯狂的临界点,也无法测算出到底要到哪一步凡人才算做好了‘最终忤逆’的准备工作……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发展的过程中尽一切可能查漏补缺,这样才能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让自己的生存几率更大一点。”

    “这可不像是可怕的‘域外游荡者’该说的话,”贝尔塞提娅突然说道,“但听到你这样说,我反而安心了一点。”

    高文笑了笑,并未回应对方,贝尔提拉则在思索一番之后开口,将话题引回到了那个“信号”上:“你们觉得……如果那个信号真的来自霜天座的话,它的发信者会是一个怎样的文明?我是说……它的威胁如何?”

    “这不好判断,”高文皱了皱眉,“从常理而言,他们有能力让信号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传递到我们这颗星球上,这说明他们有着比我们更先进的技术,至少是更先进的通讯和探测技术,但在我们破解那些信号的传递方式以及对星空增进了解之前,谁也不能确定那些‘发信者’发送信号时到底是单纯凭借了强大的技术还是有着环境因素上的巧合。再者说,通讯和探测技术只是诸多技术中的一个,它不能用于判断发信者在其他领域的技术实力。

    “用个极端点的例子,或许这种跨越星空的通讯方式其实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就连拎着棍子的原始人都能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遥远的星星上,而我们只是恰好没有发现这个简单的原理罢了……”

    贝尔塞提娅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个例子太过极端了。”

    “例子,只是个例子,”高文举起手摆了摆,“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太过紧张罢了。另外有一点我需要纠正……或者说提示一下,虽然那信号是在主天线指向霜天座之后出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来自‘霜天座’。”

    “霜天座只是一个星座,构成它的天体极有可能分布在一片非常广袤的星空中,而且是呈立体分布,那个发射信号的天体只能说是在‘霜天座的方向上’,但具体是来自哪……还需要占星师们去努力计算才行,现在就说信号来自霜天座,从天文学上是错误的。”

    听着高文的话,贝尔提拉忍不住捂了捂额头,一旁的贝尔塞提娅也小声咕哝起来:“真是好多年不曾听过高文叔叔的说教了啊……”

    高文:“……”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随着一阵夜风吹过树梢,他的心绪反而渐渐放松了一些。

    “或许我们过于紧绷神经了,”他说道,“这只是一个突然造访我们这个世界的声音而已,而且从它开头携带的大量数学概念来看,它更像是一声介绍自己的‘问候’,在这片广袤黑暗的宇宙中向另一个智慧族群表示自己同样是一群可以交流的智慧生物——我知道这种想法显得过于乐观,但在我们搞明白那段信息末尾的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大家还是可以乐观一些的。”

    “好吧,我确实喜欢乐观的态度,”贝尔塞提娅呼了口气,一边思索一边说着,“我也会把那些符号带回去给群星圣殿的学者们看看,精灵在密码学和语言文字方面的天赋并不比人类弱,而且我们那些古老的记载中说不定也会有能帮上忙的部分……您应该不介意白银精灵也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吧?”

    “当然不会,”高文立刻说道,“就像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这是全体凡人的一件大事,我是计划在整个联盟内部将这个项目公开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但他并没有把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如今整个监听体系的技术都掌握在塞西尔手中,主天线阵列的核心秘密肯定是不会共享出去的,而且这种顶尖魔导装置别的国家哪怕拿到了技术资料,想要仿造恐怕都仿造不出来——在唯一的监听渠道被塞西尔彻底垄断的前提下,将这个项目对全世界公开,其实本质上就是让各个国家贡献出他们的密码学、文字学和星相专家,用大量技术人员的投入来换取一个“参与”的名额。

    但这种事情,哪怕参与者们都能看出来,也不会有谁明说的。

  • 第1131章 高文的紧迫感

    有些事情,高文心中能计算清楚,身为白银女皇的贝尔塞提娅当然也能看明白,她很清楚这些看上去就属于尖端机密的天线阵列是牢牢掌控在塞西尔手中的技术,而掌握了这些天线,才算是掌握了和那个“信号”对话的唯一门户(如果它可以对话),高文说是要和全联盟的国家共同开启这个监听计划,但他会把这扇大门的钥匙也开放出去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高文或许是个慷慨的统治者,但他首先是塞西尔帝国的领袖,这种尚不知未来会走向何方的东西,他是不可能将其主动权放心交给外人的。

    但即便如此,贝尔塞提娅也愿意欣然接受这份“邀请”——塞西尔帝国既然掌握了核心技术和“先机”,那么这个监听项目由他们主导就是一件很正常且自然的事情,但剩下的“参与权”也同样重要,尤其是对技术实力同样不弱的白银帝国而言,只要能够参与到这个项目中,精灵们就有信心在将来的技术成果中得到属于自己的收获。

    当然,这个信号背后到底是福是祸……还要看未来会如何发展。

    “您准备何时将这件事公布出去?”略作沉默之后,贝尔塞提娅突然问道,“我是说……向全社会公布……您打算将这种事情公布到民间么?”

    说到最后,这位白银女皇显然有些犹豫,她知道高文如今的努力目标之一便是“将知识推向民间,将思考还给人民”,要尽最大可能“使民有知”,以减少全体凡人对未知的敬畏乃至神化倾向,她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但如今有一个秘密摆在她眼前,这个秘密指向人类未曾探索过的未知世界——她却突然犹豫起来。

    那些缺乏知识的普通人……他们真的可以接受这种东西么?他们在接触到这种秘密之后,真的不会在对神秘星空的思考中催生出新的信仰么?

    高文很能理解贝尔塞提娅的担忧,这确实很复杂,所以他也在思考了一番之后才打破沉默:“这或许将是神权理事会成立以后面临的第一次挑战——当尖端技术突然触及到超出常人理解的领域,甚至触及到事关神学的领域之后,如何对公众解释一切才能实现平稳过渡,让盲目敬畏在理性逻辑的土壤上安全着陆。

    “这个问题必须正面面对,因为只要我们的技术还在发展,类似情况就总是会出现的,今天它是一个来自星空之间的信号,明天它或许就是对幽影界的解释甚至对魔力本源的理解——如果我们在公众面前回避对它们的解释,那本质上这就跟以往的‘造神’没什么区别,民众对尖端技术的疑虑和敬畏越积越多,迟早会在民间催生出以新技术为敬畏目标的‘神学解释’,甚至会出现机械神教、技术之神这样的东西。”

    贝尔塞提娅扬起眉毛:“您的意思是,确实要把这个信号以及围绕它的一系列解释对民间开放?”

    “应该开放,但要充分考虑到舆论引导以及大众的思维习惯,进行循序渐进的、有限的、受控的开放,”高文在思索中说着,他的头脑快速运转起来,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那神秘信号所带来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天外问候”那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可以成为神权理事会成立之后的一次“实战演练”,虽然它来的很意外,但这种“意外性”正是它的价值之一,“我们得正视普通人的知识水平以及他们的思维方式是和真正的占星师不同的,所以就不能按照和学者交流的模式来和普通人交流……

    “我们应该首先做好将专业知识进行‘通俗化解释’的工作,将专业术语转化为至少六至七成的普通人可以听懂的语言,我们需要一些不那么严肃的宣传平台和宣讲人员,去向大众解释——或者说重新解释那些在刚铎时期便成为上层社会常识的天文学概念,当然,哪怕这样解释了,他们大概也无法理解恒星、行星之间的区别,但至少他们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天上的世界’也是可以理解的,它们并非遥不可及,而是位于凡人的视线之内。

    “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和他们讲‘跨星际通讯’是什么东西,这很容易让别有用心的人将其引导为神明的启示或某种‘先兆’……

    “除了官方的口径,我们还需要非常大范围的民间引导,我们需要有人在大众之间走动和观察,了解人们在酒馆中、广场上讨论的东西,我们需要组织起大量有影响力的、令普通人信服的‘发言者’,这些发言者或许不是真正的专家,但在民众眼中,这些人说的话会比那些满口晦涩之言的学者更加亲切可信。我们要把这种‘发言者’管理起来,如果已有,我们要收编,如果没有,我们就要从零打造起来。

    “民众的头脑并非先天愚昧,只不过它是一片未耕之地,如果我们不去耕作它,它就很容易被愚昧盲目的思想所占据……”

    高文一边说着一边思索,中间偶有停顿,这是为了更好地组织语言和理顺思路,他后面又讲了很多细节,让贝尔提拉和贝尔塞提娅都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在最后的最后,他又没忘记补充了一点:

    “另外,贝尔塞提娅,你要记住,我们所有这些‘宣传’和‘公布’的目的都不是要追求百分之百的准确详实——过于准确详实的技术资料民众是很难听懂的,也不爱听,我们要保证的是这些东西在大的方向上没有错误,在基础概念上符合事实,而这些东西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

    “为了让普通人去思考,”贝尔塞提娅不等高文说完便主动点头说道,“让他们在面对未知事物的时候不要习惯性地陷入敬畏和神学解释,而学会用逻辑去尝试理解一切——这种粗浅的理解是否正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别第一时间把那个信号当成是神的声音。”

    “没错,这正是神权理事会最重要的工作,”高文点了点头,“看样子你已经理解了我的理论——这很难得。”

    说到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时至今日,哪怕是在塞西尔,也有很多人认为我是要彻底教化民众,是奢望着让所有人都能理智思考,睿智博学……唉,其实这种事连我都不敢想的。”

    当高文与贝尔塞提娅认真讨论的时候,一旁的贝尔提拉却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直到身旁的讨论告一段落,她才突然说道:“即便这样,也仍然难免有人围绕着信号和群星的话题去误导大众,他们可能是别有用心的政客,可能是在神权理事会的压力下急于寻找漏洞的保守派神官,甚至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图谋不轨的邪教分子……在塞西尔情况或许还好一些,但并非所有国家都能做到对社会的有效控制,遇上这种情况,民众就会成为滋生异端信仰的温床。”

    “当这种情况发生,恐怕我们将不得不启用理事会的神权仲裁庭,”贝尔塞提娅注视着贝尔提拉的眼睛说道,“当然,那是下下之策——如果能靠广泛的普及教育、常识扫盲和思想解放来实现目标,我们便不必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了。”

    说到这,这位精灵统治者突然长长地呼了口气,她在星光下露出一丝微笑,看向身旁的高文:“您刚才所提到的东西让我受益匪浅——我执掌着一个帝国的缰绳已经长达七个世纪,有时候甚至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成功的统治者,但现在看来……世间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去学习。

    “这些知识听上去不像是高文叔叔能总结出来的,它们算是‘域外游荡者’的教诲么?”

    “这有区别么?”高文笑了笑,“我们已经是同一个个体,即便我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大方向来自‘域外游荡者’,它的细节也是建立在高文·塞西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上的。”

    “这倒也是,”贝尔塞提娅轻轻笑了笑,又有些感慨,“话又说回来,您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要实现起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看样子我现在就有必要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了。”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身后的天线阵列,对高文微微欠身:“天色已晚,我就先行告退了——明天可以继续带我在这个神奇的地方参观么?”

    “当然,”高文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贝尔提拉说道,“你送她回去吧。”

    高文话音刚落,便听到附近的叶海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有大片的花藤突然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绽放蔓延,藤蔓蠕动间,又有一个贝尔提拉的化身从那里面钻了出来,并轻快无声地来到白银女皇面前:“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伊莲已经等你很久了。”

    白银女皇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眼前的两个贝尔提拉,随后露出一丝得体的笑容,跟在第二个出现的化身身后,转身离开了天线阵列所处的平台。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夜幕下的树顶上只留下高文和贝尔提拉,高文才看了后者一眼:“你现在还能同时制造并控制两个化身了?”

    贝尔提拉微微一笑,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和狡黠:“我脑子多。”

    高文:“……”

    某些疯狂掉san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高文差点在这温暖的夏夜里打了个哆嗦,随后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些精神污染的联想甩出脑海,接着便陷入了思索。

    短暂的考量之后,他看向贝尔提拉,一脸郑重地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现在的本体还能继续生长下去……并且有很大的后续生长空间?”

    “从理论上……如果只考虑‘生长’,索林巨树的生长潜力其实远未达到极限,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极限能有多大,”贝尔提拉认真思索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道,“但实际上这要考虑很多东西——首先是能否确保如此大量的营养供应,其次是过于庞大的结构要如何保证稳定,这两点其实还算好解决,我可以通过有意识地调整新生枝丫以及根须系统来确保巨树的结构强度以及营养供应……

    “然后还要考虑环境承载能力,我的树冠如今已经影响了整个索林平原的生态系统,在有意识的控制下,这种影响目前已经达到了有益的平衡,但如果树冠继续蔓延下去,我就必须将整个圣灵平原的生态体系也纳入计算中,这会导致太多不可预料的部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思考能力。”

    贝尔提拉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但这只是个象征化的动作:高文和她都很清楚,这个脑袋里面只有木头。

    她所指的,是她的思考能力。

    “你是说……索林巨树的规模太大,继续扩张下去会影响你的思维,”高文皱起眉,“甚至你的精神将无法指挥如此巨大的身体,导致巨树的部分区域失去控制?”

    “就是这么回事,”贝尔提拉点了点头,“虽然现在我已经……‘变’成了这个形态,连带着自身的精神似乎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异,能够指挥这么一株植物化的身体,但我的精神终究还是有极限的,巨树无限扩张下去,我终会失去对其中一部分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能力。”

    高文语气严肃起来:“如果索林巨树部分失控,会发生什么?”

    “别这么紧张,那些失去控制的枝条还不至于变成怪物从树冠里蹦下来,”贝尔提拉看着高文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像那些断开了藤蔓的‘贝尔提拉人偶’一样,失去控制的枝条多半也只会变成普通的树枝吧,最多会坏死脱落,就像……”

    高文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个词:“脱发?”

    加班会导致脱发.jpg。

    贝尔提拉:“……虽然您形容的很精妙,但我怎么感觉受到了冒犯?”

    高文赶紧干咳两声:“咳咳,我没有说你,我说的……算了,就当我谁都没说。”

    贝尔提拉狐疑地看了高文一眼,片刻后还是收回视线:“好吧,大体上倒是和您说的差不多,那些失去控制的巨树结构会如……的头发般脱落。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您不是说索林巨树如今的扩张已经到了足够的规模,最好不要继续扩大下去了么?”

    高文沉默片刻,默默抬头看向了夜空。

    遥远的霜天座在夜空中静静闪烁着,在那个方向上,有一颗星辰上或许也有如他的一双眼睛,在眺望着同一个宇宙,静静地思考着关乎命运的问题。

    “我只是突然有了些紧迫感。”他低声打破沉默。

  • 第1132章 前往北方的冒险者

    “紧迫感……”

    贝尔提拉轻声重复着高文的话,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甚至能够面不改色与神明对峙的“凡人”身上,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样的人都产生紧迫感?

    那恐怕只能是来自已知世界之外的风险……

    “在那个信号出现之后,您的神经就有些紧绷,”她忍不住说道,“虽然旁人大概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您认为那个信号是个很大的威胁么?信号的发送者……虽然您刚才说的很乐观,但看样子您已经肯定他们是恶意的。”

    “不,我现在没法确定他们是恶意还是善意,但这个信号的存在本身,就应该让我们所有人把神经紧绷起来,”高文看了贝尔提拉一眼,“假如它真的来自遥远星海深处的另一个文明——那么这个文明对我们而言就是完全未知的,完全未知就意味着一切都有可能,他们可能比我们更先进,更强大,可能具备极强的进攻性,甚至这些信号本身就可能是某种陷阱……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正好相反,可是我们不能把一切寄希望于‘正好如此’。

    “而且这种未知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我们所面对的‘神灾’还要危险,因为至少我们已经开始接触并破解神明的奥秘,我们至少知道神明的界限大概在什么地方,可对于一个星海深处的陌生文明,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他们的生命形态是什么。”

    贝尔提拉静静地听着高文的话,突然轻声说道:“无数年来,这颗星球上的凡人如同在黑夜中独行,世间没有任何别的灯火,所以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便认为这片广袤无边的旷野上只有我们自己,我们在自己的文明烛火范围内竞争和生存,所接触过的所有威胁也都来自这个范围,但现在……我们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簇来自远方的灯光。”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所以我产生了些紧迫感——海妖的存在以及龙族的证言已经证明了这个宇宙中并不只有我们自己一支烛火,但我们从未想过另外的灯光竟然就在如此之近的地方,甚至已经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照射进来……不管这个陌生的灯光是善意还是恶意,这都意味着我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虽然我不知道您有什么计划,但看上去您对索林巨树寄予厚望,”贝尔提拉在思索中说道,她沉吟着,夜空下的微风吹过树冠,在叶海的边缘掀起了一些细微的波浪,半分钟的思考之后,她打破了沉默,“或许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突破自身的生长极限。”

    高文也在思考自己的事情,这时候他立刻从沉思中惊醒:“你有办法?”

    “索林巨树的生长极限目前看来主要受限于我的控制能力,而关于控制能力……”贝尔提拉略作停顿,脸上似乎露出一丝自豪的模样,“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同时控制两个化身的么?”

    高文瞬间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你是说那些伺服脑?”

    “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将伺服脑当做稳定自身人格倾向的辅助器官,偶尔我也会用它们来解决一些研究课题,但很少直接用它们来控制巨树——并不是这样做有什么安全或技术层面的问题,单纯只是因为我自己的控制能力足够,不需要这么做罢了,”贝尔提拉点点头,十分认真地说道,“最近我才开始用伺服脑来辅助自己控制额外的‘化身’,这样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而您刚才提出的问题则给了我更进一步的灵感……额外的计算力不但可以控制额外的化身,也可以控制日渐庞大的巨树。”

    高文已经被引起兴趣,他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刚才构思了一个方案,如果在索林巨树生长的过程中每隔一定范围便在其神经网格中设置一个辅助的大脑,并在这些大脑周围设置一系列辅助的神经节点和独立的生物质循环管道,或许就能大大增加巨树的规模,同时也不会对我本身的思维循环和生物质输送产生过高压力,”贝尔提拉接着说道,“同时这些大脑可以深埋在底下,这样还能避免敌人锁定我的神经节点,大大增强安全性……”

    高文听着听着便睁大了眼睛,他在脑海中构思着贝尔提拉这个惊人的方案,脑补出的画面便已经格外震撼,而在听到对方打算将那些辅助脑深埋地下的想法之后他立刻便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样做安不安全倒在其次,主要是对那些在地表活动的普通人的心理健康比较友好……

    贝尔提拉看出了高文赞许的目光,她微笑着停了下来:“您对我的方案还有要补充的么?”

    “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技术层面的事情你自己把控就好,”高文点了点头,“只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我并不是要让索林巨树漫无目标地盲目扩张,而是有一个详细的‘生长计划’……”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忍不住提醒道:“另外我必须提醒你一点:这个宏伟的计划虽然有着很好的出发点,但更不能忘记昔日万物终亡会的教训,毕竟当初你们的出发点也是好的,最后却堕入了技术的黑暗面——所以你这次必须时刻注意生长过程中的风险,一旦发现巨树有失控的可能就必须立刻中止,同时不管你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都必须随时向我报告进度,无需经过别的部门,直接向我本人报告。”

    看着高文那格外严肃的神色,听着对方语气中的郑重,贝尔提拉也肃然起来,作为昔日神孽之灾的亲历者和参与者,关于万物终亡会昔日逐渐堕入黑暗疯狂的种种回忆此刻尽数在她脑海中浮现——在她所有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她深深低下头,语气沉重:“是的,我再也不会犯当年那样的错误了,高文兄长。”

    ……

    遥远的北方海岸,帝国目前最大的出海口,新城“北港”如今已成为北境最繁忙的物资集散枢纽。

    这座几乎是举半个帝国之力在最短时间内建造起来的新城如今屹立在北海岸的尽头,它的拔地而起创造了无数在当地人看来堪称奇迹的记录——从没有人见到过一座城市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起来,从没有人见到过巨大的集热塔耸立在大地上,蛛网般的供热管道将整个城市置于温暖中,帝国的新秩序以这座城市为中心向外扩散,如一股无可抗拒的巨浪般漫过整个北方——更没有人见到过有如此多的商人、旅行者、冒险家一朝云集,如蜂群般簇拥在这片曾经被寒冷和荒蛮统治的海岸线上。

    曾经那些质疑过北港建设兵团,质疑过维尔德家族决定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散,在巍峨挺立的港口护盾和市政集热塔前,所有苍白而软弱的质疑都如春雪般消融,而另外一些表达担忧的声音则在北港新城的商业迅猛崛起之后渐渐消失。

    新秩序带来了北方人从未见识过的新繁华,这种繁华令人瞠目结舌,流淌的金镑和费纳尔如蜜糖般糊住了所有怀疑的舌头,即便是再盲目短视的土著贵族,站在“北港海关大厅”或者“北港铁路枢纽”的时候也无法违逆本心地将其斥为“搅乱秩序的粗俗产物”。

    当然,也有格外头铁的——只不过他们已经和他们坚硬的头颅一起融入大地,成为了新城区向外扩张的基石的一部分。

    一场细雨造访了这座港口城市,这是入夏以来的第二次降雨,但这终究是极北之境,哪怕已经入夏,这雨也显得格外冷冽,仿佛水滴中还混杂着细碎的冰晶。在朦胧的雨中,高耸的城市供热设施和镶嵌着符文的魔能方尖碑指向天空,各自散发出的魔力光辉在雾蒙蒙的天色里形成了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光幕。

    一列铁黑色的魔能列车在细雨中慢慢减速,铁路站台前投射出的黄色全息标记墙随之变为代表允许通行的绿色,依靠斥力装置运行的钢铁巨兽驶入被全息投影标注出的站台,并在站台边缘平稳减速,随着一系列机械装置转换极性时发出的咔咔声响,列车终于停下,并伴随着一阵铃声打开车门。

    来自远方的旅客们从列车中鱼贯而出,本就繁忙的站台上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在涌向站台的旅客中,一个穿着黑色短袍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路骂骂咧咧——在穿着打扮五花八门的旅客中,这个穿着短袍的身影仍然显得尤为醒目,他须发皆白,看上去是一名七八十岁的老者,却精神头十足,不但可以从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中挤出一条路来,还能在人群边缘跳着脚叫嚷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脚。

    他穿着一身在这个“新时代”已经显得有些落伍的短款法师袍,这身法袍显然已经陪伴主人多年,表面多有磨损的痕迹,却仍然干净整洁,他腰间悬挂着一本法师常用的黑羊皮魔法书,另一侧则悬挂着短杖和装在袋子里的法球,一顶黑色的软帽戴在老法师的头顶,软帽看上去很朴素,但边角处镶嵌的红宝石足以证明这是一件风格内敛的超凡宝物。

    这整体打扮显然十分适宜在荒郊野外行动,通常那些踏上冒险旅途的法师们都会偏爱这种不影响行动又能稳定发挥战力的“行头”。

    但很少有哪个踏上冒险旅途的法师会如他这般年岁——这样年纪的老人,哪怕本身仍然是个实力强大的施法者,也该珍惜自己的余生,老老实实呆在法师塔里研究那些毕生积累的典籍了。

    “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越发不尊重老年人了,”老法师站在人群外面叫嚷了几句,便摇摇头嘟嘟囔囔地向着站台出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抬起头来,打量着站台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导装置、广告标牌以及指示路标,以及另一侧站台上正在缓缓停靠的另一辆货运列车,“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的这些精妙玩意儿倒确实有趣……自动运转的机器?还真是聪明人才能折腾出来的好东西……”

    “当然,这位有眼光的老先生——”老法师话音刚落,一旁便突然传来了一个愉快且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欢迎来到北港,这片土地上最繁华最先进的港口新城,您是来对地方了,这里的好东西可到处都是……”

    老法师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看到一个身穿暗蓝色外套、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愉快亲切的笑容。

    “卖土特产的?还是推销商旅酒店的?”老法师立刻挑起眉毛,不等对方说完便将其一口噎了回去,“可别把我当成第一次坐魔能列车的土包子——我只是常在野外工作,可不是没进过城里,十林城的符文锻造厂你进去过么?波奇凯斯堡的晶体熔铸厂你进去过么?”

    年轻人被老法师的一连串话噎住,当场脸色便有点发红,带着尴尬说道:“这……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先生,我只是看到您站在站台上,看您是否需要帮助……”

    “首先,‘先生’前面不用加个‘老’字,我接下来恐怕比你还能活呢,其次,我也不需要土特产或者推荐旅店,我来这里是办正事的,有自己的安排——不过若说到帮助,我倒确实需要找你打听打听。”

    年轻人仿佛被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震慑,赶紧咽了口口水,带着一丝局促露出笑容:“您……您尽管开口。”

    “这城里应该有个‘极北探索开拓团报到处’吧?往哪走?”

    “极北探索开拓团?”年轻人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您说的是前往塔尔隆德的那个冒险者行会?”

    “没错,是这么回事,冒险者行会……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更顺口一点,”老法师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大陆北边好像一共有两个报名的地方,一个在圣龙公国,一个在北港——其实一开始我是打算去圣龙公国的,但那地方太远了,列车也不通,我就来这里看看情况。”

    “是的,这边确实有一个给冒险者们报名前往塔尔隆德的登记中心,”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看了眼前的老人好几眼,不管怎样,他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竟然会和“冒险者”画上等号,“但您……您难道也打算去塔尔隆德?”

    “废话!”老人顿时瞪起眼睛,“难不成我坐了一整天的列车只是为了去参观极北探索开拓团的马桶?”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吧,您从这里往前,离开出站口之后往西拐,走过两个路口就能看到路牌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牌子,带有塞西尔和塔尔隆德的双重标志——当然如果您不介意出点钱,也可以直接搭乘出租马车或魔导车前往。”

    年轻人说着,突然眨了眨眼,在他眼前只有已经空旷起来的站台,寒凉的风从身边吹过,这里哪有什么老法师的身影?

    “见……见了鬼了!”

    年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声咕哝,但又突然感觉手心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抬起手张开一看,却看到一枚面值为1费纳尔的硬币正静静地躺在手心中。

  • 第1133章 前往塔尔隆德的人们

    衣着过时的老人仿佛一个在阳光下消散的影子般消失在站台上,手心的硬币却还留有余温,年轻人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钟才终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硬币,随后才将其塞进口袋,作为一次问路咨询的费用,这笔收入已经算是不菲,按照购买力来算的话甚至超过了他当初在城镇街头小巷里当地头蛇给冒险者们出售“情报”的日子——想到这里,年轻人忍不住砸了咂嘴。

    冒险者,“情报”,指路,一枚硬币的报酬……仔细想想这还真有点回到了从前的感觉。

    他撇了一下嘴角,活动着因为在站台上游荡太长时间而有些发酸的腿脚,随着已经十分稀疏的人流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而在他附近不远处,一列规模比常规客用列车造型粗犷很多的货运列车正停靠在货用站台旁,车厢一侧的大型滑门已经向旁边滑开,整装待发的装卸工们随即在工长指挥下上前,将车厢中满载的物资转移到拖车上。

    留着大胡子的工长站在装卸区旁边,一边指挥作业一边看向那些规格统一的板条箱,在木箱一侧的封条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共同体联盟的徽记。

    北港码头区域,北境公爵维多利亚正站在一处平台上,细雨在微风的吹拂下卷向平台,却在靠近之前便被无形的力量改变了方向,只余下清冷的风环绕在这位女公爵左右,她抬起头,远眺着码头外微微起伏的广袤海面,一种暗淡朦胧的天光笼罩着大海,让远方的景色尽数遮掩在稀薄的海雾中,在这属于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即便是超凡者的敏锐视觉也没了用武之地,但她仍然眺望着那里,就仿佛可以透过朦胧的雾色和天光看到什么。

    那里是曾经的永恒风暴盘踞的方向——仅仅一年前,那里还有一道百万年不曾消散的、天象奇迹般的风暴阻挡着窥探着的目光,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大陆上的人甚至可以看到那通天彻地的云墙从海平面下升起,一直蔓延到高空,仿佛支撑着整个天空。

    但现如今,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违逆的自然之力的风暴已经完全消散,风暴背后的神秘国度向洛伦大陆的凡人们打开了大门——即便是维多利亚·维尔德这位“冰雪大公”,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想要感慨命运的奇妙。

    “今天的最后一批物资已经在站台上卸车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让维多利亚收回了望向大海的目光,“这批物资来自苔木林,算上昨天和前天到的那几批,已经超额达到了预期的目标——接下来就只剩下把它们运到塔尔隆德。”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到顶着一脑袋乱糟糟头发的拜伦正站在自己身旁,这位帝国海军元帅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正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港口外的海面,一件很有威严的军官大氅披在他的身后,却被他穿出了一股土匪般的气概。

    “天气算不上好,”女公爵转过头,对着远方阴沉沉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根据我的经验,可能会有一场风浪在明天等着你们。”

    “但我们的海妖领航员们信誓旦旦地保证天气明天就会晴朗起来,”拜伦耸耸肩,“还有娜迦们也是这么说的。”

    “……那些深海生物对‘好天气’的理解可跟我们这些陆地上的人不太一样,”女公爵忍不住皱起眉,“尤其是那些海妖们。”

    “那我们可以打个赌,我相信我的领航员,你相信你的经验,”拜伦哈哈一笑,“就赌一镑怎么样?”

    “没兴趣,”维多利亚随口说道,“我从不和任何人打赌。”

    拜伦颇觉无趣地耸了耸肩,目光便转向了不远处的码头——在那沿着海岸延伸的长长码头中,总计六艘目前最先进的货运魔导机械船正如一座座小型的山岳般平稳地漂浮在海面上,其中四艘船甲板下的隐藏式货仓此刻正敞开着,在一系列机械装置的运转下,海量的谷物正如流水般从码头上的巨型货车转移到船舱里面,又有另外的装卸队伍在剩余两艘船旁忙碌,将大量封好的木箱转移至甲板上的堆栈区域。

    此刻细雨仍然在飘扬,但有一层薄薄的能量护盾从码头区升起,将整个装卸作业区尽数笼罩在防护罩内,那些护盾发生器在钢筋水泥的防护墙顶端闪耀着淡蓝色的光辉,只要它们还在运行,码头作业区便可以保证良好的干燥无风条件。

    而在距离货船更远一些的另一座码头旁,舰首巍峨的机械战舰“寒冬号”如沉默的巨人般注视着这一幕,高扬的魔能翼板和气势十足的炮台傲然挺立,另有两艘较小型的、甲板崭新的护卫舰停泊在这艘主力巨舰旁边,补给作业正在紧张进行。

    在这日益繁忙的北港码头,大量船舶的装卸、补给作业几乎昼夜不停,尤其是在入夏之后,环大陆航线所带来的巨额经济刺激让但凡有一点能力的商人们都参与到了这场盛宴中,连轴运转的北港成了真真正正的不夜城,码头上的装卸场面对许多人而言更是快要习以为常。

    但此刻正在进行装船作业的六艘货舰却极为特殊,甚至特殊到了足以让北境的大公爵和帝国海军最高长官都亲自过来监督的程度,原因很简单:这些船将真正打破封锁了洛伦大陆凡人数百年的“屏障”,它们承载着一个意义重大的使命,一个甚至可以说奠定了共同体联盟基石的使命——它们将驶向塔尔隆德。

    这是比开启环大陆航线更加富有挑战性的航行任务——它们要挑战的,是越过“近海平静线”之后的远海,是在传统认知中“狂暴,无序,不可挑战”的危险海域。

    “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真的会去挑战远海……”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维多利亚女公爵终于忍不住说道,“而且第一次挑战便是如此大的规模,目标更是曾经如传说一般的‘巨龙故乡’……如果时间倒退几年有人和我提起这种事情,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对他释放‘弱智鉴定术’。”

    “还有这种法术?”拜伦的思路显然和女公爵不在一个平面上,“这种听上去就古怪的法术能有什么用?”

    “有的,而且是很有用的法术,”维多利亚女公爵看了身旁的海军元帅一眼,“大家族有必要早早地鉴定继承人的智力潜能,以避免浪费庞大的培养资源,此类法术专门用于甄选六岁以下的贵族子嗣,在旧时代,几乎所有伯爵以上的大家族都会用这种办法来审查他们的继承人。”

    “……魔法这玩意儿还真是便利,”拜伦撇了撇嘴,“但这玩意儿听上去也真挺不讲情面的。”

    “确实无情,而且这种将所有资源集中至少数精英,放弃绝大多数‘普通子弟’的做法与陛下所推行的‘有教无类’、‘人才储备’理念背道而驰,”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不得不承认,在有的时候,这种有效的筛选手段仍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拜伦耸耸肩,对这个话题很快便失去了兴趣,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即将开始的远航任务上,在略做思考之后说道:“陛下对这次远航十分重视,这不仅仅是一次对联盟实力和‘新秩序’的展示,也是对我们迄今为止在北港所做的一系列努力的考验。说实话,我对这趟航行本身并不担心,但我不太放心北港——这和我们之前去提丰近海执行的那次任务还不一样,在远离陆地之后,整个舰队和陆地的通讯都会中断。”

    “你可以信任我,”女公爵沉声说道,“在这片土地上,还从未有一片雪花是超出维尔德家族掌控的。”

    拜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我便放心了。”

    随后,他再次望向海面,在这个“佣兵骑士”饱经风霜的面孔上,严肃与期待并存的表情渐渐浮现出来。

    他知道,自己将执行的恐怕是自己半辈子以来最具风险的挑战——远超他当年带领着同伴们去探索古代遗迹和魔兽巢穴,放在旧时代,他的这次远航甚至会被视作自杀之举,但随着娜迦技师和海妖领航员的加入以及他们所带来的远洋航行技术,这种远航如今已经有了实现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此行还会有一批巨龙护航,往日里自杀性的航行在如今或可成为一次足以载入史书的壮举。

    如果昔日那些一同冒险的同伴还在的话……他们会为这次史诗般的冒险敬自己一杯么?

    思索中,拜伦不禁对那遥远的塔尔隆德更加期待起来。

    ……

    北港市中心附近,被往来商旅们戏称为“冒险者行会”的“极北探索开拓团报到处”一楼大厅中,一度热闹非凡的各个窗口此刻正因为时间临近傍晚而渐渐冷清下来。

    叮铃铃的铃声突然传来,正坐在登记窗口后面昏昏欲睡的女孩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带着意外的神色看向大门方向。

    一名穿着黑色短法袍、头上戴着黑色软帽、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那里,在大厅里左右张望了一下之后,便迈开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那身黑色短法袍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太流行,毕竟即便是往日里身份卓然的法师老爷们也有追寻流行的概念,如今各种内衬有符文夹层和导魔丝线的“现代礼服”正迅速取代旧时候阴沉且不便行动的法师长袍,它们有着同样的施法辅助效果和现代化的漂亮造型——但对于最近经常和冒险者打交道的登记员们而言,这种看上去老旧的行头其实仍不少见,它们的实用性和耐用性是经受过考验的,而对于冒险者们,他们更习惯使用自己已经用惯了的装备,而非贸然将性命交托在“时髦玩意儿”上面。

    但这么大岁数的冒险者就不是那么常见了。

    心中泛起一丝疑惑,登记窗口后面的女孩还是立刻精神起来,并在老法师靠近之后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您好,有什么能帮助您的?”

    “登记成为前往塔尔隆德的冒险者,”老法师说道,态度倒是很随和,并不像那些同样上了年纪的传统法师那般带着一种毕生积累难以褪去的傲慢感,“是叫极北探索开拓团吧?”

    “您要登记成为……”女孩怔了一下,红色短发下面的眼睛忍不住在老法师身上扫过两遍,“您确定要登记成为冒险者?如果您要以学者身份参加考察观光团的话可以去隔壁……”

    “就是冒险者,我还没老糊涂呢,”老法师挥了下手,紧接着有些狐疑地看了登记窗口旁边挂着的“冒险者须知”一眼,“怎么?有问题?难不成你们还限定了登记的年龄上限?我来的时候可认真看过宣传材料的,上面应该没有限制才对……”

    “这……我们确实不限制年龄上限。”女孩有点发愣,下意识地说着,同时心中突然觉得这种不限制登记年龄上限的规定好像还真是个漏洞——但话又说回来,正常情况下真的会有已经七老八十还跑出来接任务的冒险者么?!

    “不限制那就好说了,”老法师却不知道年轻女孩心中在嘀咕什么,他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伸手放在窗口前,“给我个登记表,小姑娘。”

    “这……好的,”女孩晕头转向地点了点头,伸手从旁边取过一张空白表格,仿佛带着职业惯性般开始进行说明,“请在这里填写您的年龄、出生地、职业、冒险时间以及是否有团队关系,在这里签上您的姓氏和名字,最后在这里描摹一下这个符文以留下您的印记即可……”

    “行了行了我知道,这一套其实跟以前的冒险者行会也没多大区别。”

    老法师不等女孩说完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起表格飞快地看了一眼便取过窗口前的钢笔准备填写,但很快他便皱起眉,笔尖一边在纸上划过一边咕哝着:“年龄这里……我都记不清了,出生地也不记得了,职业倒是没问题,冒险时间?填几个世纪行么……”

    窗口后面的女孩一边听着老法师的嘀咕一边没忍住嘴角抖了一下,她不禁开始怀疑眼前这位老人其实并不是来登记的冒险者,而是因为老年痴呆从家里跑出来的,亏自己刚才还认真接待——这时候呼叫保安或许更合适一点?

    “您如果都不记得了那就空着吧,”女孩一边心中想着呼叫保安的事,一边顺着老人的话说道,这是为了照顾到对方的情绪,避免这位可怜的老人激动起来,“最后姓名那里您总该知道怎么填吧?”

    女孩的想法挺简单:如果有准确的姓名,或许也能帮助这位老人找到他的家人。

    听到登记员的话,老法师微微皱了皱眉,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一边嘴里咕哝着一边下笔书写:“姓氏还真记不得了,虽然我确定自己应该是有个姓氏的,名字……嗯,莫迪尔,签上了,这样可以么?”

  • 第1134章 向新世界

    老人非常流畅地在表格中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以一种在年轻的登记员看来宛如艺术般优雅简洁的字体——在接过递回来的表格之后,女孩不禁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一个“头脑已经不太清醒的老先生”,真的可以写出这一手好字么?

    当然,女孩并不是专业的医师或德鲁伊,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凭借字体什么都没办法判断,但这短暂的怀疑仍旧让她好奇地多看了老人几眼,随后忍不住问道:“我能请问一下么,您前往塔尔隆德的目的是什么?我是说……您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参加开拓团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情。”

    “前往一片陌生的土地,见证一些陌生的东西,做一些惊险刺激而且可能对许多人有所裨益的事情,现在以上所有这些只需要填一个表格就能办到,这还需要更多的理由么?”老人以一种看无知小辈的眼神看着年轻的姑娘,“而且那可是塔尔隆德!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冒险家都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那是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这……您说的也有一定道理,”登记员仿佛被老人的热情所震慑,语气有些发虚地说着,同时更加怀疑起了自己对于眼前这位老人“病症”的推测——这似乎真的是一个充满热情、理智清醒的冒险者,而且饱含着对塔尔隆德的向往之情?

    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一个细节:这位老人将自己称作“冒险家”,而不是一般人口中的“冒险者”,这个细微的词根差别在粗枝大叶的冒险者中或许不算什么,但眼前的老人家极有可能是个有着良好教养的法师超凡者,那么“冒险家”一词就极有可能是带着自豪的头衔了。

    不过人类世界里有名叫“莫迪尔”而且很有名的冒险家么?年轻的登记员有点不太确定,毕竟她对这片大陆还缺乏了解——仅仅几周前,她还在遥远的塔尔隆德猎海豹呢。

    名叫莫迪尔的老法师显然没有看出来窗口后面的年轻登记员本体是一名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他只是仿佛被眼下的话题勾起了思绪,不禁轻声自言自语起来:“其实我前往塔尔隆德还有一个原因……姑娘,或许我说出来你会感觉古怪,但那是一种感觉,一种仿佛……命运指引般的感觉,你能明白么?”

    “命运指引的感觉?”登记员有点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但紧接着便了然地微笑点头,“当然,我可不会感觉古怪——您看上去就是一位渊博的法师,强大的法师们偶尔确实是能感觉到命运和未来的,这是超凡者应有的力量——不过您的命运指引竟然会指向塔尔隆德,这确实有些奇妙……”

    “不,姑娘,我说的‘命运指引’恐怕不是那样,我自己能感觉到——它跟超凡者的能力没什么关系,它来自我内心的更深处,指向一些被我遗忘的东西……就好像我曾经去过那个地方,然后在那里遗失了什么似的,而现在我要去把它找回来……”莫迪尔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些连自己都不甚清晰的过往,“我有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很多很多东西,但有时候……”

    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从某种迷醉中惊醒,一种尴尬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他看向窗口对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笑了一下,摊开手:“抱歉,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容易莫名其妙地感慨起来,你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没必要的话……别放在心上。”

    登记员看着这位老人,她认真听完了对方所有的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模样——在这里和每一个人类的交流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新体验,而眼前这位老法师给她的感觉更有别于其他前来登记的冒险者们。

    她露出一丝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看样子您有着非凡的人生经历,衷心祝愿您可以在塔尔隆德找到您想要的‘东西’。”

    随后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职业化起来:“现在还有最后一步——填表之后请缴纳十六费纳尔的手续费用,这包括了您的登记注册费、冒险者凭证的工本费以及在您抵达塔尔隆德之后的基础向导服务,至于前往塔尔隆德的往返成本则由巨龙评议团承担,另外等到了目的地之后,评议团也会为您提供基础的营地和早期补给,至于之后如何在那片大地上展开一段史诗般的冒险,那就要看您自己的努力了。”

    老法师莫迪尔笑了起来,从口袋中摸出两张崭新的钞票和一枚亮晶晶的硬币,一边递过窗口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时候我倒是有些惊讶了——我的表格上空了那么多没填,竟然真的可以通过?你们招募冒险者的标准难不成只要有一个名字就行?”

    女孩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一边低下头接钱一边扯了扯嘴角:“这……其实还是有一定审核标准的,不过条件确实比较宽松,这毕竟是开拓早期……”

    年轻的龙族姑娘感觉脸皮有些发烫,作为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巨龙国度的青年龙,她显然不如自己某些经常来人类世界游荡的前辈们脸皮坚固,有些话她真不好说出来:塔尔隆德缺人缺的厉害,能够帮忙清理污染区的冒险者当然是越多越好,事实上现阶段别说会写名字的冒险者,哪怕是不认字的来这里登记,但凡智力没问题四肢也健全的都能通过“审核”……

    至于如此大量良莠不齐的冒险者到了塔尔隆德大陆之后是否会有秩序问题……经验丰富的老年巨龙们对此似乎并不担心。

    女孩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低头忙碌,手中工作丝毫没有耽误——她从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秘银合金制成的薄板,使用一台小机器轻车熟路地在上面蚀刻好了“冒险家”莫迪尔的名字和一个编号,背面则刻上了对应的职业和一个随便填上去的出生地,这是个简单至极的工作,但女孩完全沉浸其中,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就仿佛她无比享受着这种“有事可做”的时刻。

    尽管她的工作内容仅仅是交接一些表格、制作一些铭牌罢了。

    “对了,”女孩突然抬起头,她瞟了一眼旁边的表格,又看向莫迪尔,“您只填上了您的职业是法师/炼金师,但没有填您的职业等级,请问您的法师级别是什么?”

    听到对面的询问,莫迪尔仿佛突然又陷入了困惑,他抬起手很随意地召唤出一枚法球,接着一边控制法球旋转一边皱起眉头:“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加入过任何法师组织,也不记得有谁评定过自己的法师等级,而且我还忘记了自己许多法术是如何学来的,释放它们全凭本能……”

    “那……我该如何给您制作身份资料?”女孩为难起来,“这一项比较重要,涉及到对您的任务分配,至少要填个等级才行。”

    莫迪尔挥手驱散法球,一脸认真地看向窗口对面:“很强。”

    登记员:“??”

    “你就填很强就行,”老法师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们对此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不是么?”

    “这……好吧,‘很强’是不符合规范的,但我可以为您备注待定,”女孩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低头飞快地完成了后续的制作和登记流程,随后将一枚只有寸许长的金属吊牌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皮面册子递出窗口,“这是您的冒险者铭牌和手册,手册中包括您的基础信息和一些在塔尔隆德生活的指引,这两样东西是您在那边的通行证,请务必妥善保管——如果遗失,请第一时间到这里或者塔尔隆德的营地管理部门补办。”

    “谢谢,”老法师接过这些用十六费纳尔换来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以及从哪里出发?”

    “您前往港口等待,一支往塔尔隆德运送物资的船队正在码头装货,其中有一艘船是客货两用,名叫‘冰上玛丽号’,明天上午十点起航,会有许多同期的冒险者与您同乘。您可以在港口附近的‘龙之吻’旅店歇息,凭借冒险者铭牌和手册,您可以在那里得到免费食宿——有效期截至冰上玛丽号起航前一小时。”

    “精准的时间观念,我喜欢这个,”莫迪尔露出一丝微笑,收好所有物品,向后退了一步,“那么再见了,小姑娘。”

    “旅途顺利——祝您有一场不留遗憾的冒险之旅。”

    ……

    “所以,接下来我只需要把自己的精神探入这个造型古怪的半球体,和里面的符文进行共鸣,就可以进入那个神经网络了?”

    阿莫恩双眼紧紧盯着放置在自己面前的一台新装置,认真观察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对身旁的弥尔米娜说道。

    正在调试魔网终端的魔法女神从专注中转过头来,有些无奈地看了“自然之神”一眼,叹口气:“所以我前面两边教你的时候你都在想写什么?如此简单的流程需要再三确认么?”

    “我只是有些搞不明白这东西的原理……毕竟它看上去和我们之前在广告里看见过的‘浸入舱’完全不一样。”

    “它当然不一样,你忘记安装人员是怎么说的了么?它们是‘特制’的——从整体结构到神经索的接驳方式,否则以你我这样的体型,要多大的‘浸入舱’才能让我们躺进去?”

    阿莫恩想了想,嗓音有些低沉地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想搞明白这东西和魔网终端又是怎么连接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盯着眼前的半球装置——它的尺寸比那台大型魔网终端要小,主体结构便是一个直径大约两三米的半球形魔法仪器,其银白色的外壳上以顶点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了十余道弧形的金属结构,结构上遍布符文和晶体,又有仿佛脊椎般的人造神经索从半球底部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圆盘状的底座边缘,这台装置整体则紧挨着那台属于他的魔网终端,二者之间以符文拖链连接在一起。

    此刻装置正处于待机状态,半球形结构内部安安静静,唯有表面的符文和魔力脉流如呼吸般缓慢涌动。

    这台装置是在今天刚刚运到忤逆庭院的,与它一同运来的还有另外一套一模一样的装置以及一台大型魔网终端,那是高文·塞西尔承诺送给魔法女神的东西。

    据说,这装置能够让不具备凡人神经结构的“神明”也可以连接到神经网络中去,用的是什么精神脉冲直连技术……阿莫恩对这个古怪的名字搞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技术是由那个名叫卡迈尔的凡人创造出来的——这非常合理,因为那个卡迈尔也没有了躯体,他只能用精神力量和魔法装置交互,这一点与阿莫恩或者弥尔米娜倒是有些接近。

    “如果你打算搞明白这玩意儿的原理之后再建立连接,那我大概可以直接联系高文把东西带回去了,”弥尔米娜终于调试完了自己的设备,扭头看到阿莫恩竟然还在跟那个半球较劲,终于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你一个脱离凡人世界三千年而且原本也没有执掌过魔法权柄的‘自然神明’,怎么突然如此上劲地想要研究魔导装置的原理?太无聊了么?”

    “我只是看你使用这些东西都那么轻松……”

    “我们不一样,我比你聪明,”弥尔米娜随手一挥,两台魔网终端和两个半球形的连接装置应声启动,“那么最后确认一下,你到底还要不要连接这东西?你不连我可是要连的,到时候我可没时间再带你了。”

    “连连连!”阿莫恩立刻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精神力量向着那银白色的半球延伸过去——他操作的非常谨慎,仿佛生怕自己强大的力量一不小心就会烧毁了这个精美而脆弱的“小玩意儿”,但最终,凡人们智慧的结晶抵抗住了神明的精神接触,那银白色的半球表面迅速泛起一层仿若实质的流动微光,代表连接成功的嗡鸣声随之从球体内部响起。

    阿莫恩让自己的心灵下沉,让自己的精神敞开,这位有着庞大力量的神明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心智,想象着自己正在通过眼前那小小的半球钻入一个“精致的世界中”,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通过一条狭窄的隧道,而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却能够与自己连接起来的感官正在尝试靠近自己。

    这是凡人们的智慧产物。

    他犹豫了一秒钟,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些连接。

    下一秒,一个闻所未闻的世界向他敞开了大门。

    在那光影晃动未稳之时,他听到耳旁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

    “用户‘高速公鹿’进入神经网络预连接区域。”

  • 第1135章 老年人上网前的准备工作

    用户“高速公鹿”进入神经网络预连接区域。

    阿莫恩感觉有一个声音直接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这声音首先让他吓了一跳,因为他已经很久不曾听到这种直接在自己意识深处回响的东西了,这甚至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又不小心连接上了现实世界的凡人信徒们,但很快他便镇定下来,并对那个声音所提到的“高速公鹿”一词产生了困惑。

    ……这几个单词他都懂,但组成词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词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怪异?说话的又是谁?传说中的网络管理人员还是某个自动运行的心智?

    阿莫恩疑惑地思索着,但还不等他想明白任何东西,那些在眼前晃动的光影便迅速清晰起来,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在网络空间中第一次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近乎纯白的空间中,这空间极为广阔,但并非无边无尽,在很遥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有雪白的墙壁拔地而起,向上一直延伸到无尽高远的光芒中,而在脚下的灰白色地面上,则可以看到整齐排列的、发出微光的蓝色细格,四周的空气中则时不时会看到飞快坠下的符文,那些符文如雨滴一般出现,迅速地下坠,并消融在地板的网格线里。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看上去空空荡荡的,难道这里就是所谓的“神经网络心灵空间”?好像是这个名字吧……看上去没什么意思嘛……

    阿莫恩心头泛起越来越多的疑惑,他隐隐约约记得弥尔米娜之前好像告诉过自己一些关于这个空间的常识,之前来这里安装设备的那几个紧张兮兮的凡人技术员似乎也跟自己讲解了一些东西,但不知怎的,进入这里之后那些有用的知识就迅速被忘了个精光,他只是困惑地看着这个地方,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事情。

    但就在这时,那个柔和却缺乏感情的声音再次传入了自己耳中,打断了这位昔日神明的胡思乱想:“有匿名访客申请进入你的预连接区域,是否接受访问?您可随时驱逐访客。”

    阿莫恩不太擅长这些凡人搞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技术玩意儿,但他并不缺乏理解能力,他听懂了这个声音的意思,在略感惊讶之余很快便尝试着给出回应:“接受,话说应该怎么接受?说出来?还是在心里想一下就……”

    不等他说完,那个直接在脑海中回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已经接受访客申请,神经网络正在准备思维投影,请稍后……”

    阿莫恩怔了怔,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好吧,还是没搞明白是要说出来还是在心里想一下就行。”

    他咕哝着,而在话音落下之前,他便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空气中浮现出了一些东西——那是大量错乱抖动的光影线条,紧接着光影线条便开始凝聚、组合成清晰的人体,短短的一两秒钟内,他便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位穿着繁复华美宫廷黑裙的女士。

    那位女士面容甜美沉静,黑色的长发末梢闪烁着银白色的辉影,如夜空般的长裙上带着精美的银色纹饰和淡金色流苏坠饰,她站在那里,如一位从宫廷中走出的高洁贵女,散发着神秘而慵懒的气质——但这气质对阿莫恩而言似乎并没什么意义。

    他很快便凭借直觉认出了那个身影的身份,那是不请自来的房客,蹭网技术的先驱,幽影界跑步爱好者,擅自离岗的践行者,在自己葬礼上点赞之神——弥尔米娜女士。

    “我就猜到是你,”阿莫恩看着不远处的身影,语气十分淡然地说着,“这地方是怎么回事?这里就是那个所谓的‘神经网络’里面么?”

    “我就知道你已经忘记了我告诉你的事情,过来帮忙果然是正确的,”弥尔米娜走向阿莫恩,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不记得了么?我告诉过你,你会首先进入一个预备区域——神经网络里面的虚拟空间如同一个有序运转的真实世界,在其中活动自有其规则,任何用户在第一次进入网络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工作,包括设置自己在网络中的形象以及适应神经链接的感觉,随后才可以正式进入那个世界。

    “当然,据说最一开始的网络空间并不是那样的,那时候使用者只要建立连接就会被直接扔进虚拟空间里,但在发生了几次初次使用者险些迷失的事故之后,那些凡人技术员们完善了这个网络空间的规则。毕竟这东西是给大量普通人使用的,那些普通人可不是受过训练且意志力强大的超凡者……”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这是‘诞生前的准备工作’,”阿莫恩连连说着,“所以我们现在其实还站在那个世界的大门外,我需要在这里做些……准备,才能进入对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弥尔米娜几眼——对方此刻的形象虽然大致仍维持着她的“神话姿态”,但二者之间又显然有很大区别,她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有着实体化的躯体和清晰的容貌,至少……她现在裙子下面肯定有腿了。

    “所以这就是你做的‘准备’?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凡人……这很合理,毕竟我们要进入一个到处都是凡人形象的世界,就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古怪,”阿莫恩一边说着,一边好奇询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首先,你要搞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弥尔米娜看上去很热心,她随手一挥,一面巨大的镜子便凭空出现在阿莫恩面前,“在这里,你可以用自己的思想控制一切,塑造事物,改变自己的外貌,前往某些地方……你的想象力就是你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当然,这一切仍然是有限制的,而且鉴于我们的‘想象力’中存在大量极其危险的污染因素,我们受到的压制会更严重一些,一些会引发不良后果的操作将被系统警告并屏蔽掉。不过别担心,你很快就会适应,而且你大概也不会故意想象一些毁灭世界的念头,不是么?”

    阿莫恩此刻却已经听不进弥尔米娜最后的半句话了,他的目光正聚焦在那突然出现的镜子上,在那面巨大的镜子中,一个在他看来十分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用同样惊愕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那是一个凡人,朴素而栩栩如生的凡人,他明明只是一个镜子里的身影,却仿佛真实地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般真真切切,阿莫恩曾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自己得以自由,能够随意在凡人的世界行走会是怎样的模样,但他从未想到,那个连他自己都无法从内心中具现出来的身影,有一天会以如此突兀却又自然而然的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些许异样:“这……这个形象就是……”

    “这是系统默认男性形象,为了方便那些像你一样的新手可以顺利进入网络,而不至于在虚拟的梦境之城中变成个七扭八歪的怪胎或者光着身子到处乱跑,神经网络的设计者们在最初的浸入舱中设置了这样便于修改和操纵的基础模板,他被认为是人类世界最平凡中庸的模样,有一期节目专门讨论过这个,但你当时并没……”弥尔米娜随口说着,但很快便注意到阿莫恩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她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感觉你突然受到了打击……”

    “我……不,是你的错觉。”阿莫恩立刻说道,并用力挥了挥手,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在下一秒让他如同石化般僵直下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挥舞的,是自己的手臂。

    如凡人般的手臂。

    他低下头,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在这个虚拟空间中的身体,一个站在地上的、披着白色短袍和长裤的、普普通通的身体,有着四肢,有着躯干,有着……“触觉”。

    弥尔米娜看着阿莫恩的反应,她仿佛早已料到了这一切,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突然微笑起来,轻轻上前一步:“现在,我来告诉你怎么做。”

    后续的调整并不容易,阿莫恩用了很长时间才掌握弥尔米娜口中那些“简单的操作”,但他更多的精力是用在适应“人形躯体”这件事上。作为一个诞生在凡人思潮中的神明,他的形象在许多许多年前便被凡人的想象力禁锢成了一头圣洁的白色巨鹿,而他所掌握的权柄中并不包括“化身为人”、“世间行走”的内容,所以,他便完全不曾拥有过一幅人形种族的躯体,对他而言,那过于精巧的四肢和需要直立的躯干……实在是一种太过怪异的感觉。

    但最终,这番努力还是有了成果,弥尔米娜这一次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当她退开之后,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方。

    那是一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精灵老者,那本应呈现出金色的头发染着灰白的风霜,沉静平和的面容中凝聚着岁月留下的刻痕,他眼窝深陷,颧骨很高,但身姿仍然挺拔,一身富有精灵风格,但或许在外面的世界已经落伍数千年的淡绿色袍服披在他身上,那衣服表面有藤蔓与荆棘为装饰,衣领处则描绘着高山与流水的剪影。

    他看着眼前的镜子,突然笑了一下,看上去对自己的新形象十分满意。

    “我以为你会给自己打造一幅更加精神的形象,没想到你竟然选择了这么一个苍老的姿态,”弥尔米娜有些意外地看着正在满意点头的阿莫恩,“你确认就要这个模样了?我们还可以修改的。”

    “不,这样就好……”阿莫恩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飘忽,“这样挺好的。”

    “那……好吧,反正这是你的审美,”弥尔米娜插着腰摇了摇头,“接下来不走两步么?我认为你很有必要适应一下这个——这可以防止你进入梦境之城后趴着走出你的第一步,虽然凡人如今有句话叫‘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现实中是什么生物’,但在梦境之城的街道上爬行还是过于丢神了。”

    “哪有这么夸张,”阿莫恩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紧接着便收敛起笑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腿,“走……对啊,我现在可以移动了。”

    “你早就可以移动了,”弥尔米娜悠悠说道,“但这一步或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只是迈出第一步而已,有什么……”阿莫恩颇有些不屑地说着,随后抬腿向前走去——下一秒他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下,但一双手及时从旁边伸了过来,将他平稳地托住了。

    “我说过,这第一步并没那么容易,”弥尔米娜松开手,露出一丝调侃的笑容,“你最好趁着在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先适应一下这种心理上解锁的感觉。”

    “心理上解锁……你的用词也未免太过严重了,”阿莫恩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这只是个小小的失误,你知道的,我已经整整三千年没有过行走的经验,更重要的是即便三千年前,我也没有直立行走过……这真糟糕,那些凡人原来平常走路都这么困难的么?”

    “停止抱怨吧,我更应该抱怨——我可没想到自己正式使用神经网络的第一天竟然要在陪着一个多年残疾的老人进行康复训练中度过,”弥尔米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浓浓的怨念,“但愿你不要在‘直立行走’这一项上也耗费掉和调整形象一样长的时间,老鹿。”

    阿莫恩一边努力适应着这具虚拟身体带来的奇特感觉,一边忍不住皱起眉看了魔法女神一眼:“我说过了,不要随便给我起绰号,尤其是这种听上去就很奇怪的绰号……”

    说到这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带着一丝狐疑问道:“我正好有事问你,刚才我进入这个空间的时候好像听到一个声音,说用户‘高速公鹿’进入预连接区域什么的……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弥尔米娜那有些慵懒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这僵硬并没有逃过阿莫恩的眼睛。

    “看来你是知道了,”阿莫恩的眼神越发凝聚起来,“所以这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弥尔米娜愈发尴尬地看了阿莫恩一眼,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移开眼神:“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你稍微想想,从安全角度,高文·塞西尔可以允许我们用自己的真名进入神经网络么?整个世界有哪个凡人敢在任何情况下给自己起一个神的名字的?”弥尔米娜一脸认真地解释着,“而且本身在神经网络中给自己取一个假名也是约定俗成的规则……”

    “不,我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高速公鹿’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自己在这方面进行过任何操作——或许我不了解这些技术背后的原理,但至少我很确定,这个古怪的词组绝对不是高文或者卡迈尔提前设置的!”

    “……好吧,是我给你注册的……”

    阿莫恩:“?”

  • 第1136章 直面思潮

    阿莫恩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弥尔米娜,后者却很快摆脱了尴尬,转而以一种惊人的坦然模样看了过来:“不然呢?当你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我就在忙着检查那些设备,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连接到网络中来?”

    “你在转移话题!”阿莫恩当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打岔带偏,他继续盯着弥尔米娜,“我就问你‘高速公鹿’是什么意思——我能理解进入网络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你至少应该征询我的意见……”

    “相信我,阿莫恩,这个名字在神经网络中并不奇怪,在一个人人都可以给自己起个新名字的地方,只有这种独具个性的称号才算跟得上时代——你不是一直想要跟上凡人们开启的这个新时代么?”面对阿莫恩的不满,弥尔米娜反而笑了起来,“而且仔细想想,这个名号其实十分符合你的情况……”

    看到阿莫恩的表情一点都没有放松,她只好摇了摇头:“反正也没法改了。”

    “不能改么?”阿莫恩一愣,眉头很快皱了起来,“等等,那你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

    弥尔米娜颇为得意地双手抱胸,矜持地微笑着:“高塔魔女。”

    “……立刻想办法把我的名字改掉!”

    弥尔米娜一摊手:“我说过了,这个是不能改的……实在不行你回头自己找高文商量商量,如果你觉得这种小事也值得那么大张旗鼓的话。”

    阿莫恩感觉自己的嘴角抖了一下,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终究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神明——尤其是在独自封印了三千年后,面对弥尔米娜这样心智灵活且已经人性觉醒的对手,他实在是没办法在言辞上占到丝毫便宜。

    而就在他沉默的这短短一秒钟里,弥尔米娜已经轻身上前两步,她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阿莫恩的肩膀:“我们已经在这地方浪费了太长时间——抛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老……阿莫恩,准备好去看看凡人们所打造的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了么?”

    阿莫恩下意识地点了下头,下一秒,他突然感觉眼前的光影开始错乱,庞杂的信息从精神连接中涌来,一套虚假的感官在眨眼间完成了切换,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便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视线中变得明亮起来。

    有温暖的光照在脸上,温和的风从远方吹来,鲜活的声音与变化的光影充斥在他身边,他抬起头,看到一株绿意盎然的橡树伫立在眼前,橡树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有优美的立柱环绕广场而设,精心修剪的灌木点缀在立柱之间,更远的地方,他看到高大又漂亮的房屋鳞次栉比,整洁宽阔的道路在视野中伸展,三五成群的行人在这些道路和设施之间行走驻足,各自如同真正地生活在此处般闲适安然。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看到有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连接着高远的天空和仿佛金字塔般的建筑物,天空之上还有些隐隐约约的黑影在游弋,那似乎是正在巡逻的管理人员。

    风吹来了,带着清新的花草气味,阿莫恩下意识地深深呼吸,接着又眨了眨眼——四肢百骸在传来真切的感觉,他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便踏踏实实地踩在平整的地面上。

    “怎么不说话?受到的冲击太大了?”弥尔米娜的声音从旁传来,终于让他瞬间惊醒,“还是说终于从那个黑暗混沌的地方到了一个鲜活的‘世界’,感动到想要流泪?”

    “不……我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它可以真实到这种程度,”阿莫恩仿佛梦呓般轻声说道,“我记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我曾经想象过这样的一幕,但我从不认为这一切可以实现,我站在这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凡人,我站在他们中间,整个世界都安全平稳地运转……还有带着花香的风从远方吹来……”

    “我体会不到你后半段的感叹,因为我没有和你一样的经历,但若说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我深有同感,”弥尔米娜轻笑着说道,“这是数以万计的人类心智共同塑造出来的梦境,又有成百上千的‘塑造者’在精心修剪它的所有细节,填补这个梦境中的任何空白,它当然会很真实……事实上,我们在这里所产生的‘真实感’甚至会超过那些进入网络的凡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阿莫恩略作思索,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因为我们本身便是诞生在凡人的思潮深处……”

    “是的,我们到了这里,就仿佛回家了一样,”弥尔米娜笑着说道,“很奇妙吧?我们在思潮中诞生,从思潮中逃离,最终却通过机器回到思潮,以一个安全的旁观者视角,看着这些曾经将我们扭曲禁锢的力量——这里看上去多漂亮啊,与那些表面光鲜,实则逐渐坍塌的神国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阿莫恩定了定神,他终于从这个明亮而温暖的世界所带给自己的感动中挣脱出来,听着弥尔米娜的话,他下意识问道:“接下来我们应该干什么?应该去什么地方?”

    “应该?没有什么应该的,我们自由了,阿莫恩——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弥尔米娜摇了摇头,“把这里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休憩之地,四处走走,看看风景,或者认识几个人,谈论一些平常的话题。这座梦境之城是神经网络的最上层空间,是一处自由的集散地,凡人们可以在这里体验另一种人生,也可以通过某些城市设施参与到这个空间的建设中,或者前往某些娱乐区域,体验一些他们平常难以体验的事情……这些都可以,你也可以。

    “不必担心你在这里做的事情会一不小心摧毁了这个精巧的世界——它远比你想象得更加坚固,而且还有着一个强大的‘管理员’在监控着这片空间运转。当然,我衷心希望你别真的引起了管理员的注意,那位管理员……可比你想象的难缠。”

    阿莫恩认真听着,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行动?”

    “我?我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弥尔米娜摆了摆手,“我曾经来过一次这个地方,但那是一次匆忙的拜访,有很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细细体验,而且这座城市的远处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有了很大不同,想必这里的建设者们进一步扩展了它的边缘……我要去那边看看。至于你,随意熟悉一下这个地方吧,我们之后在‘庭院’中再见。”

    “哎你等一……”阿莫恩下意识地叫道,但他的话音未落,便已经看到弥尔米娜的身影在空气中迅速变淡,一秒钟内,对方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还真是说走就走。”阿莫恩叹了口气,但他知道对方已经帮了自己不少,所以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抱着至少四处走走的念头沿着广场边缘的石子路慢慢向前走去。

    一个还略有点稚嫩的女声就在此刻突然从旁传来,让阿莫恩的脚步停了下来:“老先生!您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吗?”

    阿莫恩惊讶地低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注意到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正坐在灌木丛旁边的长椅上,她的容貌如洋娃娃般精致可爱,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一头浅褐色的长发披在肩后,长发末端绑着几个精巧的蝴蝶结,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漂亮连衣裙,长裙下的双腿轻快地摇来晃去,同时她又仰头看着这边,那双眼睛如水般清澈,里面倒映着晴朗的蓝天,以及阿莫恩自己略显困惑的脸。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阿莫恩有点生疏地说道,这是他进入这里之后第一次与除了弥尔米娜之外的“人”交谈,一种新奇的感觉萦绕着他,“你是?”

    “您可以叫我帕蒂,”少女从长椅上跳了下来,她轻巧地落地,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我可是‘这个世界’的老居民啦,在它的上一个版本中我就在这里……不过那时候它可不是这副模样。啊,不说这个了,您是需要帮助么?老先生?”

    看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少女,阿莫恩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和一个凡人交谈——这与他和高文·塞西尔或者卡迈尔、贝尔塞提娅之间的任何一次交流都截然不同:“你怎么看出我需要帮助的?”

    “我的工作就是在这里帮助那些初次进入梦境之城的旅人,这座广场是城中的新人集散点之一哦,”帕蒂笑嘻嘻地说道,“您一看就是初次使用神经网络的人,因为您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隐藏起来——大家通常都不会顶着自己的名字在城里到处跑来跑去的,高速公鹿先生。”

    阿莫恩一愣,赶快抬头看去,赫然看到自己头顶竟真的漂浮着一行发出微光的字母,“高速公鹿”的名号在那里闪闪发亮——所以,自己就顶着这么个名字在广场上游荡了半天!?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让它隐藏起来,”名叫帕蒂的少女忍不住笑着说道,“不过您也不必沮丧,您的名字很有个性和辨识度,而且看上去也没那么奇怪。在这座城市里,稀奇古怪的名号可比正儿八经的名字要多得多了——我每天在这里都会看到许多叫‘啊啊啊啊啊’或者‘1111111’的人跑来跑去的。”

    说到这里,帕蒂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有太多人因为不熟悉操作而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随意取了奇怪的名字,最近申请修改用户名的使用者是越来越多了,计算中心那边正在讨论是不是要开放这方面的功能……”

    “务必开放!”阿莫恩立刻一脸严肃地说道,那严肃的表情甚至把帕蒂吓了一跳,“请转告他们,务必开放!”

    “这……我也只是听说……好吧,我回去之后会和母亲打听打听这方面的事情,她大概知道些什么……”帕蒂有些无措地摆着手说道,紧接着才仿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赶快指着不远处广场边缘的那些漂亮立柱说道,“对了,老先生,既然您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不妨先从关注神经网络中流淌的信息开始了解这里——注意到那些柱子了么?它们是‘端口’,这座城中到处都有这样的端口,有些是柱子,有些是街头漂浮的水晶。您可以将手按在它上面,便可以看到这座城市中正在发生什么了。

    “当然,您也可以看到在这座城市中活动的人最新留下的消息,看到大家正在热切讨论的话题——现实中的大家可能生活在整个帝国的各个角落,终其一生都无法相互接触和了解,但在这里,跨越漫长距离的讨论让所有人都连接到了一起,一个话题可以转瞬间在整个帝国的范围内引发讨论,如果您对它们有兴趣,可以进入名叫‘塞西尔讨论版’的地方……”

    帕蒂巴拉巴拉地说着,她显然非常熟悉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但实际上她所讲述的多有些夸张——关于神经网络的规模和应用范围,如今其实远没有达到“遍及整个帝国”以及“人人可以接入”的程度,在现实世界,如今只有部分大城市实现了神经网络的接入,而且几乎所有城市的浸入舱数量和计算中心数量都严重不足,大众所熟悉的媒体首先仍然是报纸和杂志,然后是魔网广播,最后才是被视作“大城市里的新鲜玩意儿”的神经网络——但对这种细节,阿莫恩并不知晓。

    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这些。

    他只是带着期待和新奇来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柱子前,在观察了旁边的人是如何操作之后,才谨慎地将手放在了柱子上面。

    一系列散发着淡蓝色幽光的文字界面、自动播放的影像和滚动呈现的新闻简讯瞬间充斥了他的视野。

    阿莫恩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与凡人的世界切割了三千年之后,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接触整个世界”的感觉——他看着一个鲜活的世界在自己眼前运转,无数的事情正在发生,无数的人正在这无形的连接中接触和交流,数以万计的心智参与其中,仿佛一个巨大的头脑中数不清的神经节点在相互沟通,与混沌中酝酿着起伏的潮水。

    思潮——可被观察、接触和控制的思潮。

    他在这里只看到了一些界面,所接触到的仅仅是这个庞大奇迹的一部分“可展示区域”,但在这接触的瞬间,他作为神明的智慧便察觉了这些界面深处的真正意义,也意识到了为什么高文·塞西尔要下如此大的代价来构筑这样的一个网络,甚至还要把自己和弥尔米娜这样的“危险因素”引入网络。

  • 第1137章 神与神的意外交流

    当阿莫恩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充斥着视野的、飞快刷新和变化的界面前驻足站立了很久——而在这个过程中,那无数的信息仍然在持续不断地流淌着,来自各个地区的、值得关注的大事在自动刷新机制的作用下不断在他眼前滑走,直到他意识到这些飞快刷新的东西实际上可以凭自己的一个念头停下,或者随意滚动查阅它们的历史记录。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便又沉浸到了浏览新闻以及查看各个公开讨论版的新奇感中。

    位于磐石要塞北方的庞贝正在建设一座新的符文工厂,索林地区的痊愈者重组家庭们迎来了今年夏天的第一个婴儿——健康婴儿,通往圣龙公国的直达铁路已经开工,北境的高山上传来了壮丽的雪景,而南方的夏日午后已有麦浪起伏。

    在帝国政务厅直属的一个“版面”上,阿莫恩看到了一张正在实时更新的地图,那是塞西尔帝国的全境,上面展示着这片广袤土地上每时每刻的天气变化,风霜雨雪,寒凉温热,代表温度和天气变化的色域与图标如有生命般在那画面上起伏变化着,而在画面的一角,他还看到一行文字:

    该数据由伺服脑实时演算汇出,技术试用阶段,演示仅供参考。

    阿莫恩并不知道“伺服脑”是什么东西,但在那不断变化的图案中,他却切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那是凌驾于个体、超脱于此刻的“生命力”,他思考了许久,才意识到这生命力来自于这个网络所连接的每一个个体,甚至来自于今时今日的整个凡人文明——在他记忆中已有的岁月里,凡人文明从未如此刻般勃发生长,如一颗强有力的心脏般猛烈跳动。

    “好啊……真好啊……”

    昔日的自然之神忍不住发出赞叹,脸上露出了笑容,平心而论,他此刻看到的东西对于一个曾经的神明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在他还能够听到信徒们的祈祷声时,数不清的精灵以及少部分人类信徒将他们的心智和信仰汇向神明,通过读取这些信息,阿莫恩随时都能掌握整个白银帝国甚至一部分人类国度的变化,尤其是涉及到自然领域的变化,那时候他所能“看”到的东西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内容却和神经网络中所流淌的这些信息相差无几。

    可这恰恰是整件事情中最令他感到触动,甚至震惊的一点——他曾经能做到这些,那是源于神的权柄,但今天凡人们做到了差不多的事情,依靠的却是凡人自己的智慧,而这曾经属于神明的“权能”如今都有谁可以用呢?

    谁都可以——只要你能用得起浸入舱设备就行,在如今的塞西尔,此类新设备的使用成本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甚至在某些地区,政务厅还会专门拨出大量的资金来补贴民众,让这些“基础设施”以最快的速度向整个社会普及。

    心中转动着这些复杂的思绪,阿莫恩的注意力继续在那些不断刷新的消息中游走着,连接神经网络的感觉和观看魔网节目的感觉截然不同,这种奇妙的沉浸感和即时感让他乐此不疲,而就在这时,一条突然出现的新消息引起了他的关注:

    “前往塔尔隆德的联盟船队已于今日从帝国北港启航,海军元帅拜伦·柯克阁下亲率强大的魔导旗舰‘寒冬号’执行护航任务——该船队将携带第一批援助物资及支援队伍前往巨龙国度,帝国元首高文·塞西尔陛下及本次提供援助的洛伦诸国向塔尔隆德发出祝福,愿联盟的旗帜永远照耀我们的盟友……”

    在这条消息下方的展开条目中,大量相关情报进入了阿莫恩的视线,在那些显然是由帝国官方专家学者所编写的内容里,有一半左右的篇幅在向民众介绍关于塔尔隆德的基础常识,介绍“巨龙”这个一度被人为是传说,实际上真实存在的种族,剩下的篇幅则半数在讲联盟诸国的组成,半数在讲魔导机械舰船和远海航行的常识概念。

    显然,这些条目的主旨便是“扫除无知”,学者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用通俗易懂的言语来向大众普及一些关于世界的基础知识——如果放在旧时候,这种等级的知识毫无疑问将是“上层社会成员”的特权专属。

    但对阿莫恩而言,更令他关注的却是塔尔隆德本身——他长久地注视着新闻里面所配的那张图片,它显然拍摄于遥远的北港码头,画面上有一艘气势昂然的钢铁舰船正在人群的夹道欢送下缓缓离去,更远的地方则可以看到已经位于海面上的整支舰队,而在舰队背后的大海上,晴朗的天光照耀下来,曾经被永恒风暴的云墙所遮蔽的海域如今开阔无垠。

    作为精灵们昔日的主神,阿莫恩并不了解塔尔隆德发生的事情,但作为一个神明,他从很久以前便从世界底层的“深海”所泛起的涟漪中感知到了龙神的存在,那个庞大的、古老的、混沌又扭曲的存在如同一座耀眼的灯塔般伫立在黑暗的深海中。祂被困在塔尔隆德,但祂所释放出来的“涟漪”却覆盖着整个世界,也被整个世界的神明所感知着。

    众神之间无法直接交流,但通过深海深处的共鸣,众神足以确认互相之间的存在,而在阿莫恩所有的记忆中,自他诞生之日起,龙神的浩然辉光便如这个世界的自然秩序般自有永有,无法忽视。

    现如今,这最古老的火焰也终于熄灭了。

    阿莫恩忍不住有些感慨,尽管之前在观看联盟会议的直播时他便已经知道了塔尔隆德发生的事情,知道了那位最古老神祇已经陨落的事实,但那时候他还没想那么多,直到此刻,他看到援助巨龙国度的舰队已经起航,才仿佛突然感觉到这个世界在神明陨落之后所产生的变化——进而联想到了白银帝国在过去三千年中的风雨沉浮。

    他在这条消息前驻足许久,才终于想起什么,生疏地凭借意念打开了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域,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留言随之映入他的视野——尽管神经网络还在发展早期,这条新闻下面的留言仍然多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这说明那支前往北方的船队已经引起了帝国无数人的关注。阿莫恩的目光扫过那些留言,发现其中大多数都是在祝福舰队平安,亦或者祝福塔尔隆德早日走出困境,剩下则有不少人在询问有关巨龙和那片北方大陆的事情。

    几乎没有人关注在那片大陆上陨落的神明——对于洛伦大陆的凡人们而言,异域异族的神恐怕并不值得他们关注,亦或者他们根本不清楚那位龙神的存在吧。

    阿莫恩犹豫了一下,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算不算犯了“忌讳”,但弥尔米娜离开前的言语在他脑海中浮现,考虑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有人在监控,他反而安下心来,摸索着在消息最下方留下了自己的一句话:

    “塔尔隆德的守护者,请一路走好,您尽力了,且已经做到最好。”

    看着自己在心中所想的字句化为界面上的文字,阿莫恩泛起新奇感的同时也忍不住有些嘀咕,但他并没有在留言中提及龙神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宗教性的引导暗示,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惊动到那个在弥尔米娜口中“非常难缠”的网络管理者吧?

    他心中盘算了一下,几秒种后发现并没有一个长着八条腿的白蜘蛛或者一个拎着灯笼的老人跑出来找自己麻烦,便终于安下心来,又略有点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便准备退出眼前的一堆界面,去这座梦境之城的其他区域走走——他已经在这么个广场上消磨太长时间了。

    但就在他刚要这么办的时候,一个合成出来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拦住了他离开的脚步:“有一名用户在刚才回复了您的留言内容,是否查看?”

    阿莫恩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在意念中选择了查看内容,于是一个新的界面随之浮现在他的“视野”中,上面显示着留言簿般的对话格式,一个名叫“茶叶蛋”的神经网络用户给他发来一条信息,信息内容简短到只有一个单词:“谢谢。”

    阿莫恩诧异地看着这条莫名其妙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那句感慨有何值得感谢的,便在疑惑中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说谢谢?”

    与此同时,他的注意力也落在了对方那奇特的名字上——“茶叶蛋”是个什么东西?它看上去像是个生硬组合起来的词组,某种食物?还是某种加工食物的方式?

    昔日的自然之神困惑不已,但他至少意识到了在这个不可思议的神经网络中确实有很多人起着稀奇古怪的名号,如果连“茶叶蛋”这样怪异的称呼都可以正儿八经当成名字的话……那“高速公鹿”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阿莫恩稍稍松开了眉头,却发现那个发来消息的“茶叶蛋”咱也没有发送新的内容,自己的疑问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应。

    大概是已经离开了吧……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和自己或弥尔米娜一样无事可做能够整天在院子里待着,神经网络中的其他用户们可都是在现实世界里忙忙碌碌的。

    阿莫恩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略带遗憾地关掉了眼前的通讯内容,当所有界面都消失之后,那伫立着高大橡树的广场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弥尔米娜仍然没有回来,大概也不打算回来了,而那位名叫帕蒂的少女也已经离开灌木旁的长椅,阿莫恩见状摇了摇头,转身离开高大的立柱,随便找了个方向慢慢走去。

    这座巨大的城市需要用心探索,他并不打算像弥尔米娜那样风风火火地到处传送,这是对创造城市的凡人们的不尊重——当然主要原因是弥尔米娜离开的时候并没教他该怎么使用梦境之城中的传送功能……

    ……

    塞西尔宫深处,灯火通明的孵化间中,一套特制的魔网设备正在平稳运行,它主要包括一台室内使用的魔网终端,以及一个和终端连接在一起的、直径不到一米的半球形装置,此刻那魔网终端上空投影出了“神经网络接驳中”的字样,半球形装置表面的符文则如呼吸般缓缓脉动,在两台装置深处,符文基板和神经接驳器发出的嗡嗡轻响显得悦耳动听。

    在两台装置不远处,位于房间中央的基座上,淡金色的龙蛋静静地立在那里,龙蛋表面有符文缓缓游走,隐约和旁边的神经接驳器产生着魔力层面的共鸣。

    这样的共鸣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那种持续不断的嗡嗡轻响才终于安静下来,金色巨蛋表面的符文随之断开了和神经接驳器的连接,在一旁打盹休息的贝蒂也恰好醒来,女仆小姐揉了揉有些犯迷糊的眼睛:“啊,恩雅女士!您醒啦?”

    “我又没睡,”金色巨蛋中传来恩雅的声音,“我只是在浏览神经网络中的内容……这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孵化间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高文迈步走了进来,同时随口说着:“能得到你一句‘有趣’的评价,对尚不够成熟的神经网络而言倒算得上是极高的夸奖了,那些成天熬夜加班的节点学士和魔导技师们应该感到高兴。”

    贝蒂立刻迎上前,带着开心的笑容对高文行礼致意,紧接着又低下头:“啊,您叫我来看看恩雅女士的情况,我不小心睡着了……”

    高文随手按了按贝蒂的头发,让这姑娘回去休息,恩雅则语带笑意地说道:“你刚从索林堡回来?”

    “回来一会了。”高文一边来到恩雅面前一边随口说道。

    “那个精灵小女皇呢?”恩雅有些好奇,“和你一起回来了?还是直接返回她的精灵国度了?”

    “她回去了,去做一些重要的安排,但很快还会回来一趟。”高文说道。

    “是么……从这里到白银帝国可不近,身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这么短的时间内跨越大陆往返两次,看来她要做的事情确实很重要。”

    “是啊,她要去为精灵们的神话时代拉下最后一层幕布……”高文说着,突然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起关注她?你对精灵产生兴趣了?”

    “不,我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赫拉戈尔的一点点影子,虽然只是一点点,”恩雅柔声说道,“他们都在迎接神话时代的末路,却有着不同的命运……我希望他们都能成功。”

  • 第1138章 如萤火起伏

    听着恩雅发出的轻声感叹,高文知道这位龙族众神所讲皆是发自肺腑,他脸上露出笑容来,轻轻点了点头:“我替贝尔塞提娅感谢你的祝愿,不过这些事情已经和你没多大关系了,让他们自己走吧。”

    “也是,毕竟我已经‘退休’了,”金色巨蛋中传来了一声轻笑,带着释然的意味,“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还是不要总记挂那么多事情比较好。”

    高文看向房间中那些新增的陈设,他的目光扫过正处于待机状态的魔网终端和神经接驳器,看到那些符文基板和晶体结构上仍残存着淡淡的辉光,又有细微的魔力波动从装置的深处传来,这是长时间运行之后的结果,这让他忍不住开口:“看样子你对我们的神经网络还挺喜欢的?”

    “龙族们曾经创造过规模更加庞大结构更加复杂的欧米伽网络,但即便是欧米伽,最初也是从一个简陋的雏形成长起来,”恩雅轻声说道,“你们的神经网络让我想到了欧米伽诞生之初的模样……青涩,原始,不够完善,却每分每秒都在飞快地成长,仿佛印证着整个文明的蓬勃生机……是的,我挺喜欢你们的神经网络的。”

    “如果龙族们知道自己曾经敬畏的神明其实还有‘上网’的爱好,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高文不由得笑了起来,“毕竟这东西可是彻彻底底的‘技术产物’。”

    “就像你们已经知道的,神明的本能和本性并不一致,”恩雅说着,其蛋壳上的金色符文再次缓缓游动起来,“就连赫拉戈尔都不知道,其实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想尝试一下他们的欧米伽网络,像个普通的龙族一样看看上面的东西,写下心中的想法,和孩子们正常地交谈几句……我一直在这么想,可是我不能。”

    “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了——虽然我们的神经网络在你眼中可能并不如欧米伽网络那么先进,”高文点头说道,“这套网络的成长速度很快,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便是让它在整个洛伦大陆运行起来,而且如果我们成功和塔尔隆德大陆建立了通讯,它的节点也肯定会铺到那边去——到时候巨龙也会成为它的用户,而你,将有机会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

    金色巨蛋中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愉快:“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开口。”

    高文笑着点了点头,随手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接着突然有点好奇地看着面前的金色巨蛋:“说起来,第一次使用我们的神经网络,你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人或事么?”

    其实他并不需要这样面对面地询问恩雅——计算中心那边的监控小组一直在关注着神经网络中三名“特殊用户”的数据流动,他完全可以从尤里、温蒂或者赛琳娜那边打听三位退休神明上网时都做了什么,但他觉得那样便少了很多乐趣,还是这样面对面的交谈更有意思一点。

    如果有空的话,他回头还想跟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打听打听他们的上网体验如何。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那座梦境之城中游荡,还顺路前往城外的监控者之丘拜访了那位正在休息的蜘蛛小姑娘,并没有接触太多人,”恩雅回忆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着,“那个小姑娘倒是很有意思,她在得知我现实世界中的本体是一颗蛋的时候似乎十分关注我该怎么跑的问题,她还有一套神奇的以腿的数量来判断跑步速度的理论……可惜我最后也搞不明白这套理论。

    “我还去参观了位于梦境之城中心的那座‘金字塔’,一个名叫赛琳娜·格尔分的网络永生者接待了我,但她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十分紧张……我猜,她可能就是你这个‘项目’背后的‘知情者’之一?啊,不,我并没有不满,这是正常应有的安排。

    “除此之外如果还要讲什么有趣的经历……”

    恩雅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仿佛是在思索,随后才带着笑意再次开口:“在一篇有关塔尔隆德的新闻报道中,我竟然看到了一条隐约和我有关的留言,留言者似乎知晓塔尔隆德那场战争背后的秘密,也对我的存在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猜那是神权理事会的某个成员?某个研究者?还是档案的管理人员?”

    “还有这样的事?”高文本来正一脸淡然地听着,这时候眉头突然忍不住一皱,“留言者叫什么名字?”

    “高速公鹿,”恩雅随口说道,“一个很奇特的名字,我印象很深。”

    高文:“……”

    “怎么了?你知道那是谁?”

    “不,我不确定,”高文嘴角抖了一下,脑海里已经七八十个念头呼啸而过,他很快便从这个名字背后推测出了一些东西——毕竟放眼整个世界,能跟这名号联系起来的存在也就那一个,“但我大概猜到了他是谁,如果一切无误的话,过一阵子我甚至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倒确实算是神权理事会的成员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原来那老鹿内心是如此跳跃的么……”

    恩雅没听明白高文最后一句的自言自语是什么意思,但她从对方的态度中隐约猜到了什么,毕竟虽然阿莫恩和弥尔米娜的存在对外界公众而言还算机密,但在神权理事会内部,相关资料早已公开传播,而作为神权理事会新的技术顾问之一(主要负责充当研究对象),她也是有一定权限去了解那些资料的。

    或许是被这个话题引发了兴趣,高文这时候又突然很好奇地看着恩雅多问了一句:“对了,你在神经网络里给自己起了什么名字?”

    金色巨蛋中随即传来声音:“茶叶蛋。”

    孵化间中瞬间安静下来,良久,高文的声音才打破沉默:“……啊?”

    “茶叶蛋,”恩雅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听你提起过一次这个名字,应该没拼错吧?”

    “你是认真的?”高文瞬间瞪大了眼睛,面皮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抖了两下——他万没想到自己当日的一句玩笑之语如今会以这种形式从龙神的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这让他这个造梗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我是说……你还真拿这个名字当成自己的……”

    “这个名字不妥么?”恩雅却对高文的反应感到了困惑,“我在创建的时候并没有收到系统警报,它应该不涉及屏蔽词汇吧?”

    “倒不是屏蔽词汇的问题,”高文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主要是这名号跟你的气质不太搭,我以为你会选择更加优雅高贵的风格……毕竟你看,你曾经是龙族众神……”

    “我参考了龙族们在欧米伽网络中起名字的习惯,这种自由的起名方式更适合匿名网络的氛围,”恩雅格外严肃地说着,“而且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性格更活泼一点——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尝试了。”

    高文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终于摸索到了这位龙神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比较真实的一面,但这尴尬的气氛还是让他忍不住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尖说道:“如果你想变得不那么严肃,首先就是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不要让自己的语气这么一本正经的。”

    “我很一本正经么?抱歉,我没有注意过,”恩雅听着,立刻十分认真地说道,“明白了,之后我尝试调整——很好,我又有了努力的方向。”

    你最近努力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多?

    高文心中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但这次他可没敢把心中所想的话都说出来——他算是大致摸索到这位龙神的性格了,这时候生怕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就会让对方认真起来,然后她就又会给自己未来的生活找一个“努力的方向”……这些方向已经够多了。

    “咳咳,”他干咳两声,终于决定让眼下的话题不要继续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下去,“闲聊的已经差不多了,其实今天我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正事?”恩雅语气中带着好奇,“你指什么?”

    高文定了定神,迅速在心中组织着语言,同时尽量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回到严肃认真的状态里,随后才一脸郑重地打破沉默:“有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有一个长期的‘监听’项目,这个项目的目的是追踪一个来源不明的神秘信号……”

    “我知道,”恩雅立刻说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感慨,仿佛这个话题她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似的,“早在塔尔隆德那场大战爆发之前我便知道了——最早是梅丽塔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塔尔隆德。”

    “梅丽塔?”高文一愣,但很快便回忆起来,“啊,对,在最早确认到信号的存在之后,我曾向各方确认信号来源,其中也包括塔尔隆德……但当时龙族并未给出任何回应。”

    “他们曾想给你回应,”恩雅淡淡地说道,“但被我阻止了。”

    “被你阻止了?”高文眼神立刻严肃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恩雅的蛋壳上,“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龙族仍然处于危险的封锁状态,且即将迎来命运的关键时刻,我必须避免他们对星空产生过多的关注,也避免他们将有关星空的知识告知外族——否则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很有可能会提前失去控制。”

    “有关星空……”高文眨了眨眼,一种异样却又意料之内的感觉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他慢慢吸了口气,“所以那个信号果然是来自星空?它到底是谁发射出来的?它离我们这颗星球有多远?你对它的发送者有多少了解?”

    “你一次性的问题太多了,”恩雅平静地说着,她那温和淡然的声音也让高文略有些激动的心情迅速平复下来,“我对星空的了解或许比你们多一些,但还没有到无所不知的程度,所以你最好先把自己的期待值调低一些,我们才好继续下去。

    “首先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那信号的来源……没错,正如你已经想到的,那信号来自星空,来自一颗对现在的凡人而言无比遥远,但在宇宙的尺度上并不那么遥远的星球。

    “但具体涉及到那颗星球的信息以及信号发射者的信息,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你不知道?”高文下意识皱了皱眉,“作为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神明,你也看不到么?”

    “正因为我是这颗星球上的神明,所以注定了我的目光无法离开这颗星球太远,”恩雅带着笑意说道,“这正是你们必须了解的、关于神明最大的限制,我相信你们其实已经研究到了这一步,但你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忽略它——神虽然很强大,但祂只能在祂的领域中强大,凡人对神明的想象越是具体、越是强烈,神明的领域便越是具体、越是禁锢。

    “直到我陨落之前,龙族从未踏出过这颗星球,所以我的目光也永远只能落在这颗星球上,哪怕我可以做到对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也无法去窥视这颗星球之外的任何事物……在这一点上,我和那株巨大的‘索林巨树’很相似,我们的视野都被束缚在了特定的领域内。

    “也正是因此,凡人‘踏出星球的一步’对神明的冲击才会那么强烈,你们必须从基本原理上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神只能在自己的领域内强大……”高文若有所思地说着,“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我记下了。那么回到那个信号上,你对那个信号的来源以及发信者一无所知……那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还有什么是你可以告诉我们的?”

    “虽然我看不到其他星球上的情况,但我至少见证过起航者的远征,也经历过那个‘天空敞开大门’的年代,”恩雅说道,“至于你,域外游荡者,你本身便自星空而来,所以我们都很清楚一件事:这个宇宙并非死寂无声,我们这颗星球上的众生也绝非星空中的唯一,所以宇宙中出现除我们之外的智慧声音实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如此正常的事情,当然也不会仅仅发生这么一次。

    “在你们所接收到的这个信号出现之前,仅仅我记忆中的,这颗星球所捕捉到的来自宇宙中的‘声音’便不下百次,这些在黑暗中穿梭往来的信号如混沌无边的夜幕中骤然亮起的渔灯,它们说明了这片星空远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清冷,诸多星辰的庇护下,是诸多和你们一样会思考,会观察,而且会注视星空的智慧生物,并且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已经发展到了极高的水平,至少……他们已经懂得如何让自己的‘问候’离开脚下的大地,并跨越如此漫长的星空。”

    “不下……百次?!”高文终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颗星球接收到过如此多的外星信号?”

    “并非是刻意接收——这些信号大多是无目的的扩散释放,如涟漪般在宇宙中起伏,其中有一些会从这里‘路过’罢了,而我的记忆跨越百万年的时光,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听到一些问候声也不奇怪。”

    高文不禁轻轻吸了口气,犹豫着问道:“那……这些信号后来呢?”

    “绝大多数熄灭了,如萤火起伏。”

  • 第1139章 最终临界点的产生

    绝大多数熄灭了。

    恩雅的一句话如同冷冽寒风,让正要激动起来的高文瞬间从里到外冷静下来,他的脸色变得沉静,并细细品味着这“熄灭”背后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良久才打破沉默:“熄灭了……是怎样的熄灭?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灭绝了么?”

    “那些信号如夜幕中的灯光在远方闪烁,或许是技术所限,那闪烁的灯光中只能透露过来极为有限的信息,有时候信息甚至简单到了仅能传达‘我在这里’这么一个含义,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一些信号会突然消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过于广袤的宇宙空间埋藏了太多的秘密和真相,在一片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

    恩雅慢慢说着,仿佛在久远模糊的记忆中捡拾着那些泛黄的书页。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遭遇了什么,就像其他被困在这颗星球上的心智一样,我也只能通过对已知现象的推测来猜测那些文明的末路,不过其中一部分……我成功破译过他们发来的信息,基本可以确定他们要么毁于天灾,要么亡于神灵。”

    高文下意识地重复着对方最后的几个字眼:“亡于神灵?”

    恩雅轻声说道:“亡于神灵——他们自己的众神。在极少数被成功破译的信号中,我确实曾听到他们在众神的怒火中发出最后的呼号,那声音即便跨越了遥远的群星,却仍然凄厉绝望到令人不忍听闻。”

    “所以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如果其他星球上也存在智慧生物,如果他们的世界也遵循我们所理解的自然法则,那么他们也将面对我们所面对的一切……”高文轻轻吸了口气,“他们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也触发了‘最终忤逆’的仪式,导致了众神的失控和灭世……”

    恩雅没有开口,高文则在顿了顿之后接着问道:“那毁于天灾又是什么情况?都是什么样的天灾?”

    “那些侥幸能够跨越星河传达过来的信号大多都模糊不清,甚少能够传输明确细致的情报,尤其是当‘天灾’爆发之后,发送信息的文明往往陷入一片混乱,这种混乱比神明降世更加严重,导致他们无法再组织人力向外太空发射有序的‘临终呼喊’,”恩雅静静地说着,仿佛在用冷静的语气分析一具尸体般向高文讲述着她在过去一百多万年中所接触过的那些残酷线索,“所以,关于‘天灾’的描述非常凌乱破碎,但正是这种凌乱破碎的状态,让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们遭遇的正是‘魔潮’。”

    魔潮。

    这一刻,高文的表情反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尽管他心中已经激起了强烈的涟漪,然而这强烈的涟漪却只是印证了他很早以前便已有了的猜测。

    恩雅的结论在他预料之中——魔潮并不局限于这颗星球,而是这个宇宙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它们会公平且周期性地横扫整个星空,一次次抹平文明在群星中留下的记录。

    房间中的金色巨蛋保持着安静,恩雅似乎正在认真观察着高文的表情,片刻沉默之后她才再度开口:“这一切,都只是我根据观察到的现象推测出的结论,我不敢保证它们都准确无误,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宇宙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繁荣,却也更加死寂,黑暗深邃的星空中遍布着无数闪烁的文明烛火,但在那些烛火之下,是数量更多的、早已熄灭冷却的坟墓。”

    “这些事情……龙族也知道么?”高文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们只知道一小部分,但没有龙敢继续深入,”恩雅平静说道,“在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漫长时光里,其实一直有龙在危险的临界点上关注着星空中的动静,但我屏蔽了所有来自外界的信号,也干扰了他们对星空的感知,就像你知道的,在昔日的塔尔隆德,仰望星空是一件禁忌的事情。”

    “可他们的众神之神却一直在关注群星之间的声音,甚至做了这么多研究,”高文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如果任何一名龙族都不能仰望星空,那你是如何……”

    “闭上眼睛,仔细听,”恩雅说道,语气中带着笑意,“还记着么?在塔尔隆德大神殿的顶部,有一座最高的观星台,我时常站在那里聆听宇宙中传来的声音——主动迈向星空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如果那些信号已经传到了这颗星球,被动的聆听也就没那么容易失控了。

    “不过即便如此,这么做还是不太容易……每次站在观星台上我都必须同时对抗两种力量,一种是我自身对未知深空的抵触和恐惧,一种则是我作为神明对凡人世界的毁灭冲动,所以我会非常谨慎地控制自己前往观星台的频率,让自己维持在失控的临界点上。”

    高文听着恩雅讲述这些从无第二个人知晓的秘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既然这样做会对你造成那么大的压力……”

    “好奇,”恩雅说道,“你没有好奇心么?”

    “……本性和本能并不一致,是吧?”高文在短暂错愕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么,你所讲述的这些事情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流传在‘我的故乡’的理论。”

    “你的故乡……域外游荡者的故乡?”恩雅的语气发生了变化,“是什么样的理论?”

    “大过滤器,”高文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起来,“一种横亘在所有文明面前的,决定它们是否能有幸迈出星空的过滤机制——我们相信生命从无到有并渐渐发展至高等星际文明的过程可以被划分为若干个阶段,而其中的至少一个阶段是极其危险且生存几率渺茫的,某种危机会导致几乎所有的物种在这个阶段灭绝消失,从而使他们最终无法踏出自己的星球,而这个严酷的筛选淘汰机制,便是‘大过滤器’。

    “我们无法确定大过滤器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出现,在真正踏入星空之前,我们也无法确定一个文明是否已经侥幸通过了大过滤器的考验,亦或者考验还在明天……不过在这个世界,这个困扰学者的难题倒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魔潮与神灾便是我们要面临的‘大过滤器’么?”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温和平静的声音,“啊,这真是个新奇有趣的理论……域外游荡者,看样子在你的世界,也有许多目光卓然的学者们在关注着世界深处的奥秘……真希望能和他们认识认识。”

    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到了难以回答的复杂领域,高文很谨慎地在话题继续深入之前停了下来——其实他已经说了很多平日里绝不会对旁人说的事情,但他从未想过可以在这个世界与人谈论这些涉及到星空、未来以及地外文明的话题,某种知己难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和龙神继续探讨更多东西。

    “你刚才提到你至少‘听’见过上百次穿梭在宇宙中的声音,”他想到了新的问题,“而那些信号的发送者至少在发出呼叫的时候是没有遭遇神灾的,这是否说明构建星际通讯这一行为本身并不会引发神明失控?”

    这非常关键,因为一直以来,“神明失控的最终临界点到底在哪”都是神权理事会以及过去的忤逆者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目前学者们已经将“世间所有神明的集体失控现象”从单一神明失控所对应的“神灾”中独立出来,并将其命名为“终极神灾”,所以可以这么说:在彻底解决所有的神明失控危机之前,“终极神灾临界点”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凡人文明发展极限所在,越是能够精确地掌握这个临界点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技术极限,诸国就越是可以在终极神灾真正降临之前做好尽可能的准备,让凡人文明在未来获得更大的生存几率。

    迄今为止,神权理事会所推定的“终极神灾临界点”是根据塔尔隆德的成年礼仪式所确定的“最终忤逆”,即“凡人文明凭借自身技术积累,让探索者实质性地、物理性地脱离母星,踏入文明从未探索过的太空环境”,学者们已经可以确定这种行为会导致象征性的“最终忤逆”,如果挺过去了,就是人神自由,挺不过去,就是文明殉爆。

    但这个临界点仍有许多不确定之处,最大的问题就是——“终极神灾”真的要到“最终忤逆”的阶段才会爆发么?龙族这个个例所实践出来的结论是否就是神明运行规律的“标准答案”?在最终忤逆之前的某个阶段,终极神灾是否也有爆发的可能?

    如果探索者实质性地、物理性地脱离母星就会导致终极神灾,那么在飞船发射之前的准备阶段呢?全球大范围对星空的观测阶段呢?如果凡人们发射了一架无人探测器呢?如果……有别的星际文明向这颗星球发来了问候,而地表上的凡人们回应了这个声音,又会导致什么?

    这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杞人忧天——这每一个问题都是在标定世界末日的临界点,在标注整个凡人文明的生存区间。

    恩雅显然也知道高文在担忧什么,所以她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显得非常谨慎,思虑良久之后,这位昔日神明才打破沉默:“我认为,真正决定了众神是否会彻底失控的并不完全是一个象征性的‘最终忤逆’仪式,你们更应该考虑到这个仪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高文皱起眉:“最终忤逆仪式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凡人接触到了认知领域之外的真相,且这个‘真相’是无可辩驳,无可动摇的,”恩雅说道,“作为一个神明,我不知道该怎么以凡人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过程所产生的……意义,但你可以想象,假如有一个人,他坚定地相信我们生活在一个平坦的世界而非一颗星球上,他坚定地相信太阳是一个从大地边缘起落循环的光球,而非是我们脚下这颗星球在围绕太阳运动,那么他这种认知要如何才能打破?

    “外来的声音不行,因为那些声音可能是谎言;世人公认的知识不行,因为世人都有可能受到了蒙骗;甚至来自太空的影像都不行,因为那影像可以是伪造的……

    “无论这些解释有多么离奇,只要它们能解释得通,那么那个相信大地平坦的人就可以继续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闭环且‘自洽’的模型里,他无需关注世界真实的形态到底如何,他只要自己的逻辑壁垒不被攻破即可。

    “除非,让他亲眼去看看。”

    高文认真听着恩雅说到这里,不由得皱起眉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也正是我们始终没搞懂的一点——即使凡人中有这么几个观察者,千辛万苦地上了太空,用自己的眼睛和经历亲身证实了已知世界之外的模样,这也仅仅是改变了他们的‘亲身认知’罢了,这种个体上的行为是如何产生了仪式性的效果,影响到了整个思潮的变化?作为思潮产物的神明,为什么会因为少数几个人类突然看到世界之外的景象,就直接失控了?”

    “……这说明你们还是陷入了误区,”恩雅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我刚才所说的那个需要‘亲眼去看看’的顽固又可怜的家伙,不是任何一个发射升空的凡人,而是神明自己。”

    高文:“你是说……”

    “你们对思潮的理解有些片面,”恩雅说道,“神明确实是从大量凡人的思潮中诞生,这是一个宏观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想要让神明失控的唯一手段就是让思潮产生宏观变化——有时候微观上的一股支流产生涟漪,也足以摧毁整个系统。

    “如果将神明看做是一个庞大的‘纠缠体’,那么这个纠缠体中便包括了世间众生对某一特定思维倾向上的全部认知,以我举例,我是龙族众神,那么我的本质中便包括了龙族在神话时代中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逻辑,这些逻辑如一个线团般紧密地缠绕着,纵使千条万绪,所有的线头也都被包括在这个线团的内部,换句话说——它是闭环的,极端排外,拒绝外界信息介入。

    “那么只需要有一个线头脱离了线团的秩序,探头跳出这个闭环系统之外,就等于打破了这个线团成立的基本规则。

    “正常情况下,在这个闭环系统内部,要想出现这样一个‘跳出去的线头’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线头的轨迹都已被决定,线团本身也在阻止着越界行为的产生,闭环系统自身无法产生让其某个成员脱离系统的‘窗口’,所以在文明发展的绝大部分阶段,要想让线团崩溃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整个系统的逐渐过载混乱,换成你们已经理解的理论,就是‘群体思潮在宏观上的剧烈变化导致了神明失控’,即大量凡人在这个闭环系统内部所产生的思潮变化量变引起质变,最终摧毁了整个系统。

    “离你最近的例子,是战神。

    “而在另一个情况下,闭环系统外部的信息介入了这个系统,这个信息完全超出‘线团’的控制,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让某个线头跳出闭环,这会让原本能够自我解释的系统突然变得无法自洽,它——也就是神明——原本完美的运行逻辑中出现了一个违背规则的‘因素’,哪怕这个因素规模再小,也会污染整个系统。

    “离你最近的例子,是我。”

  • 第1140章 第二类越界和观察者放逐

    恩雅所讲的内容对高文而言理解起来并不困难,但他仍然在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思索过程中,一些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理论得到了证实,一些他原先想不明白的关键节点得到了补充,而最为重要的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个很早以前就有,但始终不敢确定的猜测。

    神明是某种“封闭系统”,或者说,神明在某个文明体系内成立的前提,是这个文明体系在对应知识领域的“闭锁”——当一个系统中不再产生新的认知,当这个系统的成员不再尝试从外部寻找某些问题的答案,而是将问题的解释全部指向系统内部,神明诞生的基础就会成型。

    因此,一旦这个系统转为开放,当外部信息可以成为系统内某些问题的“解”,依托这个系统而生的神明便会立刻遭到冲击,在致命的矛盾中迅速疯狂。

    这是某种类似Bug卡死进程,或外部污染注入系统导致崩溃的过程。

    “所以,当最终忤逆发生时,群体的思潮其实并没有剧烈变化——因为跳出系统外的只有少数几个‘观察者’个体,他们所见的信息并不能立刻作用在整个族群身上,”高文慢慢结束了沉思,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说道,“‘思潮变化’在最终忤逆的过程中并不是个主要原因,甚至不是个有效原因,真正有效的原因……是神明自己遭到了否定。”

    “以我的亲身经历来看,是这样的,”恩雅嗓音柔和地说道,仿佛谈论之事与己无关,“思潮与神间的关系极为紧密,二者之间绝不只是‘温床’与‘产物’的关系那么简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神明本身就是思潮的具现化、统合化——神即思潮,因此只要思潮中的某股支流接触到了系统外部的特定信息,就相当于神明接触到了这个信息,而如果这个信息无法被系统自身的逻辑所否定,那么……系统的崩溃就必然发生。”

    说到这里,金色巨蛋中传来的声音突然停顿下来,她似乎是在整理自己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高文耐心等待了几秒钟,才听到恩雅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还记得那最后一刻发生的事情,当龙族的飞船突破大气层,踏入在神话时代无人接触过的那片区域之后……尽管当时我已经完全无法再控制任何事情,连思考都已经彻底停滞,但那种感觉仍然透过神性和人性之间的链接,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那是一种冰冷而痛苦的撕裂感,带着从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突然被抛入冰冷陌生的环境之后的巨大惶恐,如同婴儿降生,猝不及防脱离了母体,面对着险恶的外部环境——我的神性部分不得不承认星空的存在,承认群星之上没有天国,承认星球之外是广袤无垠的‘治外之地’,承认自己的伟力只不过是宇宙中一粒尘埃上的渺小闪光,承认自身在浩渺的太空中毫无意义……在非常短暂的时间内,凡人们千百万年所构筑起来的神话体系便被冰冷的现实规律击穿,神话无法成立,神便也无法成立。”

    恩雅的声音停下了,高文坐在她的对面,以手撑着下巴,在一段长时间的思考之后,他才慢慢说道:“所以,如果将文明视作一个不断演进的系统,那么只要这个系统发展到一定阶段,‘神性’就一定要消亡——因为神性是注定闭环的,祂与整个系统的演进方向不符,我们最多也只能保留下像你这样的人性部分罢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论。”

    “这对神明而言过于残酷了,”高文轻轻叹了口气,“似乎谁都有资格活下来,唯有神必须死——你不认为这不公平么?就像你,哪怕你的人性部分还‘活着’,作为神明的你也死去了……”

    恩雅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道:“神也可以死,这才是最大的公平。”

    高文心有触动,不由得说道:“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跑题,但我们的许多技术却在追求让凡人也获得永生……”

    “我知道,只不过即便是以如今洛伦大陆最古老的白银帝国来算,这一季的文明历史也不过才走了几万年左右,而对于凡人的时间尺度,这几万年便可以称得上是永恒——凡人所追求的永生在天文尺度面前是没有意义的,世间并不存在真正的永恒不朽,”恩雅沉声说道,“但从另一方面,在天文尺度面前没有意义的事情,在凡人个体面前仍有意义,所以这就是文明前进的理由……抬头看看天空,低头看看脚下,永远不忘其一,文明才有机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天文尺度与凡人尺度之间的关系么……”高文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我们明明是在讨论终极神灾和最终忤逆这样实际的问题,到最后却好像研究起哲学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摇了摇头,在略微整理思绪之后说道:“那么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是文明这个原本闭环的系统突然向外开放,导致了‘终极神灾’的发生,而这个‘开放’只需要一个很小但很‘确切’的口子,哪怕只是文明群体中的一两个个体突破了系统封锁都有可能达成条件……这个过程的本质并不是‘人向外看了一眼’,而是‘神向外看了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这就像用针去扎破一个气囊,针尖或许渺小,但对于濒临极限的气囊而言,整体的崩溃只需要那么一点小小的破口。”

    “那么神权理事会的研究院终于可以做出定性了,”高文轻轻舒了口气,“我们一直在思考单一神明失控所致的‘神灾’和导致文明灭绝的‘终极神灾’之间的划分,现在看来……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导致神明这一‘闭环系统’崩溃的原因具体是什么。

    “在封闭系统不被破坏的前提下,构成文明的大量个体产生连续的、广泛的思潮变化并逐渐越过系统能承受的临界点,因而导致该思潮所对应的神明失控,这样所产生的便是‘神灾’,我们或许可将其称为‘第一类越界’。

    “在封闭系统被破坏的前提下,构成文明的任意个体——只要是‘思潮’内的个体,对系统外的信息进行直接且无法否认的接触,同时系统内的逻辑又无法否认这次接触,那么这种接触就会导致那些建立在闭环前提下的系统崩溃,而由于所有神明都是建立在闭环前提下的,所以众神级别的失控必然会在这个阶段发生,我们应将其称作……‘第二类越界’。”

    “很好的总结,”金色巨蛋中传来恩雅温和的声音,“迄今为止,除了上古时代起航者强行破局所带走的那些幸运儿之外,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已知历史中,曾有不止一个文明经历过第一类越界而幸存下来,但在第二类越界发生之后仍然挺过来的文明……唯有塔尔隆德。”

    高文注视着眼前的金色巨蛋,良久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是的,迄今为止。”

    “很高兴看到你没有被这冰冷的事实吓阻,虽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绝不会在这种困难面前止步,”恩雅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那里面混合着赞赏与慰藉的感情,“那么确认了‘第二类越界’的边际,对你接下来的计划可有帮助?”

    “帮助巨大,”高文立刻点了点头,“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确认向太空发射无人探测器并不会导致‘系统崩溃’了——越界行为只有思潮中的智慧个体可以完成,换句话说,只有具备理智的个体才有成为‘观察者’的资格,这让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一些事情,不过……”

    他说到这里皱了皱眉,表情也略显怪异起来:“或许是我在钻牛角尖,但我现在挺好奇一件事——哪怕真的有‘观察者’作为神明的眼睛跳出了封闭系统,实质接触到了系统外部的信息,这种接触就真的不可‘否认’么?神明的‘神性’仍然可以认为观察者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认为那是规模庞大的幻觉和骗局,认为有某种力量篡改了观察者的所有感官和认知,并从根本上否认‘跳出系统’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你是说……‘狡辩’?”恩雅对高文这个刁钻到近乎胡搅蛮缠的问题倒是丝毫没有意外,似乎她自己也这么思考过,“像把脑袋埋进土里一样对事实视而不见,通过欺骗自己的方式拒不承认那些从系统外部注入的信息,以此来维持神性的自我认知和逻辑成立?”

    高文一脸认真:“这样不行么?”

    “对凡人中的个体而言,‘自我欺骗’是很有效的逃避手段,有时候甚至可以让人在绝望的境遇中存活下来,但对神明……”恩雅轻笑了一声,仿佛带着浓浓的自嘲,“神明骗不了自己。我们本身就是一套庞大的逻辑系统,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认知-解释-反馈’这个流程基础上,这就意味着当一个信息刺激出现之后,哪怕我们的自我意志去否认它,这个刺激所引发的反馈……都已经发生了。”

    高文注视着恩雅:“一个不可控的自然反应?”

    金色巨蛋中传来确定的声音:“一个不可控的自然反应。”

    “那么我很好奇——现在的你,还会受制于这种不可控的自然反应么?”高文突然很严肃地问道,“是否还会有某种刺激让你突然失去对意志的掌控,让你的本能再次偏离本性?”

    “如果我的人性部分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我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谈论这些足以引发自我崩溃的话题了,”恩雅声音很平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请放心——你所面对的是塔尔隆德巨龙以百万年的隐忍和举族命运为代价换来的自由,如果连这样的竭力一击都无法挣脱黑暗的命运,那这个世界也就无需追寻什么希望了。”

    高文沉吟了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随后他呼了口气,让话题回到最初:“我记得我们一开始是在讨论那些在星空中突然熄灭的信号,我们谈到有两个‘过滤因素’导致了我们这个本应格外繁荣的宇宙变得空旷,让群星间除了起航者之外便看不到别的文明突破星球束缚,其中一个是神明的失控,另外一个……就是魔潮。

    “现在我们来谈谈魔潮吧。

    “魔潮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到底是如何横扫并重塑这个世界的?刚铎帝国在七百年前遭遇的那场灾难,和真正能够毁灭世界的‘大魔潮’相比,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些问题,现在的你可以说出来么?”

    孵化间中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恩雅似乎在认真斟酌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换气装置和魔导设备低功率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在这样的安静中变得明显起来,如夏日午后的微风般环绕四周——直到恩雅终于打破这份安静。

    “我知道你们已经意识到了昔日刚铎帝国遭遇的那场魔潮和真正的魔潮其实是两种事物,你们将前者称为‘小魔潮’,而将后者称作‘大魔潮’,但实际上,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以至于前者其实根本不能算是魔潮——它确实和魔潮有关,但本质上,它其实只是一次未能成型的‘前颤’。

    “而关于你们对魔潮的认知,我有一点需要纠正:你们认为魔潮会改变世间万物的基本性质,这是不对的。

    “真正的魔潮……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大魔潮’,其实它根本不会改变物质世界——事实上,它甚至不会和任何实体物质产生交互,它只是一股无形的风,吹过了整个星体而已。”

    高文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惊愕甚至让他有些失去了一贯以来的淡定:“你说什么?!你说‘大魔潮’其实根本不会影响到物质世界?这怎么可能?!”

    “事实确实如此。”

    “那大魔潮影响的是什么?那些切实存在的一次次世界末日又是怎么回事?”

    “它影响的不是宏观世界,而是‘观察者’本身,”恩雅的声音从蛋壳中平静传来,带着一种历经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冷彻,“它偏移了观察者与物质世界的所有信息接触,令观察者的心智和现实世界错乱交互,它的本质不是一场带有物理破坏性质的风暴,而是一场覆盖范围达到天体级别的……群体放逐。

    “所以,毁灭的并不是世界,而是‘观察者眼中的世界’,但若是站在观察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个过程,二者之间确实是同一件事情。”

  • 第1141章 颤栗真相

    孵化间中再次陷入了安静,恩雅不得不主动打破沉默:“我知道,这个答案是违背常识的。”

    “你稍等等,我需要捋一捋……”高文下意识地摆手打断对方,在终于捋顺了自己的思路,确认了对方所描述的情报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也就是说,当‘大魔潮’到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其实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所有能够成为‘观察者’的个体都产生了认知偏移,原本正常的世界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不可名状、无法理解的……事物,所谓的‘世界末日’,其实是他们所产生的‘幻觉’?”

    “这可不是幻觉那么简单,幻觉只需闭上眼睛屏蔽五感便可当做无事发生,然而魔潮所带来的‘放逐偏移’却可以打破物质和现实的界限——若你将冰错认成火,那‘火’便真的可以灼伤你,若你眼中的太阳变成了熄灭的黑色余烬,那整个世界便会在你的身旁暗淡冷却,这听上去非常违背认知,但世界的真相便是如此。

    “观察者通过自身的认知构筑了自身所处的世界,这个世界与真实的世界准确重叠,而当魔潮到来,这种‘重叠’便会出现错位,观察者会被自己眼中的错乱异象吞噬,在极致的疯狂和恐惧中,他们想尽办法留下了世界扭曲破碎、魔潮摧毁万物的记录,然而这些记录对于后来者而言……只是狂人的呓语,以及永远无法被任何理论证实的幻象。”

    高文坐在宽大的高背座椅上,通风系统吹来了清凉洁净的微风,那低沉的嗡嗡声传入他的耳中,此刻竟变得无比虚幻遥远,他陷入长久的沉思,过了不知多久才从沉思中醒来:“这……确实违背了正常的认知,观察者的观察塑造了一个和真实世界重叠的‘观察者世界’?而且这个观察者世界的偏移还会带来观察者的自我毁灭……”

    “但你看上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惊讶,”恩雅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以为你至少会失态一下。”

    “这是因为我对你所提到的很多概念并不陌生——我只是无法相信这一切会在宏观世界发生,”高文表情复杂地说着,带着一丝疑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感叹般地说道,“但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那在我们这个世界,真实宇宙和‘认知宇宙’之间的界限又在什么地方?如果观察者会被自己认知中‘虚幻的火焰’烧死,那么真实世界的运转又有何意义?”

    金色巨蛋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做出回应:“……看来在你的故乡,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泾渭分明。”

    “至少在宏观世界,是这样的,”高文沉声说道,“在我们那里,真实就是真实,虚幻就是虚幻,观察者效应仅在微观领域生效。”

    “是么……可惜在这个宇宙,万事万物的界限似乎都处于可变状态,”恩雅说道,淡金色符文在她蛋壳上的流转速度渐渐变得平缓下来,她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助高文冷静思考,“凡人眼中这个稳定祥和的美好世界,只需要一次魔潮就会变成不可名状的扭曲炼狱,当认知和真实之间出现偏差,理智与疯狂之间的越界将变得轻而易举,所以从某种角度看,追寻‘真实宇宙’的意义本身便毫无意义,甚至……真实宇宙真的存在么?”

    听着恩雅在最后抛出的那个足以让心志不够坚定的学者思考至疯狂的问题,高文的心却不知为何平静下来,蓦然间,他想到了这个世界那诡异的“分层”结构,想到了物质世界之下的暗影界,暗影界之下的幽影界,甚至幽影界之下的“深界”,以及那个对于众神而言都仅存在于概念中的“深海”……

    在他的脑海中,一片无尽的大海仿佛从虚无中涌现,那便是这个宇宙真实的模样,层层叠叠的“界域”在这片海洋中以人类心智无法理解的方式叠加,相互之间进行着复杂的映射,在那阳光无法照耀的深海,最深的“真相”掩埋在无人触及的黑暗中——海洋起伏,而凡人只是最浅一层水体中漂浮游荡的渺小蜉蝣,而整片海洋真正的模样,还远在蜉蝣们的认知边界之外。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自己的理智从那虚幻想象出来的“大海”中抽离,并带着一丝仿佛神游物外般的语气低声说道:“我现在突然有些好奇……当魔潮到来的时候,在那些被‘放逐’的人眼中,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看到过七百年前的那场浩劫,看到大地焦枯卷曲,天象恐怖绝伦,混乱魔能横扫大地,无数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几乎已经是凡人所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世界末日”,就连高文自己,也一度认为那就是末日来临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面前竟然是不够用的。

    “即便你是可以与神明抗衡的域外游荡者,魔潮来临时对凡人心智造成的恐怖印象也将是你不愿面对的,”恩雅的声音从金色巨蛋中传来,“坦白说,我无法准确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没有人可以与已经疯狂失智、在‘真实宇宙’中失去感知焦点的牺牲者正常交流,也很难从他们混乱癫狂的言语甚至噪声中总结出他们所目睹的景象到底如何,我只能猜测,从那些没能扛过魔潮的文明所留下的疯狂痕迹中猜测——

    “太阳在他们眼中熄灭,或膨胀为巨大的肉球,或变成从天而降的黑色团块,大地融化,生长出无穷无尽的牙齿和巨目,海洋沸腾,生成直达地心的旋涡,群星坠入大地,又化作冰冷的流火从岩石和云层中喷溅而出,他们可能会看到自己被抛向星空,而宇宙张开巨口,里面满是不可名状的辉光和巨物,也可能看到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剥离开来,化作疯狂的阴影和持续不断的噪声——而在毁灭的最后时刻,他们自身也将成为这些错乱疯狂的牺牲品,成为它们中的一个。

    “这就是疯掉的观察者,以及他们眼中的世界——在宇宙万物错综复杂的映射中,他们失去了自我的焦点,也就失去了一切,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看到什么都有可能。”

    高文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一分多钟才忍不住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你的描述还真是生动,那景象足以让任何神智正常的人感到不寒而栗了。”

    “感谢你的夸奖,”恩雅平静地说道,她那总是平静淡然又温和的语调在这时候倒是很有让人心情平复、神经舒缓的效果,“但不要把我讲述的这些当成可靠的研究资料,说到底它们也只是我的推测罢了,毕竟即便是神,也无法触及到那些被放逐的心智。”

    高文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道:“关于大魔潮导致世间万物重塑一事,最初是海妖们告诉我的,我相信她们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我,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眼中确实‘看’到了世界重塑的景象,这说明她们是在魔潮影响下的‘观察者’……但为什么她们没事?她们似乎只是见到了一些现象,却一次次从魔潮中安然幸存了下来。”

    “海妖啊……”恩雅轻笑着,仿佛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她们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都感觉无法理解的族群。尽管我亲眼见证她们从太空坠落在这颗星球上,也曾远远地观察过她们在远海建立的王国,但我一直尽可能避免让龙族与那些星空来客建立交流,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海妖来自宇宙,她们的星际知识和飞船极有可能导致龙族将注意力转向宇宙,从而加速你的失控?”高文猜测着说道,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恐怕并没这么简单——否则恩雅也没必要刻意在此刻询问自己。

    “你说的确实是答案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海妖这个种族对我而言是一种‘毒性观察者’。

    “她们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世间任何种族都截然不同,就仿佛她们不但不是来自这颗星球,甚至不是来自这个宇宙,她们带有鲜明的……异常,那是一种与我们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隔阂’,这种隔阂导致魔潮并不能彻底地影响她们,她们会在魔潮到来的时候看到一些偏移之后的现象,但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她们的自我认知便自行纠正了这种‘错误’,这种纠正甚至让我感到……恐惧,因为我发现她们不但会‘纠正’自身,甚至会影响到其他智慧生物,缓慢改变其他族群的认知,乃至于通过思潮将这种影响蔓延到其他种族背后的神明身上。

    “还记得我们在上一个话题中讨论神明失控时的那个‘封闭系统’么?那些海妖在神明眼中就如同一群可以主动破坏封闭系统的‘侵蚀性剧毒’,是移动的、进攻性的外来信息,你能理解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么?”

    高文眨眨眼,他立即联想到了自己曾经玩笑般念叨过的一句话:

    众神与海妖打了个照面,相互过了个san check——然后神就疯了。

    这个无意中的玩笑……竟然是真的。

    海妖的存在可以污染众神!如果说她们的认知和自我纠正有个“优先级”,那这个“优先级”甚至凌驾于魔潮之上?!

    想到这里,他突然眼神一变,语气异常严肃地说道:“那我们现在与海妖建立越来越广泛的交流,岂不是……”

    “我想,截止到我‘陨落’的时候,海妖这个‘毒性观察者’族群应该已经失去了她们的毒性,”恩雅知道高文突然在担心什么,她语气和缓地说着,“她们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隔阂已经接近完全消失,而与之俱来的污染也会消失——对于之后的神灵而言,从这一季文明开始海妖不再危险了。”

    高文怔了怔:“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族群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恩雅蛋壳表面的金色符文停滞了一瞬间,接着缓缓流动起来,“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在我陨落之前,我终于成功在这个世界的深层观察到了海妖们思考时产生的涟漪……这意味着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这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族群终于融入了我们这个世界。”

    “融入……”高文皱眉思考着恩雅这番话中所提及的每一个字眼,他试图去理解那群坠毁在这颗星球上的“天外来客”们到底是一种怎样奇特的状态,以至于让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神明都忌惮了整整一百多万年,甚至直到今天这种忌惮才刚刚解除,同时也猜测着海妖们的“融入”是如何发生的,而且他心中已经冒出了几个可能靠谱的猜测。

    只是起码在现阶段,这些猜测都无从证实——恐怕连海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些过程。

    现在能确定的唯有最终的结论:海妖就像一团难溶的外来物质,落在这个世界一百八十七万年,才终于渐渐消融了外壳,不再是个能够将系统卡死的Bug,这对于那些和她们建立交流的种族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于海妖自己……这是好事么?

    他不禁问道:“她们融入了这个世界,这是否就意味着从今往后魔潮也会对她们生效了?”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我知道这么回答有些不负责任,但她们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即便解开一个还有无数个在前面等着,”恩雅有些无奈地说着,“最大的问题在于,她们的生命本质还是一种元素生物……一种可以在主物质世界稳定生存的元素生物,而元素生物本身就是可以在魔潮之后重塑再生的,这或许说明即便她们今后会和其他的凡人一样被魔潮摧毁,也会在魔潮结束之后举族重生。

    “当然情况也可能相反,谁说的准呢?这些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连神也无法预测。”

    “或许有机会我应该和她们谈谈这方面的问题,”高文皱着眉说道,紧接着他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刚才我们谈到大魔潮并不会影响‘真实宇宙’的实体,那小魔潮会影响么?

    “我的意思是,当年刚铎帝国在深蓝之井的大爆炸之后被小魔潮吞没,开拓者们亲眼看到那些混乱魔能对环境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而且之后我们还在黑暗山脉区域开采到了一种全新的矿石,那种矿石已经被认定为是魔潮的产物……这是某种‘重塑’现象导致的结果么?”

    “这同样是一个误区,”恩雅淡淡说道,“从来都不存在什么‘世间万物的重塑’,不管是大魔潮还是所谓的小魔潮——发生在刚铎帝国的那场大爆炸混淆了你们对魔潮的判断,事实上,你们当时所面对的仅仅是深蓝之井的冲击波罢了,那些新的矿石以及变异的环境,都只不过是高浓度魔力侵蚀造成的自然反应,如果你不相信,你们完全可以在实验室里复现这个结果。”

  • 第1142章 如何破局

    从真实宇宙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从未重塑过,未来也不会因为任何一种魔潮发生重塑。

    即使是经历过那么多离奇诡异的人生,见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奇迹,甚至连自身都是个“异常”的高文自己,在这一刻都不禁乱了呼吸的节奏,一种三观都被彻底颠覆的感觉笼罩着自己,他睁大了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长久以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竟动摇起来,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判断和猜测。

    但无尽岁月中历练的心态终究发挥了作用,他这短暂的动摇并没有影响到自己理智思考的能力,很快他便收拢起飘散的思绪,在心中总结出了目前为止恩雅透露给自己的、有关魔潮以及这个宇宙运行规律的主要情报:

    从真实宇宙的视角出发,这个世界并不会被魔潮重塑,世间万物的存在确然是稳定且有序的,但从观察者(有理智的智慧生物)的视角出发,世界万物的重塑确实会发生,而且是魔潮的必然结果;另一方面,在这个宇宙的“观察者效应”呈现出一种混沌而宏观的状态,观察者对宇宙的认知将真实地作用在“他们自身的世界”上,观察者宇宙和真实宇宙如影子和本体般映射,正常情况下,它们准确地重叠在一起,于是观察者自身便是稳定的,但在魔潮环境下,二者发生偏移,观察者便会被自己所看到的疯狂错像所吞没……

    魔潮确实有“大”和“小”的区别,但根据恩雅的说法,所谓的小魔潮其实就是某种未成形的“魔潮前颤”,在“不影响真实宇宙中的实体”这方面,它和真正的魔潮并无区别,而七百年前刚铎帝国的难民们所经历的那场浩劫……其实根本不是魔潮的本体,而只是深蓝之井爆炸之后的冲击波。

    这一刻,高文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他面前揭开了有一层面纱,面纱下……露出的是一个更加肆意而混乱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恩雅的蛋壳上:“你的意思是,不管是刚铎废土中那些混乱的魔能环境还是我们在黑暗山脉中开采到的水晶矿原石,其实都只是高强度的魔力辐射作用在特定物质上之后形成的‘反应产物’,七百年前的凡人……其实并没有受到魔潮的影响,不论是大魔潮还是小魔潮……”

    恩雅的声音平淡无波:“确实如此。”

    “‘小魔潮’到底是什么?什么叫‘未成形的前颤’?”高文又问道,“这意思是它其实仍然是大魔潮的一部分,只不过没能爆发出来?还是说大魔潮和小魔潮本质上其实就是连续的,是一场灾难的两个阶段,而凡人诸国现在只不过是在这场灾难的间歇中侥幸暂活?”

    “事实上,这两种说法都对,”恩雅慢慢说道,“要知道,我并非全知全能,我对魔潮的了解也是建立在漫长的观察和研究,猜测和验证基础上的,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细节——

    “魔潮是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它以不规律的周期发生,在大型爆发之间总会有数次小规模的爆发,而具体的时间表几乎无法被预测;小魔潮在部分特征上呈现出和大魔潮一致的特点,但不同之处在于它的爆发往往是局部的,大魔潮会横扫整个天体系统,而小魔潮则往往局限于某块大陆,甚至某个王国;小魔潮的爆发较为短暂,强度较弱,它不一定会彻底摧毁爆发范围内的观察者们——有多种方法可以将其削弱或抵消殆尽。”

    “小魔潮可以被削弱或抵消……”高文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指的是……”

    “如果不能掌握精准的技巧,就只能以蛮力对抗——短时间超高强度的魔力爆发可以压缩行星大气湍流层内的魔力,形成覆盖范围极大的能量场,而魔潮的本质仍然是一种魔力现象,因此它会受到这种能量场的影响,甚至遭其湮灭。这种爆发出来的能量场确实很可怕,它足以引发区域性的生态灭绝,但至少,有一些幸运的种子可以在边缘地区存活下来。

    “在七百年前,整个洛伦大陆符合这个条件的能源只有一个——”

    “深蓝之井。”高文脸色一沉,沉声说道。

    “引爆深蓝之井,是阻止那场‘前颤’规模扩大的最有效手段,也是当时唯一能来得及的手段。”

    “所以深蓝之井果然是被有意引爆的?!”高文瞬间张大了眼睛,盯着恩雅那游走着淡金色符文的蛋壳,“难道引爆它的就是……”

    “别误会,不是我,”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恩雅略带一丝感叹的声音,“我仅仅是龙族的守护神,我的职责将我约束在塔尔隆德,自然也无法插手洛伦大陆上发生的事情——深蓝之井确实是被引爆的,引爆它的,是庇护洛伦各族的神明。”

    “你的意思是神明引爆了深蓝之井?!”高文瞪着眼睛,良久才轻轻呼出口气,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不久才冒出的某个猜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前阵子我才刚刚猜测过深蓝之井的爆炸背后另有隐情,现在看来这背后的确另有隐情,却和我当时的猜测毫无关联……”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皱起了眉,一个在很长时间里都困扰着人类的谜题突然在他心底浮现,仿佛有了答案:“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在魔潮爆发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各大教会的神官们便纷纷失去了和各自神明的联系,众神沉默了整整一年时间,直到先祖之峰的会议之后,众神的力量才逐渐回到这个世界……难道说,引爆深蓝之井就是众神沉睡的原因?!”

    恩雅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高文的问题:“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当时的具体情况——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神明之间存在相互污染和干扰的问题,所以我们并不能建立直接的联系,通常情况下我们只能通过观察世界底层——按你所理解的说法,即‘深海’中的涟漪来大致判断其他神明的状态。我只能确定当时有庇护洛伦大陆的神明出手干扰了深蓝之井的能量流动,但具体是谁、如何插手以及对方的后续状态一概无法确定。

    “同样,我也没办法确定当时到底有几个神明参与了此事……可能是一个,也可能不止一个。深蓝之井的庞大能量波动足以贯穿世界的各个界域,所产生的干扰会在深海中都形成规模庞大的黑障,那场大爆炸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我都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当时洛伦诸神那长达一年的沉睡,并非是受到了深蓝之井爆炸的影响。”

    “不是深蓝之井影响的?”高文诧异地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教会运转停摆,教区结构崩溃,原本规律性的宗教活动骤停,以及最重要的……人口骤降,”恩雅嗓音低沉地说道,“不要忘了,支撑信仰的主体是足够的人口,众神的根基是信众,而七百年前那场浩劫……死的人太多了,对于还没有挣脱‘锁链’,必须依靠思潮来维持运转的洛伦神明而言,这是个沉重的打击。”

    高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慢慢把这口气吐出来。

    “但我还有个疑问,”他紧接着又问道,“七百年前那场‘魔潮’之后,虽然各国努力摆脱灾难造成的影响,可人口的回升并非一朝一夕,短短一年时间里四大王国都没有明显的人口增加,甚至由于粮食短缺和怪物滋扰,在提丰和安苏还出现了小幅度的人口下降,这种情况下众神反而出现了复苏,这怎么解释?”

    “正是这样严酷的局面,才会导致更多的人去寻求信仰寄托,”恩雅很耐心地解释着,“你应该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少人在困境中变成了虔诚的信徒?有多少原本不信神或只有浅信仰的人在冻饿交加中彻夜祈祷?并非人人都是意志强韧的英雄,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脆弱的,绝境让他们从浅信徒、泛信徒转化成了虔诚信徒,因此虽然当时你们的人口并没有增加,虔诚信徒的数量却增加了——这加速了众神的回归。”

    高文露出恍然的模样,紧接着若有所思:“在当时的局面下,神明力量重回世界是件好事,这解了许多国家的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这也为日后各个教会过度膨胀,教权尝试影响君权埋下了祸根……甚至为我们今天的神权理事会计划造成了影响。”

    “在历史尺度面前,许多事情的是非功过都应分开看待。”

    “你说的是对的,”高文轻声叹了口气,同时心中飞快地整理着思路,寻找着自己还有什么问题是遗漏了的,很快他便又有了想问的事情,“等等,我还有个问题——按照你的说法,魔潮会影响‘观察者’与真实宇宙之间的‘联系’,导致他们的认知出现偏移,那龙族是怎么做到不受这种影响的?塔尔隆德一次次平安度过魔潮的方法是什么?”

    金色巨蛋中的声音沉默下来,几秒种后,她才嗓音柔和地提醒道:“这已经涉及到具体的技术了,高文。”

    如一阵冷风在这夏日的午后吹来,高文终于从连续得到重要知识所带来的兴奋中猛然冷却,他意识到自己和恩雅的讨论已经深入到了非常危险的领域,但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句:“这部分东西不能说?你已经和我讲了那么多涉及到基础概念的事情……”

    “知识与技术是不一样的,过于超前的知识虽然也很危险,甚至可能带有污染性,但它至少还需要学习和转化的过程,你们可以在学习这些知识并对其进行理解、验证的过程中逐步接纳它们,即便有害,也可以将害处降到最低,但技术……跨过研究过程的技术总有一天会展露出毒性,龙族已经在逆潮之乱中尝过足够深刻的教训了。”

    恩雅的话让高文无言以对,然而那种“答案就在眼前却被一层薄薄的屏障阻隔”的感觉仍然让他分外难受,但好在金色巨蛋中很快便再次传来了温和的声音,恩雅接着说道:“当然,我只是不能直接告诉你们技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给你们指一些方向——尤其是在你们和龙族都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之后,这个世界的凡人们理应在迈向生存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魔潮虽然是非常可怕的自然现象,对无防护的观察者而言,它所带来的灾难是灭绝性的,但它每次的持续时间其实并不长久。每次魔潮通常会在行星的一次公转周期内结束,据我所知的最长记录也不会超过两个周期,而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一至两个行星公转周期内存活下来。

    “存活的关键在于隔绝掉魔潮对观察者的影响,只要观察者的心智不受影响,无论再强烈的魔潮,对你们而言其实也只不过是一股微风。

    “塔尔隆德在魔潮中不受影响的关键在于那座曾经笼罩整个大陆的护盾系统——古老的塔尔隆德大护盾不但可以提供针对物质世界的防护,也能偏转掉魔潮对观察者的心智所造成的影响。在过去的一百多万年里,每当魔潮来临,龙族便会集体回到大护盾中,以此来躲过世界性的‘心智放逐’,直到魔潮结束之后再出来活动……清点那些覆灭文明消失之后的遗物。”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塔尔隆德大护盾,”高文紧紧盯着恩雅的蛋壳,“抵御魔潮的技术关键就在大护盾的废墟里面,只要我们协助龙族重建那个护盾,并在这个过程中循序渐进地学习、掌握这项关键技术,就能……”

    “可惜,这恰恰是最麻烦的地方,”恩雅不等高文说完便轻声叹息着打断了他,“首先,大护盾过于古老,它建成于一百多万年前塔尔隆德的辉煌年代,其核心技术庞大复杂,即便是巴洛格尔那样的大机械师也不能完全掌握,以如今的龙族,根本没有修复大护盾的可能性——更别提在欧米伽活跃的年代里,大护盾还经历了数十次自我升级迭代,如今塔尔隆德废土上残存的那些护盾发生器已经不再是血肉大脑能够理解的事物……恐怕只有欧米伽自己,才知道那套系统的完整蓝图。

    “其次,即便修复了护盾发生器本身,大护盾也没有完整的防护功能,因为它用于保护观察者的‘核心组件’并非护盾内部的某个系统。”

    高文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用于保护观察者的核心组件并不在大护盾的发生器里?那它是……”

    “是我,”恩雅淡淡说道,“龙族抵御魔潮侵袭的关键,是他们找到了将神性力量转化为护盾的办法——然而神话时代已经结束了。”

    高文:“……”

    在目瞪口呆了足足半分钟后,高文才终于出声说道:“所以,龙族在成年礼上打破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锁链,也打破了他们抵抗魔潮的关键手段?这……”

    “就像你说的,以我为核心的塔尔隆德大护盾是他们在魔潮中存活了这么多季文明的关键,也是因此,我和他们才不得不在这道双向枷锁中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但如此苛刻的平衡总有被打破的时候……虽然一直小心维持,但我的神性部分在很多年前就抵达了失控的临界点,这一点赫拉戈尔是很清楚的,”恩雅的声音中带着叹息,“还记得我说过的么?世间没有真正永恒的东西,即便他们不打破摇篮,也不可能再让这种平衡持续太长时间了。”

    “好吧,破而后立,这至少从注定的慢性死亡中跳了出来,有了破局的资本,”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可就大了……”

  • 第1143章 意料之外的收场方式

    孵化间中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了安静,高文表情严肃地坐在靠背椅中,陷入了长久的思考,通风系统细微的嗡嗡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凉的风驱散了这个夏日午后的燥热,却无法驱散来自世界真相的压力和阴影,这样的思考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恩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正是因为世界的自然规律从一开始便如此冷酷,向神明寻求庇护才成为了所有凡人最终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然而即便是神明的庇护,也只不过是这些冷酷规则的一部分罢了——世间生灵在自然伟力面前的弱小正在于此,他们只能选择直面惨淡的未来,抑或一瓶醉生梦死的毒药。

    “我曾见证过许多辉煌的文明,他们也曾在探求真理的道路上孜孜前行,抑或勇敢地面对他们的神灵,他们有很多伟大的个体做出过英明的决定,让整个族群繁盛到可以触及天空,甚至可以前来叩响塔尔隆德的大门,而那些最杰出的,最终知晓了真相。

    “遗憾的是,我看到他们在真相面前瑟瑟发抖,其中一些低下头来,再度回到了神明的怀抱中,自剪羽翼,希冀着能在这颗星球上长久地蜗居下去……没有哪个种族胆敢冒着失去庇护的风险去叩响宇宙的大门,一个也没有。”

    高文盯着恩雅蛋壳上游走的符文:“如今在洛伦大陆占统治地位的是我们,那些在历史上辉煌过的文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事实证明了他们的希冀并未实现——众神系统是一个不断膨胀的定时炸弹,如魔潮般最终吞噬了他们。”

    “但至少他们活过了比其他种族更长久的时光。”恩雅淡淡说道。

    “可塔尔隆德的龙却不愿意接受这种‘安宁’,他们选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高文说道,“他们主动打碎了你提供的保护,并选择相信凡人自身的力量与智慧可以对抗这个冰冷的宇宙——世间生灵的弱小或许是个事实,但现在终究是有了一个敢抬头的种族。”

    恩雅沉默了片刻,突然带着一声轻笑说道:“在亲眼见证过起航者的星舰划破长空,跃迁引擎的光芒照亮夜幕,见证过庞大的远征船团驶向宇宙,移民母舰投下的阴影覆盖小半个大陆的景象之后,谁还愿意永远低着头生活在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上呢?或许自起航者降临这颗星球的那天起,龙族的命运便已经被改变了……虽然他们没有带走我们,但他们确实向我们展现了一条道路……一条可以在群星间生存下去的路。

    “龙是不服输的种族,作为他们曾经的神明,我对此十分清楚——从起航者离开的那天起,龙族的头就从来没低下去过。”

    高文心中发出一声感叹:不论起航者如今身在何方,不论他们那场漫长的大远征是否已经抵达了目标,他们在这片星空间的旅程确实改变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们所展现给这个世界的、最宝贵的“遗产”或许并非那些先进的卫星和空间站,也非上古时代对这颗星球土著文明的一次“松绑”,而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在看似毫无出路的黑暗中仍然可以前进的可能性。

    “我想知道,你的神性力量在魔潮中保护塔尔隆德的原理是什么?”他突然问道,“虽然我们并不打算选择‘神明庇护’这条路,但我相信一件事,既然神明也是这个世界自然规律的一部分,那与之相关的‘奇迹’和‘庇护’就一定是有规律可循的,只要这规律可认知可解析,那我们就一定有办法安全地掌握它。”

    “这确实是你会说出来的话,”恩雅的语气中仿佛带上了一丝笑意,但很快这笑意便化为一声叹息,“可惜,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知道?”高文立刻瞪大了眼睛,“你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了龙族一百多万年,你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很多东西,但这是我唯一无法探寻的领域——因为神不能解析思潮本身,”恩雅遗憾地说道,“我也曾试图查明自己能在魔潮中庇护龙族‘认知体系’的原理,以期如果有朝一日我消亡了,这份技术资料还可以让他们制造出新的防御体系,但在几次魔潮中,我发现这个过程超过了我的……‘观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种事情,因为我有着和凡人不同的‘视角’和‘自我边际’,非要举个例子的话……就好像人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无法看到自己身后的东西。”

    高文认真听着恩雅的解释,之后他皱眉思考了片刻才打破沉默:“其实我们还是有个线索的……神不能解析思潮本身,这就说明在魔潮中保护观察者的关键因素正是‘思潮’?”

    “我认为可以这么猜测,”恩雅赞同地说道,“这也是我的思路——只可惜我自己没办法验证它。”

    “那这恰好是我们如今正在研究的方向,”高文吐出胸中浊气,眉头稍微舒展开来,“可控思潮,基于思潮的心智防护,对神性的屏蔽技术,心智校准……或许,我们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金色巨蛋中的声音一时没有作答,但那淡金色蛋壳表面的符文游走却变得略微轻快起来,几秒种后,恩雅才带着一种混杂着宽慰和谨慎的语气慢慢说道:“或许……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个冷酷的世界终于决定对世间的生灵展露出那么一点点善意了。”

    “比起世界展露出来的善意,我更愿意相信任何生存机会都要依靠凡人自己去争取,”高文笑着摇了摇头,“但我仍然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并对未来报以乐观和期待。”

    恩雅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还希望知道些什么?”

    高文仔细想了想,确认着自己的提问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同时也梳理着已经得到的那些情报,在一番整理之后,他认为自己今天已经有了足够的收获,但就在准备起身道谢之前,一个此前他从未想过的问题突然从心头浮现,让他的举动停了下来。

    “有一个问题,”他坐直了身体,眉毛再次皱起,“关于圣龙公国……塔尔隆德是依靠大护盾以及你的庇护才一次次从魔潮中存活下来,但圣龙公国呢?他们在你的视线之外,也在塔尔隆德大护盾的保护之外,他们是怎么……”

    恩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之后才低沉地传入高文耳中:“你认为,如今的‘圣龙公国’是第几个圣龙公国?”

    高文:“……”

    “高文,我的朋友,在这个世界寻求一条生存之路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童话,也不是只需英雄振臂一呼便可以迎来光明的骑士游戏,”金色巨蛋中传来低沉柔和的声音,“虽然我知道你很清楚这一点,但很多时候,我们还是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

    高文没有说话,只是无意识地缓慢敲击着座椅的扶手,脸色变得有些森然和肃穆,恩雅的声音则在片刻后再次响起,传入他的耳中:“我们今天已经谈了许多,在最后的最后,我有一些小小的建议。”

    高文抬起眼睛,看着恩雅的方向:“建议?”

    “这颗星球虽然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但即便是在这粒尘埃上,如今的凡人也还有许多不曾探索过的领域。你们现在已经在远航领域有了很大的进展,又有算得上盟友的海妖相助……所以如果有余力的话,就去探索一下那些遥远的陌生大陆吧。在过去的文明更替中,也曾有智慧生物在别的大陆上崛起,他们虽已消亡,但或许仍留下了一些有用的文明痕迹,也有一些大陆上还能找到起航者留下的遗产,那里面说不定埋藏着珍贵的秘密。

    “在神话时代,龙族和我都受限于‘双向枷锁’的束缚,我们没办法去探索那些过于远离塔尔隆德或者和起航者有深厚联系的事物……但现在,枷锁已除。”

    高文没有想到对方的建议竟然是如此具体且方向明确的东西,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的建议——放心,我理解远洋探索的价值,事实上对其他大陆以及远海地区的探索早已在我的未来规划里面,这将是联盟下一阶段的目标之一。”

    “这样就好,”恩雅的声音中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语气中重新流露出笑意,“那么还有别的问题么?”

    高文仔细想了想,终于慢慢摇头:“暂时没有了——我今天已经收获了足够多的情报,这些东西够我和学者们消化一阵子的。当然,如果之后我再想到什么肯定还会来找你询问。”

    “随时欢迎,当然前提是那些问题我能回答,”恩雅轻笑着,她看到高文已经起身,突然说道,“先别忙着离开,谈了这么久的事情,你想不想喝点东西?”

    高文怔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看向恩雅身后的一张长桌,带着期待的语气:“你成功了?”

    “还不确定,毕竟作为神明奇迹的‘倒影’已经无法重现,我只能根据你的描述来尝试调配出一种可以用世俗材料混合出的‘凡间饮品’,”恩雅一边说着,无形的魔力一边运转起来,她身后飘来了一个圆筒状的容器以及一个瓷质的水杯,容器在漂浮过程中响起微微的声音,那里面显然储满了液体,或许还有冰块,“它大概仍然和你记忆中的那个味道相去甚远,但希望它至少可口一些,能缓解你的疲惫和压力。”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高文忍不住笑着说道,他看着那容器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向瓷杯里倒入了一些深褐色的液体,还有气泡破裂的声响从中传来,“对了,现在有人尝过它的味道了么?”

    “没有,毕竟这是为你特制的,”恩雅一边说着一边将杯子送到高文手上,“我自己倒是尝试了一点,但我现在的味觉和普通人似乎不太一样……甚至有没有味觉都还是个问题。”

    说话间,高文已经接过了杯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那些晃动的深褐色液体,恩雅的话让他犹豫了一下,但在确认那液体里没有传来什么古怪的气味之后他便端起杯子,一大口就灌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极端呛人——高文觉得那甚至都有点“不可名状”的味道瞬间冲了上来,期间还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和巨量释放出来的压缩气体,说不清多少重刺激猛烈冲击着他的感官,传奇强者的意志力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只坚持了两秒不到。

    “噗——”

    平心而论,近距离把水喷了一位女士一身是不太礼貌的,尤其这位女士严格来讲还是个女神(虽然现在她的形态是个蛋)——但高文实在没忍住。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恩雅的蛋壳流淌下来,孵化间中气氛变得有点尴尬,高文手里抓着大半杯“不可名状的混合特饮”,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良久才憋出一句:“额,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看来我的第一次尝试并不成功,”恩雅的声音从蛋壳中传来,竟然仍十分冷静而且一本正经,“我需要调整一下各种材料的比例……你有什么建议么?根据你刚才品尝到的味道来看的话。”

    “……我感觉自己已经失去刚才的记忆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反正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你千万不要把这东西给别人尝试,他们不一定有传奇级别的体质。”

    “好吧,我完全理解了,看来失败的程度有些严重——有必要进行更彻底的改进,”恩雅的声音仍旧一本正经,“抱歉,你情况还好吧?”

    “还好,至少我刚才没咽下去,”高文有些哭笑不得地说着,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安慰一下“实验”失败的恩雅,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这位女神的声音听上去一点都没有挫败感,反而似乎充盈着某种斗志,这让他觉得这时候不安慰可能反而是种好事——而且比起安慰,恩雅现在更需要的明显是擦拭,“我还是先给你擦擦吧……”

    “一会让贝蒂帮忙擦掉就好,差不多也到她来帮我擦拭蛋壳的时候了,”恩雅倒是很看得开,“比起我这边,你需不需要去换身衣服?”

    高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湿了一片,他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好吧,没想到这场深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从某种意义上这倒确实缓解了我不少压力。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慢走,恕我无法远送,另外请期待我下一次的成品——我刚才有了个改进方案,这次我很有自信。”

    高文:“……”

  • 第1144章 龙血大厅

    从孵化间出来的时候,穿过走廊上的宽大落地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高文来到一扇窗前,看到临近黄昏的天光正渐渐弥漫在城市的街头巷尾,远方高耸的魔能广播塔沐浴着天光,塔尖上的魔能方尖碑在反重力装置的作用下漂浮旋转着,经过精确切割的晶体表面不断折射着瑰丽的夕阳,而在高塔之下,是依旧繁荣,且每天都变得更加繁荣的城市。

    这是他亲手打造起来的城市,也是成千上万的建设者打造起来的城市,它傲然挺立在黑暗山脉的脚下,一砖一石都坚实稳重,承载着聚居于此的人们所有的希望和生活。

    但从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其实仅仅伫立在人们的“观察世界”内,它能被触碰,能被抵达,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色彩、质感甚至气味,但这一切都只是覆盖在真实宇宙上的一层“映像”……而在这层映像之下的真实宇宙,对这个世界的凡人而言至今仍无法触及。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将心中弥漫起的那种毫无意义的虚幻感和疏离感慢慢排解出去,并略有些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近乎哲学领域的问题……思考多了果然是会让人心理出状况的。

    熟悉的气息出现在感知中,高文转头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在落地窗旁的光影交错间,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轻灵地从空气中跳了出来,同时一边落地还一边用眼睛上下打量自己。

    “一过来就看到你在走廊上思考人生啊?”琥珀看着高文的眼神中充满狐疑,并且熟练地用着高文教给她的古怪词语,“怎么着?和龙神谈了半天,感觉你整个三观都好像重组了一遍似的……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你露出这种模样。”

    高文回忆了一下自己从恩雅口中听到的那些东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莫名的笑容:“三观重组么……这么说倒也没错。”

    “……哇,”琥珀瞪大眼睛夸张地惊呼起来,“这……能让你都感觉三观重组?!那看来龙神果然不是一般的蛋,我跟你身边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三观上战胜你的。”

    “你这算是夸奖么?”高文拿眼角余光瞟了这个精灵之耻一眼,“而且不是一般的蛋是个什么形容方式……你要不试着在恩雅面前这么说说看?”

    琥珀认真想了想,衡量着自己和一颗蛋之间的战斗力,脸上竟然露出有点跃跃欲试的表情,但好在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她的行动力——她怀疑那个曾经是神的龙蛋哪怕只能在地上杵着,也能通过“不可名状的神力”把自己拍在各个地方,于是只好悻悻然地摆摆手:“别在意这些细节问题……话说你们到底谈什么了?竟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高文略有些戏谑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深沉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半精灵”少女,对方那大大的琥珀色眼眸中充满了好奇以及一点担心,在几秒钟的沉吟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远方正在渐渐坠向地平线的辉煌巨日。

    (快快快,祝我生日快乐!)

    “看到太阳了么?”他随口问道,“它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模样的?”

    “太阳?”琥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理解高文为何突然问这么个问题,“还能是什么模样……一个橘红色的大火球?或者一个缠绕着云雾而且会发光的大气球?反正学者们是这么说的……话说这个问题跟你今天与龙神讨论的事情有关系么?”

    高文没有回答琥珀的问题,只是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是啊,橘红色的大火球……但或许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个体的眼中,它便不再是这副模样……”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琥珀挠了挠头发,“不过我倒是听桑提斯讲课的时候提起过类似的知识,他说许多鸟类的眼睛和人类或者精灵的眼睛结构不同,它们所看到的事物颜色也不一样,甚至还能看到许多人类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东西——它们眼中的太阳可能是绿色或者紫色,而在我们眼中晴朗空旷的天空在它们眼中可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魔力漩涡,有些鸟甚至会因为神经疾病而被旋涡迷惑,在空荡荡的天空不断盘旋,直到累死……”

    “哦?”高文颇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毛,“是这样么?”

    “当然啊,”琥珀说着,摊了摊手,“不但有,而且还有一些比较迷信的猎人会把这种在天空盘旋至死的发疯的鸟叫做‘厄运鸟’,他们将那当做不吉利的兆头,如果进山前看到厄运鸟的话他们甚至会干脆放弃掉一天的捕猎,以防和那些鸟一样‘被看不见的妖灵迷惑而困死山中’,不过现在许多人都知道了,那只不过是因为天上的鸟看到了人类看不到的东西而已……”

    琥珀兴致盎然地讲述着她学来的新知识,高文的心绪却在这个半精灵絮絮叨叨的讲述中莫名平静下来,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从本质上,“厄运鸟”和恩雅所透露的“陷入错乱的宏观观察者”现象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这二者却又有微妙的相似之处,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奇妙和巧合。

    等到琥珀终于叨叨的差不多,高文才出声打破沉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啊,光顾着闲谈,正事都给忘了!”琥珀顿时一拍脑门,赶紧回过神来,“我们收到了北港传来的联络,塔尔隆德将派出一名常驻大使以及若干外交官员留在塞西尔,名单和对应的申请公函已经送来——大使是我们的老熟人,那位梅丽塔·珀尼亚小姐。”

    “常驻大使……看样子塔尔隆德那边终于渐渐走上正轨了,”听到琥珀带来的消息,高文反而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若有所思地轻声说着,“梅丽塔么?倒是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根据‘轨迹’情报线那边传来的消息,提丰方面也收到了塔尔隆德的正式建交公函,另一批常驻大使也将于近期抵达奥尔德南,不过日期上比我们晚一些,”琥珀又接着说道,“此外,我们派往大陆北方的情报干员传来消息,圣龙公国当局正在采取一系列涉及到塔尔隆德的舆论引导,其国内风向正逐渐发生变化,龙裔们正在重新审视自身与纯血巨龙的关系,原先的‘放逐’说法正在逐渐被官方淡化。按我这边的判断,这应该是塔尔隆德与圣龙公国关系正常化的‘预备’。”

    一边说着,这个日渐成熟的情报头子一边忍不住叹了口气:“唉,上次见到玛姬的时候就看见她在花园里发呆,看上去龙裔们对塔尔隆德的感情确实挺复杂的……”

    听着琥珀发出的感慨,高文的心思却飘向了另一个方向,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恩雅与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认为,如今的‘圣龙公国’是第几个圣龙公国?”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思绪重新收拢,出声打断了琥珀:“别忘了知会赫蒂一声,让她为迎接常驻大使做好准备工作——不光是塔尔隆德的大使,今后很快我们还会迎来更多国家的使者,看样子使馆街那边很快就需要再次扩建了。

    “另外,去通知瑞贝卡,准备召集研究魔潮与神明领域的大师级学者,我们要进行一次会议,我有些事情要公布。”

    琥珀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目光在探寻中与高文的视线相交,两秒钟后她便郑重其事地低下头来:“我明白了。”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追着问些什么,”高文忍不住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这么痛快可靠的样子可不像是你平常的行事风格。”

    琥珀顿时翻了个白眼,与此同时身影已经渐渐在空气中变淡,唯有越来越缥缈的声音传入高文耳朵:“我也是会成长的好么……”

    ……

    当流火座渐渐上升至天空的高点,寒意终于从整个大陆的所有角落退却,即便是在极北方的群山之巅,冰雪覆盖的区域也收缩到了一年中最小的阶段——龙临堡仍旧骄傲地挺立在最高的山上,围绕堡垒周围的积雪却已经退至山峰的最高点,从城堡高高的露台看下去,覆盖着岩石与泥土的山体表面正在泛起绿意,顺着山势向下延伸,绿意愈发浓郁,一路蔓延到了远方的城市、乡村和旷野。

    龙血大公巴洛格尔转身离开了露台,穿过连接着露台和主城堡的小廊道和石拱门,越过那些熊熊燃烧的魔法火盆和古朴庄严的龙印石柱之后,他来到了龙临堡的最深处,安置御座的大厅中。

    他最信赖的廷臣,戈洛什·希克尔与尤金·那托许正站立在御座两旁,而除了这两位深得信赖的廷臣外,整个御座大厅中此刻空无一人,原本应在此地侍候的卫士和仆从们皆已被屏退。

    “陛下,”须发皆白、身穿斜纹白袍的尤金·那托许上前一步——尽管巴洛格尔名为“龙血大公”,但在他所统御的公国中,他的称号便是“陛下”,“通往下层的道路已经激活,龙血议会正在等待您的到访。”

    “知道了,”巴洛格尔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扫过两位廷臣,“这次,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陛下?”戈洛什·希克尔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今天并不是……”

    “我要去无名龙冢,看望那里的老朋友们,”巴洛格尔轻声说道,“你们和我一起来吧。”

    两位廷臣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随后眼神沉静下来,慢慢点了点头。

    巴洛格尔不再言语,只是迈步走向御座后方——在这座看上去由巨石整体打造的、极为古朴威严的巨大座椅后方,立着一尊规模庞大的龙首雕像,它是这大厅中最庄严且有气势的“装饰物”,而在龙首像与御座之间的空地上,一片圆形的石板地面微微突出地表,其边缘装饰着淡金色的线条纹路。

    在沉默中,龙血大公和两位廷臣站在了这圆形地面的中央,片刻的等待之后,一个声音从后方的龙首像内传出:“升降梯……下行,目的地,龙血议会。”

    一阵轻微的震颤随之从脚下传来,装饰着淡金色镶边的圆形地面震动了一下,便开始平稳地向下沉去。

    巴洛格尔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在欧米伽离开之后,太多先进的自动系统都因网络中断而变成了废铜烂铁,唯有这些“老东西”,因为使用了过时的技术反而显得无比可靠。

    戈洛什·希克尔和尤金·那托许两位龙裔廷臣则没有那么多感慨,他们只是带着庄重的表情,在沉默中随着平台一同下降。整个升降梯沉入了一座极深的竖井,它很快便越过了龙临堡的主建筑、一层地板甚至下方的地基,但整个下降过程仍未停止,而是向着这座古老高山的山体深处继续前行。

    竖井中,自动感应的灯光逐一亮了起来,光芒照亮了圆形内壁上那些古老的、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翻新维护的结构。竖井的最上层材质还呈现出石头般的质感,但随着高度不断降低,井壁已经开始呈现出明显的合金结构,那些与井壁融为一体的导向凹槽、能量导管以及运转中的钢缆、轴承在灯光中一闪而过,在升降机运转的机械摩擦声中,一种来自地下深处的嗡鸣声渐渐变得明显起来。

    终于,伴随着一阵晃动和一声闭锁装置激活的咔咔声,升降梯在某一层停了下来,那个生硬死板的合成音则传入三位乘客耳中:“升降梯……停止,已抵达,龙血议会。”

    几声机械锁运转的响动之后,竖井侧壁打开了一道开口,昏暗的灯光映入了巴洛格尔大公眼中。

    他率先迈步走出升降梯,在竖井之外,是另一座大厅。

    一座位于山体深处的、外表看起来与地表上的那座“御座大厅”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厅,其结构仿佛就是地表那座大厅的翻版,甚至连每一座立柱、每一面墙壁和穹顶上的纹路都完全相同,而不同之处则在于,这座大厅中并没有那张巨大的石质御座以及龙首像,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座圆形的高台,高台与地面之间以陡峭的石梯连接。

    这座几乎和地表的御座大厅完全一样的“镜像厅”中灯光昏暗,但随着巴洛格尔登上那座圆形高台,设置在此处的照明装置立刻自行启动了,明亮的灯光沿着大厅中轴线一路向尽头延伸,在陡然降下的明亮光辉中,排列在大厅两侧的一个个庞大阴影随之清晰起来。

    那是二十二个由机械、管道、人工神经束和少量生物组织交缠而成的龙首,大量从穹顶垂下的机械臂和管道线缆将他们固定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度的半空,每一座龙首下方又有圆形的平台,那平台的外壁是某种来自古代的金属,其顶面则是透明的水晶,有仿佛血液般粘稠的液体在平台内部缓缓流动,在那粘稠的液体深处,只隐约可以看到结构复杂的机械泵和管道系统——正如心脏般持续跳动。

  • 第1145章 三十世代

    巴洛格尔站在龙血大厅的高台上,神色肃穆地注视着那些排列在大厅两侧的二十二座龙首——那些几乎完全由机械结构组成的头颅似乎还没有结束上一个流程的思考,他们垂首沉默,仅有微弱而闪烁的灯光在其管道深处游走,循环泵和气体管道运转时发出的“嘶嘶”声偶尔从某处传来,是整个大厅中为数不多的声音。

    终于,其中一座龙首后方的灯光明亮起来,这颗头颅也随之微微抬起,在机械臂的牵引下,他转向巴洛格尔的方向,讲话器中传来一个缺乏感情波动的合成声:“巴洛格尔,避难所管理员,欢迎来到龙血议会。”

    一个个龙首相继从沉思中醒来,伴随着一连串的灯光信号和机械声响,他们纷纷转向巴洛格尔的方向,点头致意。

    “日安,议员们,”巴洛格尔打破沉默,神色严肃地说道,“关于上次请你们推演的那个问题,可有结论?”

    “非常遗憾,该思维流程已被龙血议会提前终止,”龙首之一说道,“本纪元的文明发展轨迹已经完全超出历史资料的参照库,不可预测的因素超过了阈值,我们认为即便强行进行推演,也无法准确预判‘联盟’以及龙族未来的走向。”

    “不仅如此,”另一名“议员”接着说道,“我们认为今后已无必要继续利用龙血议会来推演此类议题——神话时代结束了,管理员,我们旧有的推演模组已不再适应新的局面。”

    “……我明白了,我会慎重考虑你们的意见,”巴洛格尔沉默了两秒钟,微微点头说道,“那么另一件事……关于我们的神明。现已证实,龙神陨落之后残留下来的人性部分已经自行重组再生,现滞留于人类国度塞西尔。”

    “此事我们已经知悉,并于12小时前完成了评估,”距离巴洛格尔最近的龙首做出回应,“这是超出我们所有预案的情况,但从结果来看,它并不具备威胁性。唯一可能的变数在于,人类将有机会接触到大量涉及到神明和魔潮的知识……此事将具有正面倾向。是否在此思维流程上继续进行推演?”

    “继续推演,”巴洛格尔立刻说道,“我们需要判断和其他国度建立进一步交流的可能性,尤其是塞西尔……这一纪元的所有变数,几乎都是从那片土地上展开的。”

    “明白,该流程已加入任务计划。”

    龙血大厅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巴洛格尔站在高台上仿佛陷入思索,那些“议员”则充满耐心地等待着来自管理员的下一个交互指令,半分钟的沉默之后,巴洛格尔才突然打破这份安静:“我没有更多问题了——打开通往无名龙冢的通道吧。”

    “明白,通道已开启。十秒钟后议会将转入工作模式,期待你的下次造访,管理员。”

    单调的机械合成音在大厅中响起,轻微的震颤从平台下方传来,二十二座龙首上方的灯光逐一熄灭,这些已经完全机械化的古老思考者逐一低下了头颅,大厅中重新归于暗淡,只剩下位于穹顶中轴线的一道灯带洒下清冷的辉光,照亮了高台前方一道倾斜向下的阶梯——那阶梯一路向下延伸,其深处可看到昏黄的光芒,不知一路延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巴洛格尔走下高台,尤金和戈洛什两位爵士则立刻上前来到他的左右,三人没有交谈,只是神色肃穆地相互交换了眼神,随后便走向那道阶梯,走向地下深处。

    通往无名龙冢的路上没有升降机,只有这道长长的阶梯,漫长的仿佛巴洛格尔久远的记忆,亦或凡人从地表爬向星空的漫漫长路,周围的墙壁材质从聚合物变成了金属,又从金属变成了附魔的石头,古朴肃穆的浮雕出现在阶梯的两侧,并逐渐覆满了前方的屋顶。

    最终,巴洛格尔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脚步,那扇门庄严地伫立在地下深处开凿出来的宽阔空间中,光秃秃的表面却看不到任何装饰性的纹路,唯有大门前的地面上,水晶散发出的光辉照亮了一行仿佛用利爪刻出来的文字:“致已死者,亦致赴死者。”

    沉重的石质大门在魔力机关的推动下缓缓打开了,一处宽广到可以令人类目瞪口呆的地下空间出现在尤金与戈洛什面前,他们跟在巴洛格尔身后踏入其中,踏入了这圣龙公国最庄严肃穆,却只有龙血大公本人和极少数龙裔才知晓的地方——无名龙冢。

    巨大无匹的立柱支撑着这座几乎可以放进去一整座城堡的空间,历经无数岁月的石板地面在视野中延伸向远处,高高的穹顶上,原始的岩层之间探出了许多刻满符文的金属柱,微微的电光和发光云雾在金属柱之间无声游走,维持着洞窟内的环境稳定,也通过元素祝福的方式让这里的一切都足以抵御漫长时光的侵蚀,甚至让整座山体都能免于地质活动的破坏。

    而在这些巨大的立柱之间,一座又一座以巨龙体型为参考的“墓碑”在昏暗中沉默伫立,它们倾斜着嵌入巨石制成的底座中,在每一座底座后面,则是同样用巨石雕刻而成的龙族雕塑——然而和真正的巨龙比起来,这些石雕中的巨龙却显得格外瘦小、虚弱,并且多半都有着肉眼可见的身体残缺,就仿佛是特意为了和真正的巨龙做出“区别”一般,他们的形态皆被调整的像是某种……亚种。

    戈洛什的目光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墓碑”,在那倾斜的巨石表面上,并没有正常墓碑应有的墓志铭,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唯有几个冰冷的字母和数字数字深深地刻在其表面:第一世代,120千年-180千年。

    在紧邻着的另外一块墓碑上,戈洛什爵士的眼中映出了另外一行冰冷的字母和数字:第二世代,182千年-246千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巴洛格尔却已经迈步向前走去,戈洛什便将想说的话暂且压下,跟在龙血大公的身后向着大厅的更深处前行。在沉默无言中,他们越过了早期的几个世代,仿佛在越过那些早已消失在记忆中的古老历史,岁月凝结成脚下坚硬粗糙的砖石,一个又一个千年在他们的脚步下向后退去。

    在第1820个千年,巴洛格尔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最后一座还未完工的墓碑映入他的眼帘,墓碑上深深地刻着字母:第三十世代,1820千年——。

    在这块墓碑后方,一座尚未完成的巨龙雕塑沐浴在穹顶水晶洒下的暗淡光辉中,它俯卧在大地上,昂首注视着封闭的穹顶,在嶙峋崎岖的脊背两侧,是一双畸形萎缩的翅膀。

    巴洛格尔在这座无名的坟冢前站定,注视着尚未刻完的石碑和欠缺细节的巨龙雕塑,戈洛什爵士的声音则从他身后传来:“上次来这里……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毕竟我们不该随意打扰这些坟墓的安宁……尽管它们背后空无一物,”巴洛格尔轻声说道,“但如今总算有了些好事发生,好消息也该送到这里。”

    “我还记得第一次被你带到这里的时候,”满头白发的尤金·那托许爵士轻轻叹了口气,“真实的历史……当时我真心觉得,真实的历史还不如一个醒不来的梦。”

    巴洛格尔大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伫立在第三十世代的墓碑前,一旁的戈洛什则看向墓碑上那空白的部分,突然沉声说道:“塔尔隆德大护盾已经熄灭,用于重启圣龙公国的基因库也毁于战火,无论今后这个世界的前路如何,第三十世代恐怕都要成为‘龙裔’这一族群的最后一个世代了……您觉得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有人在这墓碑上刻下属于我们的最后一个数字么?”

    “这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亲手刻下,若终结之日真的到来,我们的努力最终宣告失败,我也一定会在这里刻下最后一笔之后再告别这个世界……但比起那毫无希望的结局,我更希望第三十世代的墓碑上永远留空。”巴洛格尔慢慢摇了摇头,随后缓缓转过身,注视着自己一路走来的方向,他看到那些巨大而沉默的坟冢在自己视线中延伸,二十九个已经彻底消失在真实宇宙中的龙裔世代化为没有生命的石雕,仿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些都是他曾精心培育、潜心照料过的“后裔”们。

    “我时常感觉自己肩负罪恶,尤其是在注视着这些无名之碑的时候,”龙血大公嗓音低缓地说道,“我抛弃了他们二十九次……当魔潮到来的时候,我任由他们在末日中消散,自己却像个落荒而逃的懦夫,而在下一次重启之后,我却还要坐上高位,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这是不是很讽刺?”

    “……作为第三十世代的一员,我恐怕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戈洛什爵士看着自己身旁这位太古巨龙,在短暂迟疑之后说道,“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世间没有毫无代价之物。

    “在神话时代,龙神与塔尔隆德共同竭尽全力维系着艰难的平衡,圣龙公国的存在则是一个长期、公开却从不被承认的秘密,我相信神明从一开始就知道龙裔的存在,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欧米伽系统的使命,然而在长达一百八十七万年的时间里,这一切都被谨慎地隐藏在平衡点的一侧,从未逾越半步。

    “在这种情况下,让‘龙裔’进入塔尔隆德的视线,甚至接受神明的庇护,这并非拯救,而是彻底的葬送,对所有同胞的葬送。

    “我没有资格代替之前的二十九个世代来评判您或者塔尔隆德的选择,更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或谴责任何事情,但我必须反驳您对自己的判断——真正的懦夫,是没有胆量在重启圣龙公国二十九次之后,仍然有勇气回到这里的。

    “注视他们消亡,比带他们前往塔尔隆德寻求保护需要更多的勇气,陛下。”

    “有人也曾说过和你同样的话,”巴洛格尔大公突然笑了一下,“也是在这个地方。”

    “是么?可惜我无缘与之相见。”戈洛什摇了摇头说道。

    巴洛格尔大公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思索了片刻,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们说的都对……我是不该执着于此,尤其是在已经经历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之后更是如此。或许任何一个世代都可以选择憎恨或原谅,任何个体也都能选择宽恕或愤怒,但在自然伟力面前,这一切最终还是要让步于唯一的问题……让文明得以延续。”

    他终于收回了望向那些坟冢的目光,并扫视着这整个广阔的地底大厅,在那些昏暗古旧的墙壁和立柱之间,隐藏的其实不仅仅是几十座无名龙冢。

    “一百八十七万年……我们对魔潮的观测记录以及在魔潮中保护心智的各种失败尝试都埋藏在下层的档案馆中,而且其中几乎所有资料都是在塔尔隆德的环境之外收集汇总,虽然那是一份失败的答卷,但仍然是一份弥足珍贵的参考资料,”龙血大公沉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我们的新盟友们,联盟中的凡人诸国,是否能够做好准备面对这份‘礼物’。”

    “龙血议会已经无法评估新生的‘联盟’,也无法评估高文·塞西尔的一系列行动将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变化,这一纪元,我们或许该试着自己做些决定了,”尤金·那托许爵士慢慢说道,“在我看来,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加入了这个‘联盟’,就应该做些与成员国身份对等的事情。”

    ……

    辽阔无垠的海洋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正在乘风破浪,航行在人类从未造访过的陌生大海上。

    坚守高昂的寒冬号上,身披大氅的海军总指挥官拜伦踏上甲板,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极目看向远方,看到舰首前部的海平面上正泛起细碎的浪花,海水如有生命般在那里升腾起来,形成了醒目的移动水柱,担任领航员的海妖卡珊德拉稳稳当当地“坐”在那水柱的顶端,一边统御着周围的海水,一边回头对总旗舰的方向挥手打了个招呼。

    拜伦朝着那位海妖女士的方向挥手以作回应,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在高远的蓝天上,数个庞大的身影正鼓动巨翼,保持着与舰队同样的方向和航速向前飞行,又有两架龙骑兵飞行器盘旋在那些庞大的身影周围,龙翼一般的推进翼板高高扬起,反射着明亮的天光。

    那些是担任空中护航编队的巨龙,以及寒冬号上所搭载的两架侦查型龙骑兵。

    “塔尔隆德啊……”拜伦脸上露出笑容,口中发出了自言自语的轻声咕哝。

  • 第1146章 前往北方的船队

    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人类舰队在远海中航向古老未知的国度,魔能机械带来的澎湃动力劈开波浪,来自深海的远古种族与传说中的巨龙一同引领着航线,庇护着舰队的安全——这样的景象,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只会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出现。

    拜伦在寒冬号的甲板上眺望着远方,迎面而来的冷风中裹挟着源自海洋的腥味,不知何时,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了直面无垠大海时所产生的壮阔与震撼之感。

    一阵振翅声突然从高空传来,拜伦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一头黑色的巨龙正如从天空坠下的乌云般靠近寒冬号的甲板——在完全降落之前,这庞大的身影便已经在错乱的光影中迅速化为了人形,一位有着黑色短发、褐色皮肤、黑色眼珠以及愉快笑容的青年男子。

    这是塔尔隆德派来保护舰队、指引航线的“护航员”之一,名叫摩柯鲁尔。

    化为人形的黑龙落在甲板上,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了拜伦身旁,同时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们正在越过永恒风暴海域,运气不错,这一路的天气都非常好……海况也好。”

    “这就是永恒风暴海域?当初那个大的吓死人的风暴?”拜伦顿时露出惊愕的模样,抬起头环视着这片在微风中缓缓起伏的大海,除了极远极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些岛礁的影子之外,这片海域上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曾盘踞在这片海域上的古老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了,而曾伫立在这里的事物也已经不复存在,”黑龙青年轻轻摇了摇头,原本始终轻松愉快的模样此刻也不免有些肃穆,“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古老的发射场,曾有一场命运般的战役改变了这里的一切……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下头来,目光仿佛要透过层层的甲板和舱室,看到遥远深海中的景象:“不过在海底,还有一些东西残留着,那是未被战争摧毁的古老遗迹,代表着塔尔隆德昔日的辉煌……或许总有一天,我们会把那些远古的技术重现出来吧。”

    “对寿命短暂的人类而言,那可真是非常遥远的历史了,”拜伦耸耸肩,“如果不是亲眼得见,恐怕我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隐藏着如此多已经被人遗忘的秘密。”

    “我听说您曾是一位冒险家,”黑龙青年笑了起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拜伦,“我还听说您年轻的时候也曾探索古老的遗迹,在被人遗忘的密林中寻找失落的历史,这都是真的么?”

    拜伦略微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地扯扯嘴角:“这个嘛……我当初是个冒险者,在我们人类社会,冒险者和冒险家是不一样的,你明白么?”

    “是这样么?”黑龙青年顿时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抱歉,我此前从未离开过塔尔隆德,对人类世界的词汇并不是很了解。这两个职业有什么区别么?”

    拜伦认真想了想,开始为眼前的护航员解释他这辈子总结的宝贵经验:“简单来讲,冒险者要钱不要命,冒险家既不要钱也不要命……”

    护航员摩柯鲁尔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同时随口问了一句:“那又要钱又要命的呢?”

    “又要钱又要命的是聪明人,”拜伦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土匪头子一样的海军大氅以及乱糟糟的头发,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的人后来当了海军元帅。”

    ……

    冰上玛丽号的舰首劈开了北方海域寒冷的碎浪,轮机舱中机器运转所发出的低沉轰鸣经过数层隔仓以及消音符文的过滤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从甲板深处传来,身穿黑色短法袍、头戴黑色软帽的老人倚靠着船舷边上的护栏,带着兴奋期待的眼神眺望着远方,一本厚重的羊皮纸大书漂浮在他的身旁,一支无人握持的羽毛笔则在飞快地刷刷写写,在羊皮纸大书的空白书页上不断留下一行行文字和符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名冒险者打扮的年轻女子从旁路过,在看到倚靠着栏杆的老人之后,这位身穿猎装、腰佩武器的女士有些好奇地停了下来:“莫迪尔老爷子……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看不出来么?观察和记录,”莫迪尔头也不回地说着,“留意自己旅途中所见到的一切有趣细节,将其准确及时地记录下来,这可是冒险家的基本素养。”

    “是么……可惜我只是个冒险者,不太能理解您这样的‘冒险家’所追求的事情,”年轻女士摆了摆手,“反正只要您别再做出突然跳进海中追捕鲨鱼或者突然飞到天上和巨龙竞速这样的事情就好……虽然船上的大伙如今已经确定了您是一位强大的施法者,但还请多为那些担任船员的、神经脆弱的普通人们多想想,他们可不是寒冬号上那种训练有素的帝国士兵。”

    “啊……哦,哦是的,你说得对,罗拉小姐,”莫迪尔终于从船舷外的景色中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脑袋,“请放心,现在我做这种事的时候都提前隐身了。”

    名叫罗拉的年轻女性冒险者嘴角顿时抽了一下——经过一段海上旅程的相处,搭乘“冰上玛丽号”的冒险者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虽达不到那种共同经历生死的战场情谊,但按照“行业上的习惯”,大家姑且也算是大型冒险团队中的队友了,而她对眼前这位名叫莫迪尔的强大法师也从一开始的敬畏警惕渐渐变得熟络起来。平心而论,这位似乎有点记忆问题的老法师其实是个非常易于相处的人,他很强大,却没有一丁点旧派法师的傲慢和冷酷,但在有些时候……这位老爷子的行事风格也着实有点让周围的人神经紧张。

    作为一名伟大的冒险家(起码他是这么自称的),莫迪尔这一路上随心所欲的事情做的可不少,诸如感知到深海中有什么气息就突然从船上跳下去、看到巨龙在天空护航就突然飞上去和龙肩并肩之类的举动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说真的,如果不是亲自确认过,罗拉简直要怀疑这位老人参加冒险团的主要目的是要死在半道上……

    心中转过了一些对长者不太尊敬的念头,罗拉赶快收敛起飘散的思绪,随后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那本飘在老法师身旁的羊皮纸大书。作为一名生活条件还算不错的资深猎手,她在帝国推广通识教育之前便读过些书,也自认为自己在那帮五大三粗的冒险者中间算是“有学问”的一个,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时,一股油然而生的疑惑却从其心底升腾起来——自己前二十年读的书怕都是假的?

    “您记录的这些东西……”年轻的女猎手揉了揉眼睛,“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的?”

    “啊哈,这确实不太好理解……我在整理整个航行过程中海上魔力环境的变化以及无序湍流和高层大气之间的扰动规律,”莫迪尔顿时笑了起来,眼角间神采飞扬,“我这可不只是随便记录的,你知道船上还有一队随航的学者么?他们肩负着记录远海气象和魔力数据,为帝国海洋探索项目积累资料的责任,我前些天和他们中的一位学者谈过,他们很需要我的这些记录——所以我这时候本质上甚至是在为帝国服务的……”

    罗拉有些意外地打量了老法师一眼:“看不出来,您还很有……那句很时髦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很有帝国公民的责任感嘛。”

    “是这样么?大概算是吧,”老法师抓了抓白苍苍的头发,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是觉得自己该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某种……义务感?我似乎是有义务做些什么的……”

    老人的眼神突然有点迷惑起来,仿佛他那脆弱的记忆系统一下子又陷入了死循环中,某种已经彻底忘却,却在本能中残留着细微印记的东西让他陷入了困扰,罗拉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老法师陷入这种古怪的状态,她立刻开口,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老爷子,您每天记录这么多东西,还坚持记录了这么多年,这些东西哪怕不做整理修订汇总起来恐怕也已经是一部惊人的著作了吧?”

    被女猎手一打岔,莫迪尔仿佛瞬间惊醒过来,他立刻笑着摇摇头:“说是著作大概有点夸张了,我可不是什么擅长著书立传的人物……不过我这辈子倒确实是记录了不少东西。你看到这本厚厚的书了么?我已经写满……”

    他的声音说到一半突然卡壳,那种记忆缺失导致的恍惚状态似乎再次出现了,老法师眉头一点点皱起,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咕哝着:“我记录了很多东西,我记得……有一本记录,被我给弄丢了,似乎很多很多年前就丢了……那上面记着许多次堪称伟大的冒险,我好像把它们给弄丢了……”

    看着莫迪尔再次陷入恍惚,罗拉忍不住又一次大声说道:“老爷子,您……”

    “啊,不用这么大声,姑娘,”莫迪尔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澈,并轻轻摆了摆手,“谢谢你的关心,其实我没事。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或许是活了太长时间,我的记忆出了一些问题,甚至灵魂……好像也有一点点毛病,但总体上一切都好,至少还没有沦落到要被你这样的晚辈关心的地步。”

    老法师轻轻舒了口气,仿佛是在平复着躁动而空洞的记忆,罗拉则看着这位老人的眼睛,良久才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听说……您前往塔尔隆德是为了找回什么东西?”

    “啊,是的,我曾对船上的阿兹卡尔先生提起过这件事,”莫迪尔温和地笑着,“我要去塔尔隆德找一样东西……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您怎么会有东西遗失在巨龙的国度?”罗拉难以置信地说道,“那可是昔日被永恒风暴阻隔在海洋另一侧的国度,除了巨龙,没有任何凡俗生物可以自由往来……”

    “我不知道,我全都不记得了,”莫迪尔摇了摇头,慢慢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找什么,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丢在什么地方,我只是有一种感觉,自己把非常重要的事物遗失在了塔尔隆德……我必须去把它找回来。”

    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仿佛带着一种源自灵魂的执着,巨日的光辉从天空洒下,明亮的阳光在这一刻仿佛穿透了这位老法师的身躯,让他的整个躯体都变得朦胧透明起来,甚至能依稀看到他背后广袤的海上景色——

    罗拉心中突然跳了一下,慌忙眨眨眼,却发现刚才那一幕已经如同幻觉般消失,老法师站在那里,身影真真切切,没有变得朦胧虚幻,更没有什么阳光透过他半透明的躯体。

    ……

    塔尔隆德大陆,东南沿海的破碎海岸线上,新建成的滨海郡正沐浴在极昼的光辉中。

    红龙卡拉多尔站在城外一处漂浮于空中的小型浮岛上,眯起眼睛关注着海上以及海岸的动静。

    一圈新筑起的围墙保护着位于海岸线安全地带的居住区域,那围墙用巨石和熔融的金属混合建造,虽然远不如曾经的宫墙楼阁那般精美奢华,却在阳光下显露出一种粗犷的美感,而且和之前那些完全用废墟和垃圾匆忙堆砌起来的“避风巢穴”比起来,这些围墙起码经过了比较认真的规划设计和比较规矩的施工,近期较为充足的劳动力以及来自附近海岛上新开采回来的建筑材料让围墙至少可以做到整齐坚固——它们至少是真正的城墙,而不是用垃圾堆起来的挡风坡了。

    此时,负责捕猎的队伍已经出海,负责清理城镇周围野外区域的战士们还未归来,负责建设房屋、平整土地的龙们则在滨海郡外缘的大片空地上忙忙碌碌,没有任何一个成员的时间在虚度中消耗,没有任何精力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卡拉多尔收回了望向城镇的目光,心中突然对“活着”一词有了更为真切的体会。

    这是巨龙们从未经历过的体验,是“摇篮时期”难以想象的光景,它艰难,困厄,充满着挑战和困窘,然而……

    劳动可以使环境发生改变,努力可以让自己的生存得以保障,滨海郡的建立和维持都需要每一个族群成员的付出,所有个体皆有价值,所有辛勤皆有意义。

    这确实是“活着”的感觉,并不那么美好,也不那么容易,不像想象中的浪漫,甚至有些痛苦,但……活着真好。

  • 第1147章 血亲

    在注视破碎海岸的情况许久之后,红龙卡拉多尔才收回了视线,随后他仰起头来,巨大的龙翼高高张开,从小型浮岛上腾空而起,飞向了一座位于城镇南部近海上空的、规模庞大到足以支撑一座城镇的大型浮空岛屿。

    在那场毁灭性的弑神战役中,龙神所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近乎永久地改变了这片古老大陆的面貌,而作为受到冲击最严重的东南海岸,这里的改变尤为惊人——支离破碎的海岸线以及崩塌消失的山崖峭壁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漂浮于空中的、大大小小的岛屿要远比地表上的变化匪夷所思……也更有开发和探索的潜力。

    根据三位太古龙领袖的判断,破碎海岸上空错乱的魔力环境以及浮岛本身的充能状态将导致这些从塔尔隆德大陆撕裂出去的土地在未来的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内漂浮在海面上方,而在这些充斥着龙神力量的岛屿之间,活跃的能量涌流和不稳定的空间结构催生出了许多有待研究的自然现象。

    在滨海郡设立的早期,开拓队伍缺乏足够的战力和补给,因而只能远远地观望着这些飘在他们头顶附近的岛屿,但随着开拓活动渐渐走入正轨以及连通滨海郡-新阿贡多尔之间的物资通道被打通,滨海郡的龙们如今已经成功驱逐了几座主要浮空岛上盘踞的元素生物以及敌对灵体,并在其中一些岛屿上设立了诸如观察哨、研究所、能源站之类的设施——卡拉多尔所飞向的,便是最早得到清理,如今已经成为一处常驻据点的岛屿。

    伴随着沉重的振翅声,体型巨大的红龙在浮空岛边缘的一处岩石平台上平稳着陆,这座充斥着能量的空岛漂浮极其稳定,即便是巨龙在其上起降也完全感受不到丝毫晃动,只觉如在大地上一般稳固。

    在岩石平台前方,一座显然是用废墟中的回收材料临时拼凑起来的金属塔正在寒风中运转,它由若干圆柱体以及裸露在外的管道、线缆构成,明灭不定的符文和镶嵌在圆柱顶端的结晶体之间偶尔可见细微的火花跳跃,有数名维持着人类形态的龙族正在这座设施周围忙碌着,对卡拉多尔这位“管理者”的到来,他们只是匆忙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很快回到了工作状态。

    这在如今的塔尔隆德是非常自然的现象——战争之后,旧时代那些因社会长期封闭固化而逐渐变得繁杂无用的繁文缛节已经如同那些全无意义的奢靡浮雕般灰飞烟灭,在恶劣旷野中的求生过程让龙族们迅速意识到了如今唯有效率和勤劳才是维持族群生存的关键,尤其是在像通讯、能源这样的关键设施附近,临时拼凑起来的设备往往很容易出现状况,所以技术人员们哪怕遇上三位太古龙亲临,也只会点头致意一下。

    卡拉多尔转化为人类形态,来到那座塔状设施旁边,对一名正在监控数据的机械师点点头:“通讯塔的情况怎样?有出现上次那样的突然中断么?”

    “没有,它看上去已经可以平稳运作了,”机械师头也不回地说道,“目前我们可以稳定联系上阿贡多尔以及裂岩山上的那处据点,但更远一些便超出了信号覆盖的范围……继续增强天线功率已经无济于事,反而会影响这些零件的寿命。”

    “……没办法,从废墟里挖出来翻新的设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且地表的能量干扰太强烈了。”卡拉多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远处,另外几座较为靠近的小型浮岛出现在他视野中,在其中一座岛屿上,还可以看到另外一座规模较小的天线装置——那座装置其实是与他面前的这座通讯塔连接在一起的,两组天线共同运作,可以增强这处通讯站的通讯功率,但很显然,即便这么做的效果也很有限。

    “把天线设置在这些漂浮于高空的岛屿上已经可以最大限度减轻地表能量涡流的干扰,”机械师闻言随口回应着,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哎……主要还是设备状况太糟。如果能得到阿贡多尔那座刚重启的工厂中生产出来的增益单元,我们就能联络上涡流岛的据点了。”

    卡拉多尔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还能运行的工厂只有那么几座,我们要把产能用在更要紧的地方——首先必须保证和西海岸警戒哨之间的稳定通讯,在那条线上的设备全部更换成新零件之前,是轮不到我们这处通讯塔的。”

    “西海岸警戒哨……”机械师的视线终于稍稍从眼前的设备上转移开来,这位中年龙族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说道,“您指的是监控那座高塔的警戒哨么?”

    “只能是他们,”卡拉多尔点点头,“目前西海岸唯一的据点就是那座警戒哨。”

    机械师沉默了两秒钟,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唉,那他们那边确实比我们这里重要……说真的,我很佩服那些报名前往西海岸的龙,在这种局势下绕过漫长的海岸线飞到塔尔隆德的另一边,去监控那座可怕的高塔,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半数的物资补给……只希望他们一切平安。”

    “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卡拉多尔沉声说道,“我们给这个世界留下的烂摊子已经够多了。”

    “责任……”机械师低声重复着卡拉多尔提到的这个字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工作上,而几乎与此同时,与通讯塔相连的一片水晶帷幕突然明亮起来,代表通讯接入的声光效果引起了卡拉多尔的注意。

    “接通。”卡拉多尔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然而毫无反应的水晶帷幕让他很快反应过来——欧米伽系统已经不在了,这些简陋原始的设备并不会响应他的“指示”。

    他摇摇头,上前一步手动激活了帷幕上那个闪烁的符号,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杂音爆鸣声,帷幕上出现了一名年轻龙族的面孔——是滨海郡的通讯员。

    “卡拉多尔议员,”年轻龙族开口道,“南部观察哨刚才派信使回报,他们看到一大群陌生的……龙族出现在外海上空,正以高速向破碎海岸的方向飞来,我们的设备未能和他们建立通讯,需要派城镇卫队起飞拦截一下么?”

    “陌生的……龙?从南边来的?”卡拉多尔怔了一下,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神色瞬间变得十分郑重,“不要拦截,直接派龙引导他们在滨海郡登陆场降落,我很快就赶过去。”

    “是,卡拉多尔议员。”通讯员立刻点头,随之结束了通讯,站在卡拉多尔身旁的机械师则忍不住问了一句:“议员,那些陌生的龙是……”

    卡拉多尔神色复杂而严肃,他看着机械师的眼睛许久,才嗓音低沉地打破沉默:“那是我们的……血亲。”

    片刻之后,体型庞大的红龙已经从浮空岛屿上腾空而起,笔直地向着滨海郡登陆场的方向飞去,而在他飞抵地面之前,其眼角的余光便已经看到了那支正从南方海域飞来的、沐浴在极昼光辉下的龙群。

    随着龙群不断靠近,滨海郡的居民们也很快注意到了那些从外界飞来的陌生龙类,不管是正在近海捕猎还是在城镇外驱逐魔物,亦或者在城镇内建设劳作,这些塔尔隆德巨龙们纷纷惊愕地将目光投向了镇外的天空——

    他们看到那些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龙群从云层中穿出,向着塔尔隆德支离破碎的海岸降下,巨日洒下的辉光照耀在这些巨龙身上,在其双翼边缘以及宽阔的脊背上泛起如钢铁般的光华,在这个寒风料峭的午后,在这片饱经战火创伤的土地上,这一幕竟如某种命运的昭示般强烈地烙印在了几乎每一名目击者的心中,或许直到千百年后,这些在新家园中勤恳劳作的开拓者与重建者们都会牢牢地记着这一幕:

    有陌生的龙群自南方飞来,以外来者的姿态造访这片古老的巨龙国度,随后,打破了一道持续一百八十七万年的藩篱。

    在引导者的带领下,由总计达到数百的巨龙形成的龙群降落在滨海郡外面的登陆场上,而居住在这处开拓据点的本地巨龙们这时候已经从各处赶来,并带着好奇与惊愕皆有的表情聚集在登陆场外。

    他们看着那些外来的龙——后者的体型明显要比塔尔隆德本地的龙类小了一圈不止,却同样有着英武威严的头颅以及鳞片和双翼,他们的翅膀结构似乎怪异而萎缩,却有钢铁打造的巨翼覆盖在他们的双翼外缘,而且不只是翅膀,那种如同甲胄一般的机械装甲实际上覆盖着他们体表将近一半的面积,从合金铸造的面甲,到带有大量符文装置和挂载结构的背甲、胸甲,从钢铁打造的双翼,到尾部延伸出去的、如同脊椎骨一般的覆甲板,这些外来的龙可以说是全副武装,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一般。

    对于已经习惯了精巧先进的植入体的塔尔隆德巨龙而言,这些外来者身上的机械铠甲是与他们的技术路线截然不同的产物,它们所带来的新奇感……甚至不亚于“外来者”本身。

    提前着陆在登陆场上的卡拉多尔已经向前走去,并在迈步的同时转化成了人类形态——绝大部分出身自下层塔尔隆德的巨龙从未亲眼见过“龙裔”,即便他们知道圣龙公国的存在,也对其细节一知半解,因此他选择由自己亲自第一时间接触这些来自圣龙公国的“同胞”,这是为了尽可能规避不受控的情况发生。

    这场“团聚”已经迟到了太多太多年,他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当卡拉多尔向前走去,在那群全副武装的外来龙群之间,一位有着火红色鳞片的巨龙也随之迈步而出,她身上的机械结构咔咔作响,散热和释能栅格之间释放出热气与光雾,随后一道光幕垂下,这具属于龙类的躯体被折叠收缩至元素领域,一位留着火红色披肩长发、身材高挑的女性从光幕中走了出来,来到卡拉多尔面前。

    在两支龙群的见证下,卡拉多尔率先向前一步打破沉默:“你好,我是滨海郡现时的管理者,卡拉多尔。”

    “阿莎蕾娜,龙印女巫,代表圣龙公国,”身材高挑的红发女士笔直地站在那里,在北极大陆的寒风中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纯血红龙,“我们是来帮忙的。”

    “非常……非常感谢!”卡拉多尔深吸了一口气,“我代表塔尔隆德临时评议团,感谢并欢迎你们的到来——请随我来,我为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另外镇子里已经在准备食物……”

    “有落脚的地方就行,我们自己带了粮食,还有药品。”阿莎蕾娜摆了摆手,在她身后,覆盖着机械铠甲的巨龙们正在相互合作着将背上固定的大型货柜仓卸到地上,那些货柜的四周均设有调控重力的符文以及能源接口,其正面则喷涂着醒目的人类通用语单词:葛兰重工。

    它们显然是来自塞西尔帝国的设备。

    “就像我说的,我们是来帮忙的——粮食我们自己解决,住的地方也只需要个落脚处,”阿莎蕾娜看到卡拉多尔有些发愣,微微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们人数不少,而且你看到的这只是第一批——第二批刚刚从龙跃崖起飞,到时候你们这个镇子怕是住不下,所以准备一片开阔地就好,我们自己建营地。”

    卡拉多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组织不出任何语言来。

    龙裔们……他们来了,在被塔尔隆德“放逐”了这么多年之后,毫无怨言地带来了这片土地急需的支援,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从龙跃崖起飞的?他们为何可以做到这一步?他们此刻在想什么?他们又是如何看到如今的塔尔隆德?

    已经活过了漫长岁月的卡拉多尔此刻却得不到一个答案,但他知道,此刻绝不是探究答案的时候。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为你们提供支持,”年迈的纯血红龙对眼前这位来自圣龙公国的年轻“龙裔”点头说道,“阿贡多尔方面也会很快派人过来接触……我们现在确实非常非常需要支援,你们的到来将极大缓解开拓据点遇上的困难。”

    “那就好,我们就是来解决困难的,”阿莎蕾娜随口说道,并回头看了海岸线方向的那座临时港口一眼,“怎么,从北港出发的那支船队还没到么?”

    卡拉多尔一怔,立刻反应过来:“我们今天正午才接到消息,他们刚刚越过永恒风暴海域,最快应该也要到明天才会抵达……”

    “是么?啊哈,我们晚出发许多天,到头来还是比他们先到了,”阿莎蕾娜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对某人的调侃,“亏那家伙上次写信的时候还吹嘘自己驾驭着这个世界上最快的战舰——我差一点就信了。”

    卡拉多尔听得一头雾水,他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时候当然也不好开口,但他也大概猜到了这位年轻的龙裔女士是在调侃那支联合舰队中的某人,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女士,你们可是飞过来的啊……

  • 第1148章 龙裔眼中的塔尔隆德

    龙裔的到来终将改变塔尔隆德、圣龙公国以及整个龙类族群的未来,但在此时此刻,对于这次事件的亲历者而言,他们更先关注到的显然不是什么“长远的历史意义”,而是放在眼前的、触目惊心的一切。

    四分五裂的大地,错乱歪曲的重力,随处可见的空间裂隙与能量涌流,以及在这片废土上四处游荡的、满怀恶意的元素和灵体生物。

    若非居住在这里的是巨龙,这片土地对大部分凡人物种而言早已是不再适宜生存的禁区。

    在红龙卡拉多尔的陪同下,阿莎蕾娜登上了滨海郡旁边最高的瞭望塔,她在这里可以直接俯瞰整个滨海郡以及城镇周围的一大片荒凉旷野,入目之处的景象让这位龙印女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论是在她以往的龙生记忆里,还是在她出发前对塔尔隆德最糟糕的想象中,她都不曾想象过一片土地会被破坏到这种程度,这片废土的现状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

    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昔日梅丽塔·珀尼亚带到112号会议现场的那份“实况影像”根本不是为了求取援助而夸张加工出来的东西——因为和真实的情况比起来,那份影像反而显得过于温和,显然,在经历了漫长的封锁和社会停滞之后,塔尔隆德的龙族们在“对外宣传”这方面毫无经验。

    而更让这位龙印女巫感到惊愕的,是在这样一片废土上,塔尔隆德的巨龙们竟然还打算治愈并重建家园,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恕我直言,这片土地在我看来已经完全不宜生存,”阿莎蕾娜轻轻吸了口气,对身旁的老年红龙郑重其事地说道,“治愈这片土地所要付出的代价十分惊人,对你们而言,更划算的选择应该是离开这里,去某个适合生存的地方重新开始。”

    “从理性角度,你说的确实不错,”卡拉多尔笑着摇了摇头,“但我们不可能这么一走了之……这片土地是我们生存了一百多万年的家园,我们的一切都深埋在了大地深处,远非‘重新开始’就可以将其割舍,而且……我们尚有责任未付,不管是这里游荡的怪物还是西北方的那座巨塔,都是龙族必须承担的东西。”

    “责任感么?”阿莎蕾娜轻声说道,目光却落在城镇外一座呈现出半熔融状态的巨塔建筑上,那座建筑曾经可能是某个大型工厂的一部分,然而如今曾依附在其周围的构件和管道系统已经化为凝固在大地上的板层,只剩下歪曲破烂的塔身,如某种嶙峋的骸骨般伫立在寒风中,“……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就猜测过塔尔隆德会是什么模样,而在更早一些的年月里,我也和其他龙裔一样对这片‘龙之故土’心存许多幻想……但到了这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想象都是错误的。”

    卡拉多尔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龙裔……是怎么看待塔尔隆德的?”

    “如果你指的是这片土地,那么塔尔隆德对我们而言就如同一个真实却遥远的‘故事’,我们知道它的存在,但从无人知道它是什么模样,我们与它唯一的联系,便是那些从古流传下来的传说,在那个传说里,我们有一个故乡——它在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而如果你指的是像你这样的‘塔尔隆德纯血巨龙’,那么我只能说,许多龙裔在得知真相之前对你们憎恶却又向往,得知真相之后却感动而又抵触。

    “龙裔们憎恨你们的‘流放’与隐瞒,不满被安排的命运,以及你们擅作主张的‘使命传承’,但在这些冲动的感情之余,其实绝大多数龙裔都很清楚自己是如何活至今天的,不管愿不愿意承认,我们的生命源自塔尔隆德,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听着如此矛盾又纠结的答案,卡拉多尔却无丝毫意外,他只是低声说道:“看样子我们的擅自决定对你们造成了过于深远的影响……那你呢?阿莎蕾娜小姐,你又是如何看待我们?”

    “我?”龙印女巫轻轻笑了一下,“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看法,我在这里只代表我的祖国,来援助另外一个需要帮助的国家,这是联盟‘内部互助法案’的一部分,就这样。”

    卡拉多尔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红发的年轻龙族,良久才露出笑容:“我想我明白巴洛格尔首领派你来带领这支队伍的原因了。”

    ……

    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航行之后,寒冬号及其所带领的舰队终于越过了昔日永恒风暴盘踞的海域,塔尔隆德已经不再遥远,而一些在洛伦大陆周边难以看到的景象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物资舰队的航线上——漂浮在远处的小型浮冰,在浮冰之间跳跃捕猎的海豹,天空中出现的魔力幻光,以及永远在白昼和黄昏之间轮回的极昼现象,这一切都令船员们大开眼界,甚至让拜伦本人都开始感叹起大自然的不可思议来。

    寒冬号的舰桥外,拜伦来到了开放式连接廊的护栏旁边,他眺望着远处一片正缓缓从舰队附近飘过的冰川,看到又有辨认不出名字的海鸟落在上面,便立刻拿起了从舱室里带出来的小型魔网终端,用终端上的留影水晶记录着海面上的景象。

    蛇尾在地上滑行的轻微沙沙声传入耳中,一个略有点懒洋洋的磁性嗓音从旁传来:“您又在记录海上的风景么?”

    拜伦回头看去,看到一位留着黑色长发,眼角带有泪痣的海妖正沿着连接廊向自己爬来,长长的尾巴末端还卷着一个正在张牙舞爪使劲挣扎的小型水元素,他扯扯嘴角笑了起来:“准备带回去给女儿当礼物的,卡珊德拉女士——我出发前答应过要给她记录这些东西。”

    “听得出来,您对自己的女儿十分宠爱,”海妖卡珊德拉如蛇般摇晃着身体,她似乎刚从海中返回舰船,还在适应脱离水体之后的行走姿态,随后她突然将自己尾巴末端卷着的小型水元素往前一送,并顺手在那水元素的脑袋上插了个吸管,“来一口么?刚从海底抓上来的,混着一点清凉的冻水和极地特有的魔力凝核,非常带劲。”

    那张牙舞爪的小型水元素顿时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涌动的水体中传出尖利恼怒的声音:“你还换着人嘬!你还换着人嘬!”

    拜伦顿时往后撤了半步,嘴角抽了一下连连摆手:“不了,我实在消受不了这东西……而且我建议你也不要随便给别的人类尝试这玩意儿,它和我们的消化系统不匹配。”

    “那就太遗憾了,”卡珊德拉耸耸肩,随手(尾巴)将水元素递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之后发出满意的赞叹,“还是北极地区刷出来的水元素口感好啊……能量充沛,冰凉提神,不愧是被神明从元素界深处直接炸出来的……温带和赤道附近的水元素就差多了——而且在签订和平协议之后大部分水元素都不再主动找我们麻烦,无趣得很。”

    那小型水元素顿时再次尖叫起来:“厚颜无耻!厚颜无耻!我今天出门就不该加冰!”

    饶是拜伦这样在军中属于奇行种的人这时候都不免有点呆滞,他反应了一下才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被卡珊德拉卷在尾巴上的元素生物,看着它已经缩小了一半的体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差不多就放了吧,看着也怪可怜的……”

    “只要不摧毁它的涌动核心,一个元素生物即便在主物质世界被吸干也不会真正死去,”卡珊德拉看了拜伦一眼,“而且如果这家伙再长大个几百倍你就不一定还觉得它可怜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种小型裂生体在塔尔隆德附近的元素裂隙中一冒就是一大堆,随时能抓新鲜的。”

    一边说着,这位海妖小姐一边将尾巴朝旁边一甩,用力将那小型水元素甩向了不远处的大海,半空中顿时传来尖利的叫声:“我感谢你全家!我感谢你全家!”

    卡珊德拉眺望着那水元素坠下船舷,直到后者的声音和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微微回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龙神残余力量的影响,从塔尔隆德附近的裂隙中涌出来的元素生物或灵体生物都呈现出过于活跃的状态……正常情况下这种等级的水元素不该有这么强烈的活化反应的。”

    拜伦闻言皱了皱眉,有点严肃起来:“我不太懂元素生物背后的学问,但做冒险者的时候我没少和游荡的敌意元素或灵体怪物打交道,这种主动进入主物质世界的家伙在落单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强,但如果有稳定的裂隙让它们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危险程度便直线上升。我听你的说法,现在塔尔隆德区域有很多这种裂隙?”

    “岂止是很多,简直到处都是,”卡珊德拉摇了摇头,“天上有,地上有,海底也有,大大小小的裂隙就像晶体聚合物内部弥漫开的裂痕一样,笼罩着整个塔尔隆德。从里面跑出来的主要是水元素和火元素,也有一些受激产生的法力灵体或阴影生物出现。”

    拜伦的眉头更加深深皱起:“对那群冒险者而言,这大概几乎算是地上天国,只要实力够,在这里几个月的收获就足够他们回到洛伦大陆之后过一辈子的富足生活,但如果这些裂隙不受控制地发展下去……”

    “不稳定的元素裂隙有几率自行消失,也有几率融合成更大的通道,而那些从通道里挤出来的活性元素受到物质世界的环境影响,大多都会陷入凶暴状态,很少会保持平和善意的心态……放着不管的话确实会变成很大的威胁,尤其是那些水元素……它们是有可能顺着洋流移动,侵扰洛伦大陆沿海的,”卡珊德拉将尾巴卷起,让身体被抬得更高——这似乎会让她说话时显得更有气势一点,“但就现在塔尔隆德的反应来看,龙族们似乎并不会在这个烂摊子上一走了之,他们选择留在这里,自然也会想办法弥合那些裂隙。”

    “那就但愿他们一切顺利吧,”拜伦想了想,叹息道,“那些从洛伦大陆报名过来的冒险者都是一帮只认钱财的杂牌军,顶多能对付对付旷野上游荡的小群魔物,指望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关闭裂隙可不太现实。”

    卡珊德拉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用螺旋盘起的尾巴撑着自己,眺望着远方的海面,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打破沉默:“别忘了小心那些浮冰,它们有一些足以撞沉你们的钢铁舰船——虽然我们已经在尽可能挑选比较‘清静’的海域,但只要是想前往塔尔隆德,就绕不开这些极地浮冰——越往前越多。”

    “放心,我们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最后这段航行,”拜伦立刻说道,同时有些好奇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说到这里,你还不回到领航位置么?”

    “看到那些龙了么?”卡珊德拉笑了一下,抬头的同时抬起尾巴尖指了指天上盘旋的小型龙群,“塔尔隆德是他们的家,再往前的海况他们比海妖和娜迦都要熟悉。毕竟上次我们是从海底游过去的,可没走海面这条线。”

    说到这她突然停了下来,随后一边感知着什么一边随口说道:“啊,好像又有值得一看的东西要出现了。”

    “值得一看的东西?”拜伦好奇地看向海面,“什么意思?”

    “一场无序湍流,将在距离舰队极近的地方生成。放心,我已经进行过精确计算,它不会冲击到我们接下来的航线——但恐怕会冲击到许多人的精神。”

    这位海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拜伦一眼:“您最好现在就下令发出警报,让船员们做好准备——主要是心理层面的。同时也让那些随船学者们做好准备,他们期待已久的近距离观察……这就要来了。”

    拜伦的脸色顿时一变,扭头便向着舰桥的方向跑去,卡珊德拉则回过头看向了此刻仍然平静空旷的海面,在极远的海天连接线上,塔尔隆德的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

    越过这场无序湍流之后,舰队便将抵达塔尔隆德了。

    片刻之后,刺耳的警报声先后在舰队内所有的舰船上鸣响,拜伦那极具特色的粗犷嗓门从舰船广播中传来:

    “注意!无序湍流正在航线附近形成——本次湍流不会危及本舰队,但所有人仍需做好安全准备!

    “无关人员立即回舱,所有舰船收缩队列,千万不要偏离安全航线!”

  • 第1149章 越过边界

    在远离陆地的海洋上航行,致命的无序湍流是旅行者们不得不面对的最大风险——这些突然出现的强烈魔力紊乱现象来无影去无踪,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一片海域从平静转入极端环境,而且每次都会覆盖相当广阔的一片空间。

    对于缺乏有效预警手段以及防护手段的远洋舰船而言,无序湍流的这些特性毫无疑问均是致命威胁,缺乏有效预警,就意味着舰船无法提前规避,恶化速度极快以及覆盖范围广阔,就意味着舰船来不及在遭受致命损伤之前逃离风暴区,而一旦落入无序湍流引发的极端气象内,一艘旧时代的舰船可能在十几分钟内就会被拆解成碎片。

    为了挑战海洋,两大人类帝国各自发展出了基于其技术路线的先进舰船——提丰人通过还原古代的风暴圣物制造出了能够在一定程度内感知无序湍流规模和位置的气象预警仪器,且开发出了足以在极端气象环境下长时间保护舰船的防护系统,塞西尔人则以强韧的合金建造大型战舰,且以能量护盾增强船只的防护,同时引入了海妖和娜迦的导航技术,以最大程度规避无序湍流带来的风险。

    两种路线孰优孰劣尚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们都还很新,还在非常不成熟的阶段。

    因此寒冬号所带领的这支船队在执行运送支援物资的任务之余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尽可能收集远海区域的气象数据,收集和无序湍流有关的一切资料,待他们平安返航,这些资料便会成为塞西尔,乃至洛伦大陆上所有凡人文明的宝贵财富。

    警报声在每一艘舰船上响起,听到警报的船员和乘客们瞬间反应过来,并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各自的岗位或者较为安全的船内空间。

    拜伦回到了寒冬号的舰桥上,在高处俯视着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进入工作岗位并做好应对无序湍流的准备:在操控员的控制下,舰船的护盾在最短的时间内转入增强模式,动力脊开始二级充能,大量海水被泵入元素转化池,并以极高的效率被转化为冰冷的纯水,随时准备在动力脊过热的情况下充当额外的冷却介质。

    这一切都有条不紊,操作者们虽然紧张繁忙,却丝毫没有风暴将临时的恐慌忙乱之感,而且拜伦知道,在另外几艘船上的情况哪怕比寒冬号差一些,也不会差的太远。

    训练有素是一回事,另一个原因是这已经不是船队在这次航行中遇上的第一次“魔力风暴”——自从在北港起航以来,舰队在广袤的远海区域已经遇上过三次距离较远的无序湍流以及一次较近的无序湍流,就如众所周知的那样:躁动的魔力乱流是远海中非常常见的现象,而考虑到任务的优先性以及航行中的损耗,即便有海妖和娜迦作为领航员,船队也不能偏离预定航路太远,而是在尽可能绕开风暴区域的前提下贴着安全航线的边缘前进,这就导致了船上的人员隔三岔五便会看到远方出现那种“吓死人的自然奇观”。

    几次和无序湍流的擦身而过,已经让各艘舰船上的水手们脱离了一开始的恐慌心态,虽然还谈不上游刃有余,但至少能做到在岗位上正常发挥了。

    不过从海妖卡珊德拉的话来看,这一次似乎将是寒冬号从北港起航以来距离无序湍流最近的一次……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擦”过风暴区,景象或许会比之前更刺激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自高空传来的轰鸣声骤然炸裂,打断了拜伦在舰桥上的胡思乱想,与此同时又有一片明亮的蓝光从一侧的水晶玻璃窗中照射进来,瞬间将整个舰桥映成了海蓝色的一片,寒冬号上的所有人都瞬间精神紧绷——无序湍流开始了。

    以毫无预兆的方式,正在航行中的船队附近海域上空猛然升腾起了大片大片绚丽的光芒帷幔,那一幕就如同天穹骤然炸裂,亘古的星辉从天空裂开的口子里泼洒下来,绮丽飘动的光芒帷幕在高空连绵成片,然而这美丽的景象并不会带来任何美好的后续,紧随光幕出现的,便是骤然贯通天空与海面的巨型闪电,无数大大小小的高能火花也顺着这些闪电从空气中滋生出来!

    狂暴的能量释放过程开始了,整片海域开始进入充能状态,充盈的水元素在魔力的影响下快速“沸腾”,海面升起巨浪,狂风呼啸而至,前一秒还广阔平静的海面此刻正升腾起一道毁灭性的高墙巨幕,以极具威势的姿态在寒冬号以及其它所有舰船的船员面前压下来——在距离最近的位置,这道“幕墙”离船队甚至只有几千米远,这使它望上去更加可怖。

    这一刻,哪怕再心如钢铁的勇士,也不得不在这恐怖的自然伟力面前感到由衷的颤栗。

    ……

    冰上玛丽号内,冒险者们正依照指示聚集在甲板下面的内部餐厅中,餐厅侧面的强化舷窗外不断亮起魔力释放时的刺眼蓝光或闪电带来的惨白光芒,这艘在一般人看来已经如同海上山岳般的钢铁机械船正在左摇右晃,并且不断从某些角落里传来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响。往日里个个神气十足、好勇斗狠的冒险者们此刻全都一脸紧张,面皮紧绷,藏在桌子底下的拳头攥的发了白——再没有人高声谈笑或对船上严格的规矩发表意见,反而一个个安静的像学院里等着老师发考卷的学生一样。

    年轻的女猎手罗拉脸色有点发白地坐在一个靠近舷窗的位置——她其实并不太想看到外面风暴肆虐的模样,但如果躲在远离舷窗的地方只听着声音反而更令人不安,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这里,一边关注那道泾渭分明的风暴分界线离船多远一边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有天大的本事也被困在一个铁罐头里,像待宰的羔羊一样……”

    “这有助于你产生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一名身穿德鲁伊短袍的中年人坐在附近的位置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以及长者般冷静智慧的语气对罗拉说道,“在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个人的勇猛善战终究是要低下头的,在这场风暴中,我参悟到了一些在陆地上难以触及的真理……”

    罗拉低头看了那位德鲁伊先生的桌子下面一眼,顿时感到由衷的钦佩——平心而论,她自己是没办法在一双腿几乎抖出残影的情况下还能把牛皮吹的如此圆润自然的。

    她收回视线,下意识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位“冒险家”老先生一眼,结果惊愕地看到了一双充斥着兴奋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紧紧盯着窗外的海面。

    “你刚才看到了么?!”莫迪尔兴高采烈地说着,仿佛看到一座金山正杵在眼前,“无序湍流刚刚产生的那个瞬间,你看到了么?源点的能量释放是从高空开始的,而且我打赌至少在静态界层的顶部……甚至可能在湍流层!所以海面上的无序湍流其实应该是某种高层大气现象的‘副产物’——人类无法预测它的出现简直再正常不过!我们眼界太低了!”

    罗拉脸色越发古怪,但心态好歹是在这位老爷子的带动下稳定了不少,她咽了口口水,有些艰难地问道:“都这种情况了,您还有心思做您的‘研究’么?”

    “这种情况?当然是这种情况!你知道这种情况有多难得么?”莫迪尔顿时瞪起眼睛,“如果不是有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和这些先进的机械船,我们这辈子恐怕也没办法在这么近的安全距离上观察魔力湍流的形成过程,有些秘密也就永远都无法解开了——我猜寒冬号上的聪明人们肯定也已经观察到了刚才的现象,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我的想法一样……哎,可惜我刚才说的都只是推测,真要验证高空发生了什么,必须亲自飞上去看看……”

    “您还打算飞上去看看!?”罗拉顿时大惊失色,“您千万要想清楚!这可不只是去和巨龙肩并肩的问题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这么一说,”莫迪尔不等罗拉说完便连连摆手,“这样的行动需要非常周密的计划和准备工作,至少应包括全套的魔力增幅装备以及防护装备,还有一个勇敢的副手、一个可靠的遗嘱公证人以及一份没有错别字的遗嘱,现在这些条件都没有,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的。”

    罗拉:“……”

    莫迪尔则没有在意猎手小姐脸色有多么精彩,他只是又看了窗外的风暴一眼,突然眼神恍惚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起来:“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这样的景象不陌生。我不是说之前几次在船上看到的风暴,我是说……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时候也亲身经历过这东西,也是这么近……甚至更近一点……”

    罗拉早已习惯了这位记性不好的老人突然回忆往昔时冒出的这种惊人之语,反正这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她便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还要更近一点?怎么可能!那恐怕就要直接被那种可怕的风暴给吞没了!我们现在简直是在擦着它的边在航行……”

    “你说得对,那就该被风暴吞没了,”莫迪尔一脸严肃地看着罗拉,“所以我肯定是被风暴吞没了,但在某种奇迹般的运气中,我肯定没死,然后还有了一番伟大到足够给子孙后代吹嘘好几个世纪的冒险经历——然而糟糕的是,我把那些伟大的冒险经历全给忘掉了!我失去了向子孙后代吹嘘的机会……等等,我有子孙后代么?”

    老法师突然捂着额头,在巨大的困扰中嘀嘀咕咕着,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听到眼前的猎手小姐用言语引导或开解自己——事实上,在这一瞬间,他感到周围突然变得极端安静下来。

    头脑中的混乱渐渐消退了,莫迪尔慢慢松开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整个餐厅中空无一人,之前挤满餐厅的冒险者们仿佛瞬间蒸发在了这个世界上,一种古怪的、褪了色的黑白质感覆盖着他视野中的一切,在这黑白色覆盖之下,所有的餐桌、墙壁、地板和屋顶都呈现出一种些微扭曲的状态,就仿佛一层怪异的滤镜正覆盖着视线,他视线中的万物都呈现出了在另一个世界才有的投影姿态。

    暗影界……很像是暗影界,但又不完全一致。

    莫迪尔脑海中本能地做着判断,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自然地判断出这种事情,他不记得自己和暗影界打过什么交道,更不清楚脑海中对应的知识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谨慎中,老法师探头看向舷窗外面。

    一道庞大的、遍布大大小小灰白裂隙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舷窗外广袤的大海此刻变成了一片“沙漠”,灰白色的沙粒充斥在天地间,那个身影便坐在这个荒芜无尽的世界中央,倚靠着一个已经坍塌歪曲的王座,亦或是一座祭台。那身影披着漆黑的衣物,看上去像是一位女性,然而却由于其本体过于庞大而无法窥见其全貌,数不清的灰白色裂隙覆盖在她身上,以某种不符合光学规律的状态和她的身影叠加在一起,看上去诡异却又透露着神圣,威严又令人感到恐惧。

    这是莫迪尔从未见到过的景象,甚至是凡人永远都不该窥见的景象。

    然而他却感到心中一阵反常的平静,就仿佛他不但见过这个身影,甚至见过她无数面……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慵懒的女声,它直接在整个天地间响起,仿佛无处不在:“……还有新的故事么?”

    莫迪尔一愣,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否指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该做出回应,而就在他短暂错愕的这片刻功夫里,另外一个声音突然出现了,回应着天地间那一声询问:“……我所有的故事都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了,当然,我们可以再讲一遍。

    “只不过在我开始讲故事之前,轮到你讲你的故事了。”

    莫迪尔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认得那个做出回应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老法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开始加速跳动,他感觉自己似乎终于靠近了某个已经追寻了数个世纪的答案,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做好了对应的准备,与此同时,那个在天地间回响的慵懒女声也再一次响了起来:“确实,轮到我了——但我没有故事可讲……我只有最近新做的梦。”

    下一秒,莫迪尔听到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梦可算不上什么故事……不过也罢,你的梦有时候比故事还有趣多了。”

  • 第1150章 回归与抵达

    褪色,荒芜,广袤无边,处处充斥着扭曲异常的视觉错位感。

    莫迪尔坐在空无一人的海员餐厅内,感觉自己正深陷在一个古怪失常的时空中,他在这里所见所闻的一切信息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而他眼前这层加厚的强化窗就是这层帷幕的具现化——窗外那片广阔却又荒凉的“沙漠”是帷幕的另一侧,在那一侧,隐藏着他追寻了很长时间的真相。

    然而他却有一种感觉……对现在的自己而言,那里却也是他绝对不应踏足的地方。

    那两个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远去,整个世界陷入了静默,他看向窗外那片荒漠,看到那个倚靠在王座或祭坛上的庞大身影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遍布其全身的灰白色裂隙却突然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开始渐渐向四周蔓延,而在那个无比巨大的黑色身影背后,极远的沙漠深处,他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些仿佛海市蜃楼般的景象,隐约间似乎有一片黑色的城市出现在那里,但转瞬间便随着苍白的风沙卷过而消失在天地间……

    突然间,莫迪尔感觉周围环境一阵晃动,下一秒错乱的光影便充斥了他的视线,之前那些消失的声音一下子全都回到了感知中,冒险者们的交谈,船舱深处的机械运转声,海浪与风的声音,还有女猎手罗拉小姐略显紧张的呼喊:“莫迪尔先生?莫迪尔先生您还好吧?!”

    老法师终于彻底从那种灵魂分离般的恍惚感中挣脱出来,眼前晃动错乱的光影迅速重组成正常的画面,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挤满冒险者的海员餐厅中——灯火明亮,色彩鲜明,许多张还带着紧张感的面孔显示着无序湍流所带来的紧张感还未从这个地方散去,而舷窗外的海面却已经渐渐恢复了平静,那场恐怖的风暴结束了,海面上空躁动的魔力乱流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只余下高空还有一些色彩斑斓的光幕,在消散前提示着莫迪尔之前那场风暴并非他凌乱破碎的记忆所拼凑出的另一幕幻影。

    他又用力晃了晃头,视线才最终集中在面前的女猎手身上:“我……我刚才好像产生了一些幻觉……”

    “仅仅是幻觉?”女猎手看到老法师回过神来,明显地松了口气,却又紧接着瞪大了眼睛,“您真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么?!”

    “刚才?”莫迪尔用力揉着额头,“我只记得风暴袭来,魔力乱流……啊,我还记得自己在跟你讨论关于无序湍流背后的原理问题,以及如果去验证高空中的环境变化……之后就不记得了,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罗拉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凑过来迅速说道:“刚才您的半个身体都突然变得透明了!!就靠近窗户的这边——我甚至可以透过您的身体看到对面那根柱子!您真的不记得了?”

    “我?身体变得透明?”莫迪尔惊愕地指着自己,但眼前的女猎手显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开玩笑,“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了……还有别人看到么?”

    “只有我看到了,”罗拉稍作回忆便很肯定地说道——作为一名有着敏锐感知的魔物猎人,她对自己的观察能力一向很有自信,“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外面的风暴上——而且您透明化的那部分身体正好在大部分的视觉死角。”

    “那就好。”莫迪尔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紧接着便陷入了思考,开始仔细梳理过去那一小段时间里自己所经历的不可思议的异象。不管那异象背后的秘密是什么,这一切都是在他靠近塔尔隆德之后发生的,这似乎正印证着他长久以来对这片极北大陆的、莫名其妙的追寻冲动,这让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正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老先生,您以前有过这种经历么?”罗拉则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额外的恭敬,“这种现象到底是……”

    “抱歉,姑娘,我恐怕没办法回答你,因为我自己现在也一头雾水,”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摆了摆手,同时随手一招,他随身携带的那本羊皮纸大书便从旁边的口袋里飘了起来,书页在空中哗啦啦自行翻动,来到空白的一页,“所以现在我需要更多的情报来协助自己破解这个秘密——请尽量回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不正常的?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多久?除了躯体的透明化之外我身上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当时外面的环境怎样?魔力乱流离我们的船大概有多远?”

    罗拉被老法师的一连串发问所震慑,表情顿时迟疑起来,但在注意到对方那格外认真严肃的表情之后,她还是叹了口气,迟疑的表情也变成了无奈的笑容。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自称伟大的冒险家,这份在任何情况下都格外旺盛的研究心态就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

    拜伦站在高高的舰长席上,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魔力水晶所投影出的全息影像,来自外部监视装置的画面正呈现出海面上的实时情况,同时又有一个带有“侦测歪曲”滤镜效果的画面平行展示在另一台投影装置上空,在那幅画面上,整个区域的魔力流动正渐渐趋于平静。

    直到这时,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无序湍流消失了,海域正在平静下来——我们从它的极限边缘擦过,真是有惊无险。”

    “我说过了,肯定不会撞上,”卡珊德拉蜿蜒爬行到了舰长席旁边,用尾巴缠着一根柱子,上半身在空中晃来晃去地说道,“你得相信一个专业领航员的判断……”

    “说真的我有时候还真不太敢相信你带的路,”拜伦顿时看了这个海妖一眼,随口念叨起来,“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游到塔尔隆德的……”

    卡珊德拉立刻瞪起眼睛:“起码我当时方向没错啊——你换提尔来,我们这时候恐怕已经在北港了。”

    拜伦表情僵了一下,稍微联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跟这帮深海咸鱼打交道的经历便感觉从脑门到脚指头都隐隐作痛起来,他赶紧摇摇头把思绪往回收拢,而几乎与此同时,一名海军军官的喊声突然从下方传来,打断了他和卡珊德拉之间的交谈:“塔尔隆德!我们看到海岸线了!”

    巨日凌空,有辉煌的天光从稀薄的云层上空洒落,前不久那场无序湍流所引发的风暴如同从未出现般消弭了踪影,只留下无尽开阔的海洋以及远处那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辉光的海岸,大大小小的浮冰和壮观的冰山从航线的边缘缓缓向后移动着,寒冬号所率领的船队迎着细碎的白浪,九艘机械舰船高昂的舰首遥遥指向远方那座在千百年中一直被视为传说的巨龙国度。

    之前因风暴而躲在船内的人们听到了抵近陆地的消息,纷纷从舱室和甲板下面钻了出来,来到开阔的甲板上眺望着远方。这一刻不管是洒脱不羁的冒险者还是训练有素的帝国海员,在面对远方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时都难免会激动起来,甚至迸发出许多感慨——

    那是一片新大陆,人类(以及其他居住在洛伦大陆上的智慧生物们)在困守于陆地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第一次抵达了新大陆……它就在眼前!

    拜伦来到了甲板上,极地的寒风对于他这样的超凡者或者装备齐全的海员和冒险者们并不算什么,迎面而来的风反而会激发出海上开拓者们心中的豪迈——这位佣兵出身,半辈子经历了不知多少风风雨雨的帝国军官注视着远方那片起伏的海岸,突然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塔尔隆德啊——”

    半分钟后,一名身穿笔挺军服、留着褐色短发的副官忍不住在他旁边干咳了两声:“长官,实在编不出来就别吟诗了……”

    “谁说我要吟诗?”拜伦脸皮抖了一下,立刻扭头盯着副官,“我只不过感叹一下——我们在海上漂多少日子了,这时候感叹一下不行么?”

    “当然行,这事儿您说了算,”副官几乎使出全身力气维持住了认真的模样,与此同时,几个突然出现在远方的黑影也吸引了他和拜伦的视线,“等等,长官,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陆地的方向飞过来了……”

    拜伦立刻抬头看向远方那片海岸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之后稍作判断便露出笑容来:“看上去是来迎接我们的——离这么远就派出迎接队伍,那帮龙族还挺热情的嘛。”

    龙的飞行速度极快,拜伦的话音没落下多久,那些从塔尔隆德方向起飞的黑影便已经飞抵了普通人都可以清晰目视的距离,船队的海员和乘客们开始兴奋地对着那些庞大的生物挥舞手臂,在冰上玛丽号上,甚至有冒险者攀上了近处的高台和桅杆——这些兴高采烈的家伙向着远方的陆地和天空的巨龙高声喊叫,呼喊着“新大陆”或者“新见证”之类在他们看来足以作为一场伟大冒险起始标记的口号,发泄兴奋的情绪,也发泄着连续多日在海上漂泊、与风暴伴行所带来的压力。

    然后,这些人便会被反应过来的船员们挨个赶下来。

    一道道光华从寒冬号侧后方的两艘护卫舰上升起,担任护航任务的随行龙族们纷纷转化成了巨龙形态,升上天空去和那些前来迎接船队的同胞们汇合以及交流情况,高空中回荡着巨龙们威严的低吼声,那吼声甚至震慑着高空的薄云,抚平了起伏的大海。

    听着那些低沉的龙吼,拜伦顿时忍不住看向身旁——并非所有护航巨龙都飞上了天空,黑龙摩柯鲁尔此刻仍然留在寒冬号上,拜伦向这位经过多日相处已经略微熟识的黑龙咨询起来:“他们交流什么呢?听着还挺严肃。”

    摩柯鲁尔抬头看了看高空,一边听着一边随口翻译:“怎么来这么慢,路上耽搁了?”“洛伦那边吃的东西多么?人类的饭菜能不能吃惯?”“你领养的龙蛋今天早上裂了条缝,回去之后赶紧去看看,还能赶上破壳……”

    拜伦一愣一愣地听着,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摩柯鲁尔的翻译:“就这?”

    “啊,就这,不然呢?”黑龙看了拜伦一眼,“这不是很正常的打招呼么?”

    “我以为应该更严肃一点,更……那什么一点,”拜伦张开手,似乎想比划出“更那什么一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显然未能成功,“我没想到……”

    “这又不是很严肃的外交场合,”摩柯鲁尔反而对拜伦的反应感到奇怪,“大家只是打个招呼——其实我们从前并不习惯做这种事情,但在战争之后,每一个幸存下来的同胞都形成了比以往更紧密的关系,大家又都是来自滨海郡的龙,彼此之间也都认识……说起来,你们人类打招呼不是这样的么?”

    拜伦一时间无言以对:“……”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阵奇特的振翅声从高空传来,引起了拜伦等人的注意。

    那声音似乎是径直朝着寒冬号飞来,且破空声中还带着某种机械装置运行时的鸣响,这明显有异的声音让拜伦下意识抬头——一头比正常巨龙要明显小一圈的红龙进入了他的视线,并朝着甲板的方向飞来。

    那红龙的身上披挂着闪耀的钢铁铠甲,龙翼两侧的机械结构正张开散热栅格,又有一个特征鲜明的铁下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瞬间便让有经验的人判断出了这并非塔尔隆德的巨龙,而是来自圣龙公国的“龙裔”。

    怎么这里还出现了一名龙裔?

    拜伦心中刚冒出这么个疑问,便看到那熠熠生辉的铁下巴已经来到了距甲板只有数百米的距离,附近的水手们顿时免不了有些紧张起来,但就在拜伦自己都开始怀疑那铁下巴是不是打算来戳死自己的时候,一道光华突然笼罩了那位红龙的全身,覆盖着钢铁铠甲的躯体在光华中迅速缩小,一个高挑的人影则潇洒利落地从高空直接跳上了寒冬号的甲板。

    “砰”的一声,红发身影单膝支撑落在拜伦眼前——这是个对普通人类而言足够摔死的高度,但她却毫发无损地慢慢站了起来,目光随之落在拜伦身上。

    拜伦惊讶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女士,半晌才开口:“阿……阿苏娜?”

    刚刚迈出步子向前走去的阿莎蕾娜顿时脚下一个踉跄,她嘴角明显抖了一下,站在那盯着拜伦的眼睛:“要不……你再想想?”

  • 第1151章 来自洛伦的援助

    寒冬号的甲板上瞬间安静了那么几秒钟,阿莎蕾娜站在那里盯着拜伦的眼睛,脸上挂着平静祥和的微笑——直到拜伦突然也笑了起来,两手摊开:“我跟你开玩笑的——阿莎蕾娜,你怎么来了?”

    “你确定是开玩笑的?”龙印女巫却还是非常不信任地上下打量了拜伦好几遍,满脸狐疑,“真不是刚才那几秒钟里使劲回忆起来的?”

    “我还没记忆力衰退到那种程度,”拜伦摆了摆手,“你还没说呢,为什么是你来了?”

    “我带领龙裔队伍从龙跃崖出发,比你们早一天抵达塔尔隆德,”阿莎蕾娜向前走去,一边随口说着,“我们昨天就已经在滨海郡扎营下来,你这个自称驾驭着世界上最快战舰的家伙却还在冰海上飘着。刚才我听到滨海郡的哨兵提起你们在海上遭遇了无序湍流,所以和龙族们一起飞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你们都好好的。”

    拜伦双手抱胸,脸上带着自豪的笑:“不是遭遇,是擦身而过,这区别可大了——而且我们有世界上优秀的领航员和护航队伍,以及足够抵御海上风暴的现代化舰船,哪怕真的一头扎进无序湍流里也能平安冲出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另外我还必须强调一下,寒冬号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快速的战舰,但你要是用你的翅膀来和它比速度那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更何况寒冬号还要带着这么多货舰一起航行——我总不能把动力脊的出力开到最大之后甩掉整个舰队冲向塔尔隆德吧?”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停了下来,目光在阿莎蕾娜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刚才红龙降落时的一幕在心中浮现,化为了一声感叹:“刚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另一副姿态。”

    阿莎蕾娜投来疑惑的目光:“所以呢?”

    “没什么,只是感觉很不可思议,”拜伦挠了挠头发,“我已经和别的龙裔,甚至和别的巨龙打过交道,但我对他们的‘另一副姿态’只感觉理所当然,然而你……我们曾经在同一个佣兵队伍里,那时候还有很多伙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你如同龙一般在天空飞翔,你知道这种感觉么?那些鳞片,利爪……当然,我的意思是它们都很威风,只是很不可思议……”

    “没读过多少书就不要压榨自己那仅有的单词储备了,”阿莎蕾娜盯着拜伦,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感觉,我们都和对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相信我,当我知道你成为人类帝国的将军时,绝对比你看到我张开翅膀飞在天上还要惊讶。”

    龙印女巫话音落下,拜伦便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思索起来,开始推理对方这句话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而这时黑龙摩柯鲁尔才终于有机会在旁边开口:“拜伦将军,还有这位……阿莎蕾娜女士,你们认识?”

    “一些许多年前的交情,”拜伦扭头随口说道,“我们曾在一起冒险,但之后便断了联系,直到前不久才在意外中重逢。”

    阿莎蕾娜也看向这位年轻的黑龙,脸上展露出礼貌平和的微笑:“你好,我是此次圣龙公国援助塔尔隆德的援建部队的领队,我们是第一批队伍——希望我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相处愉快,如你所知,龙裔和纯血巨龙都需要一些时间来……增进相互的了解。”

    随后她便收回了视线,对拜伦微微点头:“我只是下来跟你打个招呼,现在要回天上去了。对了,你有没有兴趣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我可以捎你一程。”

    拜伦想了想,顿时连连摆手:“我还是算了……我对飞行没多大兴趣……而且我是舰队指挥官,肯定不可能擅离职守。”

    “好吧,至少是个靠谱的理由,”阿莎蕾娜对这样的回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只是一边转身向着甲板边缘走去一边摆了摆手,话语声随风飘来,“那么我们在塔尔隆德再见——”

    话音落下,高挑的红发身影已经被笼罩在一层绚烂的光幕中,她从甲板边缘一跃而下,坠向微微起伏的大海,并在下一秒化为巨龙,以一副颇具气势的姿态从寒冬号的船舷下方向上跃升,在机械巨翼和助推装置所发出的嗡鸣声中,披覆着钢铁铠甲的红色巨龙已然冲上天空。

    拜伦抬着头,目光随着阿莎蕾娜的身影一直望向了在高空盘旋的龙群,良久才轻声嘀嘀咕咕起来:“……果然还是挺不可思议的……”

    黑龙摩柯鲁尔的目光不由得在这位人类海军元帅的身上扫视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正在盘旋的红龙,一直这么来回看了好几遍之后才忍不住问道:“我突然有点好奇……你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只是昔日冒险伙伴那么简单?”

    “不然呢?”拜伦疑惑地看了这黑龙一眼,“难不成你还觉得我欠她钱不成?”

    摩柯鲁尔:“……”

    被噎了一下之后,这位年轻的黑龙才干笑着重新组织起了语言:“拜伦将军,据我所知……您的女儿其实是养女,您本人并未结过婚对吧?”

    “当然,”拜伦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这事情不是秘密——虽然我并不介意在某天和某位志趣相投的女士组成家庭,但遗憾的是许多年来并未遇上合适的感情,而在我看来,如若缺乏命运上的‘契合’,随意凑合的伴侣只会影响到自己挥剑的速度……”

    摩柯鲁尔一愣一愣地听着拜伦这认真严肃的发言,心中下意识冒出的念头就是“你这单身汉理论知识还挺丰富”——但虽然他曾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塔尔隆德、每日只依靠增效剂和沉浸式娱乐浑噩度日的“下层龙族”,这时候也懂得起码的相处规矩,硬生生把心里的话咽回去之后,黑龙脸上露出了有点僵硬的笑容:“您说的……倒是很有道理。”

    “这就对了,我这人一向懂得很多道理,今后如果你遇上感情上的麻烦,随时可以找我询问。”拜伦毫无自知之明地笑着拍了拍这位青年黑龙的胳膊,不等对方回应,目光便重新落在了远方那片已经渐渐靠近的陆地上,此刻那段原本很遥远的海岸线已经渐渐进入普通人都可清晰目视的距离,而在一片明亮的天光以及今日相对还算清晰的天空背景中,那破碎海岸细节处的景象也终于落在了寒冬号诸多水兵的眼中。

    远方四分五裂的峭壁,近处呈现出水晶状的滩涂,近海区域半空中肉眼可见的能量裂隙和不稳定魔力涡流,还有悬浮在空中的……明显有着重力异常现象的浮空岛屿和到处飘荡的石头,这是在正常的自然环境中绝不会出现的景象——甚至连酒馆里口若悬河的吟游诗人和近两年在帝都声名大噪的菲尔姆先生都不敢轻易采用这种设定。

    “我的天……”拜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正在不断靠近的异常海岸,良久才对身旁的摩柯鲁尔说道,“虽然我不想对别人故乡遭遇的事情评头论足,但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也太邪门了……你真的确认那些肉眼都能看到的魔力涡流以及空间裂隙不会要命?”

    “坦白说……不久前它们还都足以致命,”摩柯鲁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叹息着说道,“但现在我们已经成功关闭或平复掉了大部分过于危险的魔力涡流以及裂隙,并将暂时无法关闭的那些划为危险区域,海岸上有明显的标记,平常也有龙在巡逻看守。但我们毕竟人手有限,不保证旷野中会不会突然出现未经确认的裂隙或能量涌流,所以我们才需要建立一个冒险者管理中心,并用严格的‘分级准入’制度来约束冒险者们的活动范围……这都是为了减少意外伤亡的发生。”

    “是么?我还以为这个制度只是为了多收一遍手续费和管理费用,”拜伦随口说道,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冰上玛丽号的方向,“不过我们都不必太过担心,虽然许多人都认为冒险者和佣兵都属于‘要钱不要命’的生物,但实际上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这种杂牌军比谁都要爱惜自己的生命,毕竟长久地活着才能长久地赚金镑和费纳尔……只要知道随意乱跑会有什么后果,我相信大部分冒险者都会严格遵守管理中心的规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继续说道:“除非是遇上那种既不要钱又不要命的冒险家,他们倒是会把自己豁出去……但是怎么可能呢?”

    摩柯鲁尔看着拜伦,突然也笑了起来:“是啊,怎么可能呢?”

    一人一龙站在寒冬号高昂的舰首甲板上,相视而笑,于是这艘新锐战舰上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一如此刻塔尔隆德正在沐浴的灿烂阳光。

    而在同一时间,冰上玛丽号的甲板上也聚集起了规模不小的人群,早已在船舱里憋闷太多日子的冒险者们在新大陆和龙群这两大元素的刺激下兴奋起来,他们纷纷聚集在甲板上,一边眺望着远方的大陆一边讨论着那些漂浮的岛屿和半空中的能量乱流,这些平日里总喜欢将自己吹嘘的仿佛可以拯救世界的“勇士”们在看到那些比城堡还大的反重力巨石以及电光乱冒的不稳定裂隙之后一致表现出了值得夸耀的理智和冷静,他们的看法非常同步:

    但凡喝酒的时候能有粒花生米,都绝对不要头脑发热地去靠近那些石头和电弧——这片未知大地上的宝藏是挖不完的,但喝高之后的命却不一定够用。

    此刻已经完全从之前的幻象中恢复过来的莫迪尔也混在人群中,他尽己所能地(主要是凭借老年人的外表以及实际上比盗贼还要敏捷的身手)挤到了最靠前的位置,此刻正两眼放光地看着海岸上的那些离奇光景,那些在洛伦大陆绝难看见的超自然现象让这位老法师喜上眉梢——

    “罗拉小姐,你看到那些能量乱流和空间裂隙了么?”他兴奋不已地对和自己一同挤到前面的年轻猎手说道,“我打算有机会了去研究研究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女猎手瞬间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这位又冒出惊人之语的“冒险家老先生”,一脸惊悚。

    ……

    来自洛伦大陆的远洋船队终于完成了它们意义非凡的初次航行,在巨日的光辉渐渐开始倾斜着照向海岸之际,这些钢铁打造的机械巨兽也完成了进入港口区之后的最后一次减速,在位于水下的娜迦技师、操控海浪的海妖领航员以及舰船机械师们的共同努力下,总计九艘巨舰终于平安无事地靠上了滨海郡外的临时码头。

    这处海港是滨海郡的龙族们最近一段时间来最大的建设成就之一——在劳动力严重短缺的情况下,卡拉多尔几乎派出了整个城镇三分之一的建筑力量来完成这座规模庞大的港口,缺乏经验,缺乏技术指导,缺乏工程装备,龙族们差不多完全是依靠自己强横的躯体蛮力和尖牙利爪才给那些军舰和货轮准备出了符合停靠条件的码头,而事实证明,他们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劳动是值得的。

    当第一艘大型货船“灰山骑士”号平稳停靠,在船员以及岸旁巨龙的欢呼声中打开了其一号隔水储藏库的盖板之后,堆积如山的脱水谷物映入了卡拉多尔眼中。

    那是对巨龙而言都称得上“大量”的粮食。

    在海港附近的一处高地上,梅丽塔·珀尼亚与诺蕾塔并肩站着,眺望着码头上热闹的景象,过了一会,梅丽塔才轻声嘀咕起来:“塞西尔的大米可是好东西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对塞西尔的大米那么情有独钟,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诺蕾塔在一旁摇了摇头,“这些船运来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实际上如果要用来缓解如今阿贡多尔的食物短缺还是不太够……大概只能缓解一阵子,但肯定不足以让我们支撑到附近几座海岛上的温室农场获取收成。毕竟……龙族本体消耗的食物可不是个小数目,而现在除了少数严重残缺的龙之外,大多数龙都是在以本体的形态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再者说……现在连安达尔议长都不敢确定我们在附近那些海岛上开辟的农场是否能有足够的收获,毕竟基于龙语符文的生命穹顶已经是太多年前的技术了,大部分的年轻龙们更是没多少照料农作物的经验基础。”

    “当然,不过这些船只是第一批,各国筹备的物资还会陆陆续续汇聚到北港,数量会比第一批更多,”梅丽塔说道,“这支船队最主要的意义是验证这条航线是否可行,验证现有的魔导机械船是否足以承担将大量物资送往塔尔隆德的任务……它们只要能平安抵达滨海郡的港口,这任务就算成功了。”

    “倒也是……”诺蕾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几十个国家的倾力相助啊……这份人情要还起来可不容易。”

    “生存下去才是第一要务,余下的事情可以在确保生存之后慢慢考虑,”梅丽塔淡淡地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好了,我们已经看到龙裔和人类船队抵达塔尔隆德大陆,接下来……咱们两个也该出发前往人类国度了。”

  • 第1152章 又一股风向

    清晨,守塔人葛林在一阵机械装置低沉鸣响的声音中醒来,阳光正透过高塔休息室一侧的水晶玻璃窗洒进房间,窗框上装饰性的铁艺花边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明暗相间的纹路,远方晴朗的天空中辽阔无云,而卢安枢纽顶层的机械天线盘正转过一个角度,那嶙峋高扬的合金骨架从窗外缓缓移过,将天空切割出了几个巧妙的几何图案。

    “还不错,是个好天气……法师们的气象预报是越来越准了。”

    守塔人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色,轻声嘀咕之后才深深舒了口气,随后他套上一件宽松凉快的薄衬衫,大概打理了一下个人形象便转身离开了房间——上层区域的机械转盘和联动机构共同发出令人安心的低沉声音,他在这个已经听习惯的声音陪伴下穿过短短的走廊和一小段阶梯,来到了附近的设备房间,而一个穿着棕色衬衣的金发年轻人正坐在魔网终端前,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全息投影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旁边的打印装置前则堆叠着已经裁切整齐的最新报刊。

    年轻人名叫罗恩,是葛林的同事,这座高塔的另外一位守塔人,他刚被调来还没多长时间,但踏实勤恳又讨人喜欢的性格已经给这座塔里的“老员工”们留下了深刻且良好的印象。

    “啊,葛林先生,”魔网终端前的金发小伙子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顿时露出笑容,“换班时间还没到呢,你这么早就起床了?”

    “规律的作息对身体有好处——尤其是对我这样已经不再年轻的中年人,”葛林笑着对年轻人打了打招呼,“维克森还没回来呢?”

    “他刚才回来一趟,但很快便带着两个技术员又出门了——科森镇那边的二级枢纽读数有些不正常,附近的一座工厂报告说他们从昨天开始便收不到从卢安传过去的信号了,维克森认为有可能是昨天那场雷雨搞坏了二级枢纽,他要亲自去看看情况。对了,他开走了那辆灰色的魔导车。”

    “看样子昨天那场雷雨的威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啊,”葛林随口说着,来到了魔网终端旁边,并一眼发现了那些通过联网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裁切整齐的报刊已经被人翻看过,而且其中一个版面上还被人用红色的笔做了些记号,“报纸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么,罗恩?”

    “啊,我刚要说呢,”名叫罗恩的年轻人顿时露出夹杂着愉快和神秘的笑容来,“你还记得维克森一直挺关注的那个‘监听项目’么?就是各地总枢纽都有一个监听站的那个项目,最近好像突然有了了不得的进展,说是收到了神秘的信号,学者们还用了很大的篇幅在讨论这件事呐!这边不光一期报纸……”

    葛林其实并没怎么关注那个监听项目,但他此刻已经被罗恩兴奋的语调引起了足够的兴趣,不等年轻人说完,他已经拿起了那一叠还隐约有些油墨气息的打印纸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行极为醒目的加粗标题:《在广袤的群星之间,是否有可能存在和我们一样能够进行理智思考的生物?》

    这是个……什么样的问题?

    守塔人的目光瞬间便被这个奇妙的标题所吸引,他从年轻时担任贵族的抄写员,到踏入中年成为魔网枢纽的守塔人,半辈子见识过经历过的事情也不算太少,但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事情,从未听到过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群星之间……为什么会有人如此看待群星间发生的事情?甚至还正儿八经地把这件事探讨了起来?

    如果按照神官们的说法……群星之间,群星之间那不应该是天国的方位么?

    葛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带着困惑又向下看去,结果发现这整版报纸几乎都在探讨这方面的问题,而在后续版面上,甚至还有更醒目,更令人困惑好奇的又一个标题:《从洞穴到平原,从脚下到远方——皇家占星师摩尔根·雨果先生带您了解世界的“广度”》

    罗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些非常有趣——虽然它们看上去好像是枯燥的学术讨论文章,但竟然意外地容易理解。我从未在任何一期报纸或杂志上看到过与之类似的、关于头顶上那片星空的理论,不过我倒是从自己的老师那里听说过,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其实是一颗星球,我们围绕着太阳旋转,太阳围绕着‘奥’旋转,而宇宙中每一个闪烁的光点,都有可能是与之类似的天体系统……”

    葛林听着罗恩兴高采烈的讲述,却只能简单地敷衍几句——年轻人所关注和接受的东西看起来和他这个中年人果然有些不同,他自己虽然也接受过完整的通识和扫盲课程,但对于这些听上去便“远离生活”的知识,他的关注度显然比不过刚二十出头的罗恩,这时候跟上话题自然显得无比困难。

    而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也快速扫过了这份报纸后续的一些无关报道和广告、琐事,一份被压在下面的“塞西尔周报”进入了他的视线,意料之内的,他又看到了和前面两篇文章类似的标题:《卡迈尔大师眼中的天体尺度——源自刚铎年代的知识和智慧》。而在这篇文章后续的部分,他还看到了一份宣传,上面提到为了进一步提高全民知识素养,丰富公民们的阅读享受,帝国最高政务厅已授意发行一个新的期刊,其主要内容为星相学领域的知识普及……

    看着那些清晰锐利的字母,葛林心中突然一动,立刻将几份报纸分别摊开放在桌上,飞快地翻阅着它们主要的版面和加粗强调的标题,于是一大堆看上去各不相同,实质内容却有着极高一致性的学术性、趣味普及性或讨论性的文章便进入了他的眼帘。

    守塔人看着这些报纸,笑了一下,经验已经做出判断——看样子最高政务厅又有了什么“大计划”,这些报纸应该只是第一步的铺垫,不久之后,魔网广播里大概也会有相关的新节目被推出来吧?

    普通人大概很难从日常接触的有限媒介中感觉到这种“风向”的出现,但一个坐镇地区信息枢纽的守塔人却可以很敏锐地提前感觉到某些信号的释放,当然,这样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工作经验,葛林自己就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守塔人,而年轻的罗恩……显然并没想这么多。

    “葛林先生,”罗恩也注意到了前辈突然的举动,他稍微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反正不是坏事,在这里多干两年你就懂了,”葛林笑了起来,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把目光又放在了那一页被做上记号的报纸上,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一版的内容并非学术或知识普及方面的文章,而是一份特殊的新闻,以及一份带有“民间招募”性质的宣传稿。

    《索林监听站接收到来源不明的神秘信号》、《面向全国征集对以下符号的解析方案》。

    他看到了那些随文章一同附上的图案,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通用字母,也不像南方象形文字的符号,那些连续的圆弧以及和圆弧相连的短线段看上去神秘而又难以理解,而在符号的旁边,罗恩已经用笔勾画了许多看上去毫无思路的字母串。

    “别告诉我你这是打算破解这些符号——这些连专家学者们都一筹莫展的符号。”葛林忍不住抬头看了年轻的罗恩一眼。

    “为什么不呢?”金发年轻人立刻说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和自豪感,仿佛在参与历史一般的事情么?而且还有高额的悬赏——只要能把它们的含义破解出来,赏金甚至足够我们在卢安城买下一整座庄园了!”

    葛林并没有被年轻人这不够成熟的喜悦和热情感染,他只是有点担心地看着那些报道和全然不像这个世界任何一种已知文字的符号,不安在他心头泛起,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转而化为一声询问:“那你研究了这么多,看出什么规律了么?”

    “完全没看出来——这些符号简直像是某种加密涂鸦一般,远非进行简单的字母代换或结构重组就能破解出来,”罗恩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已经准备把这当成工作之余的某种消遣……一朝暴富或许没那么容易实现,但破解这些符号的过程本身还是有些乐趣的。而且我相信绝大部分对这些符号产生兴趣的人最终也会有和我差不多的心态,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东西让帝都的专家学者们都一筹莫展……”

    葛林耸了耸肩,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附近墙上挂着的机械钟,随口对罗恩说道:“换班的时间到了。”

    ……

    难得的晴空降临奥尔德南,临近正午的阳光驱散了这座“阴雨与雾气之都”上空时常盘踞的阴霾,在灿烂的日光下,那些鳞次栉比的黑色屋顶和尖塔泛起奕奕光彩,某些阴沟陋巷里已经发了霉的石板和墙面也仿佛在被一点点去除掉暮气,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然而和去年比起来,奥尔德南贵族区的街巷此刻却明显冷清了不少。

    往日里昼夜宴饮不断的大厅紧闭了门窗,日日车马不断的宽阔道路上也只剩下了几辆行色匆匆的车子快速驶过那一扇扇紧闭的门前,一些房屋前后的花园显然已经多日疏于打理,因天气转暖而滋生的杂草正在逐渐占据曾经被精心照料的花坛苗圃,挤压着那些名贵娇弱花朵的生存空间,又有一些房屋挂上了白色和黑色的厚重窗帘、布幔,已经干枯的告死菊花束悬挂在门口的铁艺挂灯下面,凄凉地随风摇摆。

    这些宅邸中的大多数其实并没有彻底荒废,此时仍有零星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些仍然居住于此的声音仿佛是在刻意压低自己,以尽可能减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如同恐惧着这个世界的受惊野兽般在自己华丽的巢穴中蜷成了一团,生怕因高调而引起某些“致命的关注”。

    而在少数那些彻底失去了声息的宅邸内,昔日辉煌的家族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后的有效继承人,仆役被遣散,财产被收归皇室,房屋成为了暂时无法处理的“待估资产”,这些房屋的主人在离开这个世界时通常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有的失去了一切尊崇,在清算中掉了脑袋,有的却光辉荣耀,在皇室的追封中入土为安。

    但不论他们的命运如何,最终结果倒是没什么两样。

    “贵族时代名存实亡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拉锯僵持,如今终于到了彻底退出的时候……某些头衔还在,但看上去是永远不会再有辉煌的机会了,”赫米尔子爵从凸肚窗前退开一步,同时收回了望向外面街道的视线,他回到自己平日里最钟爱的那把高背座椅旁,却一时间没有落座,只是带着满眼的感慨发出一声长叹,“唉……我还真不曾想象过,自己竟会在有生之年便看到这一天的出现,更不曾想象过它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他抬起头,又朝着那条宽阔笔直大道的对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两个行色匆匆,简直如同受惊野兽般的仆役飞快地从街道上走过——走得像跑一样。

    “以前的日子里何曾有过这样冷清的光景?哪怕是新皇二十二条法案颁布的那天,甚至于我父亲提到的黑曜石宫中燃起大火的那天……这条街都没这么冷清凄凉过,更不曾出现过如此之多的告死菊……那些白色的小花,几乎快把冥界的气息都引到阳光下面了。”

    “往好的方向考虑,赫米尔子爵,”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坐在沙发上的黑袍老法师看着这位年轻贵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子爵头衔仍然在你的身上,你的家族徽记和私产分毫未损,这每一条都足以让许多人羡慕了——不管是那些死掉的还是目前仍然活着的,他们都该羡慕你。

    “你站了个好队,子爵先生。”

    “啊,是啊,这倒确实如您所说,丹尼尔大师,”赫米尔子爵苦笑着坐在椅子上,随手从旁边拿过了酒杯,不那么优雅地将杯中液体灌入喉咙,接着说道,“在任何时候都无条件地支持皇室决定,在教堂出现问题的时候立刻断绝和所有神官的往来,尽最大可能支援冬堡前线,并积极配合哈迪伦殿下的所有审查……坦白说,这中间但凡有一步走错,此刻我便有可能无法站在这里与您交谈,您或许也只能在我的墓碑前敬我一杯了。”

    “但你都走对了,”丹尼尔微笑着,举杯向眼前的子爵示意,“我还是更喜欢向活人敬酒一点。”

  • 第1153章 延伸的轨迹

    在丹尼尔眼中,这位年轻的奥尔德南贵族如今已经有了太多的改变——

    曾经的赫米尔子爵意气风发,年轻而骄傲,在凭借锐利的眼光和灵活的思维把握住魔导工业的第一缕风之后,他迅速崛起成为帝都炙手可热的人物,名下的工厂和投资实体遍布奥尔德南,甚至延伸到了中部地区的数座城市,那时候的他就仿佛一颗充能的奥术水晶,时刻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内里还有释放不尽的能量,对外部世界毫无畏惧和退缩。

    然而现在,这位子爵先生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内敛了起来,他藏起全部的锋芒,如同在暗夜中躲藏着一个看不见的猎手,他蜷缩在自己这座已经冷清了许多的“堡垒”中,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对他而言已经不再安全的世界——还称不上颓废,但也相距不远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仅仅是去年一个冬天的结果。

    丹尼尔心中有些叹息,他当然知道这些改变的原因是什么,也知道赫米尔子爵如今的表现完全符合正常的逻辑,但这种结果却不是他乐见的——这和“私人交情”并无联系,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已经在这位子爵先生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将一个原本在奥尔德南随处可见,除了擅长社交和宴饮之外便没有任何名气的小贵族一步步引导、启迪成为投资巨头并不容易,从其起步之初便建立起来的信赖更是一笔无法复制的资本,如果这位子爵先生就这么倒下去了……那损失可就太令人遗憾了。

    “子爵先生,或许我这么说在你看来有些‘局外人不知冷暖’,”老法师看着赫米尔,短暂斟酌之后开口说道,“但我认为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走出去,重新回到你擅长且活跃的领域,去扩大工厂的产能,去扩大自己的影响,去投资那些在战后亟需的东西,与皇室一同振兴经济……让我们乐观一些,你会发现如今反而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子爵先生。”

    赫米尔看向这位似乎总是充满智慧的老人,良久,他才轻声自言自语般说道:“乐观一些啊……可对我而言,乐观还真不容易……”

    他转过身,俯瞰向阳台外面那条有些冷清的街道,手中的红酒杯向前倾斜,指向那些如今已经易主,或者快要易主的宅邸:“丹尼尔大师,您看那座房子……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数百年传承的历史,但他们站错了队,在最不应该与皇室对抗的时候选择了坚守他们愚蠢的‘原则’,黑曜石禁军带走了他们。

    “而仅仅一墙之隔,另一座宅邸,一个同样显赫的家族,忠心耿耿的骑士与将军,他们站对了队,但他们去了冬堡的前线——疯狂的神明带走了他们中的大多数家族成员,如今只剩下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人带着一个才刚刚十岁的姑娘。我去看望过那孩子,她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族为何会遭遇这样的命运。

    “大师,让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吧——我当然明白您的好意,更明白您所说的‘千载难逢的良机’是什么意思,但我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或许我们本就不该过于张扬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当我头上还顶着一个传承自祖先,且还会继续传承下去的头衔时更是如此。

    “当然,我仍然会好好经营自己目前位于帝都的产业,我的纺织工厂,符文铸造厂,印刷厂还有城外的种植园……它们如今已经是我和我的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剩下的部分,我打算转让出去。我已经物色好了买家,他们对那些位于中部地区的工厂很有兴趣,而将这些产业出手之后,我大概也能睡得安稳一些。”

    丹尼尔平静地注视着赫米尔的眼睛,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并举起酒杯向这位子爵示意:“好吧,这是你的决定,子爵先生——人各有志。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在如今这个局势下,在经济亟需振兴,陛下亟需贵族们表明态度,帝国亟需更多投资者和新兴实业的局面下,像你这样已经在新兴魔导工业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突然选择抛售产业退居二线……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赫米尔子爵怔了一下,表情突然微微变化:“……您这是什么意思?”

    “在投资工厂这件事上,我不如你,但在人生阅历上,我多少还是有些自信的,”丹尼尔平静地说着,“在我看来,皇室如今正需要像你这样‘明智’的贵族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子爵先生——不要以为‘考验’已经结束了,它还在,而且永远都在。”

    年轻的子爵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渐渐复杂起来,他的声音中甚至有点苦涩:“所以,我连当个懦夫都是有罪的?”

    “你不是懦夫,你只是在自暴自弃,而遗憾的是,身居高位的人并没有自暴自弃的资格,”丹尼尔摇摇头,“另外从陛下的角度出发,他所厌恶的本就不是能力卓绝耀眼夺目的强势人物,因为这个国度没有人比他更加夺目,也非平庸无能不堪大用的蠢材,因为他根本无需在蠢材身上浪费一点时间,统治者所厌恶的,永远只是失去控制的事物。

    “自恃功劳而逾越界限的人当然是失去控制的——可临阵逃脱的人同样也失去了控制。”

    赫米尔子爵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我……”

    “我只是做个提醒,”丹尼尔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子,“请慎重考虑你的决定,子爵先生。”

    ……

    导师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外,年轻的女法师玛丽赶快伸手打开了一侧的车门,让老法师钻进车里,她注意到导师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不由得随口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么?”

    “没什么,只是有一个年轻人将从今天开始成熟起来了,”老法师摇着头说道,同时随口吩咐着前排驾驶车辆的另一名学徒,“去皇家法师协会。”

    玛丽听得一头雾水,但导师偶尔便会说一些听上去莫名其妙的话而且从不对学徒们解释,她对此倒也早就习惯,所以在点了点头之后,她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自己之前正沉浸其中的事情上——有一本笔记正摊开在她的膝盖上,雪白的纸张上已经记满了各式各样的记号,看着既不像是数学公式,更不像是魔法术式。

    “这是什么东西?”丹尼尔注意到了学徒腿上的东西,忍不住皱眉问了一句,“从哪抄来的涂鸦么?”

    “这是工造协会那边最近很热门的文字谜题——实际上已经传开有一阵子了,但我们最近太忙,都没关注这些潮流,”玛丽立刻把笔记本推到导师面前,一脸认真地说道,“您知道塞西尔的‘聆听计划’么?他们的天线接收到了一个神秘的信号,这些东西就是信号里传输过来的未知符号。那边的学者们认为这种符号是某种文字,现在塞西尔帝国已经将它们公布出来,希望联盟成员国中有谁能破解这些文字背后的秘密,黑曜石宫那边也向外发出了对应的悬赏……”

    “征求能够破解这些文字的人么……”

    丹尼尔了然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作为实质上的塞西尔技术人员之一,早在索林枢纽那边收到神秘信号之后没多久他就从内部网络中得到了消息,只不过玛丽在神经网络中的权限不高,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而已。唯一让老法师意外的是,主人在决定公布这些神秘“符号”的时候竟然会如此毫不犹豫……这才多长时间,相关资料就已经通过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官方途径完成了共享么?

    但这倒是一件好事——既然资料已经通过官方渠道传过来,这就意味着今后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这些仿佛涂鸦一样的“神秘文字”了。坦白说,这些来源不明的神秘符号对于一个学者而言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哪怕丹尼尔平常对密码学和文字学并不怎么精通也同样如此。

    脑海中迅速转过了一些念头,老法师的目光则再次落在了玛丽的笔记本上,在看到学徒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之后,他还是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写下这么多记号……是研究出什么了么?”

    玛丽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原本就有点凌乱的黑发顿时变得更加杂乱起来:“很抱歉,导师,我……在文字和密码领域不够了解,所谓的研究也只是头脑一热就随便写写画画而已,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进展。”

    “这很正常,如果你这样的外行都能在一上午的研究中得到什么成果,那上面投资培养的专家学者们恐怕都可以集体从城墙上跳下去了。”丹尼尔随口挖苦了一句,视线便恰好扫过了学徒此刻的模样——穿着一身已经挺长时间没换过的法袍,还是那种并不怎么美观的旧式法袍,头发被朴素的头绳随意绑起,松脱下来的头发恐怕比绑起来的头发还多几丝,没有化妆,也完全不懂得化妆,而且因为经常熬夜看书,眼睛隐隐带着血丝。

    这就是他最有天分的学徒,也是跟随自己时间最长的学徒……然而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认真关注到了这个年轻姑娘在生活中的样子。

    “导师?”玛丽注意到了老法师的目光,顿时有点紧张起来,“我……身上有哪不对么?”

    “与其把这么多精力都消耗在自己压根不擅长的领域上,你倒不如像个正常的女性那样关注一下自己的形象吧,”丹尼尔随口说着,同时却又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自己能说出来的话语,而主人平日里经常对旁人说的某句话则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底,“你都老大不小了……”

    玛丽顿时被吓了一跳:“导……导师?”

    “没什么,我随口一提,”丹尼尔立刻摆了摆手,却还是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起温莎来……你不要和她一样。”

    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温莎·玛佩尔女士?

    玛丽呆了一下,突然记起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其实也是导师的学徒之一,而且作为一个如此年轻的传奇超凡者,她的天赋显然远远超过了自己,虽然导师明面上已经不再承认对方的学徒身份,但在外人眼里,这份师徒关系终究是无法否认的东西。

    一个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导师会突然说自己不要和她一样?

    年轻的女法师再次一头雾水,而隐约间,她仿佛听到了导师的自言自语:“都四十了,竟然还没嫁出去……”

    ……

    整洁明亮且极为宽敞的魔法实验场内,正在指挥现场的温莎·玛佩尔突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挥手让一旁的助手继续工作,她又随手给自己释放了十几个瞬发的祛病、强体、祝福、解咒、抗性类法术,确认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的注意力便再度回到了这处室内试验场中心的那座圆台上面。

    在灯光聚焦中,那刻满玄奥符文的圆台表面正散发着微微光辉,一道具备强大保护力量的能量护盾内部,有不规则的铁灰色金属碎片正凭空漂浮在那里,那铁灰色碎片明显是某种更大规模金属结构的一部分,其边缘有着被暴力撕扯粉碎过的痕迹,而在几个主要的断口上,一些暗淡的辉光仍然在自发从碎片内部逸散出来,仿佛有着生命般在那些断口附近游走、明灭。

    这醒目的特征说明了一件事情: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金属碎片绝非一般事物。

    事实上它确实不一般——这东西是战神陨落之后散落在大地上的铠甲碎片之一,而考虑到战神的本体便只是一副空洞的铠甲,这块碎片本质上甚至可以认为是神明的“躯体残骸”。

    此刻,十几名身穿法袍的皇家法师正在那碎片周围忙忙碌碌,结构复杂的魔法阵漂浮在平台周围的空气中,又有许多镶嵌着水晶、魔石和珍贵导魔金属的祭台样装置围绕在平台周围,各自监控、镇压着碎片所散发出来的各种力量。

    “温莎会长,”一名身穿深蓝色金纹法袍的法师从平台旁飞了过来,在温莎·玛佩尔面前落地,“已经可以确认了,这块碎片应该来自战神的头盔位置,而且从碎片中释放出来的能量波动平稳,确实可以作为某种引导介质。”

    温莎·玛佩尔点点头,神色肃然:“引导……它的指向性共鸣情况如何?”

    “确实观察到了指向性共鸣——在将其置于一个纯度极高的奥术环流中之后,该碎片便会尝试将能量约束并传输至某个我们尚无法观测到的维度,理论上,如果这个奥术环流的强度够高,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过程打开一道裂隙……甚至是一扇稳定的门。”

  • 第1154章 思考

    试验场中分布各处的玄奥复杂符文共同运转着,魔力在开阔的空间中震荡,所发出的低沉共鸣声仿佛带着某种风铃般的悦耳感——至少对于完全沉浸在魔法与知识中的温莎·玛佩尔而言,这种魔力与空气之间的共鸣声绝对是世界上最悦耳动听的旋律。

    一边听着助手的汇报,她一边看向那些正在稳定运转的石碑、水晶和金属符文节点,这些东西汇聚了提丰帝国最顶尖的魔法技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洛伦大陆所有凡人族群在魔法领域的顶点,理所当然的,维持这些东西运转的耗资也异常惊人,而这些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造起来的装置在这里只有一个作用:揭开神明力量的面纱。

    “指向性共鸣确实存在……而且会在高强度的奥术回流中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可控性……”这位史上最年轻的传奇法师轻声打破了沉默,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所以,陛下从神之眼那里推测出的理论是正确的……神明和神国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是凡人思潮塑造的结果,从某种角度看,它们呈现出‘连续性’……”

    “凡人在思潮中描述了神,所以神诞生了,凡人又根据最原始的神明概念创造出了‘神国’或‘天国’,于是对应的神国和天国也就诞生了,这种创造具备一致性、连续性,而根据我们最新的理论,思潮在创造过程中的一致性,就会演变为神明的一致性,这是符合逻辑的,”身穿深蓝色金纹法袍的法师助手点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将这个理论进一步扩展,我们可以认为神明身上脱落的碎片其实就是神国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在某个超出常识的‘维度上’……会长久地保持联系。”

    “我想我们已经通过实验确认了这种‘联系’,”温莎·玛佩尔沉声说道,“现在的关键是,这种联系有什么用。”

    “……近期的研究显示,在战神陨落之后,战神的神国并没有直接消失,”助手一脸肃然,“但我们观察到那些碎片之间的联系有呈现出衰退的迹象,这或许说明它们所指向的‘神国’正处于某种缓慢、持续的崩溃状态。这个过程大概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温莎看了这名助手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所以,如果我们想做点什么大胆的事情,现在还有时间,是这个意思么?”

    “这个问题应该由您来判断,”助手低下头,“我只是提出意见。”

    “不,这个问题应该由更高一层的人去判断,由联盟的领袖们,”温莎慢慢摇了摇头,“把这里的情况汇总报告给我们的陛下吧,他想必会做出最恰当的决定的。”

    ……

    黑曜石宫,位于顶层的华丽书房内,正在批阅文件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突然叹了口气,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正坐在一旁帮忙处理公文的玛蒂尔达公主立刻抬起头,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您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么?”

    “倒也算不上什么烦心事……只是让我有点哭笑不得,”这位提丰的统治者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摇着头,“塞西尔发给我们的那些‘神秘文字’,现在已经逐步向外公开,响应‘招募’的人非常非常多,但结果可不怎么让人满意。根据主管大臣的汇报,目前收集到的第一批反馈简直五花八门,太多报名者已经不只是‘业余爱好者’能形容的了……从读了半本书就敢应招的‘酒馆学者’,到拿着毫无魔力的水晶球在街头招摇撞骗的‘神秘学家’,甚至还有做了个怪梦就宣布自己受到神启,非要跑来凑热闹的村汉……”

    说到这里,罗塞塔再次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着头:“主管大臣富尔顿先生尽最大可能委婉、谨慎地说明了他那边遇到的情况,但我完全能想象到这有多混乱。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该预料到这种局面,在筛选的时候多设置一些门槛,或者再多安排几级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

    玛蒂尔达听着自己父亲所描述的情况,表情呆滞了一下,很快便跟着抽了一下嘴角:“这……倒有点在我们意料之外了。”

    “塞西尔那边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我们都低估了那些‘民间专业人士’在面对一个他们所不了解的问题时所爆发出的热情,”罗塞塔摇了摇头,“我们本希望通过集思广益的办法来寻找破解这些符号的线索,现在却要花出好几倍的精力来面对那些骗子、神棍、懒汉以及精神病人了……”

    玛蒂尔达听着,却在短暂思索之后慢慢摇了摇头:“我倒是有和您不一样的看法——这些神秘的符号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难题,您口中那些‘民间专业人士’或许确实不了解它们,但实际上皇家法师协会和工造协会里那些真正的学者们对那些符号也是一头雾水。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文字或密码规律对那些符号都不适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民间专业人士’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上去很不靠谱,但万一……运气真的碰上了呢?”

    罗塞塔的目光落在玛蒂尔达身上,看了好几秒钟之后才叹了口气:“你倒是比我想象的乐观,孩子,但我可不认为这种学术性的东西会像你说的那样发展。”

    玛蒂尔达笑了笑,并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她只是突然很专注地看着罗塞塔的面孔,就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看得十分认真,有一丝温暖的笑意从她眼底浮现出来,这让罗塞塔不由得皱了下眉毛:“为何突然这样看着你的父亲?”

    “您现在经常会笑了,”玛蒂尔达的语气中有一些开心,“不但会笑,也会很直接地表达出无奈和气恼——虽然您在正式场合的时候还是总板着脸。”

    罗塞塔没想到玛蒂尔达在想的是这个,他怔了一下,随后表情渐渐放松下来——那张在二十余年时光中一度变得坚硬、冰冷的面孔如今重新带上了血肉的温暖,尽管他本身的气质仍然让这幅面孔看上去有些严肃吓人,但他知道,敏锐的女儿可以从这幅面孔的细节中看出自己的一切变化。

    他在玛蒂尔达面前终于更像个父亲,而不是一个正逐渐走向末路的象征符号了。

    罗塞塔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重新谈论起那些符号,以及塞西尔正在进行的那个“聆听计划”:“现在有很多学者被塞西尔人的发现所震动,思路较为灵活的人如今都有差不多的想法:我们这颗星球之外另有众生,这也和高文·塞西尔在上次内线联络中与我们透露的情报相一致。在这件事上,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如何看待那个发出信号的文明?你认为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发送这些东西的?你认为他们友善么?”

    玛蒂尔达垂下眼皮,在思索中慢慢说道:“他们发来的东西都是极其基础的‘数学语言’,这些数学语言并非高深艰涩的知识,而是只要能发展出一定文明的族群就能看懂的东西,所以我和高文·塞西尔陛下的看法一致:这些资料唯一的目的就是‘自我介绍’,是为了说明自己是一个智慧族群,且有着一套数学认知——而只要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在基础法则上是一致且均匀的,那么这套‘数学认知’就是个永远通用的标尺和名片。

    “至于这个发出信号的文明到底友善不友善……其实我认为这个问题反而不重要。在我们甚至无法触碰到对方,对方底细又完全未知的情况下,我们就得从‘极恶’到‘极善’都做好心理准备。比起这个问题,其实我更希望能尽快确认那个文明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罗塞塔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多远啊……用星相学家们的术语来说,不论多远,那可都是一个‘天文距离’……”

    ……

    塞西尔帝国,魔能技术研究所,一处大型奥术洪流实验室中,卡迈尔正静静地漂浮在一个人工元素池的正上方。

    那大型元素池周围的金属约束环上闪烁着淡蓝色的符文光芒,又有两根由水晶铸造而成的、直径一米左右的魔力导管伫立在元素池的两边,导管中有刺眼的纯净奥术能量喷薄而出,如一道笔直的焰流般连接着地板和屋顶——这些强大的能量共同作用着,最终在元素池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能量场,卡迈尔便漂浮在这个能量场的正中央,他身上的符文护甲片熠熠生辉,构成其躯体的奥术能量缓缓流淌,一道道细碎的闪电不断从他体表迸发出来,和空气中的奥术能量进行着沟通和交换。

    这位奥术大师其实并没有在进行什么精密的魔法实验,他只是在思考,借助奥术共鸣的力量让自己“活跃起来”,好进入某种“思维超载”的状态。

    按照陛下所发明出来的古怪词汇来讲,这叫“超频”。

    在“超频”状态下,卡迈尔的思维效率大大提高,一个个想法的闪现和连接也变得迅速、敏锐起来,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不够快,或者说……无法处理那些过于庞大和具备刺激性的“震撼消息”。

    他在回忆前不久高文所举办的那场会议,那场召集了所有大师级学者,在短短半天的议程中便颠覆了所有人三观的会议,他在回忆那场会议上公布的东西,那些关于魔潮,关于神明的“闭环系统”,以及关于群星中那些生死明灭的文明灯火的信息。

    据说,那些信息来自龙神古老的记忆,一个知晓世间最多秘密,而且如今已经彻底摆脱了束缚的神明,因此有着极高的可信度——卡迈尔丝毫不怀疑陛下对此的判断,而正是因为如此深信不疑,他才被那些信息搞的心绪不宁,甚至感觉自己的奥术之躯都因过于活跃的思考过程而沸腾起来。

    “思维超载”的状态又持续了一会,元素池中涌动的火花渐渐平息下去,两侧能量导管中明亮的焰流也终于逐渐回归暗淡,卡迈尔慢慢从活跃的能量场中脱离,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跳跃的细碎电光逐一和空气中跳跃的火花断开连接,这位古代奥术大师轻轻舒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突然感知到附近的气息,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少看到你会发呆这么长时间啊。”

    “陛下?”卡迈尔有些惊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高文正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笑着看向自己,他顿时有点慌乱,“啊,抱歉,我刚才太过沉浸,没有注意到您……”

    “不碍事,我只是过来看看,”高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向着卡迈尔走去,“倒是你,看上去还没从前些日子得知的那些情报中缓过来呢?”

    “……抱歉,”卡迈尔有些惭愧地叹了口气,“或许是生命形态的限制,思维和情绪层面的波动对我的影响要远远大于那些拥有血肉之躯的普通人。我花了更多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但现在看来我的状态还是没完全回来。”

    “我能理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世界真相’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尤其是当这些真相和我们的习惯认知背道而驰的时候更是如此,”高文本想拍拍卡迈尔的肩膀,但在发现对方没有肩膀只有一堆闪烁的火花之后,他只是拍了拍对方胳膊位置的符文护甲片,“当我知道魔潮的本质是什么的时候,我也感觉自己的认知都整个被重建了一次。”

    “错位的观察者……魔潮的本质确实令人震惊,也让我们此前的许多研究不得不从头开始,”卡迈尔体内发出嗡嗡的声音,嗓音显得十分低沉,“但比起魔潮的本质,真正让我难以平静的其实还是那些曾在星空间回响,如今却一个个熄灭了的信号……”

    “那些信号……”高文捏着下巴,不禁重复了一句。

    “每一个信号背后,都是一个和我们一样发达,甚至更加发达的文明,而信号的每一次熄灭,都意味着一个和我们一样存在智慧的族群最终倒在了‘晋升’的道路上。您所提及的那个‘大过滤器’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如一道天堑般横亘在星空中,想到这一点,谁又能平静下来呢?”

    高文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突然想明白了一件此前并未想通,甚至下意识忽略了许久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文明的演进速度和理论上的分布密度为何会远远高于他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

  • 第1155章 举世加速

    在这个世界,文明更迭繁衍,智慧生物层出不穷,而且会有大量从进化源头上便明显截然不同的智慧种族比邻而居,仅仅洛伦大陆一处,便有诸如人类、精灵、矮人、妖精、灵族等将近十个智慧物种以及数量更多的“亚种”,刨除精灵的亚种可能与上古时期的某次分裂事件有关之外,其他的智慧种族显然都是独立进化的产物。

    而若放眼到遥远的星空,根据恩雅所提供的情报,群星之间所孕育出来的文明数量更是远远超过了高文的想象——一百余个信号其实并不意味着准确的数字,那仅仅意味着在过去的百万年间有至少一百多个文明掌握了在星际间进行超远程信号广播的技术,而根据高文的想法,或许还有更多的、未能发展到如此高度的文明生存在那浩瀚的群星之间。

    他们在自己的母星上诞生,繁衍,发展,广阔的天文尺度遮蔽了弱小文明的灯火,他们的目光无法看向远处,声音也无法传向远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些文明或许从诞生到消亡都不曾在宇宙中留下一丁点的痕迹,就如同高文脚下这颗星球上已经诞生和已经消亡的那一季又一季文明过客。

    这些“灯火”显然是被排除在恩雅的统计之外的。

    如此之高的文明密度背后必然有其原因,高文一度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即便心中冒出了过许疑惑,他也没有在这方面考虑太多,但今天他来到了卡迈尔的实验室,看到了这里涌动的奥术能量以及卡迈尔本人……一个大胆的,且可能接近真相的想法便从他心中冒了出来:

    如果魔潮在宇宙中无处不在,那么魔力显然也无处不在,如果魔力无处不在……那么它或许就是这个世界大部分文明演化的“催化要素”之一。

    高文突然陷入了思索,卡迈尔在一旁看在眼中,这位古代奥术师忍不住出声询问道:“您想到什么了么?”

    “我听到你提起数量众多的文明在群星间生死明灭,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高文从思索中醒来,并未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或许是魔力的存在,催生出了数量如此多的文明。”

    卡迈尔一时间没搞明白高文这跳跃的思路:“您的意思是……?”

    “你是否听过这样一个理论——文明的发展进程,伴随着对能量的汲取和利用,”高文耐心地讲解着自己的思路,“对能量的利用效率越高,一个文明的发展层次也就越高,而与之相对应的,如果一个世界的能量越是活跃,越是容易被汲取和转化,那么这个世界的文明发展起来也就会更迅速,或者说更容易产生技术上的进步,甚至跨步。

    “魔力无处不在,根据我们已知的种种线索,这个世界的规则应当是平均一致的,那么其他星球上也应当存在魔力。我们都知道这是一种很容易提取和转化的力量,甚至在文明等级还非常原始的时期,富有天赋的智慧种族就能凭借自身直接驱使魔力来实现诸如取火、搬运、塑造等各种效果。当然,这在某些情况下反而会导致技术进步的过程被过于便利的生产活动所抑制,但只要时机合适,它就会让一个智慧族群迅速发展起来……”

    “文明的发达程度与能量利用率息息相关,而能量的利用难度决定了文明的发展速度么……”卡迈尔迅速理解了高文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说着,“很有道理的理论,不过……魔力原来是非常容易提取和转化的力量么?”

    这位奥术大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如果他还有眉毛的话这时候一定已经皱起了眉头。他抬起手臂,控制着空气中游离的魔力产生共鸣,在附近的两根能量导管中制造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花:“对我而言倒是不难,但对大部分人而言,要控制魔力应该还是挺困难的。”

    高文听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在他自己眼中,这个世界的魔力实在是一种便利到难以置信的能源,无处不在还取之不尽,但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种族而言,他们早已对自然界中的魔力习以为常了,自然不会特别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中——至少对于文明的发展而言,这是得天独厚的优渥条件。

    但好在这并不是什么关键问题,他很快略过了这点“认知上的偏差”:“至少在我看来,魔力是一种十分便利的能量,而世界上无处不在的魔力显然催化了文明的发展。”

    卡迈尔低头沉吟着,片刻后突然说道:“或许它不只是催化了文明的发展——它还有可能也催化了智慧生物的诞生,甚至加快了生命的诞生速度。”

    他摊开充盈着奥术光辉的手臂,双手间浮现出了淡蓝色的投影,影像上呈现出的是各种生物的样貌,以及它们的解剖结构:“刚铎时代的德鲁伊们有一个理论,他们认为自然界中丰沛的魔法力量是启迪智慧生物心智的重要因素之一,星火年代的大德鲁伊普瑞曼大师甚至据此进行过大量的组织培养和催化实验,证明了人类、精灵和灵族的神经系统虽然结构上存在区别,但同样会对魔力产生反应,即便是无法感知魔力的普通人,他们的神经系统其实也是会时刻被动接受自然界中的魔力刺激并作出反馈的——事实上这种反馈正是许多心智类法术的实现基础。

    “另一方面,更早期的精灵学者们则提出过‘魔力即是生命之源’的猜测,他们认为活跃的能量环境是将自然物质转化为‘生命要素’的前提条件,虽然这一理论未经证实,但在许多年里,它的支持者一直众多……”

    “魔力,这种活跃且丰沛的能量是宇宙中的一股催化力量,它让生命现象在众多星球上得以诞生,且大大加快了智慧物种演化的速度,并最终孕育出了数量众多的文明,”高文神色严肃,嗓音低沉地总结着自己与卡迈尔共同的猜测,“而考虑到魔潮的本质是‘摧毁观察者’,它并不会导致观察者之外的整个生态系统洗牌,所以新的文明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在魔潮之后的生态环境中重新崛起并发展到一定高度……就此循环往复,世代不绝。”

    “魔潮的出现也和魔力有关,”卡迈尔在一旁说道,“至少‘深蓝之井爆炸可以阻遏小魔潮’以及龙族共享给我们的部分情报都可以佐证这一点。”

    古代奥术师的话音落下,高文却一时间没有开口,他面沉似水,所有的答案和线索都在他心中汇聚成了不断旋转的旋涡,而这个宇宙的某种“真相”,也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中:

    魔力加速了一切,既包括文明的诞生,也包括文明的毁灭,它是一股“推着走”的力量,这个宇宙中诞生的所有智慧族群都被裹挟在这股力量中,以极高的速度繁衍发展,并以极高的速度一轮又一轮地消亡——曾经,高文对宇宙的印象是冰冷迟缓的,这种印象源自于他的故乡,在天文尺度面前,万事万物的变化都动辄以万年甚至亿年计算,而偶然在冰冷宇宙中诞生的文明灯火,也如此迟缓地出现并慢吞吞地前行,甚至直到消亡,茫茫群星中也可能只有他们一簇微弱渺小的火光。

    然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如今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与那截然不同——这个世界是一锅酷烈的热汤,万事万物都在魔力的炙烤下被加速了,在这里,一个智慧族群要发展起来很容易,只要技术出现突破,凡人们从在地上愚昧前行到驾驭机械触摸天空甚至只需要一步跨越,但与此同时……文明的终末也容易的多。

    而许多智慧种族的悲哀便在于此:他们跟不上这趟快节奏的列车,也避不开这场加速跑中数不清的陷阱,他们在一条看不到重点的路上狂奔,一步踏错或原地驻足都将万劫不复。

    于是,星空中遍布着闪烁的文明微光,却几乎无一能化为明亮的灯火,在那繁盛密集、迅速更迭的微光之间,其实遍布着文明衰亡之后的墓碑。

    “您在想什么?”卡迈尔看到高文久久没有开口,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高文轻轻摇了摇头,嗓音低缓地说着:“我只是在想,我们是否算是被魔力裹挟着向前狂奔……”

    “……星火年代的哲人格拉莫斯曾经说过,世间众生都必将被自己诞生所处的环境所裹挟,不是我们选择了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孕育出了我们,”卡迈尔沉默片刻,突然如此说道,他抬起一只手臂,明亮的奥术火花在他的符文护甲片表现跳跃,“魔力……您应该知道,它无处不在,我们也不可能脱离它而发展。”

    鱼生活在水中,脱水即死,或许终有一天它将进化到用肺呼吸,但那显然不是如今的凡人们可以考虑的。

    “你说的有道理,”高文微微点头,目光却随之落在卡迈尔身后的能量导管以及元素池上,“所以我现在便尤为好奇……魔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卡迈尔转过身,能量导管中的纯净焰流升腾起来,散发出的光辉明亮却又清冷:“我和薇兰妮亚大师都认为它是一种波,一种弥漫在整个宇宙中,穿透星体,跨越时空的波动,目前为止我们所观察到的种种间接现象也都支持这种猜测,包括我们的通讯技术,也包括魔能方尖碑的‘魔力场’,但至今为止,我们都未能找到那个关键证据……

    “我一直在不断测试更高纯度的奥术能量源,以尽可能减少它和空间中杂波的交互概率,白银帝国的学者们则在想办法制造某种‘暗室’效果,通过反魔法材料和具备阻隔作用的能量场来屏蔽掉环境中的魔力噪波,我们的努力不能说没有效果,但距离看到成效还遥遥无期。”

    “环境中的魔力噪波仍然是个无解的难题么?”高文皱起眉头,他在几年前便知道这个难题,而且他还知道,事实上在将近半个世纪之前白银精灵们就已经在尝试攻破这个难关了,“这个世界上难道就不存在没有魔力噪波的‘天然环境’么?”

    “遗憾的是,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这方面的线索,”卡迈尔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失落,“魔力无处不在,噪波也无处不在,原本我们还想象过如果离开这颗星球,太空中是否存在‘纯净’的魔力真空,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哪怕进入宇宙,群星之间也是充斥着魔力的……我想,它恐怕就如我们这个世界的‘底色’一般,或者是我们这个世界某种最底层结构在宏观上的映射——只要我们还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绕不开它。”

    世界最底层的结构在宏观上的映射?

    这似乎是个颇具深意的猜测,高文皱眉思索了一会,却没什么收获,他摇摇头:“你认为龙族那边会有答案么?他们曾经掌握的技术比我们先进得多,而且积累了百万年的知识——如今许多知识都‘解封’了。”

    “事实上我已经询问过了,在上次龙族的使者们造访塞西尔城的时候,我拜访过他们中的一位成员,”卡迈尔说着,摇了摇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在这方面的进展竟然也和我们差不多……他们认为魔力的本质确实是一种波,也从各种间接证据中确认了这个猜测,他们掌握的证据确实远比我们多得多,但距离最终的结论……始终差那么一环。”

    在普通人看来,“魔力到底是不是波”的问题恐怕并不那么重要,他们甚至会觉得既然龙族都掌握了那么多的间接证据,其许多技术成果也差不多是支持这个猜测的,那这个问题“差不多也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如此苛刻地求索,甚至吹毛求疵般地去反复验证,但卡迈尔知道,他和薇兰妮亚大师都不能这么做。

    学术是严谨的——尤其当它可能涉及到这个世界的最深层秘密时更是如此。

    “连龙族都未曾找到完成这个实验的办法?”高文则因卡迈尔的话而感到万分惊愕,“这……看来魔力噪波这个难题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

    同一时间,塞西尔城北方的天空中,一支小规模的龙群正鼓动巨翼,编队从云层深处穿过。

    位于龙群最前方的,是白龙诺蕾塔和蓝龙梅丽塔。

    “这是我自从那场战役之后第一次离开塔尔隆德,”在穿过云层间一道缝隙的时候,诺蕾塔忍不住说道,她的目光扫向下方极远处的大地,一些宽阔笔直的道路和沿着道路分布的魔力输送设施进入了她的眼帘,“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啊……人类世界的变化还真是一刻都不会休止。”

    “如今的塔尔隆德也是如此,”梅丽塔鼓动着空气中的魔力,声音直接传入诺蕾塔耳中,“而且在未来,我们也必然不会再陷入曾经那样的停滞中。”

    “这是个很好的祝愿,”诺蕾塔弯下脖子,用下巴轻轻触碰着一个被锁扣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的卵形容器,那容器中的龙蛋浸润在魔力场中,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我同样相信,这孩子出生之后的未来,一定会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 第1156章 气氛就这么没了

    塞西尔宫。

    盛夏的灿烂阳光透过宽大的水晶玻璃窗洒进长长的走廊,庭院方向传来的夏虫鸣叫此起彼伏,阳光倾斜着洒在了高文的肩膀上,当走过一扇敞开的窗户时,他不禁停下了脚步,有些出神地望向了夏虫鸣响的方向。

    盛夏……在这个生息繁茂的季节,庭院中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那连绵不绝的虫鸣声昭示着一个生机勃勃的小世界,那个小世界隐藏在灌木、树丛、苗圃以及喷水池旁,无数虫蚁小兽在期间滋生,在食物丰足、雨水丰沛的时节抓紧时间繁衍生息,匆匆忙忙。

    天空那一轮辉煌灿烂的巨日给那些小生灵带来了充沛的能量。

    然而夏虫的一生辉煌却短暂,尤其是在这北方国度,巨日带来的能量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逐渐消退,气温降低,降水减少,草木蛰伏……在那些灌木树丛和花园苗圃之间的“小世界”也很快会迎来自己的消亡,并在接下来的严冬中失去全部生息——直到来年初夏,一切周而复始。

    高文在窗前伫立良久,想象着在那由虫蚁所构建的小小王国中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想象着若是它们之间也有一位会思考的智者,侥幸间得知了阳光、季节、降水与“末日”之间的奥秘,那么这位虫蚁中的智者将会如何看待它们所生存的世界,又将会如何尝试挽救自己族群的命运,亦或者……坦然面对这季节的更替,垂首接受这盛夏的终结?

    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有答案,所以高文最终只是轻轻叹息——这个宇宙,正处盛夏,然而自诩为高等智慧生物的凡人文明却面临着比虫蚁们更严酷的命运。这个宇宙的盛夏永远不会结束,取而代之的“终末”也不是寒冬,而是远比寒冬更迅猛、更难以抵挡的“潮水”,虫蚁或许可以躲在洞穴中依靠冬眠来等待春天,然而这个宇宙中的盛夏背后却是无处不在的魔力,魔力无处不在,因此自然不会存在什么安全的“洞穴”。

    生存下去的唯一办法,或许就是不要再做“虫子”。

    熟悉的气息突然从空气中浮现,琥珀的身影随之在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她敏捷地跳到地上,抬头看了高文一眼:“你又站在一个地方发呆啊?”

    高文终于从沉思中惊醒,他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目光扫了琥珀一眼:“你又跑去偷懒了?”

    “你看我像是平常会偷懒的人么!?”琥珀一听这个顿时瞪起眼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我刚从政务厅回来,顺便捎个口信——塔尔隆德的大使已经越过北侧识别线了,很快就会在帝都着陆,白水河边上的降落场已经准备出来,赫蒂也带着负责接待的官员过去了。来的怎么说也是熟人,等会你不把人家接到这边招待招待?”

    “这倒还真是件正事,”高文有点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接着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让贝蒂去安排就行——她在这方面已经挺熟练了。”

    “行吧,”琥珀很随意地摆了摆手,接着又忍不住多看了高文两眼,“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在想什么啊?表情严肃的好像准备把当年碎石岭上那帮贵族拼起来再打一遍似的……”

    “你这都什么见鬼的比喻?”高文顿时被琥珀这奇妙比喻弄的哭笑不得,以至于从刚才便开始酝酿了半天的严肃情绪一下子都消散了大半,他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只是刚刚跟卡迈尔讨论了一些事情,让我突然觉得咱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还真是个不讲情面的地方。”

    “世界?不讲情面?”琥珀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着自己的脑壳,并很快露出了警惕的模样,“怎么你现在讲的骚话连我都听不懂了?!”

    高文心中最后一点严肃情绪终于被这个跳脱的暗影突击鹅给弄的烟消云散,他眼角跳了一下,斜眼看向正杵在自己旁边的琥珀:“……说得好像你以前就能正确理解我说的东西似的——行了行了,有在这儿捣乱的功夫还是去忙点正事吧,比如去找找贝蒂在哪。”

    他话音刚落,琥珀的身影便已经在空气中渐渐变淡,只余下声音从空荡荡的走廊上传来:“不用你说……”

    高文看着琥珀身影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略作思考,转身向着孵化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孵化间附近,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视线——前方不远处的走廊上,通体银白的金属球正漂浮在空中向着这边飞来,那醒目的滑稽笑容让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效果,而从对方刚才出现的方位判断,这位铁球星人应该是刚好从孵化间离开。

    “啊哦——是陛下!”不远处的银白色金属球也正好看到高文出现在走廊的拐角上,他立刻加速飞了过来,球体内发出愉快的声音,“能在这儿看到你真好,你怎么来了?”

    高文走到一半正想开口打招呼,听到这话顿时脚底一晃差点没站稳,等对方飘到眼前之后他才表情古怪地摊开手:“这是我家。”

    “……好像也是,”尼古拉斯·蛋总在空中静止了一下,有点尴尬地说道,“抱歉,我刚才一直在调试恩雅女士上网用的那套系统,忙的有点晕头转向了……”

    “我看到你从孵化间的方向出来,”高文点点头,紧接着有点好奇,“发生什么情况?恩雅联网过程中出问题了?”

    他的语气有点严肃——因为这件事本质上可不只是“让一位退休人士上网解闷”那么简单,它背后是一整个复杂且大胆的实验项目,是为了验证神明与思潮之间的映射关系是否可控,为了验证神经网络底层的“混沌区域”是否能转化为有效的反神性防护,在恩雅所使用的那套定制版联网装置中隐藏着目前为止帝国最先进的种种技术,还有数个实验小组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地监控着这套系统——它出现任何毛病,都直接揪动着高文的神经。

    也是因此,这套系统出现问题之后才会需要尼古拉斯·蛋总这位“大工匠”亲自出手。

    “放心吧,不是大毛病,”尼古拉斯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严肃性,立刻上下晃了晃身体说道,“只是模拟脑波转换器负载太大烧掉了,导致神经索无法定位——换个配件就行,并没有精神污染泄露或者反向渗透之类的情况。”

    “模拟脑波转换器负载太大烧掉了?”听到没有大碍,高文心中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皱起眉来——毕竟这同样是个不大不小的隐患,“怎么会突然烧掉?那东西的功率应该并不大,而且娜瑞提尔都亲自测试过,神性力量无法穿过保护墙……”

    “连续开机时间太长,”不等高文说完,尼古拉斯便左右晃了晃身体说道,“我觉得你们当初应该提醒她一下,不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挂在网络上——机器也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一台还需要承受神明精神冲击的机器。我刚才检查了一下,那套连接设备从安装上就没停过……”

    高文:“……”

    愣了两秒钟后,他才表情怪异地开口:“所以恩雅平常不管干什么的时候其实都一直在网上挂着,就没下线过?”

    “肯定的,要不能烧了么?”尼古拉斯语气无奈地说着,随后还十分人性化地发出一声叹息的声音,“唉,别说了,等会我还要去忤逆堡垒一趟,那边两套设备也烧了。”

    高文:“……?”

    所以这帮退休的神明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高强度在神经网络里泡了将近半个月?!甚至连上网用的设备都给烧坏了?!这仨平常就不能干点别的么?!

    但不管心中如何万马奔腾,高文脸上还是只能露出略带无奈的笑容,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好吧,我倒也能理解他们平日里的无聊以及……终于能够如此近距离接触凡人世界所带来的新奇感觉。放心吧,回头我会提醒他们的。”

    “那就好,”尼古拉斯摇摇球说道,“但愿这些强大的‘神明’能收敛一点吧,毕竟给他们的设备都是用特殊工艺特制的,哪怕最基础的零件也成本惊人——我可不想这个季度的财政结算之后去面对赫蒂女士那简直要杀球一般的脸色。”

    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身向旁边飘去:“好了,如果您没有别的安排,我得继续工作去了,还有两套烧毁的神经接驳装置等着我去修呢。”

    高文点了点头,看着这个闪烁银光的金属球向着走廊的另一头飘去,但突然间,一个怪异的想法从心头浮现,他甚至说不清这个想法是大胆还是异想天开——他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开口叫住了蛋总:“尼古拉斯,等一下。”

    “啊?”金属圆球困惑地停了下来,“怎么了?”

    高文张了张嘴,还是感觉自己的念头过于怪异,但在已经把球叫住的情况下,他还是不得不开口:“你这阵子应该经常和恩雅打交道吧?”

    “确实,”尼古拉斯上下浮动了一下,“恩雅女士的设备是新安装的,而且是由我亲自安装,自然少不了许多调试工作。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高文:“我就是好奇,你对恩雅的……印象怎么样?”

    这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表情能维持的正常一点,一边说话心中一边不断地强调着:这俩都是圆的,这俩都是圆的,反正问问也不算错,闲着也是闲着……

    尼古拉斯却不知道高文何出此言,他倒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说道:“恩雅女士……是一位值得欣赏的女性。她有着渊博的学识和无可挑剔的礼貌,待人接物都很温和,从气质到涵养,我认为她都趋于完美……”

    高文本只是随口一问,这时候却忍不住慢慢睁大了眼睛:“所以你觉得她……”

    “可惜,就一点挺遗憾的,”不等高文说完,尼古拉斯·蛋总便叹息着接上了后半段话,“不够圆。”

    高文:“……不够圆?”

    “是啊,只可惜她不够圆,”尼古拉斯的语气颇为认真,“当然,我不是一个过于关注外貌的球——尤其是落在这个世界之后,我见到的都是像你们一样奇形怪状的生物,所以早已不关注旁人的外貌了,但恩雅女士……还是过于不够圆了。啊,我不该背后评价一位女士,但是……但是……”

    尼古拉斯但是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汇为一声叹息:“唉,可惜,一头大一头小的……”

    高文:“……”

    走廊上陷入了短时间尴尬的沉默,唯有盛夏时节不知疲惫的虫鸣声透过了附近一扇敞开的窗户,在走廊中肆意回响着,灿烂的阳光倾斜着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照耀在尼古拉斯·蛋总澄明瓦亮的外壳上,泛起了明晃晃的光泽。

    简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圆润。

    “陛下,还有什么问题么?”尼古拉斯终于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出声打破了沉默。

    “不,没事了,”高文突然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犯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好吧,那我飘了……”

    ……

    孵化间的大门被人推开,高文迈步走入了这间在整栋建筑物中最为特殊的“客房”。

    此刻时间已经临近下午,阳光正透过窗户洒在屋子正中央的底座上,淡金色的巨蛋一如既往安静地竖立在那里,表面浮动着细密玄奥的符文,游走着如梦似幻般的光泽,房间中的通风设备低缓地运转着,设置在巨蛋旁边的神经接驳装置表面则闪烁着有规律的灯光,几个盛有液体的容器在金色巨蛋周围上下飞舞,不断调和着其内部深色的溶液,又有一份报纸漂浮在巨蛋前方,上面正翻到讨论“宇宙尺度”的一页。

    现在高文知道了,这位退休的龙神完全可以分心做到所有这些事情——而且还不耽误她上网。

    “高文,欢迎,”不等高文开口,金色巨蛋中已经传来了温和且略带愉快的声音,“今天天气不错。”

    高文看着恩雅,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原本他从卡迈尔那里离开之后已经酝酿了无数的话语和严肃的问题,但等走到这里的时候酝酿起来的情绪却已经被消耗一空了——现在看着眼前的昔日神明,他脑海里甚至只剩下一句话:

    你刚才被一个铁球嫌弃了你知道么?因为你一头大一头小……

  • 第1157章 起航者的“忤逆”

    阳光很明媚,虫鸣很喧嚣,然而盛夏的气氛被隔音隔热良好的窗扇所阻隔,孵化间中只余下一些似乎来自很遥远之处的声响,更显得房间里格外安静。

    气氛有点尴尬,但高文总算没有让这份尴尬持续太久,他轻轻咳嗽两声打破沉默,表情平静地说道:“刚才我在外面遇上了尼古拉斯。”

    “蛋先生么?是的,他刚从我这里离开,”恩雅的语气一如既往温和淡然,“他帮我修好了这套神经接驳器……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抱歉,我的使用方法似乎有点问题,不小心损坏了一个关键零件。”

    “我听说了,”高文呼了口气,总算感觉气氛渐渐恢复正常,他决定把尼古拉斯·蛋总在走廊上对恩雅的那番评价永远埋在心底,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现在就全部忘掉,“不必在意,机器这东西出现损耗也很正常——只不过你平常还是稍微控制一下接入神经网络的时长比较好,哪怕不为设备考虑,太过沉迷网络世界对自身健康……额,大概还是有影响的?”

    说到最后,高文的语气便明显慎重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以龙蛋形态杵在基座里的“退休神明”,他突然开始怀疑对方到底会不会跟凡人一样出现“健康问题”——现在的恩雅再不健康还能差到哪去呢?上网到散黄么?

    好在恩雅倒是并未在意高文这短暂的停顿中都想了些什么失礼的事情,她从蛋壳内发出温和的笑声:“我接受你的建议,就当是……为了健康。”

    高文点了点头,在一旁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自行给自己斟满一杯茶,随着心绪渐渐平复,他也将来时的那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转而露出认真的模样:“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商议。”

    “看得出来,”恩雅的声音听上去并不意外,“你有心事,一进门就有明显的心事——我就等着你主动开口了。”

    高文顿时干咳两声,想说自己进门时候的心事可不是这个,但好歹还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继续很认真地说道:“我刚刚去过卡迈尔的实验室,在实验室里,我们谈到了一个……关于魔力和文明发展的猜想。”

    随后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和卡迈尔所谈论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包括魔力在整个宇宙中可能具有的“催化”效果,也包括这颗星球上文明更迭被魔力所裹挟的历史。

    当他提到自己所产生的那个联想,提到“这宇宙是一锅酷烈的热汤,所有文明都在这场永不结束的盛夏中飞快度过虫蚁般短暂的轮回”时,他注意到恩雅的蛋壳表面泛起了明显的辉光,那些原本正在平静游走的符文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过了好几秒钟才渐渐恢复原样。

    这或许显示出了这位昔日女神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当高文话音终于落下,恩雅的声音才从蛋壳中传来:“一百八十七万年来……你是第一个站在如此广阔的时间尺度和空间尺度上与我谈论这个话题的智慧生物。”

    高文忍不住身体前倾了一些:“难道说……你也产生过类似的感觉?”

    “……在存活了这么长时间,见证过如此多的事情之后,即便再愚钝的蠢材也足以总结出世界运转的许多规则,”恩雅叹了口气,“高文,听你的语气,在你的故乡似乎并没有这样一种‘催化力量’?在你的故乡,群星之间比这里更为‘荒凉’么?”

    “至少从文明演化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高文点了点头,“在我们生活的世界,能量远不如这里活跃,天文尺度内皆是空旷寂寥的无声地带,我们所生存的星球上挤满了庞大的族群,在那里,对生存空间和资源的争夺……远比这个世界要残酷得多。”

    “原来如此……那我便理解你这个‘域外游荡者’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带领着你的帝国崛起了,”恩雅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感叹,“你们是在永冬中拼杀出来的族群,来到这样一个万物丰沛的‘盛夏’之后,恐怕全世界在你们眼中都是待宰的羔羊——在这个世界,文明的起步条件实在太优渥了。”

    “但‘盛夏’的代价是更加短暂的文明周期和更加酷烈频繁的末日灾害,神灾与魔潮面前命如草芥,谁又能说清两个世界的生存条件到底谁优谁劣?”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当我知道这些之后,再回想起一百多万年从这颗星球路过的‘起航者’们……我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不一样的感觉?”恩雅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怎么看他们?”

    “我仍不知道他们那场漫长的‘远征’到底要去往何处,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孜孜不倦地带走沿途所遇到的每一个文明并将它们纳入自己的‘船团’中,但从结果上,他们就仿佛这个宇宙持续不断的毁灭巨浪中唯一的一股‘逆流’,”高文语气肃然地说着,“在这个世界,几乎所有的力量和规则都在加速将文明推向毁灭,而只有起航者似乎在走一条相反的路,他们从这个轮回中挣脱了出来,并选择带走那些还未能挣脱的族群……

    “如果说我们这些被重力束缚在大地上的族群所面临的‘终极忤逆’是对抗我们的众神,那么起航者……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忤逆整个世界的规则。”

    “或许他们确实怀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但也可能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伟大,”恩雅平静地说道,“你应该明白,至少在神明眼中,起航者的形象可不……那么温和。”

    “……好吧,确实如此,”高文回忆了一下当初听到的那份战报,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考虑到当时这个星球彻底失控疯狂的局面,起航者的雷霆手段对于那些已经陷入疯狂错乱的众神而言恐怕也是唯一的解脱——甚至哪怕就我们而言,在摸索到‘安全脱钩’的门道之前,我们也一直认为将神明杀死是避免神灾的唯一手段。”

    孵化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直到数秒钟后,金色巨蛋中才传来恩雅的一声叹息。

    在这之后,高文又与恩雅谈了很多,他们谈到了起航者对这个世界造成的长远影响,谈到了最近神经网络中发生的种种变化,甚至谈到了同样成为“退休上网人员”的阿莫恩和弥尔米娜——直到一旁的机械钟传来响亮的报时,他才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但在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一件事差点忘记说。塔尔隆德已经派来了常驻大使,是你认识的龙族,梅丽塔·珀尼亚,以及担任联络官的白龙诺蕾塔,还有印象么?她们今后会长期住在这座城里了,而且今天还会来这边做客,你要不要见见她们?”

    金色巨蛋顿时沉默下来,尽管她没有表情流露,高文却仿佛清晰地感觉到了从蛋壳里传来的那份犹豫和纠结,足足半分钟后,恩雅的声音才从壳里传出来:“……我不知道现在直接接触龙族是不是个好主意。”

    “我们曾经进行过风险评估,”高文点头说道,“梅丽塔和诺蕾塔是知晓你存在的龙族成员,因此并不存在三观受到冲击导致信仰重新连接的风险,另一方面,你已经彻底褪去神性,监控小组那边确认过,你的解锁情况远比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要彻底的多,所以也不用担心精神污染蔓延的问题——唯一要考虑的,也就只有你自己愿不愿意了。至于梅丽塔和诺蕾塔那边,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们会很乐意的。”

    恩雅再次沉默下来,然而这一次她的犹豫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好,那就请你帮忙安排了。我……也确实有些想见见她们。”

    高文点点头:“那我稍后把她们带过来……”

    恩雅嗯了一声,并在高文转身离开之前又叫住了他:“等一下——我觉得自己应该表达谢意。”

    高文有些困惑:“谢意?”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恩雅身后漂浮的那些容器中突然有一个向这边飞来,同时又有一个洁净的玻璃杯落在自己手边的小桌上,容器倾斜,里面的冰块和液体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伴随着气泡密集炸裂的声音,深棕色的饮料被注入杯中,浮上了一层泡沫。

    “关于你要求的那种饮料,我这两天又有所进展,配方经过调整,这次的风味应该会比上次成功的多,”恩雅的语调上扬,声音中带着自豪,“这次考虑到了你刻意提到的那种口感和甜度,要不要试试再走?”

    高文可没想到这个,他有些犹疑地看着桌上正泛起泡沫的杯子,脑海中却不由得想起了上次恩雅调配出的“试制品”带给自己的冲击,虽然当时具体的味道和口感都已经被大脑强制遗忘,然而那份“感觉”却如刀刻一般深深地印在自己心里,这次的这杯……能喝么?

    注意到高文的犹豫,恩雅忍不住说道:“试一试吧,你可以先尝一小口。”

    高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拿起了杯子,而这一次他首先谨慎地闻了很长时间,甚至偷偷释放了检测诅咒和毒物的超凡力量,仔细验证了半天才确定杯子里的东西起码是无害的,随后才谨慎地将杯口凑近嘴边,喝了一小口。

    似乎没什么味道,只有气泡在口中炸裂的感觉,于是他又多尝了一口,尝试确定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稍微接近一点自己印象中的“可乐”。

    下一秒,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无数气泡在口腔炸裂的感觉,它们起初像是无数微型的空气爆裂,随后如同一连串激烈喷发的弹丸,接着像是爆炸的火球,炎爆术,地狱爆裂,寒冬号的主炮,一万个瑞贝卡牟足了劲朝四面八方扔城门大的火球……

    狂飙而夸张的联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秒高文就全吐了出来:“噗——”

    恩雅遗憾又抱歉的声音在孵化间中响起:“啊,非常抱歉,看样子这次离成功仍然很远……”

    “这不是成功不成功的问题,”高文好半天才终于缓过劲来,他瞪着眼睛看着房间中央的巨蛋,“关键是你怎么办到的……这玩意儿真的是世俗材料能做出来的效果?你确认自己没有往里面混点什么‘不可思议的神术效果’?”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了手里还剩下的大半杯液体,紧接着便赶快把它放回了桌子。平心而论这东西肯定是没毒的,魔法测试过了,他自己也亲自试过,这杯液体确实没毒——然而有害,非常有害,简直是掉san级别的有害。

    恩雅还说自己离开神位之后已经失去了创造奇迹的能力——但在高文看来,这玩意儿绝对已经可以归类到“奇迹”范畴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恩雅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十分平静,甚至带着极为认真的探索感觉,“我相信自己配制出来的东西哪怕不好喝,也绝不应该有这种效果……大概是不应该过多使用魔力来混合这些原料?好吧,我又有努力的方向了……”

    “先不考虑努力的方向了,”高文赶紧打断了这位过于认真且已经被激发动力的女士,“我就有个建议,下次再配出东西来……实在不行的话你找德鲁伊们借个实验动物来试试也行吧?”

    金色巨蛋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其实试过,因为相信自己这次配制出来的东西绝对无害,所以我试着把它喂给花园中的那只斑点狗……”

    “啊?然后呢?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它当时跑掉了,跑得很快。”

    高文顿时目瞪口呆:“所以这玩意儿把狗都吓跑了!?”

    然而恩雅的语气仍旧平静且充满自信:“我当时主要是觉得狗与人的味觉和喜好并不一致,而且你也特意强调过,那种被称作‘可乐’的饮料风味独特,对初次接触者而言甚至有可能像药草水一样难喝……”

    高文:“……”

    沉默良久,他只能叹了口气,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不在意这次小小的失误,并迈步向着孵化间的大门走去,恩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认真和严肃:“我会继续尝试新的配方,请期待下一次的成果。”

    高文脚步停顿了一刻,嘴角抖了两下才终于无奈地挤出句话:“那……你加油,我也尽量加油。”

    离开孵化间之后,高文在门口好好地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终于完全恢复了往日里威严沉稳的模样,并迈步向着主厅的方向走去。

    按照时间判断,这时候梅丽塔应该已经结束了在秋宫的“官方流程”,差不多该抵达塞西尔宫了,作为朋友而非一国君主,他应当亲自去招待一下。

    但愿那位My Little Pony小姐这次就不要再带给自己什么“惊喜”了——今天自己面对的惊喜已经够多了。

  • 第1158章 机缘巧合

    十分钟后的塞西尔宫主厅中,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古怪。

    高文表情木然地站着,在他面前不远处是结伴而来的两位熟龙——蓝龙梅丽塔以及白龙诺蕾塔,在他身后则是以“皇室家庭成员”身份出场的赫蒂和瑞贝卡两人,琥珀隐着身藏在附近看热闹,而在所有人的正中间,一颗硕大的龙蛋正静静地杵在地上,午后的阳光从一侧的高窗洒入,越过镂空的铁艺窗格,在蛋壳的上半部分投下了明暗相间的光影。

    “我刚才可能没听清……”大厅中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高文才终于打破沉默,“你们能再介绍一下这个么?”

    “这是我和诺蕾塔领养的龙蛋,”梅丽塔一脸认真地说道,“现在还没起名字。因为大使馆那边还需要一段时间筹备,秋宫那边的环境也不太适合龙蛋孵化,所以我们这次就顺便把它带过来给你看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给安排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捂着脑门摆了摆手,终于确认自己刚才并未产生幻听——这位蓝龙小姐回了老家一趟,转头竟然就带着一颗龙蛋赴任大使了,而且还是跟白龙诺蕾塔一起认领的……刚才他还寻思着蓝龙小姐别带来什么让人手足无措的“惊喜”,现在他已经暗暗决定,下半辈子要没什么事还是别乱寻思了……

    “您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扰?”白龙诺蕾塔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心思,她立刻从高文微妙的表情中察觉了什么,“抱歉,是我们贸然了,作为外交人员,却突然像您这样的国家元首提出这种过于私人的事情,确实不太符合规矩……”

    “额,不是这个,我只是有点惊讶,”高文觉得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态度,赶紧摆摆手,“我没想到你们会……带个龙蛋过来,坦白说,我压根没想过这种事会和梅丽塔联系在一起。”

    “祖先大人您也挺惊讶的吧?”一旁的瑞贝卡终于逮着机会开口,立刻咋咋呼呼地往前凑了好几步,“我跟您说,姑妈和我在迎接使节团的时候比您还惊讶呢!诺蕾塔小姐直接就带着个龙蛋落地了——之前塔尔隆德发过来的外交人员名录上都没提这件事!不过后来姑妈跟我解释了一下,我觉得也有道理,毕竟这个蛋还没孵出来,算个行李也没毛病……”

    “瑞贝卡,”赫蒂在这姑娘的嘴彻底失控之前终于上前两步把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你可以安静一会。”

    瑞贝卡扭头看了一眼姑妈手背上已经隐隐浮现的青筋,顿时脖子后面一冷,整个人便仿如一只受惊的松鼠般怂在那里,再也没了balabala的动静。

    “抱歉,这孩子的想象能力一向过于丰富,”高文有些尴尬地对梅丽塔和诺蕾塔点了点头,但也好在有瑞贝卡的一打岔,他感觉眼下这诡异的气氛松动不少,便将目光落在了梅丽塔身上,“帮你安排一下倒是不麻烦,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养育一个……嗯,雏龙?我实在不敢想象这是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而且我还听说过,你们这样经过‘定制’的上层龙族其实在家庭倾向方面是十分淡漠的,你们应该压根没有养育雏龙的……”

    “因为塔尔隆德需要更多的雏龙,我们需要更多的下一代,”梅丽塔语气平静地说道,“没有经过植入体改造的,神经系统还未被增效剂腐化的,对世界的认知可以从头建设的雏龙——塔尔隆德需要这些健康的子嗣,来延续出一个健康的巨龙文明。”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龙蛋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而且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定制’出来的上层龙族或许在家庭概念上确实比较淡漠,但我们也绝非无血无肉的‘商品’……那场战争改变了很多东西,如果我们连神明的锁链都可以扭断,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梅丽塔的话音落下,高文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了许多,刚才那种荒诞无奈的情绪已经在他心中烟消云散,他这一刻才仿佛真正意识到这位原本多少有些不靠谱的“代理人小姐”已经经历了多少事情……她领养了一枚龙蛋,在这看似突然的举动背后,是必须心怀敬重和祝福的理由。

    “我明白了,”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会帮你们妥善安排的……而且我也在此祝愿有更多的雏龙可以健康顺利地孵化,塔尔隆德终有一日会重归繁盛。”

    “非常感谢你的祝福。”梅丽塔十分认真地低下头,极为正式地接受了高文的祝愿,而在她一旁的诺蕾塔则露出好奇的表情:“不知您打算怎么安排我们的龙蛋?我们需要一个适宜孵化龙蛋的安稳环境,而且考虑到大使馆方面的工作,我们可能还需要……”

    “事实上我这里正好有个条件合适的地方,”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笑着点了点头,同时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感慨世间万物的奇妙巧合——他想到了恩雅所处的那座孵化间,他原以为那处房间中的孵化系统已经派不上用场,却没想到它在这时候又有了用处,“那里不但有合适的孵化环境,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个能与你们龙蛋作伴的‘室友’。”

    说到这他突然停了一下,谨慎地补充道:“当然,具体能不能行还得去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但根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应该不成问题。”

    “您指的是……”诺蕾塔显然猜不到高文在说什么,她困惑地看看高文,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好友,却从梅丽塔脸上看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梅丽塔,你知道什么吗?”

    梅丽塔从思索中惊醒,她脸皮抖动了一下,眼神深处顿时紧张起来,直盯着高文的眼睛:“等等,你说的那个难道是……”

    “她想见见你们,”高文露出一丝微笑,打断了梅丽塔的话,“正好,现在我们更有了充足的理由去拜访。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走?”

    白龙诺蕾塔一头雾水,视线不断在高文和梅丽塔之间扫来扫去:“所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就当做一个惊喜吧,”高文用眼神止住了梅丽塔打算开口的举动,并维持着自己略带神秘的笑容,“等到了那边你就会知道的。”

    他今天接收到的“惊喜”确实够多了,所以……是时候给别人也带来一点惊喜了。

    “你们要不要一起过来?”高文转过头,看向赫蒂和瑞贝卡问道,“如果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

    “我我我!我去凑热闹!”不等高文说完,瑞贝卡已经第一个蹦了起来,旁边的赫蒂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住,“光想想就感觉很有意思啊,都是蛋……哎!”

    这姑娘刚蹦跶了没两下便被自己的姑妈一巴掌拍在背后,顿时打蔫一般停了下来,赫蒂的声音则从旁边响起:“什么热闹你都要凑么?这种事情应该交由先祖处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人少一点也好,”高文有些无奈地看着已经低着脑袋的瑞贝卡和一旁明显正在头疼的赫蒂,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你们就先休息吧,我带她们去孵化间一趟。对了,琥珀,你也留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往旁边的空气中一抓,正隐着身打算偷偷溜到龙蛋旁边混过去的暗影突击鹅顿时便被他拎了出来,一边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一边被扔到一旁。

    ……

    两分钟后,高文便带着两位来自塔尔隆德的“使者”走在了通往孵化间的长廊上,诺蕾塔则直到此刻还不住频频回头看向主厅的方向,几次欲言又止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十分严肃且威严的人,甚至可能有些……古板。您和家人以及朋友的相处方式让我有些意外。”

    “私下里我其实一向如此,比起严肃且等级森严的‘皇家氛围’,我更喜欢相对轻松一点的家庭氛围和友人关系,”高文笑着说道,“梅丽塔对此应该也是有了解的。”

    “我对这方面的感受可不多,”梅丽塔顿时撇了撇嘴说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跟你说话要时刻注意心脏的健康状况。”

    听到这句话高文立刻干咳起来——现在他已经知晓了关于塔尔隆德昔日神明枷锁的许多秘密,自然也知道了当初梅丽塔·珀尼亚跟自己几次深谈中出现的身体异常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话题便不免令他尴尬起来,但好在这里有的是话题让他转移:

    那枚龙蛋此刻就漂浮在梅丽塔身边,其表面环绕着诸多龙语符文,梅丽塔在通过这些符文控制龙蛋的漂浮,这是种别具一格的“携带幼崽”方案。

    “你们两个共同领养了这枚龙蛋,那龙蛋孵出来之后……雏龙到底该管谁叫妈妈?”他有些好奇地问道,“还是说,你们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很简单,两位母亲,”梅丽塔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呢?我和诺蕾塔都是女性,难道还非要抽个签来决定谁当‘父亲’?”

    高文顿时呆滞了一下,就在这呆滞的几秒钟里,他便听到诺蕾塔继续说着:“如今塔尔隆德的社会秩序还未完全重建,为了确保基本的管理机能,我们形成了很多‘临时家庭’,但与其说那样的社会结构是‘家庭’,倒不如说更像是艰难生存环境中的抱团互助和帮扶结对。原本塔尔隆德的家庭概念就有异于洛伦大陆,灾难之后的情况则让一切更加复杂,像我和梅丽塔这样的情况在那边并不少见——有的龙蛋在孵化之后还要面临三个父亲的局面呢!”

    “这……”高文目瞪口呆,他从社会重建的角度想象过塔尔隆德接下来将面对的各种局面,却唯独没有想象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他只能一边感叹“真不愧是从赛博时代出来的族群”一边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了。”

    “是的,复杂又混乱,但在现阶段我们的精力有限,而且更重要的是……被植入体、增效剂长期侵蚀改造,再加上最后那场弑神战争所留下的创伤,如今残存在塔尔隆德废土上的巨龙很难说还有多少可以形成稳定、正常的家庭。您曾看到过我们如今的巨龙形态,您觉得我和梅丽塔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是么?但实际上……在如今的塔尔隆德,我们甚至已经是‘身心健康’的那一批了,所以我们才会被派出来执行这么重要的外交任务,而剩下的那些同胞……他们的生理和心理创伤大多数终生无法治愈。

    “塔尔隆德的龙,如今或许还算得上强大,但那是相对于洛伦大陆的大部分生物而言,若是从巨龙的标准,我们有九成以上的成员其实已经近乎永久残废——在失去欧米伽系统的情况下,植入体无法修复,生物改造无法逆转,增效剂无法补充,所有的创伤都将伴随那百分之九十的巨龙一生,这是我们注定要面对的未来。

    “所以我们才会那么渴望孵化出更多的雏龙,因为如今的塔尔隆德……真的很需要更多的健康一代。”

    诺蕾塔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塔尔隆德“残存一代”正在面临的沉重局面,这让高文的表情也不由得跟着严肃起来,当这个话题结束,他们已经在走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孵化间的大门正悄然无声地伫立在他们眼前。

    梅丽塔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诺蕾塔看向那扇门的眼神则略显疑惑和思索,高文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大门上:“让我们进去吧——她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覆盖着魔法符文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明亮恒温的孵化间呈现在两位塔尔隆德使者眼前。

    在阳光的照耀下,淡金色的巨蛋表面闪耀着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泽,她立在房间的正中央,仿佛一个正站在那里欢迎客人的女主人,有温和且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蛋壳内传来:“你们来了——梅丽塔,还有诺蕾塔。好久不见。”

    “……果然是您,”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梅丽塔终于让情绪平复下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刚才高文提起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这……”诺蕾塔则还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中,但她已经渐渐反应过来——虽然当初梅丽塔刚刚返回塔尔隆德的时候她还无权知晓关于“龙神的人性仍然存留于世”的情报,但在被选为使团成员,被确定为联络官之后,她已经从安达尔议长那里知晓了“龙蛋恩雅”的存在,然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她盯着房间中央的那颗金色巨蛋许久,才终于在紧张中继续说道,“您难道是……”

    “是我,但也不是,”金色巨蛋发出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具备某种平复心情的力量,“放松下来吧,孩子,在这里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了——叫我恩雅就好。”

  • 第1159章 新的努力方向

    诺蕾塔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表情走进这间房间的——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仿佛在朝着不可知的方向下坠,所有的思绪都在脑海里乱成了一团,来之前做过的种种猜想这时候仿佛被狂风卷动般在自己脑海里席卷着,但每一个猜想都和眼前这枚淡金色的巨蛋相差甚远。

    当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房间中的一张天蓝色沙发上。

    这房间中的陈设是有些奇怪的,除了位于中央的巨蛋和基座之外,便只有巨蛋旁边的一堆魔导装置,以及靠着窗户的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这仅有的几样陈设让这里显得过于朴素了一些,然而考虑到这房间的主人目前的状态……如此陈设似乎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诺蕾塔脑海中开始飘起一些零零散散的念头,这是惊愕褪去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她又下意识地看了自己身旁的好友一眼,正看到好友将带来的龙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地上,而她脸上的表情显然要比自己平静得多。

    诺蕾塔回忆起来——当初正是梅丽塔带领队伍将“龙神遗留之物”送往塔尔隆德的,怪不得……

    在白龙小姐胡思乱想间,梅丽塔已经安置好了龙蛋并抬起头来,这位曾经亲自将“神之人性”送往洛伦大陆的塔尔隆德大使表情有些复杂,她的目光在房间中央的金色巨蛋上游走了好几次,才终于犹豫着开了口:“恩雅……女士,好久不见。”

    她思来想去,似乎唯有在这位昔日神明的名字后面加上“女士”二字才能多少显得妥帖一些。

    “确实好久不见了,年轻的蓝龙,”恩雅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你上次送我过来的时候我还处于休眠状态,所以在我比较清醒的记忆中……我们的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在塔尔隆德。”

    被刻意回避的记忆转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梅丽塔脑海中不由得出现了曾经的画面,她想起了那金碧辉煌的圣殿,想起了那长长的阶梯步道,想起了在金色光晕中充盈着圣洁气息的大厅——那位至高无上的美丽神明站在祂高高的圣座前,温和地俯瞰着自己,那时候的自己,渺小的像是大殿阶梯上的一粒浮尘……

    她眨了眨眼,脑海中的回忆渐渐散去,那高台上的神明消散了,她所见的唯有一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光溜溜的蛋壳。

    “我……咳咳,”怪异的感觉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梅丽塔忍不住轻咳两声,“抱歉,我有些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我并没做好和您见面的准备,而且……好吧,哪怕给我准备时间,我多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很正常,”恩雅的笑意更加明显起来,“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有点紧张——放松一下吧,要喝点什么东西么?提神醒脑的饮料可以……”

    (友情推荐一本书,来自关乌鸦的《演员没有假期》,都市娱乐圈题材的,很少推这种类型,这次的主要目的是奶了祭天。)

    “停一下!”恩雅的话刚说到一半,旁边的高文便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几乎是一脸惊悚地看着昔日的龙神以及对面一脸错愕的两位塔尔隆德使者,“你慎重啊,那些饮料还在验证阶段,你知道它们的功效有点过于提神了……”

    龙族的体质强大,但自己多少也是个传奇强者,这个退休龙神搞出来的“提神特饮”他可知道有什么效果,那玩意儿狗都不喝——这要是梅丽塔和诺蕾塔因为龙神的面子直接一口干了,回头非得酿成外交纠纷不可!那不死也得抬出去了……

    然而恩雅的一句话却直接把高文后面的话给噎了回去:“无须担心,只是普通的红茶而已,贝蒂给我准备的。我又不是冒失的孩子。”

    说话间,金色巨蛋后方便飘起了两个茶杯和一个精致却又硕大的茶壶,它们在魔力的驱使下凭空飘到梅丽塔和诺蕾塔面前,自行斟满,随后又轻轻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两位塔尔隆德使者愣了两秒钟,才表情怪异地端起杯子,她们有点无措地对视了一眼,同时感到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们以往所有世界观的理解——昔日无数龙族共同信仰和敬畏的龙神,竟然亲自给她们倒了杯茶……

    “谢……谢谢……”梅丽塔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道谢并将茶杯凑到嘴边——在魔力的维持下,红茶维持着滚烫的温度,然而她却仿佛没有感觉般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甚至差点顺便把杯子咬下一块来吞进肚里,幸好在牙齿碰到杯沿的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才赶忙放下茶杯。

    不知是不是真的茶水产生了作用,她感觉自己的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了一些,有些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醒起来。

    她听到金色巨蛋中传来那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塔尔隆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其他巨龙们现在……过得还好么?”

    梅丽塔沉默了两秒钟,她还是无法将眼前这昔日的神明当做一个普通的谈话对象来看待,但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她最终选择说出自己最直观感受到的一切:“……现在情况很糟,我们百分之九十的土地都已经被彻底焚烧了一遍,所有城市全毁,仅有极少部分位于山体内部或地下的工厂和仓库幸免于难,交通系统和通讯系统已经解体,欧米伽则离开了这颗星球。

    “至于龙族们……残存下来的巨龙连一成都不到,而且目前还未发现任何健康的成年巨龙。同胞们现在不得不同时对抗两种……三种战后反噬,一种是植入体失效,大量依赖欧米伽系统运行的植入体正在渐渐停机,变成了我们体内沉重僵硬的负担,甚至有致命威胁,我们只能通过粗糙原始的手术将其从体内取出来,有很多同胞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二次创伤;

    “其次是增效剂成瘾,绝大多数是曾经的下层龙族,离开增效剂之后,他们的神经系统正在遭受巨大痛苦,唯一的好消息是部分同胞已经渐渐度过了最严重的反噬阶段,另一方面,洛伦大陆诸国联合支援给我们大量炼金药剂原料,赫拉戈尔领袖他……领袖他指导我们如何将那些原料配置成古老的药剂,可以帮助增效剂成瘾的同族们修复神经系统;”

    “最后,最后是……”

    梅丽塔迟疑了一下,她看着金色巨蛋,终于表情渐渐坚定起来。

    “严酷的生存环境正在考验我们的意志,而神术力量消退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正折磨着曾经出身自神殿系统中下层的神官和侍者们——我们爬出了摇篮,但摇篮外面太冷,所以不够坚定的成员便不免有些怀念摇篮中的温暖,但是赫拉戈尔领袖作为昔日神殿系统最高的执掌者已经稳定了这方面的局势,所有巨龙正在重新坚定起来。”

    温和平缓的淡金色光芒在巨蛋表面流淌着,恩雅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带着欣慰:“看样子即便没有我,你们也确实可以自己走下去了……赫拉戈尔在我身边服侍了很多很多年,不管这份陪伴背后有多少沉重的负担,它终究是增进了我们之间的了解。我可以确定,只要赫拉戈尔坚定不移,塔尔隆德的复兴便指日可待,至于安达尔和巴洛格尔……他们各自的智慧和经验是赫拉戈尔最大的助力,也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请放心,我们对此十分明白,”白龙诺蕾塔也终于进入了状态,她十分郑重地点头说道,“我们已经在阿贡多尔建立了新的庇护城市,在一些比较稳定和安全的区域,开拓营地和前进基地也都渐渐站稳了脚跟——三位领袖在用各自的方式和力量来引领我们的族群,我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恩雅慢慢说着,注意力终于放在了梅丽塔身旁的那枚比她自己要小一号的龙蛋上,“我注意到你们带来了一枚龙蛋?而且看上去它已经孵化到第三阶段了。”

    “这是我们共同领养的龙蛋,”诺蕾塔立刻点点头说道,“我们在孵化工厂的废墟中找到了大量健康的龙蛋,龙族们正在以临时‘家庭’为单位领养它们,通过原始的孵化方法,这些健康的龙蛋会成为这个世界上一百八十七万年来第一批真正健康、纯粹的巨龙……”

    “百万年以来最健康的雏龙,面对百万年以来环境最严酷的塔尔隆德……他们肩负使命,接下来的龙生恐怕并不容易,”恩雅语气平缓温和地说着,“但我仍要祝福他们……虽然现在我的‘祝福’已经没了什么效果。”

    梅丽塔低下头,非常诚恳地说道:“这样的‘祝福’已经十分珍贵了。”

    “她们希望把龙蛋放在这里孵化,”高文则看时机已到,在旁边插话说道,“大使馆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有一阵子,而且她们两个刚刚被派到这边,本身工作任务也很多,恐怕不能很好地照料龙蛋——这里有现成的孵化设施,还有皇室侍从帮忙照看,我感觉挺合适的。当然,这还要听你的意见。”

    “看到龙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恩雅笑着说道,“当然没问题,我没意见,甚至很乐意——在照料龙蛋和雏龙这方面,我倒还有些自信。”

    说到这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而且说到底,连我都是借住在你这里的‘房客’,跟那两个在幽影界里赖着不走的小家伙一样——你要怎么安排自己的产业,也不用怎么考虑我们的意见。”

    她这补充的一句显然就只是客气客气了,高文也没怎么在意,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在两位塔尔隆德使者身上:“这么安排你们觉得还行吧?龙蛋可以放在这里的孵化间里,恩雅可以帮忙照料,这绝对比交给任何人都要可靠,而且你们也可以随时过来照看。”

    “说真的,我一开始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梅丽塔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紧接着便点了点头,“我当然没意见,这可比我们预想的情况要好。”

    “我也没意见,”诺蕾塔跟着点头,紧接着又不禁揉了揉额角,“话说回来,真的是难以置信……我到现在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幻境……这种事报告给安达尔议长或赫拉戈尔首领,他们两个恐怕也会吓一跳的。”

    “我倒是挺期待他们被吓一跳的景象,尤其是赫拉戈尔,”恩雅立刻带着笑意开口,“在我身边一百多万年,他硬是把脸也绷了一百多万年,有时候我刻意吓唬他,他也只是一边诚惶诚恐一边继续绷着脸……我真挺好奇他被吓一跳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

    梅丽塔&诺蕾塔:“……”

    她们已经开始飞快思考,恩雅刚才的这句话是不是也可以报告上去……

    龙蛋的安排就此有了着落,孵化间中的气氛也终于变得轻松起来,之后两位塔尔隆德使者又和她们的昔日之神谈了许多事情,既有回忆,也有现状,更有关于未来的构想——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梅丽塔或诺蕾塔在说,恩雅只是静静地听着,就像她在过去的一百多万年里以神的身份所做的那样:聆听,并保持沉默。

    但这一次,这份聆听终于变得不那么锥心刺骨了。

    而在整个过程中,不管是梅丽塔和诺蕾塔还是恩雅自己,都刻意绕开了关于最终那场战役的话题。

    当夕阳西下,两位塔尔隆德使者终于离开了,孵化间中再次只剩下高文和恩雅,但这一次,房间里还多了一枚在灯光中浮动着柔和光泽的龙蛋。

    “回头我安排人再弄一个底座,就放在你旁边,”高文看着那龙蛋说道,“放在底座上总归是稳当一些,要不我总觉得它会到处乱滚……”

    金色巨蛋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恩雅似乎正陷入沉思中,在高文的话音落下之后保持着沉默。

    “恩雅?”高文有些好奇地看向金色巨蛋,“你在想什么?还在想塔尔隆德的事情?”

    “高文,吾友,”又过了两秒钟,恩雅终于开口了,语气竟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你有过照料幼崽的经验么?”

    “照料幼崽?你是说带孩子?”高文怔了一下,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其实说来惭愧,我当年……我是说自己记忆中的‘当年’大部分时间要么是在打仗,要么是在打仗的路上,几个孩子先后出生的时候其实我都没在身边,教育方面也……”

    他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金色巨蛋:“等等,难道你……其实并不会孵化龙蛋或照料雏龙?”

    “……知识是知道的,但并无实际操作的经验。”

    “并无经验……对啊,你怎么可能会有这方面的经验!”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恩雅的蛋壳,“那你刚才还……”

    “……”

    恩雅保持着沉默,高文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谨慎地问了一句:“难道说……因为面子?”

    金色巨蛋终于打破沉默:“……总之,我又有努力的方向了。”

  • 第1160章 退休的神明们

    孵化间里很沉默,恩雅的蛋壳上一如既往浮动着平和温暖的光泽,然而高文却只是静静地盯着这金色巨蛋,直到半分钟后,他才开口打破沉默:“说真的,我们现在把梅丽塔和诺蕾塔叫回来还来得及……”

    “不,我可以搞定一切,”恩雅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坚定不移的语气,“孵化龙蛋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尤其是这房间里还有着自动系统,并不需要我去做什么,而照料雏龙其实也很简单,他们远比人类的婴儿要容易存活和成长……”

    “但你刚才可说过了,你没有实际经验,”高文表情颇为怪异地看着这位“女神”,竟有了第一天认识对方的错觉,“你那点理论知识真够用?”

    “相信我,梅丽塔和诺蕾塔的情况只会比我更糟——她们连理论知识都不可靠,”恩雅的声音终于有了进一步的自信,给出的理由也靠谱许多,“作为年轻一代的龙族,她们根本没有古代龙的经验见识,关于照料雏龙的一切知识应该都是安达尔或者赫拉戈尔教导的,而我至少亲眼见证过巨龙一百多万年的历史……虽然关于‘照料雏龙’这方面我只倾注了很少的精力,但积累起类也绝对远远超过那两个小姑娘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自信,”高文嘴角抖了一下,意识到这位“女神”其实还挺好面子的,“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尽管提,能帮忙的我尽量帮。”

    恩雅蛋壳上流动的光辉渐渐趋于平缓,她带着笑意轻声说道:“非常感谢。”

    高文嗯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枚比恩雅要小一圈的普通龙蛋,这孕育生命的小小奇迹正安安静静地伫立着,沐浴在人造的灯光中……作为一个希望,一个未来的健康个体,ta现在对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还无知无觉。

    由昔日的龙神亲自孵化照料的雏龙么……命运还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无论如何,这小家伙的起步已经堪称‘非凡’了。

    ……

    忤逆堡垒深处,幽影界庭院中,圆滚滚的金属球终于完成了对最后一组零件的调试工作,他漂浮起来,绕着那台大型神经接驳器转了两周,才转向不远处正直勾勾看着这里的两个庞大身影——他们是笼罩着圣洁光辉的白色巨鹿,以及被魔法云雾笼罩、身影如同高塔般的神秘女士。

    从体型上,尼古拉斯·蛋总在这两个身影面前简直渺小得如同一粒小石子,然而此刻这两个庞大又无比强大的身影却几乎带着某种敬意盯着眼前小小的铁球完成它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直到旁边那台神经接驳器突然嗡一声启动,高塔般的女士才终于呼出口气——她的气息在虚无中卷起了一股小型的魔力漩涡,旋涡中传来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大工匠,已经修好了么?”

    “修好了——还真是比我想象的多费了一番功夫,”尼古拉斯·蛋总说着,还非常人性化地叹了口气,“你们对这些机器稍微友好一点吧,机器也是有‘灵魂’的。这些可怜的零件……恩雅女士那里的神经接驳器可比它们的境遇强多了。”

    “放心,我们会注意的,会注意的,”巨鹿阿莫恩的声音立刻响起,低沉悦耳且带着极为诚恳的感觉,“主要是弥尔米娜,她过于沉迷在网络上搜集那些乱七八糟的娱乐碎片了,像我多少还注意一些,起码……”

    “你那个烧的最严重,神经索都烧了,”尼古拉斯·蛋总不等对方说完便晃了晃身子,“设备里面留下的登陆记录可是不会撒谎的。”

    阿莫恩瞬间安静下来,弥尔米娜则微微撇过头去,用那双隐藏在如纱般薄雾后面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这位自然之神一眼。

    “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我得先飘了,”尼古拉斯则仿佛没有感觉到两位昔日神明之间瞬间微妙起来的气氛,完成工作之后便告辞离开,“再遇上情况直接联系娜瑞提尔就行,如果网络彻底中断也不用担心,技术人员那边会立刻发现并派人来的——当然,我更希望别再出现情况了……”

    大工匠离开了,笼罩在混沌黑暗中的庭院里短时间安静下来,几秒钟的尴尬对峙之后,弥尔米娜终于出声:“你现在还想说什么?”

    阿莫恩瞬间激活了属于自己的那套神经接驳装置,身上流淌的光芒在一秒钟内便连接到了装置底座周围的符文环上:“我先去网络里看看情况确认一下设备是不是真的修好了……”

    下一秒,这位昔日自然之神的意识便沉入了网络深处,弥尔米娜有点愕然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你现在倒是用的挺熟练了。”

    ……

    光影替换,意识重整,在熟悉而又久违(二十四小时)的“接驳”过程之后,阿莫恩眼前便已经不再是那个黑暗阴沉的忤逆庭院,而是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的神经网络世界。化身为老年精灵德鲁伊的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虚幻的领域中享受着片刻的放松。

    两秒钟后,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紧接着他又左右看了看——这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他当然不会看到弥尔米娜的身影,虽然他们两个在现实世界中离的很近,但在这个虚幻的空间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已经跨越了整个城市。

    笑着摇了摇头,阿莫恩的心情更加放松下来,随后他熟练地在空气中激活了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窗口,简单的意念操作之后,自己的身影便已经离开街道,并于转瞬间抵达了一处被石柱环绕、簇拥着金色橡树、地面洒满金色落叶的广场。

    这是在梦境之城所允许的范围内自由传送的功能,如今他已经能熟练掌握,但传授这项技巧的可不是总神神秘秘藏着掖着的弥尔米娜,而是那位引导员帕蒂小姐——比起脾气有点古怪的“魔法女神”,那个名叫帕蒂的凡人小姑娘可友好多了。

    阿莫恩心中转过了一些不相干的念头,同时已经根据“联络人指引”所提供的向导功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向着广场边缘的一处长椅走去,在那处长椅上,一个金发泄地的身影正静静地在那里坐着——她有着极美的容貌和独特而典雅的气质,穿着在人类世界无人见过的衣裙,如瀑般的金发垂至地面,与同样金色的落叶流淌在一起,在金色橡树周围环绕的微风中,这个身影仿佛与世隔绝,静静地享受着此刻的安宁祥和。

    阿莫恩快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恩雅女士,打牌打牌……”

    那金发身影正是龙神恩雅在神经网络中的形象——过了这么长时间,阿莫恩已经知晓了当初回复自己留言的“茶叶蛋”女士其真实身份竟然就是塔尔隆德的“众神”,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文明庇护者,在经过了最初的惊愕、疑虑和谨慎之后,包括弥尔米娜在内,三位退休的神明在这处由凡人搭建起来的心灵世界中建立了交流,相互之间也渐渐熟络了。

    在知晓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阿莫恩当然不会选择再用“茶叶蛋”那么个古怪的名字来称呼眼前这位令神明都感到肃然起敬的古老庇护者,这一方面是出于尊重,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一来对方也就不会继续用“高速公鹿”这个名字来称呼自己了。

    “阿莫恩,”似乎正在沉思中的恩雅惊醒过来,她抬起头看到来者,微微点头打过招呼,紧接着便又摇头,“抱歉,今天不打牌了。”

    “不打牌了?因为弥尔米娜没来?”阿莫恩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那没事,我把杜瓦尔特招呼过来,反正他大部分时间也是闲着……”

    “不,今天的‘众神牌局’暂停一天吧,我正在忙一些事情,”恩雅打断了阿莫恩的话,表情颇为认真地说着,“很重要的事情。”

    阿莫恩这才注意到这位昔日龙神面前的空气中正跳跃着细微而模糊的半透明火花,这是正打开某个查询窗口的迹象——由于隐私系统的限制,在未授权的情况下一名联网者是无法直接观察到其他用户所打开的窗口的,而这进一步让阿莫恩好奇起来:“您在查东西?”

    “查些资料,”恩雅点点头,随手开启了查询界面的授权,于是那些半透明的模糊火花立刻在阿莫恩眼前变得清晰起来,“但我发现这里的资料也不全——神经网络中的数据库距离完善显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阿莫恩却没有在意对方最后一句话说了些什么,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界面上跳出来的关键文字所吸引了,最先映入其眼帘的便是硕大的一行字母:初次照料幼儿所必须的心理准备,作者——皮特曼。

    阿莫恩:“……?”

    他愣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您为什么在查这些?您难道需要照料……孩子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因为这个话题实在过于诡异,其发展方向已经超出了人神共有的逻辑区间,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有种三观不保的感觉。

    恩雅倒是态度很坦然,她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着:“是……朋友委托照顾的。高文的委托。”

    她最后补充上了高文的名字。

    阿莫恩眼角抖了一下,他觉得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似乎一点都没有减少……

    恩雅看了阿莫恩一眼,默默关闭了查询窗口的授权共享,同时随口问着:“我记得你曾执掌生命的权柄,这多少和我正在查询的事情有些关联——在照料幼崽方面,你有什么建议么?”

    “这……我恐怕给不了您建议,”阿莫恩表情顿时怪异起来,“洛伦大陆上的物种还好说,雏龙这个……我也没照料过啊……”

    “那你就帮不上我的忙了,”恩雅摇了摇头,“我还是自己努力吧。”

    阿莫恩:“……”

    被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之后,阿莫恩只能摇着头离开了这处被金色橡树庇护的广场,一时间没有了想做的事情,他也没有去联络应该已经进入网络的弥尔米娜,而是沿着广场外的一条通往中心区域的笔直阔道慢慢向前走着。

    即便无事可做,只要能走在这里,看着同样在街上闲庭信步的其他心智,感受着这个由无数凡人的心灵共同支撑起来的世界在自己周围“呼吸”,这位昔日自然之神都会心情放松下来,感到一种由衷的喜悦。

    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阿莫恩突然停下了脚步,在他的视线中,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脸上仿佛永远都带着开心笑容的姑娘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朝自己远远地招了招手。

    那是心灵网络中的引导员之一,也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认识的个体——名叫帕蒂的少女。

    阿莫恩走向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帕蒂。”

    “高速公鹿先生!”帕蒂轻巧地从长椅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站在阿莫恩面前,愉快地打着招呼,“您在散步吗?这阵子真是很少见到您这样悠闲地走在路上啊——前些日子每次见到您,您都是在和人打牌,要么就是在和人争论时事或者宗教上的事情。”

    “今天没人和我打牌了,”阿莫恩无奈地摊开手,“一时间也没找到可以与人争论的话题。”

    他没有反驳对方“高速公鹿”的称呼,而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仿佛已经习惯了。

    “不打牌么?那也挺好的,”帕蒂更加开心地笑了起来,“您应该多在城市里探索探索,多认识一些人,多去一些地方——这可是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有趣和有意义的东西多着呢,每天只是与朋友一起打牌可就太浪费了。”

    一边说着,这个活泼的姑娘一边向阿莫恩伸出手来:“我带您去新生成的‘印记大厅’看看吧,那是城里新开的虚像博物馆,诺里斯爷爷和好几个不朽者讲师都在那里工作,他们会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任何一个造访大厅的人——很有趣的哦。”

    阿莫恩并不认识帕蒂口中提到的那些名字,但他仍然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笑着便伸出手去,让这姑娘拽住了自己宽厚的手掌,柔软中略显冰凉的触感传来,下一秒,他突然愣住了。

    “高速公鹿先生?”帕蒂注意到了这点变化,立刻投来好奇的视线,“发生什么事了么?”

    “帕蒂,”阿莫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抓住自己的手上,“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 第1161章 一份礼物

    在这短至一个瞬间的接触中,阿莫恩读取到了那些隐藏在正常思维数据流深处的波动——那些与现实中的躯体相互映照的,暗淡而伤痕累累的信息记录。

    他或许不懂得神经网络的原理,也搞不明白魔法力量是如何驱动那些人造神经索和接驳器实现了思维和数据的互通,但作为一个曾经的神明,他至少在自己的执掌领域有着独一无二的权能——这一点,哪怕是脱离了神位,衰退了三千年,也未曾改变分毫。

    自然之神已经老了——但老鹿也留着一手。

    帕蒂停了下来,她困惑地看着眼前的老先生,对方眼神中的严肃让她甚至有点紧张:“高速公鹿先生……您怎么了?”

    “你的身体状况,是不是非常糟糕?”阿莫恩紧皱眉头,在接触到帕蒂手指的一瞬间,他已经和眼前这个凡人女孩的精神建立了联系,此时此刻在他的视线中,这个身穿白裙、笑容灿烂的姑娘身上正覆盖着另外一层“身影”,那个身影伤痕累累,虚弱病态,尽管有着许多治疗的痕迹,却仍残存着大量无法治愈的伤口,“你是不是在多年前受了很重的伤?”

    “高速公鹿先生?”帕蒂终于露出惊愕的表情,“您怎么会知道……”

    “我……”阿莫恩张了张嘴,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他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然而一个在神经网络中游荡的普通用户又怎么可能一眼“看”出帕蒂身上的问题?

    然而帕蒂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她看出眼前的老先生似乎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而作为神经网络中最早期的用户和如今的引导员之一,这个曾经天真无知的女孩现在已经知晓了很多事情,她知道当初那些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其实是永眠者教徒,也知道如今在网络中和自己共事的许多人在现实世界中其实早已死去,经历过这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之后,她在面对一个有难言之隐的老人时只会微微一笑——

    “没关系,老先生,人都有一些不好公开的秘密,”她笑嘻嘻地摇了摇头,“不过您说得对,我的身体确实不太好,现在还需要人照顾——但和前几年比起来,我现在的状态可好多啦,按皮特曼爷爷的说法,除了行动不便之外,我体内已经没有任何会危及生命或继续恶化的因素……”

    阿莫恩庆幸这姑娘没有追问自己什么东西,同时也知道对方所说的都是事实——根据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这个女孩身上残留的伤势虽然仍很严重,但又处处有治疗过的痕迹,以凡人的治愈技术来看,这种恢复效果已经算是接近极限了。

    它将一个原本可能根本活不到成年的姑娘从死亡的命运中拉了出来,甚至让她可以安然无恙地活到很老很老,站在凡人的角度,这是奇迹了。

    但站在神明的角度,这件事还可以变得更好,但这需要他朝某个危险的边界……稍稍迈出一步。

    “高速公鹿先生?”注意到眼前的老先生又突然沉默下来,帕蒂皱了皱细细的眉毛,她踮起脚尖在阿莫恩眼前挥挥手,“您又想到什么了吗?”

    阿莫恩从沉思中惊醒,他垂下视线,以一种深沉如水般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帕蒂都感觉有些别扭的时候,他才突然说道:“小帕蒂,我们认识是不是已经快有一个月了?”

    “其实还差二十多天呢……”帕蒂抓了抓耳朵后面的头发,一边计算着一边说道,“怎么啦?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阿莫恩慢慢露出一丝微笑,那苍老和蔼的面容上连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弯下了腰,随后手腕在女孩面前一抖,仿佛变魔术般凭空取出了一朵洁白的小花,“看,这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世界上都没有出现过。”

    “哇!”帕蒂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花,顿时惊喜地伸出手,“您已经学会怎么在这座梦境之城里用意念创造东西了么?真漂亮!谢谢您,高速公鹿先……”

    她接过了小花,然而自己的话刚刚说到一半,眼前的老先生便突然失去了踪影,在她作为引导员所能看到的特殊信息框中,显示着正在交互的用户已经登出网络。

    ……

    白色的闪光瞬间充斥着整个视野,神经链接被强制重定向所产生的短暂眩晕也转瞬即逝,阿莫恩只感觉自己恍惚了一下,等他重新看清周围的情况,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片被无边薄雾、灰色草原和无尽天光充斥的空间中,浅淡的雾气仿佛隐去了这处空间中的所有细节,他只能看到远方似乎有着一座小丘,而一个庞大的身影正静静地蛰伏在雾气深处。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边环绕着一圈醒目的红色字母:您已被管理员暂时封禁。

    远方那个蛰伏在雾气深处的身影动了起来,它看上去庞大而沉重,移动过来的时候却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阿莫恩本来下意识地想要做出警戒的举动,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这个身影是谁,于是安静下来,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来到自己眼前。

    长长的节肢划过雾气,圣洁的白色蜘蛛从薄雾中走出,那无目的头颅朝着阿莫恩的方向垂下,下一秒,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蜘蛛头顶的细密绒毛中,并轻巧地从高空跳了下来。

    拖至脚腕的白色长发仿佛羽翼般在空气中张开,又随着娜瑞提尔落地而重新收拢,这位执掌整个神经网络的“上层叙事者”来到阿莫恩面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正以精灵老者形象站在这里的“昔日神明”,目光里满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阿莫恩不等这女孩开口便主动摊开手:“我知道我知道,危险操作是吧,我听弥尔米娜提起过,违规就会招来管理员……”

    “普通的违规只会招来系统自动发出的警告或者网络管理中心派来的普通巡逻员,踢出网络也只会返回现实世界而已,”娜瑞提尔板着脸说道,“只有最高级别和最特殊的违规行为才会招来上层叙事者并被带到这个‘界层’。”

    “是这样么?”阿莫恩愣了一下,显然这跟他所理解的情况有一点点出入,“我听弥尔米娜说她经常被你追的到处跑,隔三岔五就会被带到这个地方说教一通……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处理所有的违规行为……”

    “请不要打岔,阿莫恩先生,”娜瑞提尔立刻说道,“你和你的同伴已经给我和杜瓦尔特增加了很多额外工作,相较而言,恩雅女士比你们规矩多了。”

    阿莫恩顿时干咳两声:“咳咳,我这只是第一次违规,你不能把弥尔米娜到处乱跑以及尝试‘规则边界’导致的问题都平均到我头上……好吧,当然我并没有逃避责任的意思,我承认自己的违规行为,不过……我只是想帮那个姑娘一点小忙。”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已经渐渐严肃起来,显然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有着格外坚决的态度——承认错误,但下次还敢。

    “我知道,”娜瑞提尔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继续严肃又认真地盯着阿莫恩说道,“所以对你的处理只是暂时封禁——封禁是暂时的,这是为了避免你做出进一步危险举动。”

    听上去这封禁不久后就会解除,阿莫恩顿时松了口气,他对眼前这个年轻却认真的神明笑了笑,同时思路也因放松而重新变得清晰活跃起来,并随口问了一句:“那大概需要封禁多久?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通知,”娜瑞提尔仰着脸说道,并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不过不必担心,最多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那就还好……”阿莫恩更加松了口气,并开始思考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应该做点什么来打发这无聊的时光,而就在这时,他突然隐约察觉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等等,我突然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们应该很清楚我原先的权柄,也知道我在脱离神位之后仍然掌握的力量,”阿莫恩的神色认真起来,注视着娜瑞提尔那双浅色的眼睛,“所以你们应该知道,只要和帕蒂接触几次,我迟早会发现她的情况,而考虑到我现在的人性部分已经占据主导,且我本身的‘倾向’中就有着冒险的因素,所以你们应该……”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短暂停顿之后才继续说道:“引导员不只有帕蒂,但我这么多天接触过的引导员只有一个帕蒂……是谁在安排么?”

    娜瑞提尔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慢说道:“谁知道呢……”

    阿莫恩注视着这位“上层叙事者”,注视许久才又问道:“那这件事背后是一次善意的帮助,还是另一次测试项目?”

    娜瑞提尔的语气仍然平静:“两者都有。”

    阿莫恩看着似乎并不打算透露更多情报的上层叙事者,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这事对帕蒂有害么?”

    “我们不会在未经告知的情况下进行任何对测试人员有害的实验项目——帕蒂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收获一份礼物。”

    “好吧,考虑到神权理事会正在面临的问题,这应该已经算是最无可挑剔的态度了。”阿莫恩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地说道。

    这一次终于轮到娜瑞提尔露出少许惊讶的表情,这位年轻却同样已经“退休”,目前正处于返聘阶段的神明有些意外地看着阿莫恩:“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么?”

    阿莫恩低头看着眼前的白发女孩,良久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更加舒展:“我有什么生气的——我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太多了,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只是些小事情,更何况这还是‘颇有益处的小事情’。”

    “你能这么想最好,”娜瑞提尔终于微微笑了起来,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随之消散,“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提前解除对你的封禁——后方的观察小组还在确认‘那朵花’的后续影响,在流程结束之前,你必须待在这个地方。”

    阿莫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薄雾以及薄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山丘和无尽平原,自言自语般说道:“神经网络的深层有着更高的神性防护强度……这其实是个‘隔离屋’,我明白怎么回事了。放心,我会耐心等着的,对我而言,‘耐心’是最不缺的东西……”

    薄雾笼罩的空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阿莫恩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要不你把杜瓦尔特叫来吧,我们三个打会牌什么的……”

    娜瑞提尔看了正坐在地上发呆的阿莫恩一眼,摇摇头:“杜瓦尔特现在应该有空,但我不想打牌。”

    “可高文发明的纸牌游戏至少要三个人啊……”阿莫恩顿时皱起眉头,“恩雅女士也不在……”

    娜瑞提尔只是静静地看了这边一眼,并未作出任何回应。

    “你把弥尔米娜带来吧,”阿莫恩终于忍不住说道,“再加上杜瓦尔特,‘人’就够了。”

    娜瑞提尔立刻摇头:“管理员有管理员的规矩,我不能在用户未触犯规则的情况下随意将其带到这里。阿莫恩先生,不要想这种事……”

    “她昨天跟我说‘三角广场’那边有一颗数据错位的树,只要一边跳跃一边冲过去就会穿过‘叙事表层’,能直接连入城市的二级加密通讯层,还能从里面看到……”

    话音未落,娜瑞提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薄雾笼罩的空间中,只留下声音渐渐消散并传入阿莫恩耳中:“稍等,我去抓她。”

    阿莫恩看着娜瑞提尔以及雾气中那巨大的白蜘蛛一同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耸了耸肩,自言自语般嘀咕:“不关我事。”

    ……

    白水河下游,葛兰市东部,高耸的裂石堡仍然伫立在山壁尽头,而在城堡内采光最好的一处房间中,一台靠墙放置的浸入舱内突然传来悦耳的嗡鸣声,随后舱盖平稳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座椅,以及倚靠在座椅上的、近两年已经渐成少女姿态的帕蒂。

    感受到阳光的刺激,帕蒂的眼皮抖动了几下,终于彻底从“下潜”状态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立刻便循着感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正站在不远处的壁炉前,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 第1162章 一份考验

    手执提灯的赛琳娜·格尔分静静地站在壁炉前,脸上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则从她身影的轮廓周围逸散出来,光晕与身体连接之处呈现出微微的半透明感——这并非是赛琳娜对自己的“心理学投影”操控出了问题,而是她刻意制造出的痕迹,为的是可以让现实世界的人能够区分眼前的幻象边界。

    在《神经网络及衍生技术管理办法(暂行)》正式颁布之后,“除事先提出申请,否则使用心理学投影在物质世界活动的网络居民应主动标注自身的投影范围,以防影响物质世界的居民生活或干扰执法部门判断”已经成为一条正式的法律,赛琳娜·格尔分自己就是这条法律的起草人员之一,她谨遵规则,和她一同接受管理的还包括其他的旧永眠者神官、神经网络高级技术人员以及不朽者协会的成员们。

    这些人的官方称谓是“网络居民”,但帕蒂还听说过那位伟大的高文·塞西尔陛下给这些能够长期在网络中生活,甚至已经把灵魂上传至网络的人起了另外一个非常古怪的名字——陛下将他们叫做“赛博居民”……完全搞不明白这古怪的单词是什么意思。

    听上去就和“魔力电容器”一样让学者们头疼头大头脱发。

    脑海里冒出一些古怪的想法,帕蒂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向着浸入舱侧面的扶手伸出胳膊,略显纤瘦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斑驳起伏的疤痕——经过再生技术重建的肌肉群、手术植入的活性骨骼以及人造神经束同时运转起来,让她略有些困难地握住了那段银白色的合金,并慢慢将上半身从座椅中撑起来。

    这一切对她而言仍很困难,尽管来自万物终亡会的血肉再生技术和现代化的人造神经技术几乎重构了这具身体半数以上的受损组织,然而人类在灵魂领域和脑微观领域的认知仍过于粗浅,学者们无法让一个已经瘫痪了将近十年的人在短时间内学会怎么指挥一具用生化技术拼凑起来的躯体——健康人要做到这一切都无比艰难,对帕蒂而言更是如此。

    更何况,这些拼凑起来的身体结构本身在相互配合上就有着数不清的缺陷……它们能相互融合、匹配到不再相互排斥且还能维持运作的程度已经殊为不易了。

    一段生疏而缓慢的操作之后,帕蒂终于成功凭自己的努力坐了起来,她微微呼了口气,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看向了那辆停在不远处墙角的轮椅,在她脖子后面,一段银白色的人造脊椎正紧密贴合在皮肤表面,整齐排列的合金符文甲片接收到了宿主的神经信号,密集的灯光随之在其缝隙间亮起,墙角那辆造型奇特的轮椅内部随之传来一阵悦耳的嗡鸣声,在小型引擎和一系列齿轮、连杆的驱动下,它轻巧地朝着浸入舱的方向驶来。

    赛琳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这时候才打破沉默:“需要帮忙么?”

    “不用,我可以的。”帕蒂立刻摆了摆手,接着开始慢慢将身体从浸入舱中移出,在一连串扶手的帮助下,她颇为费力地把自己“平移”到了那特制的轮椅中,而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已经让她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但她终究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完成了所有的动作——这些在数年前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的动作。身上的伤口不再疼痒难耐,呼吸和转动头部也变成了没有痛苦的事情,她为自己的“成功”感到片刻喜悦,随后调整了一下自己在轮椅上的坐姿,又抬起手探到脑后,摸索到“神经荆棘”的末端,将这条看似坚硬,实则因大量铰链结构而非常灵活的金属“脊椎”拉到一旁,摸索几次之后将其连接在了轮椅靠背上的一处神经节点中。

    瞬间,这前一秒还冰冷僵硬的机械便好像活了过来,它内部发出一连串子系统激活的声响,一些被锁定的机构也在帕蒂的指挥下次序解锁,轮椅轻巧地原地旋转了半圈,便轻快地来到赛琳娜面前,坐在上面的少女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着招呼:“好久不见啊,‘塞丽娜姐姐’~~”

    赛琳娜脸上一瞬间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帕蒂,还是不要用这个称呼了……”

    能让赛琳娜这样厉害的人露出如此尴尬神色对帕蒂而言显然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但同样懂得见好就收:“好吧好吧,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您怎么会突然过来?最近计算中心那边不是很忙么?”

    “我来找你的母亲商议一些事情,同时也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赛琳娜温和地笑着,同时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怎么样?最近身体好些了么?”

    “身体很好啊,比以前好多了,”帕蒂低头看了看自己,语调轻快地回应道,紧接着她又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说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觉得身体突然轻快了一点?就是刚才从浸入舱出来的时候,原本不太听使唤的一根手指突然变得好用了……”

    赛琳娜的目光一瞬间略有变化,但她的笑容很快便将一切都掩盖了起来,她似乎很开心,甚至伸手去摸了摸帕蒂的头发——几乎和真实一般无二的触感透过幻象法术传入了帕蒂的感知中:“这真是个好消息,这说明你的灵魂终于开始接纳这具身体,也说明你体内这些新生的生物组织终于要融成一个真正的整体了。”

    “是吗?”帕蒂眨眨眼,有点不相信,“不过皮特曼爷爷说过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出现……他说我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帕蒂,”赛琳娜将手按在女孩的头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有时候是会发生一些奇迹的。”

    帕蒂似懂非懂,她总感觉赛琳娜今天的表现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便只好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听上去似乎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赛琳娜笑着直起腰来,接着仿佛随口问道,“对了,今天在神经网络中有遇上什么有趣的人和事么?”

    “有趣的人和事?”帕蒂想了想,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细数起来,“有啊,一开始遇上个紧张兮兮的法师学徒,他是偷偷用导师的浸入舱连接进来的,因为不想写数学卷子就跑到梦境之城里躲清闲,但刚连进来没一会就被导师发现,我看到他被导师按在三角广场的椅子上写了两个小时的大题……还有一位初次使用网络的女士,起名字的时候执意要把自己的一大堆荣誉头衔和自己想出来的称号都加上,于是触发了系统的自动优化,走到哪里头上都只有一串省略号……”

    帕蒂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在神经网络中的所见所闻,到最后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啊对了,我又见到了‘高速公鹿’先生,他这次竟然没有跟人打牌也没有跟人吵架,而是学会了怎么在梦境之城中凭意念创造东西,他了我一朵自己创造出来的小花当做礼物,但我还没来得及道完谢,他就突然下线了……”

    “高速公鹿先生么……”赛琳娜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略显古怪的笑容,“这么说,你已经收下他的礼物了?”

    “是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朵花很快就消失了,”帕蒂有点困惑地眨眨眼,“而且他离开网络的时候很突然,我有点担心……他给人的感觉好像真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赛琳娜姐姐,你说他不会是在现实世界里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不必担心,帕蒂,每一个浸入舱中都有监控装置,使用者出现问题是会立刻向最近的计算中心发出报警的,”赛琳娜似乎在忍着笑,出声安慰道,“那位高速公鹿先生应该只是突然有事离开一下——说不定他这时候正在和朋友们打牌呢?”

    ……

    裂石堡的一处休息厅内,罗佩妮·葛兰坐在临窗的高背椅上,已经渐渐倾斜的阳光透过窗户,带来了盛夏时分的热量,虫鸣声被双层的水晶玻璃阻隔在外,听上去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通风系统在天花板内低声运转着,冷却之后的气流让房间中维持着舒适的环境。

    罗佩妮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是她刚阅读到一半的报告,在微呈昏黄的阳光下,报告书中的一行行字母呈现在她眼中:

    ……综上,一期工程所布设的神经索已经在车间预埋管道中成功完成融接并实现了生物信号传输……生物质循环管的运转效率达到设计标准……神经纤维网和机器终端之间的有效连接……主脑及副脑生理状况良好,已实现模拟运行,第一实验车间随时可以接受检查验收并投入使用……

    罗佩妮仔细阅读着报告书中的每一个单词,耳垂的黑色晶石吊坠随着她移动视线的细微动作而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精巧切割的晶体表面不断反射出瑰丽的阳光色彩,房间中安静的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这份安静持续了很久,才终于被一声刻意传来的“脚步”打破。

    葛兰女子爵抬起头,看到手执提灯的节点学士赛琳娜·格尔分正出现在不远处的房门口,她仿佛是刚刚推门走了进来——但实际上那扇门从未被打开过,这位来自网络世界的漫游者也从未踏上过门外那条目前应该空无一人的走廊。

    根据心理学投影的形成机理,罗佩妮知道在自己转头看过去之前这处房间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对方的身影是在自己目光所至之后才浮现出来的——这就是神经网络和人类感官系统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奇妙效果。

    这位地区执政官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赛琳娜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会在帕蒂那里多待一会。”

    “我和她随时能在新梦境之城见面,但像你这样忙碌的执政官可没多少时间待在神经网络里面,”赛琳娜笑了笑,迈步走向罗佩妮女子爵,“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的工作。”

    罗佩妮·葛兰的目光落在这位以网络幽灵的形式“存活于世”的女士身上,这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了命运的不可揣测——仿佛还是在不久之前,这位女士和她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在自己眼中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暗教派,是需要警惕对待,甚至需要报以敌意的一群人,然而一场巨变撕裂了古老的教派,也颠覆了所有人对神明、对永眠者的认知,现在这些归顺的永眠者成了塞西尔帝国的技术人员,往日里需要保持警惕的敌人……这时候也变成了自己人。

    甚至是关系还算不错的自己人。

    “并未打扰,”罗佩妮点点头,“我刚处理完这份报告,接下来便只剩下去工厂那边看看了——在这之前还有一些时间。”

    “那正好,”赛琳娜立刻说道,“我们可以谈谈帕蒂的事情。”

    提到帕蒂,罗佩妮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她先示意赛琳娜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虽然一个网络幽灵并不需要坐下,但这总归能让交谈变得轻松一些),随后一脸严肃地问道:“她……已经和目标接触过了么?”

    “用‘接触’不太恰当,他们在许多天前就已经接触过了,”赛琳娜先是纠正了一下女子爵的说法,接着才点点头,“最后一项测试已经结束,自然之神给了帕蒂一个小小的‘礼物’,一切正如我们预料的那样——而且双方没有受到任何外来意志的影响,全程保持信息封闭,测试是在纯净状态下进行,结果应该会非常可靠。

    “目前阿莫恩已经被娜瑞提尔暂时隔绝在网络深层,接受着最高程度的监控和隔离,帕蒂则什么都不知道。”

    罗佩妮默默点了点头,几秒种后才问道:“这之后,帕蒂身上会发生什么?”

    “自然之神的力量将发挥作用——虽然这份力量如今已经衰弱了许多,且不再具备‘奇迹’级别的威能,但仍然足以让一个虚弱的凡人女孩变得健康起来。帕蒂体内那些不协调的人造组织和原始组织会逐渐适配,她的灵魂和精神都将得到修复,她会痊愈……当然可能还会残留一点点痕迹,但总体上,她将健健康康地迈入成年。

    “你甚至可以期待在她的成年日上看到她自己站起来,走向你,接受你的祝福和拥抱。”

    罗佩妮女子爵的呼吸不禁变得有些急促和明显,她深深吸了口气,手指用力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以此来维持着自己的冷静,平复了几秒种后才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配合我们的观察——我们从网络层面,你从现实层面。密切注意帕蒂的举动,看她是否有突然的低语或祷告行为,看她是否会表现出仿佛听到什么声音的样子,以及最重要的……看她是否会提起‘阿莫恩’或者‘自然之神’这两个名号。”

  • 第1163章 裂石堡中的晚餐

    罗佩妮认真听着赛琳娜所交待的每一件事,不敢遗漏任何一个字母,等到对方说完了注意事项之后,她才开口询问:“如果出现的这些情况……会怎么样?”

    “请放心,初步的精神影响并不会建立像心灵钢印那样稳固的‘枷锁’,我们已经有许多成熟手段来清除神明造成的浅层污染,”赛琳娜用令人信服的语气说道,“这些手段都不会有后遗症,帕蒂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赛琳娜的语气很诚恳,然而罗佩妮女子爵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地说道:“真的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么?”

    赛琳娜看着这位忧心忡忡的母亲,突然笑了起来:“当然不会——我们已经和这种力量打了几百年交道了,浅层的精神污染并不像很多人想象得那么可怕,更何况阿莫恩已经是脱离了神位的神明,他所残存的神性污染在过去的三千年里已经消散大半,在我们看来,那是相当安全的‘剂量’。”

    “……我决定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赛琳娜女士,”罗佩妮女子爵沉默片刻,轻轻呼了口气,“而且这本身也是我们共同作出的选择。”

    赛琳娜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罗佩妮,看到阳光洒在对方的侧颜上,担忧的神色正在渐渐纾解,这说明自己的宽慰多少还是奏效了的。在短暂思索之后,她打破沉默:“当初征询你的意见时,其实我没想到你会答应……虽然这个项目对帕蒂而言是个机会,但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女儿一向十分紧张。”

    “接触自然之神的‘奇迹’,验证屏障系统的最终安全边界是否有效,不论成功与否,帕蒂都将收获健康……从理智的角度,我没有拒绝的理由,”罗佩妮摇了摇头,“我确实很担心,但我从来不会让自己的担心影响到理智判断——如果连这份判断力都没有,我们母女就不可能活到今天了。”

    说到这,这位女子爵又看了赛琳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而且我也很清楚,你是出于好意才帮帕蒂争取到了这个机会——这虽然是一次有风险的实验,但对帕蒂而言,收益远大于危险,你们本可以更轻松地找到其他测试人员,能够承担更轻的责任,更小的风险,却把名额给了帕蒂,我很感激。”

    “你能这么想就好,”赛琳娜呼了口气,似乎轻松了一点,“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对我们心存抵触,这份抵触源于我们曾经的身份,以及我们对帕蒂做的事……”

    “我确实因你们的身份而抵触过你们,但在帕蒂这件事上,我其实从未对你们有什么不满,”不等她说完,罗佩妮女子爵便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不管怎样,在帕蒂最痛苦的时候,是你们的帮助让她挺过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在她并不美好的童年时光里,至少有那么一些片段是快乐而光明的,她的‘塞丽娜姐姐’,暴脾气但很有趣的红头发叔叔,唱歌很好听的温蒂姐姐……很多人我甚至到现在还没办法对上号,但我知道,你们的陪伴对帕蒂而言非常重要。”

    “我们的陪伴……”赛琳娜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们最初只是在做一场实验,我们看中了帕蒂在重伤之后灵魂和躯体连接变弱的状态,看中了她在经过反复折磨之后远超同龄人的坚韧意志,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实验体’来测试神经接驳技术,甚至用来测试沙箱系统的兼容性……这就是我们一开始的目的,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不管怎么看恐怕都跟‘良知’沾不上边,我们中的大多数即便对帕蒂态度友好,最初多半也是出于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体的心态。我不知道具体的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可能是你的女儿对我们中的某些人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可能是上层叙事者事件用现实打醒了我们这些沉迷于救世狂热中的教徒……谁知道呢?

    “擅长操控心灵的永眠者们,其实也很难搞清楚自己脑子里的那点变化。”

    罗佩妮认真听着这位昔日的黑暗大主教所说的每一句话,直到对方话音落下,她才平静地问道:“这些事情,帕蒂已经知道了么?”

    “我都跟她说了,”赛琳娜笑了笑,“就在帝国计算中心建成之后不久……我告诉了她有关上一个梦境之城以及我们所有人的真实情况。”

    “显然,她在那之后仍然选择信任你们,并且很开心地担任了新梦境之城中的引导员——她对此甚至十分自豪,”罗佩妮微笑起来,“我十分支持她的决定。”

    赛琳娜沉默了几秒钟,慢慢点头:“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帕蒂会如此顺利地接纳真相了……她继承了你的智慧,你在‘判断力’方面的智慧。”

    随后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渐渐下沉的巨日:“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按计划去视察工厂了吧?”

    “我要观察帕蒂的情况,视察工厂的事情可以推迟到明天——你要离开了么?”

    赛琳娜犹豫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你介意多一个‘幽灵’在城堡中与你和你的女儿共进晚餐么?”

    “当然不介意,”罗佩妮立刻说道,语气听上去颇为愉快,“帕蒂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是你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留下来陪她共进晚餐。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要怎么吃东西?”

    赛琳娜的表情立刻僵了一下,良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起来:“啊,这确实……是个问题。”

    ……

    帕蒂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平日里很少会在现实世界与自己相见的赛琳娜姐姐今天造访了自己家的城堡,更因为对方今天竟然留了下来,要陪自己共进晚餐——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罕见程度甚至超过了“母亲在入夜之后不处理公务”以及“马格南叔叔去学院里上完课回来之后心平气和”两件奇景。

    餐厅内,魔晶石灯的明亮光辉已经亮起,人造的灯光驱散了城堡外面正逐渐浓郁的黑暗,圆形的餐桌上铺好洁白的桌布,一顿称不上奢华但绝对算得上丰盛的晚餐被端上了桌子,其中有南部地区最负盛名的香料炖肉,也有来自圣灵平原的甜点和烤薄饼,帕蒂用神经索控制着轮椅轻快地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说道:“都是我爱吃的!”

    “帕蒂,不要绕着桌子跑,”罗佩妮立刻制止了女儿有些冒失的举动,“会撞到人——而且今天我们有客人。”

    “哦,”帕蒂立刻在餐桌旁停了下来,一边控制着轮椅靠近桌子一边看向正坐在旁边的赛琳娜,“但其实我不会撞到你的,对吧赛琳娜姐姐?”

    “理论上你不会撞到,但如果我想的话,也可以产生和‘撞到’一样的效果,”赛琳娜笑了起来,“这是很高深的魔法技巧,你要学一下么?”

    帕蒂想了想,使劲摇摇头:“……我还是不了,晚餐前做题的话会影响饭菜的香味。”

    一旁的罗佩妮女子爵则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帕蒂,说过多少次了,你应该叫赛琳娜阿姨——她是你的长辈……”

    “不,我觉得她现在的称呼就很好,”赛琳娜立刻开口,“对于一个‘幽灵’而言,我的年龄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停滞——再者说,‘不要和长生者讨论辈分问题’是超凡领域的基本共识,不是么?”

    罗佩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感觉无言以对,旁边帕蒂的注意力则很快落在了餐桌上,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赛琳娜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忍不住问道:“赛琳娜姐姐,您……面前为什么没有食物啊?”

    “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在现实世界进食,”赛琳娜笑着摸了摸帕蒂的头发,“你应该知道,虽然我看起来坐在这里,但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你们认知中产生的一个‘投影’罢了。”

    “可是这样感觉很奇怪啊……”帕蒂立刻皱起眉头,“难道所谓的共进晚餐,就是您在旁边坐着看我们吃东西?”

    赛琳娜想了想:“那要不我再制造一些食物的幻象,假装和你们一起吃?”

    帕蒂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对应的想象画面,下一秒便赶紧摇了摇头:“那还是不要了,感觉更奇怪……”

    罗佩妮女子爵看着女儿和赛琳娜交流的一幕,她没有开口,但一丝淡淡的微笑已经浮现在脸庞。

    虽然帕蒂一直是个很乐观的孩子,但女子爵必须承认……自己已经很长时间不曾看到女儿流露出这样纯粹开心的笑容了。在以往,这座古老的城堡中总是显得过于空旷,晚餐时能陪在帕蒂身旁的人也只有自己这个过于严肃的母亲——侍从和女仆们无法像家人一样陪伴帕蒂,这孩子已经太多年不曾有过这样快乐的用餐时光了。

    或许仅凭帕蒂此刻流露出的笑容,答应这场“实验”就是值得的。

    轻松愉快的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在这座曾经冰冷、安静,甚至于有些暮气沉沉的古老城堡中,温暖的灯光和轻松的谈笑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帕蒂向自己的母亲谈论着她在神经网络中所经历的那些有趣的事情,赛琳娜则时不时谈到某些看似严肃古板的节点学士平日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甚至连一向在家中不苟言笑的罗佩妮·葛兰,也谈到了几件在政务厅中听闻的趣事——这些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有趣,但帕蒂仍然笑得十分开心。

    没有精神恍惚的迹象。

    没有莫名发生的祈祷行为。

    没有突然侧耳倾听、与不存在的人低声交谈、低声念诵神明的称号。

    罗佩妮微笑着,关注着女儿和赛琳娜的交谈,关注着帕蒂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同时也关注着那个挂在不远处墙壁上的机械钟表。

    帕蒂正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餐桌上的一小碟蛋糕,她的动作又慢又谨慎,却又始终保持着平稳,罗佩妮的目光落在女儿的手臂上,若有所思地说道:“帕蒂,你这次的手很稳。”

    “啊?”帕蒂有点意外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活动了一下几根手指,“好像是哦……小拇指也没有抽搐……”

    就在这时,赛琳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略显突兀地问道:“帕蒂,你听说过阿莫恩这个名字么?”

    帕蒂刚回答完母亲的问题,这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啊?那是谁啊?”

    下一秒,不远处墙上悬挂的机械钟里突然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在齿轮和弹簧的推动下,击锤敲响了内置的钢片,响亮的报时声在餐厅中回荡起来。

    罗佩妮的身子已经微微离开座位,便在钟声中有些突兀地静止了下来,她瞪着眼睛看向对面的赛琳娜·格尔分,反应了一下之后才说道:“她确实不知道……这是比较专业的神学家和历史学家才会了解到的名字,她没有接受这方面的教育……”

    紧接着,她听到赛琳娜的声音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响起:“那么,所有测试已经结束,可控反神性屏障确实有效,包括‘奇迹’形式的直接接触也无法穿透非指向性思潮所形成的防护——对非指向性思潮的第一期实用化验证到此为止。你的女儿没有受到影响。”

    ……

    被无边薄雾和无尽天光笼罩的广袤灰色草原上,三个身影席地而坐,在牌局中激战正酣。

    “这把我就不信了!”身穿雍容繁复黑色宫廷长裙的女士紧盯着眼前的牌局,在看清手牌之后脸上突然露出了愉快的神色,抬头便看着阿莫恩挑衅起来,“十七张牌你能秒我?你能秒杀我?!你今天能十七张牌把我……”

    她话音未落,阿莫恩已经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幻化出来的纸牌顺序掷出:“弥尔米娜,差不多就行了吧……”

    “这……”弥尔米娜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胜利再次与自己失之交臂,下一秒,她的错愕便化为怒火,瞪着眼前的阿莫恩和杜瓦尔特,“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必须重来!再来……”

    “再来几次都一样,我已经后悔把你拉来打牌了,”阿莫恩无奈地说着,“这种胜利简直比无所事事地坐着还无聊……”

    “这时候你说这种话?”弥尔米娜立刻扔掉了手中的牌,一脸不满地说着,“刚才可是你把我陷害到这里的!”

    阿莫恩一摊手:“我可没有陷害你——你自己恶意利用系统漏洞被管理员抓到那是你的问题,又不关我事。”

    弥尔米娜的怒火终于被进一步点燃,她猛然站起了身子,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一个身影便突然从附近的薄雾中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们还在打牌啊?”从网络上层返回的娜瑞提尔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眼前的局面,摇摇头说着,“好吧,我就是来通知一声——阿莫恩先生,封禁结束了,还有弥尔米娜女士,你们都可以离开了……”

    “总算结束了,”阿莫恩顿时长出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神色,他笑着站了起来,“那我们这就……”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弥尔米娜在旁边叫了一声:“不行!还没完呢——管理员,再加一个小时的!”

    “你脑子出问题了吗?!”阿莫恩顿时脚下一个踉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曾经被称作“魔法女神”的家伙,“封禁终于结束了,我们可以返回正常网络了——怎么你还主动要求延长时间的?!”

    “随你怎么说,今天我至少得赢一次,”弥尔米娜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着,“而且你们别想着放水啊——我牌技或许不行,但我感知很敏锐的!”

    阿莫恩:“……”

    于是,硝烟弥漫的众神牌局,今天仍然在凡人所无法感知到的领域中惨烈厮杀着……

  • 第1164章 雾中紫罗兰

    清晨,微凉的晨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房间,风中带来了庭院广场上卫戍士兵们集结操练的声音,赫蒂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走进高文的书房,将一份报告送到了高文面前。

    “先祖,神权理事会文件——编号EC-27的测试项目顺利完成,这是相关数据和汇总记录。”

    高文将目光从眼前的资料上移开,接过赫蒂递过来的文件,快速翻动中,一些关键信息迅速进入他的眼帘:“……测试过程中,项目G-1对项目G-2施加的‘奇迹’影响确实透过了空间和虚实的阻隔,直接作用在了躯体上……并未发生神性领域的污染,也未观察到任何形式的‘溢出’现象……对项目G-1进行的后续监控和测试表明,其神性部分并无复苏的迹象,也没有和现实世界的任何心智产生灵性连接……

    “……综上所述,非指向性思潮的实用化已取得实质性成果,其效果不仅局限于被动的‘隔离’,也可进行主动的、可控的、针对性的防护……

    “另补充说明,项目G-1在本次测试中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他赢得了项目组所有成员的敬意……”

    “在帕蒂和阿莫恩身上做的测试成功了,”几分钟后,高文放下文件,抬头对赫蒂说道,“在没有任何外界意志干扰或暗示的情况下,他们的越界接触没有产生污染——在神经网络底层弥漫的非指向性思潮是有效的,现在我们不仅仅可以在忤逆堡垒中制造一个‘防护场’了,而是只要神经网络覆盖到的地方,反神性屏障都可以发挥作用。”

    赫蒂露出一丝笑容:“现在再配合上‘广播装置’,即便某个神明突然陷入疯狂,我们也不必担心民众会直接被转化为狂信者,更不必担心他们会变成疯神的力量来源了……”

    “不仅如此,”高文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放在桌上的文件,“神明与现实世界建立连接的‘桥梁’扎根于思潮中的映射关系,而现在我们已经逐步将这种映射关系变成可控的——至少是可干扰的,那么按照最新的理论,只要反神性屏障的力量足够强大,广播装置足够密集,我们甚至可以直接打断疯神在现实世界的降临过程。”

    “……这是一道最终的保险,”赫蒂表情严肃,语气低沉,“虽然我们要竭力避免众神走到‘疯神’的阶段,但一旦这个阶段到来,我们也终于有了能有效与之对抗的杀手锏……希望这项技术能尽快成熟,冬堡战场上的惨烈一幕也就不会重演了。”

    想到在冬堡战场上所目睹的一切,高文肃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接下来……就是尽最大努力让神经网络迅速扩大规模了。我们已经和白银帝国签订了信息接口协议,和提丰那边的‘传讯塔管理协会’谈判也很顺利,奥古雷部族国境内已经开始大规模铺设魔网,圣龙公国那边进展也很快……但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北边的那群‘隐士’啊……”

    赫蒂眉头微微一皱,很快反应过来:“您指的是……紫罗兰王国?”

    “是的,紫罗兰王国,隐士般的法师国度,”高文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食指揉着眉心,“他们与洛伦大陆之间仅隔着一道海峡,然而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比隔着整个刚铎废土的白银帝国还要遥远。他们再次拒绝了并入联盟通讯协议的邀请……而且这次还是千塔之城直接发来的回函。”

    赫蒂略一回忆:“但我听说他们并非彻底拒绝?”

    “是的,理论上谈判倒是有些进展,”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同意了在几个主要的海岸城市设立联盟通讯站,以方便从洛伦大陆前往紫罗兰边境做生意的商人和冒险者们与联盟联络,但他们拒绝在‘紫罗兰网道’和联盟通讯网之间建立接口,任何接口都不行,也拒绝引进浸入舱、神经网络节点之类的关键设备。”

    “这就麻烦了,”赫蒂理解了高文的苦恼,她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拒绝这些关键的东西,就意味着神经网络根本连不过去——在边境城市树立几座魔能方尖碑是没什么意义的,反神性屏障的关键在于神经网络的覆盖率……”

    说到这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们难道不知道神灾的威胁么?还是不相信我们已经公布出去的那些东西?”

    “不,从千塔之城的回应来看,他们知道,也相信,他们甚至表达了敬意和对整个世界的祝福,”高文摊开手,“但他们自己不在乎。”

    赫蒂目瞪口呆:“……这……这真的不是某种挑衅么?”

    “我也这么怀疑了很久,但现在我只能确定他们是真的不在乎,”高文有些头疼地说道,“千塔之城中那些神秘的‘高塔隐士’们……他们好像真的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放逐了一样,不在乎世界的存亡,不在乎整个凡人文明的延续,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死在下一场神灾和魔潮里。说真的,我有点无法理解他们的思路……感觉简直不像是生活在一个世界的物种。”

    “真是很少看到您会露出这样苦恼的模样,”赫蒂看着这样的高文,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一缕笑容,但她很快便把这缕笑容收敛起来,语气也恢复了严肃,“先祖,坦白说,我对紫罗兰王国其实一直有一份额外的关注,而我对这个王国的印象……或许您有兴趣听听。

    “您是知道的,我本人也是一名法师,而任何法师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魔法奥秘有着两座高峰,一个是位于白银帝国境内,由精灵们建立和主导的‘星术师协会’,他们深厚的魔法底蕴毋庸置疑,然而由于神经系统上的差异,精灵的魔法体系和其他种族并不兼容,所以这座‘魔法高峰’从来都不会对外族开放。而另一座高峰……便是紫罗兰王国的‘秘法会’。

    “紫罗兰王国是个隐士般的法师国度,但它的‘边缘’部分却仿佛某种‘过渡带’般并不是完全封锁的,这个王国仍然和洛伦大陆建立着交流,它的沿海城市也有专门对商人和旅行者开放的机构,生活在那里的紫罗兰公民也有着和我们差不多的生活方式,去过紫罗兰王国的人都知道,生活在那里的人其实和我们一样,也都普普通通。

    “然而只要越过了那座巨型岛屿的边缘区域,稍微向着它的深处走一走,情况便会大不相同——据说那里有着与洛伦大陆风格迥异的魔法城市,阴森古老的高塔如丛林般伫立,魔法力量浸润并改造着王国腹地的环境,虚实界限变得模糊,甚至连生活在那些地区的人……都显得神神秘秘,诡异古怪。

    “有进入过那片‘腹地’的人,他们回来一致的描述就是仿佛走入了某种‘异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笼罩着那片区域,长期置身其中甚至会感觉自己在被那里诡异的环境同化,并渐渐忘却在外面世界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模样……当然,最后这部分描述往往被证明都有夸大之处,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言四处流传,就说明紫罗兰王国的核心区域确实有着古怪。”

    高文认真听着赫蒂的讲述,这是他在以往的报告书中很难看到的内容——这些内容里夹杂着赫蒂个人所掌握的怪谈野史以及她作为一名法师对紫罗兰王国的印象,这种情报的准确性或许不高,却足以开启他一些全新的思路。

    “从你的描述中……就好像那个王国从外向里分了层似的,”高文摸了摸鼻尖,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越往里面越怪异奇诡,还和‘外面的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环境……这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个凡人建立的国度,倒更像是用来封印镇压什么东西的‘秘境’了。”

    “并非没有这种说法,”赫蒂一摊手,“某些学者便是这么描述紫罗兰王国的,他们说那个国家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境——整座岛屿上一半的东西是谎言,一半的东西是幻影。”

    高文没有回应这个听上去就过于荒诞的奇闻怪谈,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你刚才提到了紫罗兰王国的‘秘法会’……我对这个组织是有印象的。魔网的奠基人,那位无名的野法师……他就曾被秘法会驱逐,而且据我所知,每年都会有一些秘法会的成员离开紫罗兰王国,在洛伦大陆北部游历……”

    “是的,确实存在这样的游历法师,他们有时候甚至会接受北方国家的雇佣,担任某些领主或君王的魔法顾问,但这些法师很少提起自己国家的事情,”赫蒂点了点头,“他们在离开紫罗兰王国的时候似乎都会接受某种‘记忆重塑’,封印掉了关于紫罗兰腹地,尤其是关于千塔之城的诸多记忆。而这种现象更是增加了紫罗兰王国在洛伦各族眼中的神秘性。”

    “……你要这么一说,我对这个国家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高文念叨着,用手指轻轻搓着下巴说道,“连‘记忆重塑’这种手段都用上了,那看来这个国家隐藏的秘密可不小啊。”

    赫蒂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片刻之后她才突然开口:“先祖,如果说到和紫罗兰王国之间的联系,我倒突然想起一件事……您知道么?在您所熟悉的人中就有一位和紫罗兰王国打过交道,而且是很深的交道——她甚至曾经进入过千塔之城。”

    “进入过千塔之城的人?”高文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么一位?是谁?”

    “北境大公,大执政官维多利亚女士,”赫蒂一脸认真地说道,“她在少女时期曾经在千塔之城‘进修’!”

    高文怔了一下,过了两秒才突然反应过来:“啊,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听说过的……维多利亚,在安苏时代便是整个北方地区最卓越的魔法天才,有记载说她的才能被紫罗兰王国看中,甚至有幸被邀请前往千塔之城进修……我竟然一直没想起来这件事!”

    “这很正常,因为这件事背后恐怕同样没多少情报可以挖掘,”赫蒂点了点头,“就和所有从紫罗兰腹地离开的人一样,维多利亚女士也并不记得她那段不可思议的‘求学时光’——相关记忆被封印了,所以她也几乎从不对外提起这件事情,旁人当然更不好频繁讨论一位上层贵族的私人事务。”

    高文曲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子上的文件,一边敲击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北方大公的继承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经历,倒真不愧是‘剑与魔法的田园时代’。但不管怎么说,这引起了我的兴趣——连线凛冬堡,我要跟维多利亚谈谈。”

    “明白,”赫蒂立刻点头,“我这就呼叫。”

    设置在书桌旁的魔网终端被激活了,一条内部线路迅速发出呼叫,远在千里之外的凛冬堡在几秒钟内便做出了回应——幸运的是,维多利亚这位忙碌的北方管理者今天正好就在自己的城堡里,她很快便出现在高文面前。

    “我们正在讨论关于紫罗兰王国的事情,”高文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说你曾去过千塔之城,而且是因天赋卓越被选中,去秘法会的总部进修——我对你的这段经历很感兴趣。”

    维多利亚没想到高文突然呼叫自己竟是为了此事,她显得有点意外,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我其实并不记得自己在千塔之城求学的具体经历……您是知道的,紫罗兰王国严格控制着它的秘密,哪怕是秘法会里的紫罗兰公民们,要离开千塔之城也必须经过记忆重塑……”

    “我知道这个,刚才赫蒂跟我说了,”高文点点头,“所以我感兴趣的是你进入千塔之城前的记忆……他们是如何挑选有资格的进修者的,进修者是如何前往海对岸的紫罗兰王国的,在从边境地区前往千塔之城的路上能看到些什么,听闻些什么……这些东西你应该还记得吧?”

    维多利亚认真听着,慢慢点了点头:“当然,这些经历我大部分倒都还记得——既然您感兴趣,我可以讲给您听听。”

    “这是一段非常有‘法师风格’的经历,它总结下来大体就是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被神秘的魔法之国接走,接受奥术真理的教育和引导,经历了半年仿佛人间蒸发般的‘失踪’之后重返人类社会,不再记得自己过去半年的具体经历,因为神秘的魔法之国需要继续保持它的神秘——唯一能够证明那段‘求学’经历真实存在的,只有愈发精进的魔法力量,以及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和法术模型……”

  • 第1165章 维多利亚的回忆

    维多利亚首先用了一段非常印象化的笼统描述来讲述紫罗兰王国遴选“天赋者”的方式,以此让高文在脑海中产生了个大概的印象,一旁的赫蒂则在听完之后开口道:“我曾听说过这种‘挑选’,而且我还听说这种‘挑选’并非一直都有,在更古老的年代,紫罗兰王国比如今更加封闭,并无这种从洛伦大陆挑选天赋学徒进行指导的传统——是直到大约六百年前,某个开明的秘法亲王才开创了这一先例……”

    “是的,那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维多利亚点点头,“那已经是安苏立国稳定之后的时期,原本高度封闭的紫罗兰王国突然宣布要向外开放他们的魔法知识——按他们的说法,是用‘法师们自己的方式’。随后大陆北方才开始出现公开活动的紫罗兰游学者以及‘接引者’。

    “根据我们的家族记载,这些掌握着高深魔法技艺的大师当时在北方地区引起了不少骚动,尤其是在那些追逐魔法奥秘和古老知识的超凡者群体中更是如此……正如我们所知的,当刚铎帝国崩溃之后,人类的魔法文明遭受重创,原本极度依赖深蓝之井的魔导师体系一夜间荡然无存,幸存下来的施法者们迫切需要在没有深蓝之井的情况下重新建立起一套可靠的魔法体系,然而对于依靠经验-试错-积累来精进学识的传统法师而言,构建这样一套体系何其困难?所以在当时安苏立国之后的一百年里,人类的法师们都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石壁,处处一筹莫展……”

    确实如此——高文心中想道,尽管他脑海中所经历过的只有安苏立国最初那十年间的短暂记忆,但那十年的所见所闻已经足以让他理解维多利亚所描述的景象,事实上塞西尔家族祖训“骑士比法师牛逼”就是在当年那种时代背景下讲出来的——因为当初骑士确实比法师牛逼……

    毕竟那年头的法师们除了少数像斯诺·维尔德那样的怪胎之外,基本上都半残了。

    维多利亚并不知道高文脑海中转动的念头,她只是继续说着:“……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紫罗兰王国的法师们突然出现在大陆北方,他们的出现让六百年前的人类法师们看到了某种全新的可能性——全新的魔法知识,神秘古老的紫罗兰秘术体系,无需深蓝之井便可以运转的各种自持法阵……对于当时历经一个世纪修修补补仍然残破不堪的人类魔法体系而言,紫罗兰法师们所带来的知识简直宛若某种……奇迹。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紫罗兰王国开始了和洛伦大陆的‘交流’,按他们的说法,是‘法师式的交流’,晦涩,隐秘,遵循着古老的规矩和传统,如涓涓细流般传递知识,塑造新的法师传承体系。他们从大陆北方挑选天赋卓越的学徒——大部分是人类,但偶尔也有精灵和矮人之类的少数族群,将其带回岛上教导,让他们带着经过挑选的知识离开,同时也不断向人类世界派出游学者,这些游学者有一部分成为了后世北方地区各个法师组织的座上宾,剩下的则基本被王室和贵族们招揽,成为安苏王家法师协会的‘外籍顾问’……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些来自紫罗兰王国的使者以及他们带来的魔法知识都极大地改变了北方地区的施法者格局,长远地影响了安苏王国以及北方诸小国的魔法体系重构过程——在之后的六个世纪里,这种影响渐渐扩散到了整个人类世界,以及和人类诸国联系较为密切的其他国度。

    “而这也进一步奠定了‘秘法会’在施法者群体中的影响力,让这样一个远离洛伦大陆的、几乎从不在洛伦诸国面前公开真面目的神秘法师组织拥有了和白银帝国星术师协会一样崇高的地位——甚至由于其更加神秘,秘法会在施法者眼中的‘魅力’更甚于星术师协会,陛下您是知道的,法师们……就是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感觉。”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整理思绪,随后才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当年‘紫罗兰魔法体系’在洛伦近代魔法体系中留下的影响痕迹仍然随处可见,比如传统的传讯法术,经过改良之前的反重力法术,旧式的自充能法阵等等等等——这些东西如今虽然大多数都经过了符文研究院和魔导技术研究所的改良,但它们的原始形态其实都跟紫罗兰王国息息相关。”

    听着维多利亚的讲述,高文下意识曲起手指摩挲着下巴,他将这些信息在头脑中汇总着,逐渐抽象成一幅宏观的画卷,并渐渐皱起眉头:“我一直以为紫罗兰王国与世隔绝,和洛伦大陆联系非常疏离,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洛伦产生着这么深远的影响……这听上去甚至像某种长久且全面的渗透,理论上紫罗兰王国甚至可以凭此在洛伦大陆建立起一股足够和当地政权抗衡的势力——哪怕不这样做,他们也足够扼住许多本地法师组织的命脉了。”

    “您说的没错,事实上不止您这样担忧过,安苏时代的王室、提丰的法师协会和历史上一些留下名字的学者们也发表过类似的看法,但问题就在于此:六百年过去了,紫罗兰王国竟然真的一直避世隐居到了今天,除了小规模的沿海贸易和那些游学法师之外,他们竟然真的……一步都没有越线。”

    高文的眉毛下意识地抬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只是听维多利亚继续说了下去。

    “持续六百年的活动,北方诸国当然不是瞎子,许多人都关注着那些紫罗兰法师的一举一动,这其中也包括我们的家族——但那些法师看上去就好像真的只是来此游历以及传播魔法的,除了学术方面的交流以及接受短期雇佣之外,他们在洛伦大陆不参政,不通婚,不接受军事雇佣,不建立任何挂靠紫罗兰王国的组织,不发展任何个人势力,而且只要某个规定的游历年限一到就立刻抽身离开,哪怕曾有一国王室以永世爵位和大片封地招揽也无法留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确实有点厉害了……”高文忍不住咕哝起来,“反而让人更加在意……”

    “是的,但不管在不在意,他们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维多利亚点点头,“当然,也有人猜测是他们善于伪装和隐藏目的……但整整六百年的时间,无数双眼睛盯着,来自紫罗兰的法师们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这本身已经相当于某种‘铁证’了。”

    “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目标确实不是插手洛伦大陆的势力,但这个目标到底是不是真的仅限于游学那就不好说了,这个国家太过神秘……神秘到了让人忌惮的程度,”高文摸着下巴,脸色慎重地说道,随后突然抬起头看着维多利亚,“能具体说说你小时候的经历么?你是怎么被选中的?他们又是用什么方法来接引被选中的‘天赋者’?”

    “紫罗兰王国选拔种子的流程一直是个谜,他们从未公开过具体的标准,”维多利亚摇摇头,“您知道的,千塔之城对施法者而言就如信徒心目中的天国或是魔法女神的圣殿般有着非凡的地位,能够被他们选中是很多法师毕生的梦想——这意味着一条前往高阶甚至传奇的‘必通之路’。

    “从千塔之城返回的法师不管之前再怎么平庸,回来之后都是高阶起步,所以一直有人想要找到紫罗兰王国的选拔标准,甚至有某些密会组织挖空心思想要打通向紫罗兰王国输送学徒的通道,但从没有人成功找到这个规律,他们的选拔看上去是施法天赋优先,但也出现过资质平庸的农夫在田间地头就突然遇到‘接引者’的事情,他们大多时候只挑选年轻人,但也会有上了年纪的人进入他们的学徒名录,甚至有传闻说他们会从荒野中带走狗头人和野地精……当然这些传言就没什么可信度了。

    “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选中的——我只记得在某一天,突然有一位法师造访凛冬堡,我的父亲接待了他,那名法师拿出了紫罗兰王国的印记,以及一份等待签名的‘大图书馆入学证明’,我的父亲和母亲与那名法师谈了很久,交流一些入学的细节和契约性的内容,最后他们征询了我的意见,在我点头之后,我就成了一名预备学徒。”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全息投影中的女大公:“一边是北境公爵继承人,一边是突然跑来说要招生的异邦人,而且接下来的学习过程还需要远赴他乡以及封闭管理……你的父母就答应了?这事情会不会有点草率?”

    “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维多利亚淡淡说道,“六百年间,有五名维尔德家族成员先后成为千塔之城的学徒——虽然紫罗兰王国的‘招生’对整个法师群体而言是一个很罕见的机会,但若放在几个世纪的历史以及整个北境的范围来看,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发生了许多次,我们对此并不陌生。

    “其次,紫罗兰王国的‘挑选’也不是强制性的,事实上和传统的法师挑选学徒的过程比起来,来自千塔之城的邀请简直温和宽松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你可以随意拒绝、反悔,甚至哪怕已经到了紫罗兰境内,只要你想回家,他们也会立刻把你送回去。此外他们还有一个非常非常细致的……按我们现在的说法,应该叫《入学协议》,里面详细规定了新生的食宿标准、健康保障、往返时间和课程内容,就……”

    维多利亚仔细想了想该怎么表述,最后一摊手:“就很正规,非常正规。”

    “正规……好吧,我仍然认为这不对劲,里面问题很大,”高文叹了口气,“但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在‘录取’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是如何把学徒带到千塔之城的?”

    “外界传言紫罗兰的接引者会用穿梭在梦境和星海中的飞行船接走被选中的学徒,在所有船员都做梦的时候,船将自行行驶并越过一道看不见的海平线,坠入一个被极光笼罩的洞窟里,并在第二天凌晨抵达秘法亲王的庭院中……”维多利亚说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非常浪漫而且‘魔法’的幻想,但可惜的是真实情况远比那要朴素得多。

    “他们用普通的客船接人,那船比我们如今的魔导战舰要落后很多,学徒们通常在北方的某个小城镇里集合,登船之后只需不到半天就可以穿过紫罗兰和洛伦大陆之间那道小小的海峡——船上的餐厅伙食还算不错,这个我倒还有印象。

    “穿过海峡之后,满载学徒的船只会在某座海边城市靠岸,具体港口的位置每届都不一样——我记着自己当年抵达的是一座叫‘普兰德尔’的小城,那个地方总是阴雨绵绵……在北方很不常见的天气。

    “短暂休息之后,我们见到了千塔之城的使者,我记得那是个很和蔼的老夫人,她负责引导新学徒前往紫罗兰王国的腹地……我记得那位老夫人这么说过,那是‘真正的、永恒的紫罗兰国度’……”

    “真正的,永恒的紫罗兰国度?”高文立刻注意到了这些不一般的字眼,眼神严肃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有解释过,也可能后来解释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了,”维多利亚摇摇头,“但我还记得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情感流露……那是一种深刻而怀念的语气,就好像她提到的不是一个仍然欣欣向荣的国度,而是一个已经毁灭的,只能永世追忆的地方……”

    “……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我暂且记下,”高文点点头,“之后呢?你们被带到了千塔之城?是怎么去的?”

    “我们被带到城外,城外通向王国腹地的方向根本没有任何道路,入目之处只有无尽的密林以及弥漫在林子里的雾气,而那位老夫人告诉我们——紫罗兰的道路不在现实中延伸,它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中连接着各个城市,而如果想要前往千塔之城,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雾中找到那些隐秘的路径……”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赫蒂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学徒们来到紫罗兰王国之后首先需要面临某种考验,只有通过的人才能真正抵达千塔之城?”

    “不,只有当地法师学徒才需要考这个,我们因为掏了额外的学费所以可以直接进去——这是那位老夫人的原话。”

    高文:“……”

    旁边的赫蒂也忍不住嘴角抖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便带我们穿过了那片浓雾——这就是我所记着的全部了。”

  • 第1166章 旧日影子

    维多利亚关于前往紫罗兰王国的记忆到此为止,结束的戛然而止,以至于高文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钟才忍不住确认了一句:“你记着的事情就到这了?”

    “是的,”维多利亚点点头,“一个非常清晰的节点——走入那片充斥着迷雾的丛林。”

    “也就是说,不仅包括在千塔之城里的记忆,前往紫罗兰王国的学徒们也不会记得他们前往千塔之城路上的事情——在那些浓雾中赶路的经过,从那座名叫普兰德尔的海边小城到王国腹地的具体路线,浓雾森林里的模样……关于这些东西的记忆同样也是需要在离开的时候被清除的内容之一?”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维多利亚再次点头,“紫罗兰王国在严守自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不仅局限于千塔之城——似乎只要越过王国边境的那些雾,其腹地的一切就都需要被严密隐藏起来了……我后来也猜测过那雾里面都有些什么,但毫无头绪。”

    高文皱着眉思考了挺长时间,房间中随之陷入安静,唯有魔导装置运行时非常轻微的嗡嗡声和通风系统的声响混在一起,反而让房间里更显寂静。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才突然抬起头来,开口打破沉默:“在那之后呢?你又记得什么?”

    “仍然是在那片森林边缘,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出发时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仅仅是恍惚了一下,然而实际上半年已经过去——陛下,我不仅研究冰霜魔法,对心灵领域的法术也有些了解,但我仍然要说,最高明的记忆重塑法术都很难做到那种程度——那位老夫人仍然是我们的‘向导’,她告诉我们说所有人已经顺利完成了预定的学业,接下来就可以回家了,紫罗兰王国已经安排好了船只,而我们的家人也已经接到通知,在海峡对岸等着我们。

    “理所当然的,许多学徒感到困惑茫然,甚至觉得这像是个玩笑,然而当我们审视自身体内的魔力流动,再注意到森林边缘景色的变化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切真实发生了。

    “对动辄便要在一项学术研究中投身数年之久的施法者而言,短短半年的求学可谓十分短暂,然而我们在紫罗兰王国‘失落’的那半年却给我们留下了此生任何一段学习生涯都无法比拟的收获——所有人的魔法技艺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详实的理论知识就印在脑子里,某些施法技巧已经成为本能动作,显示着我们确实曾进行过一段长时间、高强度的理论和实践学习。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并不记得具体的学习经过。”

    维多利亚话音落下,高文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旁边的赫蒂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感觉……太奇怪了……”

    “是的,很奇怪,我之后用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一切,并确认这一切真的已经发生,而在更长的时间里,我都尝试继续关注跟紫罗兰王国有关的一切情报,想要找到他们在北方地区活动的某种……规律,找到他们的潜在目的,”维多利亚声音清冷,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让人很难猜到她此刻的情绪是否有变化,“有很多同期的学徒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而且我相信在过去的六百年里,大量曾经被带到紫罗兰王国的学徒们也肯定有差不多的想法和行动。

    “不管之前签没签过入学协议,不管是否仔细阅读了入学须知里提到的记忆重塑问题,当事情真的发生之后,对自己那段神秘的求学经历感到好奇都是一种本能,更阴谋论一点,对紫罗兰王国产生警惕和怀疑也会是一种本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查到——就像过去六个世纪里的其他学徒们一样。

    “紫罗兰似乎真的就只是招了一批学生,学期结束之后便将其送了回去,没有任何额外的阴谋目的,也不过问我们之后做的任何事情,更不在意我们的调查活动……就如这么多年来他们对洛伦大陆整体的态度: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高文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曲起手指敲击座椅的扶手,他的思路也随之扩展起伏,汇总整理着维多利亚透露过来的所有情报,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再度开口,带着轻声的感叹:“隐秘的传承,深埋的历史,充满神秘感的使者和异域土地……还真是个剑与魔法的故事啊,真适合发生在社会管理和生产关系欠发达的田园时代,适合被收录在羊皮纸制的魔法书里。”

    赫蒂闻言抬起了头,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通讯器对面的维多利亚则平静开口:“确实如您所说。”

    “但很可惜,这么‘浪漫’的魔法奇谈可不符合现行的《境外留学生输送制度》以及《超凡者管理办法》,”高文的话音响起,夏日的虫鸣也一同从敞开的窗户传入了书房,“招生过程不规范,登记过程不合理,人员流动不公开,教学方式无保障,虽然可以合理考虑国家层面的涉密保护问题,但紫罗兰王国又没跟我们签这方面的谅解备忘协议——这方面要管起来了。”

    维多利亚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如您所说。”

    一旁的赫蒂则早就料到老祖宗会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毕竟,我们现在可是法治时代了。”

    “不管北方大陆其他国家怎么看待这件事,总之在紫罗兰王国愿意和我们签订更加透明、正式、可靠的官方人才培养和输送相关协议之前,这种疑点重重的‘法师传承’流程必须暂时禁止,”高文继续说道,“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如果紫罗兰王国在招收学徒的时候所提供的契约真的那么正规……那么他们想必也会理解我们的考量,在这方面做出跟进。”

    “我会做出安排,并进一步监控在北方地区活动的紫罗兰法师们。”维多利亚点头说道。

    高文嗯了一声,紧接着有点好奇:“说起来,紫罗兰王国的这种‘挑选学徒’大概多长时间进行一次?是每年都会有么?”

    “并不是,要比那间隔周期长的多,但也没有太大规律,”维多利亚立刻回答道,“根据已有记载,他们挑选学徒的间隔通常在六至十年,间隔最长的一次甚至有二十年之久,而且每次挑选学徒也不是短期内全部完成,而是整个过程持续一到两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紫罗兰的接引者们会在北方地区频繁活动,去接触所有符合他们条件的有天赋者,最终被挑选出来的学徒数量也不固定,从十几人到上百人的情况都出现过。

    “据说两百年前是紫罗兰王国接引学徒最少的一次,当时他们在整个北方诸国以及提丰总共只带走了六名学徒——当然,那六名学徒在返回洛伦之后仍然和他们的前辈们一样成为了卓越的魔法大师,被各自国家奉为上宾。

    “另外,他们最近一次在北方地区接引学徒是大概五年前的事情,当时他们从北境带走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苔木林以及北方城邦的人。”

    “听上去还真挺随心所欲的……”高文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尽量在脑海中勾勒着北方那个法师王国所拥有的传统、文化、社会以及政治形式,就如描绘人的肖像般,他在尝试为那个神秘的隐士国度也勾勒出一幅“速写”,“可惜,他们把自己藏得太深,就连琥珀手下的干员们都没办法深入到紫罗兰内陆……”

    “琥珀那边已经失败了么?”赫蒂闻言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能说失败,因为本身也没有定下明确的目标和期限,但确实没什么进展,”高文有些遗憾地说道,“干员们要在紫罗兰王国边缘区域的城市活动很容易,通过商路正大光明就可以进去,但在尝试进入腹地的时候……他们就遇上了维多利亚刚才提到的那个问题——没有路,紫罗兰王国的边境城市和内陆之间完全没有道路连接,而且当地的管理者也禁止异邦人越界。”

    赫蒂无奈地点了点头,只能接受这个局面——她知道这不是琥珀和其手下干员的问题,尽管她时不时会调侃或嘲讽那个半精灵几句,但经过这几年的共事和观察,她早已承认了琥珀的实力。那个半精灵在情报方面天赋卓绝,训练出来的干员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潜入、伪装和收集情报的专业人士,现在连这群给条缝连奥尔德南的皇宫都敢钻的“专家”都一筹莫展,那只能说明紫罗兰王国这片浓雾的难度……实在已经超出想象。

    而在遗憾之余,她又忍不住问了维多利亚一句:“你真的对自己在千塔之城的经历一点印象都没了么?哪怕用回溯思维或潜意识漫游的方法也找不到那些记忆?理论上,不管再怎么高明的记忆修改法术都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尤其是你还在那里学习了那么久——那些学习来的知识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唯独缺失了具体的学习经过,这种操控记忆的力量可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维多利亚眉头微微皱起,她一边整理记忆一边斟酌着词句,过了十几秒钟才沉声说道:“具体的‘记忆’确实是没了,各种能帮助找回记忆的法术我都试过,毫无进展。不过……”

    高文和赫蒂异口同声:“不过什么?”

    “不过在尝试了一些自我多重暗示和深层梦境下潜之类较有风险的办法之后,我确实在梦境中找回了一些片段……不连贯,很古怪,充满细节错误和潜意识补充成分,我并不认为那是正确的、真实的记忆,但如果仅将其视作参考,它们应该就是我所记得的‘求学经历’了。”

    她回忆了一下,慢慢描述着自己在梦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我看到有一座城市,由无数的高塔和层层叠叠的房屋堆积起来,结构完全不符合现实世界的空间和几何规律,那些堆叠起来的房屋不可能有出入口,里面甚至不可能有足够的居住空间……它们更像是错乱的涂鸦,被勾勒在一片虚构的大地上;

    “我还看到了一座格外高耸的塔,在梦中,那座塔就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轻微活动,甚至偶尔低语,塔顶上漂浮着一个像是眼睛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传达出歪曲的恶意。

    “我还看到许多学徒聚集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那似乎是个很大的魔法实验室,或者是个图书馆,因为我看到远处的黑暗中有许多排列的架子,但看不清上面具体是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和学徒们正在阅读,还有一个导师的声音……只能听见声音,他在很有耐心地教导我们,但看不到他的身影。”

    维多利亚的讲述停了下来,高文忍不住问道:“就这些了?”

    “是的,我所记得的就只有这些片段,另外还有一些更加琐碎的画面,但支离破碎到我都不知该怎么形容,”维多利亚语气严肃地说道,“总而言之,这些就是我所记得的全部求学经历,请仅作参考,以防被我这些描述误导。”

    “这已经是足够珍贵的情报了,”高文叹了口气,“而且你提到了和学徒们一同学习的景象……虽然你没看到导师,但我觉得这至少说明你的知识确实是‘学’来的,而不是直接被某种巫术灌到了脑子里。”

    维多利亚想了想,表情平淡地说道:“在失去具体记忆的情况下,这两种情况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高文有点无言以对:“这倒也是……”

    随后,他又从维多利亚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紫罗兰王国的琐碎情报——尽管那个隐世之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神秘帷幕中,但维尔德家族毕竟坐镇北境七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里,总有许多在北方地区活动的紫罗兰法师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再加上那些接受安苏王室雇佣、接受安苏各个法师组织招揽的紫罗兰游学者在向南活动的时候必然会和北境公爵打交道,维多利亚所掌握的情报对高文而言还是颇有参考意义的。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高文终于挂断了和凛冬堡的通讯,偌大的书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赫蒂两人。

    闭上眼让自己的大脑休息片刻之后,高文重新睁开了眼睛,看向侍立一旁的赫蒂。

    “我记得你之前提到,有一些进入过紫罗兰腹地的人,他们在返回之后向其他人讲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并把那里诡异奇妙的风景描述的绘声绘色……”

    赫蒂表情严肃:“是的,确实有这方面的传说,甚至在一些比较专业的学术著作中都不乏这方面的‘证言’。”

    “但根据刚才维多利亚的说法,在越过那些‘边境浓雾’之后就是紫罗兰的‘保密区域’,那些法师们不允许任何外人染指他们的王国腹地,连维多利亚这样高明的法师,在返回之后都不记得千塔之城真正的模样——那么那些宣称进入过千塔之城,出来之后还能把里面的情况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人,他们是怎么记得那么多东西,而且还没被紫罗兰的法师们抓回去洗脑的?”

    “……或许有人在说谎,我不认为是维多利亚大执政官——那些宣称去过千塔之城并带着记忆返回的人,他们大概只是自吹自擂?”赫蒂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可能是他们吹嘘的太过真实,再加上没有别人去过紫罗兰王国,所以大家对他们的说法信以为真……”

    “肯定有人在吹嘘,但很难说所有人都在吹嘘,”高文皱着眉,“而且一些说法甚至得到了专业学术著作的收录,我不认为几个在酒馆里夸夸其谈的骗子就有本事让那些学者们被耍得团团转——他们的说法总该有些令人信服的理由才对。”

    “您的意思是……”

    “或许,他们真的去过千塔之城,至少他们自认为自己到了千塔之城。紫罗兰王国的边境管理者们不一定能拦下所有尝试越境的异邦人,而那些因为各种理由越过浓雾和森林的冒险者们……天知道他们在雾中看到的都是什么东西。”

    赫蒂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作为一个法师,她知道许多奇诡怪异的传说和传说背后的魔法原理,然而假如一整个王国都处于先祖所描述的那种状态中……她便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了。她只从这些不同寻常的信息背后感觉到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氛围,可具体这种氛围从何而来,她也无从分析。

    就在这时,她听到先祖的声音再次响起:“赫蒂,你去查一些东西。”

    赫蒂立刻反应过来:“是,先祖,您要我查什么?”

    “查查过去六百年里紫罗兰游学者们到底带来了多少有关魔法的奥秘,查查人类诸国现在使用的魔法体系中有多少紫罗兰痕迹,”高文表情严肃地说着,“包括具体的法术名,它们的类别,传入洛伦大陆的大致时间,影响范围,以及这些法术在过去几百年里都有什么变化……

    “维多利亚说的没错,在刚铎帝国的深蓝之井魔法体系崩溃之后,是紫罗兰法师们帮助刚铎遗民建立起了近代魔法体系……如今这个体系在很多地方仍是主流,而且里面到处都是紫罗兰的影子。现在我要知道,这些影子到底有多少。”

    “是,先祖。”

  • 第1167章 智能化

    白水河下游,葛兰地区,新建立起来的大型工厂如一座巍峨的堡垒般伫立在曾经的荒地上,以灰白色人造材料建造而成的建筑主体有着刚硬笔直的线条,务求实用的设计风格让它跟旧时代那些繁复精美的魔法师工坊截然不同,却也带着某种粗犷有力的“工业美感”。

    厂区边缘,高耸的魔力监测塔正监控着整个区域内的魔法波动,以防止未经许可的施法行为干扰到工厂内机器和通讯系统的运转,又有穿戴着轻型装备的安保人员在各处路口巡逻站岗,保卫着这座拥有政务厅背景的关键设施。一条从河岸方向延伸过来的大道笔直地穿过了整个厂区,大道上,一辆黑色的魔导车正在其中一座车间前平稳停下。

    车门打开,身穿暗色镶边长裙、头发挽起、身材高瘦的罗佩妮·葛兰女子爵从中走了出来,并将视线投向眼前的大型车间,在她身后,另外一个身影也跟着从魔导车中踏出,却是仿若幽灵般的“提灯圣女”赛琳娜·格尔分。

    “这就是葛兰重工的主生产区么……”赛琳娜抬起头,看到那座仿佛堡垒般的大型车间伫立在眼前,车间外刚硬笔直的线条仿佛锐利的刀锋般切割着晴朗明亮的天空,车间顶部延伸出去的物料管道和液体、气体管道则如同巨兽的血脉和神经般延伸出去,连接着附近的其他车间以及远处的储存高罐,这其中蕴含的工业力量让她禁不住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南方地区最大的工业基地之一……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陛下要选择这里成为‘湿件智能车间’的试验点了。”

    “帝国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政策优待,陛下命令我用这些东西建起一座足以支撑东南部的工业基地,你所看到的其实只是这个大型计划的一部分——对大局而言,这一切都是起步阶段,在未来还会有更大规模的设施和更多的工厂出现在这一带,”罗佩妮女子爵脸上带着自豪的神色,向客人介绍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成果,“除了有人居住的城区和法律规定的耕地、树林、水源保留区域之外,葛兰市北部的荒地还大着呢,现在这些荒凉的土地终于可以被利用起来了。”

    一边说着,这位女子爵一边又忍不住看了赛琳娜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腿上,好奇地问了一句:“虽然这么问有点失礼,但你似乎并没必要跟我一起坐车前来……作为一个网络居民,你只需要在我抵达目的地之后出现在我眼前不是就行了么?”

    “生活需要有点仪式感——这是陛下说过的一句话,而我认为这很有道理,”赛琳娜笑了笑,语气显得很是轻松,“偶尔让自己在现实世界像‘活人’一样生活,有助于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以防心态老化迟钝,这是我这几百年来总结出的经验。”

    “……其实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你其实只是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和魔导车同步飞行的时候……”罗佩妮脸色多少有些古怪。

    “……好吧,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赛琳娜稍微尴尬了一下,但很快便摆摆手将话题转移开,“我们先不关注这些细节问题了——车间里面准备好了么?”

    “当然,”罗佩妮笑着点头,“昨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直到此刻,前来迎接的厂区负责人才确认两位女士已经聊完,并带着技术人员们迈步迎了上来,罗佩妮与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向着赛琳娜做出邀请的姿态——赛琳娜对这一刻期待已久,她抬起头,看到那大型厂房前厚重的机械闸门正在魔导装置的驱动下平稳打开,一个灯光明亮的车间渐渐呈现在她眼前。

    前来视察葛兰重工的新型车间,这本身就是她此次来到葛兰地区的主要任务之一,和观察帕蒂的情况、确认反神性屏障的效果同样重要,而至于为什么一个像她这样主攻神经领域和网络领域的“节点学士”会和重工业的车间联系在一起,则跟这里即将启用的尖端技术有关:湿件主机,魔导机械,神经网络,塞西尔帝国引以为傲的三大技术将在这里实现融合。

    带着期待,她跟在罗佩妮女子爵身后,迈步跨过了那扇由魔导机械驱动的合金闸门,在经过一段短短的连接桥并进行过身份核验、出入登记之后,她才终于置身在那些庞大的机器和管道、缆线之间。

    异常宽敞明亮的大型车间内,两三米高、十余米长的加工机械如同钢铁巨兽般整齐排列在通道两旁,粗大的物料管道从车间上层倾斜着连接在那些机器顶端,又有各种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传输机构在大型加工机的后方连接起来,这些东西共同交织成了这座“钢铁宫廷”里的动脉和支脉——这一切,在传统的魔法工坊时代都是无法想象的奇观,然而如果仅凭它们,并不足以让赛琳娜感到惊讶。

    因为她参观过其他地方的工厂,其他地方的工厂也有和这里差不多的魔导机械,顶多规模小一些,数量少一点。

    这里真正值得一个像她这样的技术专家关注的,是将那些机器连接起来的“神经线”——

    在那些物料管道和运输机构所交织成的“动脉”之间,另外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由厚重坚固的复合保护层包裹着的管道和线缆,它们从一台台机器的内部延伸出来,有的深入地面,有的则顺着车间上层的梁架延伸出去,通往车间外部或车间内部的某个区域,这些管线表面皆有着暗红色的标记,并有微微发光的附魔涂料覆盖在各个重要接口或检修点上,某种微光在它们内部缓缓流淌、明灭,让这些东西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事实上它们确实是有生命的——甚至有知觉。

    “这里所有的机器其实都是在已有设备的基础上改造而来,它们的主要工作结构还是原来那套,只不过增加了新的控制单元——这让车间的升级成本下降了至少一半,”罗佩妮女子爵走上前去,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台大型加工机侧面的金属盖板,“这里是新增的控制单元,注意,是新增——原有的人工操控部分仍然保留着,用于在必要的情况下进行人工接管或紧急停机。普鲁曼先生,请帮忙打开盖板。”

    被称作普鲁曼的车间负责人立刻上前,用一把专用钥匙打开了那看上去就很结实的钢铁盖板,赛琳娜凑上前去,盖板下面的结构随之进入她的视线。

    她看到一个有着精巧分区的“符文调色盘”被安装在内部的机架上,符文单元的末端却连接着暗红色的生物组织,那些生物组织从一根深埋在机器内部的管道中生长出来,分化为一根根神经线,仿佛在土壤中蔓延滋生的藤蔓般和整个“调色盘”装置融合起来,而在那些符文、神经、管道深处,她还看到了另外一条输送营养物质的导管,稀薄的生物质正在导管中缓慢流动,滋养着机器内部的神经节点。

    此刻在赛琳娜的目光中,其中一条神经线似乎突然接收到了上级的信号,与之相连的符文随之亮起,机器内部则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几秒种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罗佩妮女子爵的声音从旁传来:“系统在自检——车间内的神经网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自检一次,就像平常车间主管巡视机器一样,但人眼可没这些神经敏锐,这些神经能如同人类感知自己的手指般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台机器的情况,所有故障和潜在故障都能被第一时间发现并上传。”

    赛琳娜点了点头,从机器的“神经控制单元”旁起身离开,她抬起头,看到一条神经管道从上方延伸出去,与另外几根神经管道连接、融合,并消失在更高层的一根大梁内。

    “这里有着数公里长的神经系统和配套的生物质管道,它们在机器之间沟通连接,在神经节点间交换数据,从地下的循环泵和分裂池中汲取养料,并预留了通往其他车间的外部接口——但如果想要将数据传输到更远的地方,还是需要通过魔网枢纽进行转发,”罗佩妮女子爵在一旁介绍着,抬手指向了车间深处的一处设施,“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这座车间的‘大脑’,嗯……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在罗佩妮以及车间负责人的带领下,赛琳娜来到了车间的深处,在连接通道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大型的塔状设施——它看上去有些像是炼金工厂里的那种大型蒸馏塔,其下半部分埋入车间地下的一个大型洞口中,上半部分则一直连接到车间的穹顶,大量管道和神经索在其上方汇聚,如同心脏上连接的血管般汇入塔内,一道由机械装置控制的连接桥则连接着这座塔的中部和车间的主干道。

    在这座高塔前,赛琳娜微微闭上了眼睛,另一重视野却随之张开——那是普通人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景象,是只有像她这样的永眠者才可以看到的事物。

    由神经冲动形成的思维河流,在这钢铁打造的冰冷车间中静静流淌,交织成网。

    在她的视野里,在一片黑暗中,所有的机器都渐渐浮现出光芒来,细碎的光点在它们内部浮现,并沿着人工定制的脉络汇聚流淌,它们在空中和地下交汇,如生命之河般壮大,并最终连接到了那个共同的源头——那源头就在她眼前,一个散发出强烈思维脉冲的、由无数神经节点汇聚而成的人工大脑……而且似乎不止一个大脑?

    她睁开了眼睛,超凡感知所形成的画面随即被现实取代,她看到罗佩妮女子爵迈步向前,而那座承载着工厂意识的高塔则正在打开大门。

    高塔内灯火通明,三座直径足有两三米的管状装置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每根装置之间都有着数米间隔,又有无数管道整整齐齐地从上而下连接在那些装置顶端,而在这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管状装置中央,赛琳娜看到了一个被半埋在地板中的东西,它形似某种昆虫的甲壳,上半部分有着圆润的弧线,下半部分则是合金制成的底座——最强烈的思维脉冲正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

    “这是车间的主脑——在通过验收之后也会成为整个工业区的主脑,旁边的则是备份和伺服脑,它们各有不同的功能,且可以在其中任意一个脑出现问题的时候迅速接管系统,”车间的技术主管走上前来,这是一位资深德鲁伊,稀疏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彰显着其专业可靠,“理论上,除非所有脑同时死亡,否则只要有一个还在正常运行,整个系统就不会停摆,顶多效率有所下降……”

    罗佩妮女子爵向前走了几步,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主脑”的外壳,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那外壳立刻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充满生物质溶液的水晶容器,以及浸泡在容器中的人工大脑。

    紧接着,周围的三座管状装置也应声打开了各自的外壳,随着合金保护壳缓缓降下,那些装置内部也露出了充满生物质溶液的水晶管,以及浸泡在液体中的漂浮大脑。

    大量人造神经索和金属刺针、纤维导管连接在那些大脑上,如果在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感觉……非常刺激。

    但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显然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就如德鲁伊和医师们也很习惯尸体的模样。

    “这些是神经接驳单元,其中也包括监控极点,湿件主机通过这些接驳单元对车间中的神经网络下令,感知并控制所有的机器,监控极点则让我们的主控中心可以时刻了解每一个伺服脑的情况,同时也用于向这些伺服脑下达指令,”技术主管在旁边介绍着这套复杂先进的系统,“根据伺服脑最深层的指令,它们只有在接到监控极点信号并识别到操控员权限的时候才会向外释放命令,如果整个环节中任何一部分出现异常,它们就会切断神经网络,并通过广播系统提示车间中的工人们手动接管机器。”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窃取工厂的指挥权,”罗佩妮女子爵在一旁补充,“按照陛下的说法,当一套系统实现了高度集成化和指令化集中之后,它也就有了被窃取权限的风险,在不久的未来,接管一座工厂可能只需要一个错误授权的命令——这种风险我们不得不防。”

    “啊……陛下确实很擅长这种网络层面的渗透和权限操控……”或许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冒冷汗的事情,赛琳娜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奇怪,随后她的目光注意到了房间一角的人工操控台,在那个操控台上,有一个大红色的按钮格外醒目,“那是什么东西?”

    “一键超频按钮,用于在短期内提升系统的运行效率,通常在需要加班生产或快速重置系统的时候使用,”技术主管立刻答道,“主要工作机制是在按下按钮的时候自动往生物质管道里面注入糖浆……”

  • 第1168章 技术前端

    听到技术主管的讲解,赛琳娜沉默了几秒钟,才面无表情地答道:“……简单有效的办法。”

    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台容纳“主脑”的半球形水晶装置前,透明的球壳内浸泡着仿佛巨人器官般的人工大脑,这一幕对于普通人而言多少有些精神冲击,然而对于出身永眠者的赛琳娜而言,眼前这一幕仅仅是个普通的研究对象罢了。

    她的视线扫过容器内部那些固定在脑组织沟壑中的金属极点和各类导管,一旁的罗佩妮也走了过来,向她介绍着装置里的细节:“生物质管道从下方连接至容器,将来自分裂池的营养物质不断输送至各级伺服脑,有三组各自独立运行的泵维持着这些液体的循环,即便一两组泵遇上意外,这些伺服脑也不会因缺乏营养而停摆——同时每个容器底部还有独立的过滤和报警装置,一旦有毒物质进入循环系统或者某段管道里的代谢废物超标,控制中心立刻就能知道。”

    “如果毒性物质超过了系统处理的极限呢?”赛琳娜头也不回地问道,“或者其他灾害导致整个‘塔’的对外联系中断……请不要认为我是在刻意刁难,毕竟现实世界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我在过去的七百年里已经见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全系统灾害了。”

    “当然,你的担忧很有必要,而且我们也确实有最终极的保护方案,”罗佩妮女子爵露出一丝微笑,显得信心满满,“考虑到整套系统最精密昂贵的就是这些‘伺服脑’,整套系统的最终损伤控制便是围绕保全伺服脑为目的设计的——如果工厂内发生无法挽回的灾害,伺服脑就会立刻打碎这些容器,通过预留的逃生通道自行撤退。它们的飞行速度很快,神经触须的肌肉强度足以对付被卡住的通气格栅或者下水道口,逃命本事是很强的。”

    罗佩妮的话音落下,旁边的技术主管又跟着补充了两句:“另外为了确保工厂主机能长期维持一定的逃生能力,我们每周都会安排这些伺服脑轮流离开湿件插槽去做体能训练,包括长短程飞行以及用触须举重、拉拽,另外我们还计划每半年对它们进行一次消防和毒害演习——跟工厂里的工人们一起进行训练。”

    罗佩妮点点头:“所有工人都会接受关于伺服脑的常识培训并进行渐进式的熟悉,确保他们能按照正常的同事关系来处理和伺服脑之间的相处——陛下的提醒我们谨记在心,所有员工的心理健康是葛兰重工一直关注的事情。”

    赛琳娜:“……”

    “赛琳娜女士?”注意到眼前这位节点学士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奇怪,罗佩妮女子爵忍不住开口,“还有什么问题么?”

    “……不,我只是觉得……好吧,都挺合理,”赛琳娜表情古怪地揉了揉额头,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贝尔提拉搞出来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也真亏你们这些三观正常的普通人能就这么适应她搞出来的怪东西……”

    听到赛琳娜的低声咕哝,罗佩妮微笑起来:“再古怪的魔法产物也只不过是工具而已,对于初次接触魔导产物的一代人而言,轰隆作响的钢铁怪兽和漂浮在液体里的巨型大脑并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事实上由于一些传统黑巫师给世人留下的诡谲印象,后者对大众而言恐怕反而容易想象一点。”

    赛琳娜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而是抬头看向那些浸泡在容器中的伺服脑,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思考,直到过了几秒钟,罗佩妮女子爵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仍有很多人对这些伺服脑心怀困惑,主要在于大家总认为这些人工制造的大脑会和人类一样思考,尤其是看到它们‘活着的姿态’时,这种仿佛在面对一个智慧个体的感觉就尤为强烈……”

    赛琳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位女执政官一眼:“这些人里也包括你么?”

    罗佩妮面无表情:“我是个法师,我只相信研究得到的数据,并不在意这种基于直觉的偏见。”

    “执政官女士,即使是法师,在第一次看到这些尖端技术的时候也是会动摇的,这没什么尴尬的,”赛琳娜淡淡地笑了笑,“任何新技术总会引发这样那样的担忧,而且它们事实上也确实存在这样那样的隐患——世间没有绝对安全的技术,只有不断严谨的安全措施,以及为了得到这些安全措施而付出的试错成本。

    “伺服脑是不会像人那样具备智慧的,尽管它们是陛下所规划的‘智能化时代’的重要一环,但这些脑的‘智能’和普通人所理解的并不是一个东西。它们的神经从物理结构上便无法产生复杂的思维过程,而只能处理繁重的数据计算任务,当然,它们也有一些基础的思考活动,譬如进食和……配合你们的体能训练之类,但这种思考活动更接近动物而非人类。

    “说到底,大德鲁伊贝尔提拉女士根本没有为这些脑设计智慧基础,更没有给它们留下依靠繁衍来寻求基因突变的空间,所以请放心吧,它们就只是更高级的工具而已……或许可以将其视作忠诚的‘动物伙伴’?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安全的技术——谁也不知道这些伺服脑在将来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怎样的问题,它们大规模应用之后对社会产生的影响也难以估算,就像当初魔导技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这些伺服脑也一定会产生类似的影响和改变,而这就是像你这样的政务管理者和像我这样的技术人员必须共同面对的问题了。”

    “你的说法和陛下如出一辙,”罗佩妮女子爵笑着摇了摇头,“他也是这么描述我们在发展中所面对的那些问题的。”

    “我是《皇帝圣言录》的忠实读者,”赛琳娜突然挤了挤眼睛,“每一册都看过。”

    随后她摆了摆手,没有让话题朝着这个方向滑落,而是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那正处于待机状态的“主脑”:“我已经大致了解这套系统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按计划唤醒这位沉睡的……朋友了?”

    “当然,”罗佩妮立刻回到状态,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又对身旁的管理人员吩咐道,“响铃,通知所有人进入岗位。”

    片刻之后,尖锐急促的铃声在厂区内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工人和技术人员们纷纷来到了车间——尽管湿件主机的控制可以让生产过程的效率大大提高并减少许多岗位上的操作人数,但这套系统仍然需要人类从旁辅助和监管,再加上目前系统处于试运行状态,因此车间里还是需要一定量操作人员的。

    车间深处的“湿件控制塔”中部打开了一扇窗口,罗佩妮与赛琳娜一同站在窗口前看着车间里的情况,她们看到人员各就各位,准备就绪的信号从各处传来,而在她们身后,技术主管来到主脑的控制台前,用力拉下了最中央的那根黑色拉杆。

    所有容器中升腾起一连串的气泡,符文闪烁的光辉在基座和管道之间亮起,沉睡中的主脑被瞬间唤醒,这些忠诚的控制单元认真寻思了一下,于是——整个车间活了过来。

    在赛琳娜的视野中,她看到那些原本静静流淌的思维河流突然变得极为活跃,连续不断的思维脉冲沿着遍布车间各处的神经索四处奔流,就像一张原本暗淡的网络被骤然点亮,伺服脑的“思考”被注入一台台整齐排列的大型机械,于是所有沉重的齿轮和连杆轰然起转——

    “各执行机组运行正常!”“神经索信号正常!”“生物质管网监控正常!”“伺服脑血糖正常!”

    连续不断传来的汇报声中,赛琳娜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尽管身为幽灵,她仍然如存活于世般深深吸了口气,吐出一声感叹:“终于……昔日那些黑暗的知识再一次有了正道的光。”

    ……

    磐石要塞北部,戈尔贡河下游,庞贝地区,从南方吹来的暖风卷过了开发区边界外的大片荒地,风中夹杂着微微潮湿的泥土味道——这预兆着一场夏雨即将来临。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丰沛,戈尔贡河的水位也一路上涨,但学者们在仔细研究之后确认了这种程度的降雨并不会引发水患,居住在圣灵平原中部地区的民众们也便安下心来,同时期盼着夏日的最后一段时光能风调雨顺,让今年能有个丰收的收尾。

    一座大型工厂坐落在这座河岸城市东侧的开发区内,这座今年才投入运行的工厂有着复数的魔能方尖碑以及数座高耸的魔力逸散塔,又有笔直宽阔的道路从厂区穿过,一路延伸至戈尔贡河畔的码头,种种特征显示着这是一座生产大型魔导装置的重工厂,且此地的政务厅对它寄予厚望。

    厂内装卸区,一辆重型卡车正停靠在中转台旁等待着将货物送出厂外,几名工人和技术人员在现场忙碌着,一边操纵机械搬运那些沉重的板条箱一边逐一检查着箱子里货物的情况。

    在现场的操作人员中,有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显得格外醒目,除了比普通人更为健壮的身材之外,这名中年人脸上和脖子周围还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以及细微的结晶症状——这显示着中年人的身份:他是一名“痊愈者”,从那场晶簇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也是这片土地光荣的重建者。

    机械提升装置运转着,最后一个大型板条箱被稳妥地放在了重型卡车上,在确认机械装置已经停稳闭锁之后,中年人放下手中控制器,和另外两名工人一同跳上卡车,准备用锁钩将那些板条箱固定到位。

    “第一批成品……总算完工了,”一名工人在中年人身旁说道,“这可是精密玩意儿……希望它们都能稳稳当当地被送到帝都的试验场。”

    “话说……为什么要造这么大号的反重力单元啊?”另一名工人发出困惑的声音,“我在北边是见过龙骑兵的,还有那种运输用的‘云底’运载机,它们可用不到这么大号的反重力单元……一个单元就这么大了,真不知道用它们组成的反重力环得有多大……”

    脸上带着疤痕和结晶印记的中年人看了两名工友一眼,嗓音低沉沙哑地提醒:“这不是我们该关注的事情,别随便猜测帝国的计划了。”

    “嗨,山姆你这人就是太严肃了——在厂区内谈论产品又不违反什么保密协议,更何况这些零件本身也不是带密级的东西,”一名工人摆了摆手,紧接着又压低声音,“哎,你就真的不好奇么?哦对了,你是最近才从北边调过来的……可能不了解这座工厂的情况……”

    被称作山姆的中年人没有理会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他只是低下头,目光扫过板条箱上的标签,上面用黑白分明的字母印着货物的简略信息:

    标准-III型反重力单元(熔接型),产自:庞贝特种制造中心,运往:塞西尔城。

    在标签的下方,则有一行额外的标注:帝国魔能技术部,瑞贝卡部长授权,境内通行。

    “固定好了。”“这边也固定好了。”

    同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山姆随之收回了视线。

    这些大型魔法单元能够用于组合成直径达到十余米的反重力环,它们代表着现代工厂在符文装置方面的加工极限,姑且不论那位被皇帝陛下赞誉为拥有“钢铁头脑”的公主殿下又用她那极其擅长和钢铁机器打交道的脑袋构思出了什么样的方案,这些圆环背后都必然指向某种能够震惊世界的伟大造物——就像昔日的魔能引擎和符文巨炮,抑或奔驰的魔能列车和威力惊人的钢铁战舰。

    但这些事情和他都没多大关系。

    对他而言,与其关注这些神秘的魔导零件,倒不如关注这片土地的痊愈以及这个繁盛的夏天。

    山姆站在卡车上,远远眺望着庞贝北边的那片新生树林——在去年,那里还是一片被烧毁的荒地,是昔日那场晶簇战争中代表污染区分界线的地标。

    尽管晶簇大军并未进攻至庞贝境内,但当初的塞西尔兵团为了防止污染蔓延,用重型燃烧器彻底焚烧了庞贝以北的大片区域,制造出了一条“净化地带”,那些被焚烧一空的土地曾经触目惊心,但就像陛下所说的那样,在焚烧过后的土地上,新芽总会更加繁茂。

    如今,繁茂的景象已经显现——虽然在山姆看来那片树林在今年夏天的生长速度有点快的不正常,但那些仿佛是一夜间生长起来的树林确实赏心悦目,它们用郁郁葱葱的绿色覆盖了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片曾被焚烧的焦土,也昭示着这片土地的生态正在迈向彻底痊愈。

  • 第1169章 大计划

    塞西尔城西南方位,一处大型设施坐落在黑暗山脉与森林之间的连接地带。厚重的高墙将整个设施与外界隔绝,高墙的每一处节点上皆可看到高耸的魔能方尖碑以及拱卫在方尖碑附近的哨位和火力平台,有士兵在高墙上往返巡逻,皆荷枪实弹,又有一条从基地后方延伸出去的道路一路开进黑暗山脉,遥遥指向忤逆要塞的方向,另一条道路则从基地侧面延伸向西部的密林,那里是一号龙骑兵训练基地的方向。

    这座大型设施是魔能技术部下属的多个试验与加工基地之一。

    设施深处,办公区域的独立大楼伫立在依托天然山势加工出来的巨大洞穴内,塞西尔帝国的旗帜沿着山壁从高高的穹顶垂至地面,一名中年男性研究员穿过隔离检查区和办公区之间的机械连接桥,在帝国旗帜的注视下迈步走入大楼内部。

    和相对森严压抑的基地环境比起来,大楼内部却有着明亮的灯光和让人心情放松的配色,在长长的主干走廊上,魔晶石灯所散发出的柔和灯光从上洒下,在中年研究员的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光辉,也在他的头顶泛起明亮的反光。

    一名年轻的女性研究员从对面走来,在中年人面前停下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日安,莱斯利智库。”

    “芬妮小姐,”已经从高级研究员晋升为“智库”的马林·莱斯利对眼前这位前不久才从帝国学院毕业并被调来此处的姑娘点了点头,“我刚才接到消息,从庞贝地区送过来的大型反重力单元已经越过磐石港检查站,应该很快就会抵达白水河港口,你明天带着手续过去办一下交接——相关流程你应该已经很熟悉了吧?”

    “是的,莱斯利智库,”年轻的助理研究员用力点点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执行重要任务时的期待感,“您放心吧,我已经跟着导师们做过好几次交接了,肯定不出问题。”

    “嗯,”马林·莱斯利回了一声,又随口问道,“部长今天在这边的办公室么?”

    “是的,部长今天一早就来了,要亲自处理引擎联动方面的几个技术流程——现在就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好,我现在过去一趟——芬妮小姐,别忘了交待给你的事情。”

    这段小小的插曲之后,马林·莱斯利告别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径直来到了办公区域的二楼,并在宽敞明亮的走廊尽头停了下来——这前面就是魔能技术部最高负责人的办公室,而那是一位可敬的皇室成员,虽然这个年代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识弱化旧日贵族时代的很多规矩和习惯,但出身自莱斯利家族的马林仍旧保留着坚持了几十年的某些“准则”。他在这扇门前停下,快速整理着自己服装上的每一丝细节,又将表情调整到位,这才迈步向前准备敲门。

    但在手指即将接触到门板之前,从办公室里传来的声音便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听到有两个声音,其中一个明显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另一个则是帝国的大执政官阁下——

    “你已经第三次超过预算了!瑞贝卡!虽然现在你那边的项目优先级很高,但你也得考虑考虑我们的财政——为什么不在起源实验室里多做几次模拟实验?!”

    “我做过了啊,姑妈……但起源实验室也不是万能的嘛,谁知道复数的反重力环同步激活之后会有一个额外的魔力震颤……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将魔力震颤及时导出的办法!只要在一级动力脊和二级动力脊之间增加一层秘银镀层就行。哎我跟您说啊,姑妈,庞贝那边……”

    “说过多少次了,工作中交流的时候叫我大执政官!”

    “哎,好的,姑妈大执政官——庞贝那边新建的那座工厂已经出货了!这两天我们就能知道生产线上下来的反重力单元符不符合标准,如果符合的话,成本这块能下来一大半……”

    “但愿情况真能跟你说的一样,否则等到下次财政结算的时候我就只能把你拎到先祖面前当个交代了!”

    “哎,哎,您放心,姑妈大执政官,我这边有把握的,肯定没问……”

    “停——你还是叫我姑妈吧。该死,当年真的应该给你找一个文武双全的礼仪老师……”

    “哎,姑妈您这就过于苛责了,当年的鲍尔伯先生其实身手还是可以的,尽管拳法不精,但身法颇有可取之……”

    马林·莱斯利,莱斯利家族成员,教养良好且积极接受了帝国新秩序改造的进步学者,魔能技术部中资历最老的技术人员之一,这一届头发最少的“智库”,今天在顶头上司的门前遭遇了人生最大的中年职场危机。

    已知自己的上司正在房间里被上司的上司按着脑袋训,且从交谈中可以判断自己的上司貌似正在犯蠢,而自己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外,房间隔音不好,在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这点,问:如果这时候自己推门进去,下个月的奖金还能剩下多少?

    房间里的声音已经安静下来,马林·莱斯利表情有点复杂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那位瑞贝卡殿下其实是个对细节不甚在意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自己撞破了什么尴尬局面而生气,但这时候他还是不由得犹豫起来——毕竟哪怕当事人不尴尬,他在外面旁听到这儿也挺尴尬的。

    他决定再在门口站两分钟,等这股尴尬过去之后再敲门,就假装自己刚到,什么都没听见……

    念头刚转到这里,马林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便看到芬妮小姐正走向附近的一间办公室——她是上来取文件的。

    “莱斯利智库?”芬妮也看到了站在部长办公室门口的马林,顿时惊讶地叫了一声,“您还没见到部长么?她就在办公室里……”

    马林梗着脖子,憋了半天只能冒出一句:“……谢谢提醒。”

    “不必客气~~”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开心地笑着,转身走入了房间,留下一脸尴尬的马林·莱斯利站在部长办公室门口,片刻之后,时常感受到职场压力的马林先生叹息着抓了抓脑袋,头顶周围一圈硕果仅存的头发似乎又松动了几分——随后他才伸手敲门,并很快听到熟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进来吧,门没锁。”

    马林推门进入办公室,看到瑞贝卡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似乎正在发呆,旁边的一台魔网终端似乎刚刚关机,投影水晶周围的符文还在发出微微余辉。

    “额……部长,”马林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我来跟您汇报情况……”

    “马林啊,”瑞贝卡一边保持着神游天外般的状态一边随口说了一句,“我突然有个疑惑的地方……”

    马林·莱斯利立刻整顿表情,连报告都暂且放到一旁:“啊,您请问。”

    “年纪变大的女性是不是都会比年轻时的脾气糟糕一点?”瑞贝卡一脸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老部下,“我总感觉姑妈这两年是越来越暴躁了……”

    马林当场冷汗都下来了——这玩意儿是个送命题啊!

    但好在瑞贝卡也没指望眼前这个连老婆都没娶的中年单身汉能回答这种专业性极强的问题,她只是这么嘀咕了一句,便自己嘀嘀咕咕着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唉,算了,总之下次见到皮特曼的时候让他帮忙配点安神调养的药剂好了,说不定姑妈一开心就不计较预算的事儿了……”

    马林的冷汗从刚才就没停过,这时候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司朝着新的作死方向一路狂奔,他想要出声提醒,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将话题打开——而在他想出如何开口之前,瑞贝卡的声音已经再次传来:“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个了,马林,你来报告什么的?”

    这一句话宛若天籁,新鲜空气顿时重新涌入马林的气管,他忍不住呼了口气,赶紧将话题引向正轨:“是,部长。首先是关于庞贝工厂那边刚下线的反重力单元,刚才磐石港那边发来消息,快速货船已经越过检查站,应该明天或后天就能抵达白水河港口,我已经安排人去交接了。”

    “哦?已经过了磐石港么?那还真挺快的,”瑞贝卡顿时露出高兴的模样,笑嘻嘻地在椅子上摇晃起来,“这就好了,我们可以很快把新的反重力环装到测试框架上,测试场里的一系列项目都不用停下来等待……还有别的好消息么?”

    “节点学士赛琳娜女士发来消息,葛兰重工的一号实验车间顺利启动,”马林点点头,“根据她的判断,湿件主机控制下的神经网络在实用环境下的表现符合预期,各项参数均符合或接近实验室环境中推算出的结论——她描述说‘整个工厂都活了过来,每一台机器的运转都如同人类控制自己的四肢般灵活自如,完全不像旧式人工操纵的那些拉杆和按钮般生硬’。”

    “评价这么高?”瑞贝卡顿时扬起眉毛,紧接着又有点遗憾,“哎,真可惜我没在现场,我还真想看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智能车间’是怎么开机运转的……”

    紧接着她摇了摇头,让思路重新聚焦到正事上,她的目光看向办公桌上的文件,在那些文件和标尺之间,一张大幅的草图正摊开在桌面上,草图上则勾勒着一件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可以用古怪形容的事物——

    它看上去像是一座造型极其怪异的船,亦或者某种能够像交通工具般移动的“建筑”,旁边用做比例参考的塔楼显示出这个怪模怪样的事物有着庞大的体积,而在这奇特又巨大的“船”身各处,却看不到任何风帆、桨叶或其他正常船只应有的结构,取而代之的,却是分布在其船壳各处的大型魔导装置,它们包括了大量直径达到十余米的反重力环,长度接近百米的释能格栅,连续排列的魔力电容器,以及数量更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导机关。

    而在这幅图纸的底部,线条刚硬清晰的打印体字符标注着某个代表绝密的代号:115号工程。

    这仅仅是一幅草图,所包含的细节和真正的工程蓝图相去甚远,然而仅仅是这么一幅草图,也复杂到了可以让刚接触魔导技术没多久的年轻技术员们头晕目眩的程度。

    这当然不是瑞贝卡自己设计出来的——尽管她确实是一位极有天赋的魔导专家,但真正尖端的魔导技术早已发展到了超出个人天赋的层面。这份草图以及与之相关的整个设计方案是魔能技术部数以百计的专家再加上其他几个研究部门的合作学者们夜以继日攻关的成果,这不但包括在现实世界的大量论证和演算,也包括在起源实验室时间加速的情况下进行的无数次推导和模拟。

    这份图纸背后的工程,是帝国在这个令人激动的新时代最野心勃勃的一项计划。

    “反重力装置……祖先大人曾经说这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利的技术之一,甚至便利到了近乎作弊的程度——而如此重要的技术,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制造一些像龙骑兵或云底那样的‘小玩意儿’,”瑞贝卡看着草图上的事物,带着一丝感慨慢慢说道,“有时候连我都不能理解先祖那些不可思议的想法都是怎么冒出来的,说真的,当他拿出‘魔导空天要塞’这个方案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

    “陛下曾经说过,他的灵感来源是精灵们的群星圣殿,”马林·莱斯利的语气有些钦佩,而在看到桌上那份图纸的时候,他的目光中更有一丝自豪,“但我还是要说……群星圣殿在这个世界的天空运转了那么多年,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它视作一种‘毫无疑问的奇迹’,唯有我们的陛下才能想到用人力去复制这种奇迹——这种眼界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祖先大人说过,不要因为我们今天的成就去鄙视古人的眼界——以前的人不是不想,技术和时代背景所限导致做不到罢了。精灵们用了那么多年尝试修复他们的群星圣殿,如果他们有办法,他们难道不想再造个新的出来么?”瑞贝卡摇了摇头,非常难得地说着很有道理的话,“而且我们要造的这东西也没办法和群星圣殿相比,不管是从规模上还是从内部的参数上,群星圣殿那种规模的空中要塞都不是今天的技术可以复制的……但我们可以试着造个降级版本的出来。”

    马林·莱斯利听着这位公主殿下的话,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容:“能造一个,就能造十个。”

    “是的,”瑞贝卡也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自信,“能造一个,就能造十个。”

  • 第1170章 未雨绸缪

    将昂贵的变得廉价,将稀有的变得普及,将不可靠的变得稳定可控——魔导技术在这个时代之所以能改变整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其最大的仰仗莫过于此。

    精灵有一座群星圣殿,过去千百年来,那座永不坠落的空天要塞都是白银帝国能够傲视诸国的最大保障,尽管由于圣殿本身的老化问题,它的威慑力只能局限于大陆南部,但只要那堡垒还在天空漂浮一天,洛伦大陆绝大部分国家就只能对它仰望敬畏——这跟精灵们自己是否“恪守和平中立”无关,而是压倒性的实力所导致的必然局面。

    在如今的国际局势下,高文和他的整个执政团队并不打算让塞西尔成为一个霸权帝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能让帝国的空中力量有所突破,精灵手中的空天要塞是个极有吸引力和实际意义的目标,哪怕不从军事威慑的角度考虑,这种能够在高空长时间运行、具备强大防护力量、可以为远征单位提供可靠保障的飞行堡垒对高文的某个长远计划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反攻废土。

    群星圣殿只有一个,而且由于动力和维护问题,它不能离开白银帝国太远,指望它成为反攻废土的主力是不现实的,但废土的威胁就放在那里,而且里面的隐患力量与日俱增,生活在废土周围的人就必须另外想办法来确保自己的安全了。用魔导技术的独特优势来尝试制造可量产的魔导版空天要塞,为日后反攻废土积蓄力量,这就是高文制定出的方案——诸多方案之一。

    但如此大胆的项目想要实现可不容易,哪怕有着起源实验室这样作弊般自带加速和全真模拟的测试系统,有着精灵方面提供的大量技术支持,再加上便利的魔法辅助和相对成熟的反重力技术,要造出人类自己的“群星圣殿”也没那么容易——这可不仅仅是一个特大号的“龙骑兵”那么简单。

    瑞贝卡的注意力回到了眼前的草图上,她的目光在那些按规律排列的反重力装置和动力脊之间缓缓移动,一边思索一边嘀嘀咕咕起来:“目前为止我们遇上的最大难题就是两个……其一是大量反重力环在同一个系统内同时运行所产生的魔力震荡和共鸣损伤,上次我们用龙骑兵的反重力环试机,直接烧毁了所有测试装置还差点炸掉整个平台,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解决思路,就是在动力脊和耗能单元之间增加隔离层和释能装置,具体有没有效果,还要看下次测试。

    “第二个难题就是如何让如此庞大的系统有效统合起来,让系统的各个部分能够配合运转——我们设计出来的这东西规模太大,结构太复杂了,同一个魔力系统下共同运作的魔导装置数量惊人,光反重力环就有至少十几个,而且这些东西还相互关联……协同性出了问题,搞不好是要停机的。空天要塞可是要飞在天上的东西,跟车船可不一样,系统停机就掉下来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操作中心’,”马林·莱斯利点头说道,“这个操作中心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整个要塞所有系统的状况,能够对各个部分进行高效率的控制,考虑到空天要塞整体系统的规模,这个操作中心的复杂程度将超出我们目前各种控制技术的极限——即便勉强造出来了,恐怕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人能真的操作它……”

    “所以我才说,伺服脑和湿件主机是个好东西,虽然祖先大人总觉得它们形象不够好,”瑞贝卡笑了起来,“没有什么能比神经网络更适合用来指挥这么庞大复杂的系统,我很赞同蛋先生说过的一句话——生命所创造出来的最优美的造物是机械,而最优美的机械就是生命本身。湿件主机和神经网络可以打破机械和生物体之间的界限,只要神经索能覆盖整个系统,空天要塞的控制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接下来咱们就考虑怎么把葛兰重工那边通过验证的系统改造升级一下放到我们的蓝图里……”

    “说到底,这个思路也是参考了精灵们的群星圣殿,”马林·莱斯利表情有点复杂地感叹着,“我听说他们那座‘圣殿’的控制技术本质上也是某种类似神经网络的玩意儿……”

    “那不一样,”瑞贝卡立刻摇摇头,“湿件主机又不占人口,顶多费点糖——白银精灵的群星圣殿费女皇啊。”

    马林·莱斯利的表情瞬间有点古怪:“您这个说法有点……”

    “我又没瞎说,”瑞贝卡一本正经地敲了敲桌子,“我上次可是跟贝尔塞提娅女皇聊过的,她说坐上统御之座以后人就成机器的一部分了,必须全神贯注地控制系统才行,而且操作员的选拔也异常苛刻,首先必须是晨星皇室成员,要不通不过生物认证,其次还得有个什么同步率之类的……同步率上不去,群星圣殿的效率就跟着下降,这本质上和旧时代那种依靠天赋施法的法师和那种要求施法能力的魔法道具还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瑞贝卡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下着判断:“所以在我看来,精灵们的群星圣殿从根子上就有缺陷——哪怕精灵们把它修好了,那东西早晚也是个束缚,白银帝国要想发展,迟早还是要想办法摆脱这种到处都是问题的‘古董遗产’才行,祖先大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叫什么破了然后立起来什么的……反正我认为白银帝国现在就需要这个‘破’的过程。”

    “额……您说得对,但我刚才不是这个意……算了,您说得对。”马林·莱斯利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头顶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一向有着奇妙的说话方式,像自己这样思想多少有些传统的人在跟她不小心聊到某些“上层话题”时总免不了感受到额外的压力,他甚至怀疑自己有至少一半的头发都是跟这位殿下聊天的时候聊没的。

    瑞贝卡仿佛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又给眼前这位可靠的部下造成了新的压力,她的注意力被马林的动作吸引,视线跟着往上看了一眼,顿时有点惊讶:“哎,马林你头发又少了啊?”

    “这……感谢您的关心,”马林表情瞬间有点尴尬,他摸了摸鼻尖说道,“其实还好,毕竟……人到中年,您应该明白的……”

    “啊,那我建议你找皮特曼帮忙,他最近好像又在研究什么生发的炼金药膏了——虽然不知道是谁隔三岔五就会找他订那种药膏,但你正好可以去试试,他的药膏虽然有时候会没什么效果,但也没听说有什么严重副作用的……”

    “谢谢,我会考虑的。”马林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满溢出来,开始拼命思索着该说点什么来转移公主殿下的注意力,好让这个话题赶紧过去,但幸运的是在他开口之前瑞贝卡已经抛开了这个话题——就像平常那样,她的注意力总是飞快地在各种事物上跳来跳去,当马林不断摸着鼻尖站立不安的时候,她已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扇落地窗前。

    瑞贝卡的目光向落地窗外看去。

    那是整个设施的最深处,也是拥有极高机密的区域,整个行政区内只有从她这间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那片场地——巨大的封闭空间内,高功率的魔晶石灯照亮了宽阔的组装平台以及纵横搭建的钢铁支撑结构,一座座探照灯下勾勒着冰冷的光影,在那些巨大的平台和支撑结构之间,可以看到未完工的反重力环,正在进行焊接的巨型动力脊,可移动的魔能方尖碑,繁忙穿梭的工程车辆,以及无数在巨型构件之间忙忙碌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们。

    “之前烧毁的组件都已经替换掉了……在把庞贝城送来的那批零件装上去之前,我们应该在二号测试场里再多做些准备工作,”瑞贝卡轻声说道,“马林,再去准备一套模拟框架,我们再验证一遍对动力脊的改造方案。另外去联络一下计算中心,借一下他们的湿件伺服器——新型动力脊和神经网络控制系统,两个方案我们可以一起测试。”

    “那预算方面……”马林忍不住说道,尽管这方面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但刚才在门外听到的交谈让他这时候难免有些忧虑。

    “我去申请就行了,只不过是一次计划外的测试而已,”瑞贝卡摆摆手,“而且哪怕真的烧了,烧掉一套模拟框架和湿件伺服器总比烧掉船台上的主动力脊要好,姑妈会理解的。”

    马林看着眼前的公主殿下,片刻之后低下头去:“……是,部长,我这就去安排。”

    ……

    塞西尔城,政务厅内的大执政官办公室里,脸上略带疲惫之色的赫蒂放下了手中的一份报告,她揉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高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进来就看到你在叹气啊,赫蒂。又遇上什么棘手的问题了?柏德文那边的村落改造和自由佣兵重训进度又卡住了?还是建设规划部那边又给你出了难题?”

    “如果是这种问题反倒好了,无非是调度一下人手以及调整一下对应部门的工作安排罢了,”赫蒂又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地叹了口气,“是我们亲爱的瑞贝卡小姐,她……”

    高文不等赫蒂说完便一摆手,随口就是一句:“我懂了,预算。”

    赫蒂无奈地抬头看了自家老祖宗一眼:“一个月前,115号工程发生熔毁事故,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关键物料和试验场受损严重,半个月前同样的地方发生了第二次熔毁,这次不但所有测试装置毁于一旦,连试验场都差点炸掉——多亏安全措施严密有效,灾害没有进一步扩大。现在瑞贝卡提交了第三期的预算申请……数额甚至比上次还多出好几个百分点。”

    赫蒂忍不住摇着头,原本很漂亮的面容上此刻却蒙了一层纠结:“我能理解115号工程的重要性,但签字的时候想要保持平常心可太难了。”

    每当看到来自魔能技术部的预算清单,签字的手便忍不住微微颤抖,有时候赫蒂是真想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手下的一级财政官员,但偏偏瑞贝卡提交上的预算多半都和涉密计划有关,最终审核必须经过她这个大执政官——赫蒂不禁对未来有些悲观,觉得自己颤抖的手怕是还要再颤抖很多年……

    看着在外人面前一向成熟冷静的赫蒂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流露出这种无奈的模样,高文忍不住有点想笑,但好歹还是控制住了表情,微微摇头说道:“看样子这确实是个很烧钱的项目……”

    “这项目可是您启动的,”赫蒂看了老祖宗一眼,“您忘了么?”

    “当然没忘,而且我们都应该知道115号工程的必要性,”高文轻咳两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废土那边……恐怕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看到高文的表情变化,赫蒂忍不住挺直了腰背,神色变得认真:“南门堡垒的哨站发现什么了么?”

    “暂时还没有看到东西,但白银帝国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的哨兵之塔侦测到废土深处出现了数次不规律的能量爆发……那看上去不像是自然现象。”

    “能量爆发……”赫蒂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也就是说,那些藏在废土深处的家伙已经不怎么隐藏自己的踪迹了……”

    “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外边的人拿他们没办法,而废土深处唯一对他们有威胁的势力又无法离开核心区域,”高文点点头,“他们之前的隐藏低调只不过是为了防止外面的几个国家产生警惕并加快发展步伐,而现在他们不那么低调了……这说明他们的信心正在膨胀起来。”

    “如果这样的话……115号工程真的赶得上么?”赫蒂语气中带着忧虑,“寄希望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成功,甚至不一定能造出来的东西,去防范废土中不知何时爆发的威胁,这件事可不让人踏实。”

    “所以115号工程只是我们的方案之一,”高文沉声说道,“现在我们就是堆实力,在那堵墙崩溃之前,能堆多少堆多少,甚至最好在那堵墙崩溃之前就攒够力量打进废土去,在那群邪教徒搞事之前平定一切——我今天上午已经批准了马里兰和菲利普两位将军联合提出的建议,在今年秋天之前开始建设数条指向宏伟之墙的‘前进铁路’,用来布置我们的地面机动要塞,我听说提丰那边也有类似计划,他们在抓紧时间重建几个主要的超凡者军团,并增加了宏伟之墙沿线的兵力,高岭王国和奥古雷部族国方面,甚至那些并不和宏伟之墙直接接壤的联盟成员国们也各自有所行动。

    “事实证明,我们在联盟内部发出的警告还是有效果的——各国终于不像前些年那样轻视废土中的威胁了,这总归是件好事。”

  • 第1171章 可疑的线索

    听着高文所讲述的当前局面,赫蒂始终不怎么舒展开的眉头终于渐渐放松了一些——其实作为帝国的大执政官,这方面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但或许是当初家族没落时期的人生经历所致,也可能是天生的性格使然,在很多时候她总是做不到像自己的老祖宗这样乐观,但有一点她还是明白的:世界的局势本身,并不会因为自己乐观不乐观而有一点点的改变,能改变这些局势的,只有人付出的努力罢了。

    “115号工程那边你就不要有太多担心了,”高文看了看赫蒂,笑着安抚自己这位“后裔”,“技术和统筹方面的事情有瑞贝卡和她的助理团队负责,那姑娘别的方面或许跳脱了一点,但唯有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超出旁人的,你我都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好。给她充足的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虽然这项工程投入巨大,但如今我们有环大陆航线和贸易铁路网所带来的庞大收益,足以支撑我们完成这些计划。”

    “我明白,先祖,”赫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这边会做好安排的。”

    “嗯,”高文应了一声,接着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我让你调查紫罗兰王国相关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要查明紫罗兰王国在过去六百年间对人类诸国魔法体系的全部影响……是个很庞大复杂的系统工作,”赫蒂表情有一点尴尬,“尤其是还要从旧时代那些凌乱隐晦不成系统的魔法典籍中找到所有起源自紫罗兰的法术资料,这恐怕还得统计很长一段时间,抱歉,先祖,目前这方面的进度还是比较慢……”

    说到这她顿了顿,紧接着又说道:“不过虽然总体上的进展不多,但在统计那些早期资料的时候我倒是发现了一些……应该算是可疑的点。”

    “应该算是可疑的点?”高文眉头一皱,“你发现什么了?”

    “传讯术,紫罗兰法阵绘制规则,重力操控术,奥术领域的三种塑能法术……这是皇家魔法顾问们初期提交上来的、比较明确起源于紫罗兰体系的几种魔法,”赫蒂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下面的文件柜中取出了一份整理好的报告,将其推到高文面前,“这几种法术都有一个共同点:存在黑箱结构,或者它们自身整体就是一个彻底的‘黑箱魔法’。”

    高文接过文件还没看,听到赫蒂的话便忍不住扬了一下眉毛。

    “黑箱……”他站在赫蒂办公桌前,快速翻动着手中的文件,看到在那上面提到了几种较为常见的传统法术,包括它们从紫罗兰体系传入洛伦体系的大致时间和法术模型的演变过程——具体溯源工作尚处早期,因此文件上的信息也大多有着“估算、推测、暂定”之类的模糊描述,然而就是从这些简略的资料中,高文仍然能看到一些比较明确线索。

    这些法术传入洛伦大陆的时间有先有后,但后续全都得到了广泛使用和传播;它们的法术模型艰深复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明确的理论解释,以至于洛伦的法师们只能原封不动地“照抄”这些法术来实现其效果,从而也导致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些法术的基础模型都几乎毫无变化,而只有一些细节处的修改优化;它们传入洛伦的途径并不单一,既包括从紫罗兰南下游学的法师,又包括那些从千塔之城求学归来的“学徒”们……

    果然,当这些法术分散分布于社会中、大家对其习以为常的情况下,它们看上去都毫无问题,但当有意识地去汇总并尝试从中寻找“可疑之处”的时候,某些线索便浮现出来了。

    “法术模型无法解析,构筑者不知其原理,只能单纯地注入魔力得出效果,而无法对其符文结构、介质材质、能量流动进行任何形式的改造或拆分,此类法术被统称为‘黑箱魔法’,而在符文逻辑学得以广泛应用之前,我们的魔法体系中几乎到处都是这种‘黑箱’,”当高文陷入思考的时候,赫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其中当然有一部分黑箱是人类魔法体系原本就有的,尤其是那些跟失落的古代刚铎魔法体系有关的部分,但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都是来自紫罗兰体系,是么?”高文从文件中抬起眼皮,表情严肃地看向赫蒂,“在目前已经确定起源自紫罗兰王国的古代魔法中,有例外情况么?”

    “没有例外,至少目前已经能够准确溯源的法术无一例外——要么整体是黑箱,要么关键结构是黑箱,”赫蒂摇了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其中相当一部分‘黑箱’已经是过去时了,”赫蒂说到这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在感慨什么,“虽然传统的法师体系无法解除这些黑箱,但符文逻辑学的出现已经让许多旧时代的‘黑箱’得以解锁,这其中就包括您手中那份报告里提到的经典法术们——传讯术,反重力魔法,奥术塑能领域的大部分魔法,这些东西都已经在詹妮的符文研究院中变成了可以用公式计算、用‘区段拆分法’解释的东西,其中一部分甚至变成了初级教育班里的‘基础知识’”

    高文呆了一瞬间,心中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但很快他便收敛起思绪,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紫罗兰王国上:“这些黑箱……你认为是紫罗兰的法师们故意传播的么?”

    “您是怀疑紫罗兰王国在过去的六百年里一直有意识地在洛伦大陆的人类魔法体系中制造这种‘隐患’?”赫蒂重新皱起眉,表情跟着严肃起来,“其实……刚得到这些资料的时候我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毕竟如此多起源自紫罗兰王国的法术竟然无一例外都有黑箱成分,这实在不能不引人怀疑,而且他们还有那些古怪的‘学徒传承规则’,那些神神秘秘的游学法师,尤其是那座迷雾重重千塔之城的……”

    赫蒂沉声说着,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可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尤其如果放在‘古典魔法规则’的背景下更是如此。”

    “古典魔法规则么……内核封锁,主动设置知识障碍,以形成并维护对外隔绝的‘隐秘传承’为荣,鄙夷甚至打压对古典魔法进行解析的行为,”高文虽出身骑士,但他对魔法方面的常识并不陌生,这时候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了口气,“确实。魔法领域的技术黑箱不一定是出于恶意,更有可能是为了维护传统法师阶层对知识的垄断位置,更何况紫罗兰王国是个‘国家’,他们对洛伦大陆传授魔法知识的时候封锁某些核心技术是非常合理的行为——我们卖给其他国家的魔导装置多多少少也有这方面的‘专利保密’。”

    “紫罗兰王国最大的嫌疑就是他们这么做的太过了——而且不但做了整整六百年,还始终做的遮遮掩掩,这就不免让人多想,”赫蒂点点头,“毕竟,虽然我们对外出售的魔导装置存在‘核心机密’,可我们一直都是大大方方承认这一点的,专利保护法案可不是什么机密。”

    高文嗯了一声,低下头略作沉吟,他思考着这些“黑箱”背后可能的隐患以及紫罗兰王国可能的目的,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说着:“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正在逐步揭开这些黑箱背后的技术原理,这个方向是正确的。无论紫罗兰王国出于什么目的制造了这些黑箱,我们把知识握在自己手里都准没错。

    “现在传统魔法体系中仍然有很多黑箱存在,既然这些东西再一次进入视线并引起了我们的警觉,那就有必要做些针对性的事情……赫蒂,继续统计并追溯那些和紫罗兰王国有关的传统法术模型,尽快追溯尽快定位,同时将其送到符文研究院,让詹妮组织人手做针对性的破译。这可能是个长期性的工程,如果有必要可以在对应的技术部门设置一个常驻的办公室。”

    赫蒂立刻低下头:“是,先祖。”

    “破译是一方面,”高文接着说道,“目前传统魔法仍然是社会生产活动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在那些使用传统法术的法师之间,在魔导技术还不太发达的偏远区域,旧式的法术模型仍占据主导,从实际情况出发,我们也不可能一股脑地禁用掉这些东西……那就让宣传跟上。

    “要说明‘技术黑箱’的存在,组织起有威信的专家学者,在媒体上宣传黑箱法术的局限性和低效率,宣传经过帝国符文研究院优化之后的新型法术模型在能量利用率、学习难度等方面的优势,让法师们在使用这些‘落后法术’的时候多犹豫一下,就能让他们更快地接受新东西。

    “另外也趁此机会向社会各界征集助力,请施法者们积极主动汇集上报他们所知的‘黑箱法术’,向全国爱好数理和符文逻辑学的学者们发布悬赏,鼓励破解黑箱法术的行为,贡献卓越者不但可以有金钱奖励,还有帝国颁发的勋章,其名字甚至可以永久刻在帝都的纪念墙上——对于很多法师和学者而言,这种荣誉性的东西甚至比金钱更有吸引力。

    “我们过去一直在想办法扭转传统施法者们的观点,让‘解析经典法术’从一件受人鄙夷的行为变成一件充满荣耀、为国贡献的壮举,这种努力近两年已经颇见成效,现在我们要更进一步,我们不但要鼓励和表扬那些积极打破传统、解析旧式魔法的行为,还要在宣传上将抱残守缺、坚守落后的黑箱法术的顽固团体打入‘愚昧无知’的一侧——因为事实也确实如此。”

    赫蒂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等高文话音落下之后,她才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关于紫罗兰王国那边,宣传上……”

    高文立刻摇了摇头:“现阶段不要宣传和紫罗兰王国的对立,因为我们首先没有掌握证据,其次也压根就不确定紫罗兰王国的目的——尤其是在联盟刚成立没多久的时期,我们还正在想办法和紫罗兰王国建立进一步交流,这时候宣传对立就更没必要了。”

    说到这他笑了笑,一摊手:“再说了,又没什么好处可拿——所以只要在魔法领域加强宣传就行了,毕竟黑箱这种东西也不只是紫罗兰传来的魔法知识里才有,人类自己的魔法体系里面还有一大堆祖传黑箱呢。”

    赫蒂若有所思,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虽然我们现阶段并不打算对紫罗兰王国采取对立行为,该有的谨慎和调查还是要继续的,”高文又说道,“北边那个隐士王国……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是个‘隐患’,他们的行事方式和这六百年来对洛伦大陆的影响都实在太让人心生警惕了。我会让琥珀那里继续想办法调查紫罗兰内部的情况,你则继续进行那些历史卷宗的归纳整理,另外也去告诉维多利亚,让她将精力放在监控北境本土上,那些紫罗兰法师的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北方……既然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他们总该守一守塞西尔的规矩。”

    赫蒂认真将高文交待的每一件事记下,随后她注意到自家老祖宗脸上仍然带着思虑的模样,便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么?”

    高文从沉思中抬起头,言语中似有所指:“……我在思考,还有谁会比我们更加了解那个神秘的‘法师国度’。”

    赫蒂猜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

    “还有谁比法师们的神明更了解法师呢?”高文双手抱胸,沉声说道,“哪怕那是个成千上万年来都坚持不管事不问事的甩手女神……”

    赫蒂的眼睛微微张大,怔了一下之后才轻轻吸了口气:“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这确实是个大胆的突破口,但其中风险也不小吧?毕竟魔法女神和龙神恩雅的情况不同,后者已经完全‘脱钩’,可以和我们交流很多东西,而魔法女神采用了更加柔和的脱困方式,她的神性以及与凡人世界的联系至今仍未完全解除,如果让她讲述和紫罗兰有关的事情……会不会导致她和凡人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可以试试嘛,”高文倒是看得很开,“如果是不能回答的东西,她保持沉默就行了。当然,在涉及到神性的问题上,仅仅‘提问’这个过程本身就有一定风险,所以我们现场需要做好反神性屏障的防护,询问时的具体技巧也要把控好——好在这方面我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一边说着,他心中则想到了曾经与自己讨论那些禁忌话题时的梅丽塔·珀尼亚,于是信心更加充足起来。

    在这方面他确实是挺有经验的。

  • 第1172章 意外与惊愕

    被笼罩在无尽昏暗和混沌深处的忤逆庭院,今天一如既往保持着安宁和平——巨鹿阿莫恩一动不动地俯卧在漂浮的巨石和四分五裂的上古残骸之间,浑身沐浴着淡淡的圣洁光辉,弥尔米娜今天则没有沉浸在神经网络中,而是在阿莫恩旁边一声不吭地慢慢绕着圈子。

    这一幕,仿佛有一个钟楼那么巨大的幽灵在自然之神旁边飘来飘去。

    在绕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阿莫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没绕够么?”

    “我就怕万一我接入网络,你回头又找管理员把我给举报了,”弥尔米娜终于停了下来,笼罩在神秘云雾中的眸子恶狠狠地瞪了自然之神一眼,“我终于发现了,你这种平常看起来忠厚朴实的其实坏起来才是真的防不胜防——我帮你那么多,你就举报我?”

    “……你上次打牌不也挺开心的嘛……”阿莫恩无奈地嘀咕起来,“连杜瓦尔特都投降了,你都不愿意从那片空间离开……”

    回应他的是弥尔米娜一道锐利的视线,以及忤逆庭院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又过了不知多久,阿莫恩的声音才终于在一片昏暗混沌中响起:“这些日子……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弥尔米娜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以前的时间不快么?几千年上万年一眨眼就流走了,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凡人们的王朝便换了一代又一代……快的让神都感到眼花缭乱。”

    “这跟那不一样,”阿莫恩轻声说道,“那时候的时光对我而言就像是一组不断重复的幻象,整个世界变化或许很快,但那些都与我无关,我所经历的成千上万年就仿佛是不断重复的同一天,那是……非常非常漫长的一天。而现在,我们所经历的时间起码是我们自己的了。”

    “你怎么突然开始感叹这种东西?”弥尔米娜安静了片刻,终于在阿莫恩附近的一块巨石旁坐了下来,“每天沉浸在神经网络中什么都不去想不是也挺开心的么?”

    “我只是突然在想……我们这样的时间还能持续多久,”阿莫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不出他此刻真实的情感,唯有那些笼罩在他身边恒久不散的白色光辉略显收敛起来,“你之前经常往幽影界的最深处跑,你应该知道那边的情况……深界边缘最近应该不太稳定了吧?”

    “没想到你在这儿躺了三千年也不是纯粹浪费时间啊,”弥尔米娜有些意外地看了阿莫恩一眼,接着摇了摇头,“深界……深界还是那个深界,和深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重叠状态,你知道的,我可不敢真的靠近它的边缘——会被重新建立连接的。不过我还能感知到凡人思潮在那边产生的清晰回响,那些回响勾勒出了深界的边界,总体上,边界还算稳定。”

    “多少是个好消息……要知道,当七百年前那场小魔潮到来的时候,不知是谁出手引爆了深蓝之井,虽然这疯狂的举动确实阻止了魔潮进一步泛滥,却险些冲击到深界和上层界域之间的映射,当时那个边缘一度模糊到近乎消散……我是真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谁说不是呢?当时我也差点没被吓死,那么大个深蓝之井啊,boom就炸了,我当时正好趴在思潮边缘观察人类的魔导师们研究奥术纯化实验,就感觉‘轰’的一下,和整个现实世界的联系全中断了,等再睁开眼睛,整个刚铎都没了……”

    阿莫恩静静听着弥尔米娜这些略显夸张而且一点都不像“女神”所说出来的描述,等对方话音落下之后才突然问了一句:“你说实话——当初引爆深蓝之井的,真的不是你?”

    “你为什么会怀疑是我?”弥尔米娜立刻像看傻子般看了阿莫恩一眼,“我这种平常连凡人的祈祷都能躲就躲的神明,你觉得我会主动出手去做这种难度巨大又随时可能把自己搭进去的事情么?尤其是当时我反应慢了半拍,甚至都没意识到太阳的运行出了问题……”

    阿莫恩一点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说着自己的判断:“深蓝之井是魔力之源,引爆它需要引导极其强大的原始魔能,因此你是最有可能出手的那个。至于出手的原因……哪怕你再不愿意承担自己的责任,你也是因凡人的思潮而生的女神,保护凡人是你的最高本能,这跟你自己的意愿无关。”

    弥尔米娜看着阿莫恩那双仿佛水晶熔铸般的眼睛,两三秒的对峙之后她才突然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瞬间,我还真有点希望自己当年是你口中那个为了保护凡人文明而迈出勇敢一步的神明——但真可惜,七百多年前出手引爆深蓝之井的那个还真不是我。”

    “真不是你?”阿莫恩的声音终于有点惊讶,“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许多曾庇护刚铎帝国的神明都有可能。你是精灵系的主神,而且已经三千年不曾关注过人类世界,所以你大概并不了解深蓝之井,你对它的印象……也有些不准确。

    “那确实是一个强大的能量源,但不应该局限性地将其称为‘魔力之源’。在深蓝之井汹涌的魔力脉流深处,是贯穿整个星球,甚至在多个界域都有支流的一张庞大‘网络’,它就像是一个既包括地上河道又包括地下水脉的复杂水道网,这个复杂的‘水道网’中不只有原始魔能,还有元素世界的潮汐和暗影界、幽影界的回响,甚至连凡人的思潮都有一部分可以和它的深层支流产生联系——所以,能插手深蓝之井的可不止一个‘魔法女神’。

    “元素诸神,圣光,血神,甚至丰饶三神——就连那个耿直的战神,只要祂们当时有这个想法,都可以出手引爆深蓝之井。”

    听着弥尔米娜的讲述,阿莫恩不禁沉默下来,他并不怀疑这位魔法之神在有关深蓝之井问题上的判断,却因对方给出的答案而陷入了更大的困惑。在思索中,他终于打破沉默:“不管当年出手的是谁,祂都不可能从那场大爆炸中全身而退……”

    “你说的没错,”弥尔米娜点了点头,“虽然我找不到线索,但简单的计算便可以得出当初那场大爆炸有多大冲击,它可不只是摧毁了一个位于现实世界的人类帝国——反冲的能量应当还足以打破神国的防御,将当时动手的那位神明重创。当然,这都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凡人已经重新繁盛起来,除了咱们这些跑路不干的或者战神那个倒霉家伙之外,所有神明的信众和当年比起来都只多不少……当初引爆深蓝之井的那位勇敢者,如今应该也恢复了吧?”

    阿莫恩一时没说话,片刻之后才轻声自言自语着:“……不管祂是谁,我向祂抱以敬意。”

    弥尔米娜点了点头,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开口之前却突然感知到有新的气息出现在这处混沌昏暗的空间中,她向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隐藏在神秘薄雾下的面容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样子有客人来拜访我们的小院了。”

    阿莫恩也感知到了气息出现,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反驳起弥尔米娜的话来:“这是我的小院——你是硬赖着不走的!”

    “不必在意这种问题,说得好像你就真是这里的主人似的,”弥尔米娜随口应付了一句,目光紧接着便落在那个正穿过防护屏障、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在对方靠近之后她才再度开口,“高文,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看看了?”

    出现在忤逆庭院中的正是刚刚从城里赶来此处的高文——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来到了忤逆堡垒的最深处,但此时此刻在他身后,在塞西尔城的帝国计算中心里,有大量的技术人员已经来到岗位上,反神性屏障和非指向性思潮都已准备就绪,数个安全小组、十二名节点学士和娜瑞提尔-杜瓦尔特都在关注着忤逆庭院中的情况。

    越过一道用全息投影形成的虚拟隔离墙之后,高文来到了这片由无数支离破碎的漂浮巨石和古代废墟堆叠而成的“神明休憩之地”,他在弥尔米娜和阿莫恩前方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那位身穿黑色长裙、下半身仿佛云雾般凝聚、面容中带着疑惑的巨大女士。

    “我来咨询你一些问题,弥尔米娜女士。”

    “咨询一些问题?”弥尔米娜的语调略有上扬,与此同时,她注意到那些设置在周围各处的魔导装置突然有了变化,许多原本正在低功率运行的东西显然正在提高出力,一些原本被卡在插槽中的水晶漂浮到了半空,一些暗淡的符文变得明亮,一些金属支架间跳跃着蓝白色的火花,而一阵阵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则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由低沉变得响亮。

    庞大复杂的防护系统启动了,而且阵势非同凡响——弥尔米娜那双隐藏在薄雾中的眸子明显有光芒跳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从高空传来:“看来你的问题不一般啊,高文。”

    “……那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问?”阿莫恩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他也注意到了那些突然高功率运转起来的防护装置,顿时从中感觉到一丝不妙,“我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

    “防护设备就这么多,又不能挪地方,”弥尔米娜轻飘飘地看了阿莫恩一眼,“要不你自己挪个地方?”

    “……算了,当我没说,”阿莫恩语气中带着叹息,“我就尽量当没听见好了。”

    “不用这么紧张,”高文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看着眼前这两位最近已经越来越呈现出明显的“人性勃发”状态的退休神明,对方这种一点都看不出神明风度的交谈方式在他看来反而是最大的好消息,毕竟他们的性格越是接近凡人,就意味着他们身上属于神明的锁链在愈发消减,“这只是个预防措施,毕竟我还不确定自己要咨询的事情是否会涉及到人神之间的桥梁——说不定这就只会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聊天,谁也不会受伤……”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弥尔米娜说道,“那个叫梅丽塔·珀尼亚的龙族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当初经验不足导致的,”高文下意识说道,并紧跟着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她的事情?”

    “我们和恩雅女士打牌的时候打听到的……”阿莫恩立刻在旁边开口。

    高文:“……”

    所以这仨退了休的神明平常闲着的时候到底都在干些什么?!这帮神仙就为了扎堆打牌硬是把帝国最先进的三套神经接驳设备给烧了?!

    突如其来的冲击性事实差点让高文的思路都失去了连贯性,险些忘记自己今日前来的原因,但好在他愣了一下之后还是反应过来,干咳两声打破尴尬,也收拢着自己的思路,并把目光再次放在了弥尔米娜身上。

    “女士,我想了解一下紫罗兰王国的事情。”

    弥尔米娜一怔:“什么王国?”

    “紫罗兰王国。”

    “紫罗兰王国?”弥尔米娜的声音中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她似乎反应了一下才把这个名字和自己的记忆对上号,慢慢说着,“我想起来了……凡人世界确实是有这么个国家。但你突然打听他们是干什么?”

    “这个国家行事风格太过神秘,而我们最近发现他们在过去六百年里的行动有诸多可疑之处,我现在担心他们对新生的联盟有某种……潜在威胁,”高文一边斟酌着词汇一边说着,“当然,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不能对任何一个国家贸然下这种判断,所以目前这都只是怀疑阶段,因此我才来找你确认一下情况……”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但你为什么要来问我?”弥尔米娜仍然有些不解。

    这次轮到高文愣住了,他抬头看着眼前的昔日神明:“这当然是因为紫罗兰是个法师国度,而你是魔法女神……”

    “但那帮法师又不是我的信徒。”弥尔米娜随口说道。

    忤逆庭院中瞬间陷入了安静,人与神都沉默下来,现场唯剩下一台台魔导装置运转时的嗡嗡声响。

    “……你说,紫罗兰王国的法师并不信仰你这个魔法女神——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他们全都不信仰你?”良久,高文终于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曾执掌凡世间魔法权柄的神明,心中只感到无比的荒诞和惊愕,“整个紫罗兰王国都没有你的信徒?!”

    “是啊,”弥尔米娜回答的很理所当然,“紫罗兰法师和我之间没有联系,而且从我产生意识的那天起,我和那片土地上的任何生灵就没有建立过联系。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是挺奇怪的……”

  • 第1173章 弥尔米娜的推测

    弥尔米娜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似乎有点过于云淡风轻,这当然与她曾经身为神明的“眼界”有关——她并不认为某些凡人群体在信仰层面的倾向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尤其是这群凡人从未和自己建立过连接。

    对一个神明而言,这种“隔绝区”的凡人甚至是如透明一般无需关注的,然而对于高文而言,这件事就没这么简单了。

    “这可不仅仅是‘有点奇怪’的问题,”高文嘴角抖了一下,格外严肃地说着,“不是说世间所有法师都是魔法女神的信徒或浅信徒么?虽然对魔法女神的信仰是所有信仰体系中最松散、最宽泛的,但正由于这种松散宽泛的信仰形式,导致了魔法师们对魔法女神的普遍信仰……”

    他说着自己所知的“常识”,然而弥尔米娜却摇了摇头:“这是你们凡人自己的看法,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高文皱起眉:“真实情况不是这样么?”

    “至少在紫罗兰不是这样,”弥尔米娜很认真地说道,“而且即便在洛伦大陆,也并非所有法师都信仰我——‘浅信徒’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因为它几乎不能建立有效的信仰连接,所以对它的判断就变得十分主观笼统起来,有时候一个法师心里压根不信神,但遇上实在解不出来的魔法模型时他仍然会习惯性地骂一句‘魔法女神都不会看这玩意儿一眼’,这种情况人们都有可能将他当成是个浅信徒……你就知道这方面的判断有多不靠谱了。”

    高文揉着眉心,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着:“好吧好吧,我们不讨论这个,我们讨论紫罗兰……你说紫罗兰王国那么多法师都不信仰你……这实在有点让人惊讶……”

    “很正常,因为法师本身就很神秘,而紫罗兰王国又是凡人诸国中最神秘封锁的一个,世间几乎没有人知道紫罗兰王国内部的真实情况是什么,便只是本能地认为那么一个法师之国肯定是魔法女神统御下的土地……但实际情况呢?他们千百年来都不曾向我祈祷,而这个事实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却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弥尔米娜一边说着,一边十分人性化地摊了摊手:“别说你觉得他们神秘,我也觉得他们挺神秘的。”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高文皱着眉,忍不住问了一句,“一个由法师组成的国度,为什么反而会呈现出魔法女神信仰绝迹的状态……”

    “我怎么会知道?”弥尔米娜摇了摇头,“我产生意识之后情况就是这样了。由于在那片土地上没有我的信徒,我也就无从得知他们内部的情况,而又由于紫罗兰王国自古以来便和洛伦大陆相互隔绝,我的信仰难以传播到海峡对面去——更何况魔法女神的信仰本身就很松散,那些信仰我的法师们可不会像其他教派的神官一样热衷于传教和建立教会,他们有时间宁可多做两套大题,哪有时间研究怎么搞信仰传播……我自己就更懒得关注这些事情了。”

    高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对态度如此理所当然的魔法女神,他只能嘴角抖了一下,在心中对这位女士的随缘心态感到敬佩不已。

    真不愧是可以在观摩了自己的葬礼之后都能在桌子上刻下一个“谢谢”的角色。

    定了定神,高文终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实,之前准备的一系列问题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失去了意义,他只好重新组织起语言问道:“你刚才说……你无从得知他们内部的情况?你看不到紫罗兰王国内部发生的事情,是这个意思么?”

    “没有信徒,就没有耳目,这就是我们神明的运行规则,”弥尔米娜的态度终于认真起来,她耐心地解释着,“我们可以通过信徒——至少要是有一定虔诚心的信徒,通过他们的感官来了解世间发生的一切,但反过来,我们也只能了解信徒们所能看到听到的事情。

    “知道神明眼中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模样么?你可以想象一下。当我还在神位上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世界便是一片黑暗中的无数闪烁光点,每一个闪烁的光点都是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信徒,在他们的光点周围,照亮了一小片空间,那就是他们的感官所能感知到的区域。神明的视野由这数不清的光点及其周围的‘明亮区域’组成,并依靠它们来拼凑成一个可被认知的世界。

    “而当我将目光投向紫罗兰王国的时候……我在那边看到的便只有一片漆黑,连一点闪烁的微光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视野’。”

    “一片漆黑……”高文下意识轻声自语着,他脑海中勾勒着弥尔米娜所描述的那幅画面,而那幅画面想象起来并不困难,他皱了皱眉,目光紧接着投向了阿莫恩,“那你呢?你能看到紫罗兰王国的情况么?”

    他这其实也就随口一问,因为阿莫恩本身曾影响的区域便局限在大陆的南部,北方地区的自然之神信徒本就少见,紫罗兰王国更是个十分封锁的地方,从未听说过他们内部还有什么自然领域的信仰——但他心中仍抱着一份指望,那就是白银精灵自古以来流传的“游历”传统。

    成年之后的白银精灵往往会依循传统踏遍整个“世界”,强大的高阶游侠们连元素领域都敢去探索,保不齐古老的年代里就会有哪个精灵游历者踏入过紫罗兰王国呢?如果有的话,这说不定就会成为阿莫恩的一道目光……

    然而阿莫恩的回答很快便打破了高文的期待,这位自然之神垂下眼皮,低沉悦耳的声音中带着遗憾:“抱歉,我的目光从不曾越过那片海峡——那里对我而言也是漆黑一片的。”

    高文点了点头,曲起手指托着下巴陷入了思索,突然间他脑海中光芒一闪,想到了一件事情:“等等,弥尔米娜女士,我记得紫罗兰王国从六百年前开始便有了一项新传统,他们会选拔洛伦大陆上天赋卓越的‘学徒’前往千塔之城,这些所谓的学徒大多数都是已经有一定实力的洛伦施法者,这些施法者中难道就没有哪个可以成为你的‘眼睛’的么?”

    “这项传统我也知道——虽然我不怎么回应现世信徒的祈祷,但我倒是一直在关注世界的变化,紫罗兰王国外部的事情我还是有所了解的,”弥尔米娜点了点头,“这时候想想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六百年间,紫罗兰王国从洛伦大陆遴选的学徒数量不少,其中竟然真的一个信仰我的都没有,即便他们中有一些人在之后成为了我的信徒,但至少在他们被选为‘学徒’的年纪里,他们还不曾建立对‘魔法女神’的信仰……”

    弥尔米娜说者无心,高文听者有意,他的目光瞬间凝滞下来,心中仿佛有闪电划过,一条谁也未曾想到的线索就这么浮上心头。

    弥尔米娜敏锐地注意到了高文的表情变化:“你想到什么了?”

    “……六百年来,无数人都想要找到紫罗兰王国遴选学徒的标准是什么,他们从学徒的天赋,居住地,种族,年纪,性格,血统等一系列有可能的条件里寻找线索,但从未有人想过,真正的共同点竟然在这里……

    “紫罗兰这个法师国度,遴选学徒的标准竟然是不能信仰魔法女神……”

    阿莫恩一直默默旁听没有插言,这时候突然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时候下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早了?”

    “……确实,现在还不能下此结论,”高文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说道,“但至少现有的线索可以汇聚出这么一点:从六百年前到今天为止,所有曾获准进入千塔之城求学的法师学徒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曾信仰魔法女神。在这方面,我想弥尔米娜女士的判断是绝对准确的。”

    “这背后的原因会是什么?”阿莫恩似乎终于被这个话题引起了兴趣,他再一次开口问道,“一个有着众多人口的国家,以如此严格的态度阻止某个信仰在自己国内传播,这是洛伦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曾做到过的——这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容易。他们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才行吧?”

    “而且他们做的还如此成功……”一旁的弥尔米娜补充了一句,“‘一点微光都没有’,虽然我对这件事并不在意,但这件事本身的反常之处却值得关注。我不知道紫罗兰王国具体有多少人口,但凡人有一句话说得好——有凡人聚居的地方就有信仰的土壤。凡人总会遇上苦难,遇上苦难的凡人中总会有人祈祷,紫罗兰王国上上下下数不清的施法者,成千上万年来他们难道连一道解不出来的大题都没遇上过?骂街也该提一句我的名字吧……”

    弥尔米娜后面半句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一些,高文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阿莫恩的声音则从旁边传来:“你说实话——你真的不在意么?”

    弥尔米娜随口说道:“你看我这洒脱的态度像是会在意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高文并没有在意弥尔米娜和阿莫恩之间这仿佛已经成为日常的拆台互动,他已经陷入了思索。

    魔法女神说得对——如此大的一个王国,还是以法师为主体的王国,里面居然能做到连一个信仰魔法女神的成员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它的诡异程度甚至超出了紫罗兰王国遴选“学徒”的标准背后的原因……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怎么做到的?

    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注意到高文在思考中陷入沉默,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弥尔米娜才突然说道:“你刚才提到紫罗兰王国的一些行为在你看来‘很可疑’,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方面的事情并无隐瞒必要,高文略作整理,便将自己刚刚发现的情况告诉了眼前这位昔日的女神:“是技术黑箱——全范围,长时间,很难用巧合来解释的技术黑箱。其中包括大量传统领域的……”

    一段详细的讲述之后,高文的话音落下,阿莫恩则略做思考后开口:“这可以从保密需求和国家利益的角度来考虑——而且说真的,在你们将符文逻辑学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之前,这种黑箱式的技术传承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那些能够被解析拆分的东西才是少有,甚至是被主流学术群体们所鄙夷的。”

    高文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但考虑到紫罗兰王国现在表现出来的种种异常,他们所流传出来的‘黑箱’……可就很难不让人在意了。”

    弥尔米娜从刚才听完高文的讲述之后便没有开口,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这终于引起了阿莫恩的注意,自然之神的目光向她扫去:“你想到什么了么?”

    “我在猜测……那些紫罗兰法师到底想做什么,”弥尔米娜没有抬头,而是如同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黑箱魔法’,技术和知识上的封装并不会影响到法术的传承和效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哪怕有黑箱存在,法师们也能进行‘研究’和‘个人精进’,这是由魔法的特殊性质决定的。

    “所以,紫罗兰法师们向外传播的黑箱法术并不会影响到洛伦魔法体系的建立和洛伦施法者们的成长,那么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他们设置的这些‘障碍’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安全或迟滞竞争对手的发展——我是说假如他们将洛伦大陆视作竞争对手的话。

    “他们想要达成的应该是别的目的——假如他们真有这么一个‘目的’的话。”

    “想到什么你就说吧,”阿莫恩催促着,“这里又没有外人。”

    “我提示一下,”弥尔米娜没有在意阿莫恩,而是将目光投向高文,“如果一个魔法体系中的‘黑箱’数量越来越多,甚至渐渐发展到整个体系的所有最基础理论也是由黑箱组成的;如果施法者们所掌握的力量全都处于无法解释的状态,人们只能仿佛念诵经典上的祷文一样念诵祖传的施法咒文,而无人知道那些符号背后的数理逻辑和能量规则;如果理性的解析和研究行为被彻底打压,学者们不再追求技术背后的知识,而只知道追捧封装起来的法术模型所产生的奇迹般的效果,这样的局面长期维持,会导致什么?”

    高文终于知道了弥尔米娜话中深意,这背后所指向的答案让他的表情一瞬间冷峻起来:“……魔法将变成一种神迹。”

    “这只是我的推测。”弥尔米娜语气平静地说道。

  • 第1174章 “精神分裂”?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让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这样的神明都感到恐惧的?

    不是教会的战争,不是忤逆的巨浪,甚至不是自身的陨落,而是——神将诞生。

    每一个神明的诞生都意味着人类和众神之间的关系进一步锁定,而这种锁定关系越多,便意味着这一季的人类文明在“人性”和“神性”的道路上将更加偏向后者一步,当这种倾向发展到一定程度,即便是他们这样已经脱离神位的神明,也随时有可能被陷入宗教狂热的凡人们重新拉回到众神的行列中,这对于付出了巨大代价才终于获得有限自由的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件堪称恐怖的事情。

    忤逆庭院中一时间有些寂静,高文和弥尔米娜都没有开口,旁边沉默不语的阿莫恩身上那些朦胧的光辉则不稳定地涨缩起来,似乎显示着这位自然之神并不平静的心情,就这样过了片刻之后,高文才再次开口:“我们或许推测的太远了。”

    “确实,现在一切都是推测,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阴谋论的延伸罢了,”弥尔米娜轻声叹息着,“只是根据紫罗兰王国六百年来所做的事情以及神明运行背后的逻辑来看,这些黑箱确实有塑造‘人工神迹’的隐患……”

    “但事实上魔法并没有神迹化,不是么?”阿莫恩的声音从旁传来,“这些黑箱传播了六百年,魔法仍然是魔法,魔法师们仍然是这个世界上信仰最不坚定的人群,普通人对魔法和施法者深感敬畏,但也始终是凡人对凡人的敬畏罢了——并没有哪个人真的会把魔法当神迹看待,哪怕是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夫,也知道那些闪电和火球都是人造出来的。”

    “所以这就是我们那些推测的不成立之处,”高文点点头,“‘黑箱’只是让普通人将魔法视作神迹的可能因素之一,但既不是必要因素也不是充分因素,以此来认为紫罗兰王国在尝试‘造神’确实过于武断,而且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事实也很让人费解……那就是他们对现有的魔法女神信仰的‘隔绝’态度。”

    “有一说一,确实,”阿莫恩赞同道,“他们想尽办法将魔法女神的信仰排除在王国之外,却又向外输出着可能会被视为‘神迹’的黑箱魔法体系,如果说他们这是为了打造魔法领域的信仰,这行为未免过于矛盾了……当然也有个可能性,就是他们觉得‘魔法女神’这个神不靠谱,所以决定自己造个靠谱的……”

    阿莫恩话音未落,弥尔米娜已经拿眼神瞪了过去:“讨论问题就讨论问题,别上升到神格攻击啊……”

    “我这是根据现有条件做推断——要不你想个更合理的解释?”阿莫恩面无表情(他一向没有表情)地说道,“难道你真觉得自己作为神明很合格么?”

    “好了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高文看情况不对,赶紧打断了两位神明将话题越聊越歪的举动,“我们还是多多关注紫罗兰王国吧,现在这个国家给我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我们在这里讨论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弥尔米娜的语气认真起来,低头注视着高文说道,“那片土地对我而言是一片黑暗,我所知的事情恐怕并不比你多几分,如果想要搞明白那些神神秘秘的‘紫罗兰法师’到底在干什么,你还是要想办法渗透到他们内部。”

    “我们已经在这么尝试了,只不过收效甚微,”高文遗憾地摇了摇头,“当然,我们还会继续努力下去,同时在官方渠道上,我们也会继续尝试和紫罗兰的上层建立直接对话途径……他们至今仍未回应联盟发出的邀请,但至少在与塞西尔或提丰的高层私函上,那位‘秘法亲王’并不是个……完全拒绝沟通的‘隐士’。”

    他心里斟酌了一下,还是把“不说人话”一词换成了平和一点的“拒绝沟通”。

    就在这时,一旁的阿莫恩突然开口了:“其实我突然有点好奇……紫罗兰王国境内是单单没有魔法女神和自然之神的信仰,还是……也不存在其他神明的信仰?”

    高文一下子怔住了,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方向,此刻被阿莫恩一提醒,他才突然意识到……这背后似乎确实有着名堂。

    “如果紫罗兰境内仅仅排斥魔法女神的信仰,那么事情多少还可以往阴谋的方向猜想——他们或许是想要篡取神位,就像当初万物终亡会的‘人工造神’,其目标或许就是冲着弥尔米娜所占据的位置来的,而如果他们内部排斥一切神明,这件事便微妙起来了,”阿莫恩慢慢说道,“一个全民无信的国度,却在对外推广极易导致‘神迹化’的黑箱技术,这种行为多少有点……精神分裂般的感觉。”

    “精神分裂……”高文的眉毛不由得抖了一下,阿莫恩的用词让人颇为意外,然而很快他便觉得这形容竟十分贴切,准确描述了紫罗兰王国一直隐隐给他的感觉——确实精神分裂。

    “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终于,高文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这一次并没有从弥尔米娜口中得到想要的线索,却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新浮现出来的情报需要回头好好思考一番,至于现在,已经是告辞离开的时候了,“你们两位如果有了什么新的想法或发现,也可以第一时间联系我。”

    弥尔米娜低下头,那双隐藏在神秘薄雾中的眸子中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当然,我很乐意。”

    高文点了点头,但在转身离开之前,他的目光突然又落在了阿莫恩身上:“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莫恩的声音随即传来:“看上去与我有关?”

    “贝尔塞提娅发来了消息,她已经联络到那些……仍然在‘坚守传统’的古代德鲁伊祭司们,这些祭司或许很快就会从白银帝国出发,她希望你……能够做好准备。”

    巨鹿阿莫恩沉默下来,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他都没有说话,高文并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等着,直到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终于打破沉默:“回复那个小女皇……让他们来吧。我在这里准备了三千年,到如今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

    ……

    洛伦大陆最南端,广袤无边的丛林封锁着精灵世代居住的家园,繁盛的热带植物连绵成片,覆盖着白银帝国的主岛以及回流海岸旁的广阔土地,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东西各自连接着奥古雷部族国和提丰帝国的边陲之地,北部延伸至高岭王国的境内,向南则一直蔓延到主岛的南部海岸。

    覆盖率极高的丛林让白银帝国的大部分国土看上去都仿佛处于原始待开发的状态,以至于许多周边国家的居民对精灵们的领土都会有这样的错误印象,认为精灵帝国是一个传统且陈旧,千百年来都维持着低开发状态,坐拥先进的先祖技术却不愿意积极改变生活环境的国家——在信息传播越是落后的地方,异族人对精灵帝国的错误印象便越是如此,因为在那些乡野酒馆和街头巷尾,吟游诗人们经过加工的诗篇仍旧占据着主导位置,而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原始,自然,崇尚和平的优雅精灵”显然远比“先进,纪律,全民尚武的战斗民族”要亲切友好许多。

    然而实际上的白银帝国并非故事里描述的那样温和无害——在原始丛林深处,隐藏的是一个先进而强盛的古老帝国,是白银精灵们在上古时代那场“大分裂”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才在这片土地上安置下来的无数先祖遗产。

    广袤的丛林深处设置着已有上万年历史的萃取工厂和气体输送站,坚实的大地之下是数不清的生产设施和能量配给节点,参天古树中隐藏着能够直接与空天要塞实时通讯的收发终端,每一条河流与魔力涌源之间,都遍布着历史悠久的传感器和干涉装置。

    这些浓缩着厚重历史的东西跨越了千年万载的时光,共同维持着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而精灵们只是出于自身的审美和本性,将这一切都巧妙地隐藏在了故乡的青山绿水和密林山谷之间,以至于整个白银帝国只有三处地方从原始丛林中突显而出,高调地展示着自己的先进存在——

    其一毫无疑问是漂浮在空中永不坠落的空天要塞“群星圣殿”,它也是哨兵之塔系统的控制节点;其二则是伫立在帝国心脏的繁华首都,白银女皇真正的居所精灵王庭便位于这座王城的中心;其三则是那座连接着帝国主岛和洛伦大陆的宏伟大桥,被誉为“上古奇迹”之一的“归乡者之桥”。

    白银帝国主岛北侧,回流海岸附近的一处清幽高山上,淡金色的夕阳正在天边洒下今日最后一点光辉,在渐渐变暗的天色中,一株立于山顶的巨大古树正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巨树脚下,一栋橡木小屋临树而建,小屋外围绕着清幽的花田和仿佛是直接从土地中生长、成型的木头栅栏,一股原始自然的气息充盈着这片静谧的隐居之地,一名腰背佝偻的老年精灵则正走出屋子,来到山顶边缘,眺望着远方出神。

    白银精灵寿命悠长,而在其生命的绝大部分时光里,他们的外貌都维持在青年到中年之间,尽管精灵自己能够从容貌上较为准确地判断出一名同胞的大概年纪,但至少在外族人眼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白银精灵都是“年轻貌美”的——能够显现出在外族人眼中都格外明显的老态,这只能说明一个白银精灵活过了太长久的岁月,经历了远超人类想象的漫长历史。

    盛夏,这座位于赤道附近的国度正笼罩在炎炎暑热中,即便黄昏已经临近,空气中的热力也丝毫没有消散,但山顶的风多少还是凉爽一些,当一阵略微夹杂着泥土清香的风迎面吹来,弯腰驼背、原本的金色头发已经变得苍白一片的老年精灵便微微笑了起来,眯起眼睛看向北边。

    在森林的边缘,主岛的尽头,那座由古代合金和附魔巨石建造而成的巨构奇迹“归乡者之桥”正沐浴在夕阳之下,这道连接洛伦大陆的巨型桥梁表面泛着某种介于金属和岩石之间的质感,宽阔异常的桥面上流光溢彩,用于运送物资的魔法“轻舟”和负责维护桥面导流设施的机械魔偶在桥上往来穿梭,仿若河水中的鱼群,忙忙碌碌。

    那就是白银帝国最重要的生命线,将帝国主岛和洛伦大陆连接起来的大动脉,上古时代的先祖们用如今已经不可重现的技术造起了它,并将其命名为“归乡者”——后世的精灵们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的祖先当初为何要选择这样一个名字,但大家仍旧在这个时代为这座桥赋予了贴合其名字的意义:外出历练的精灵要离开主岛就必须通过那座桥,返回时也必然要经过那座桥,那连通洛伦的巨桥对于在外游历的精灵而言便如同一个寄托,一个归乡的寄托。

    老年精灵微微眯起了眼睛,归乡者之桥反射出的夕阳辉光在他的视线中渐渐模糊起来。

    不久之后,当自己踏过那座桥之后……还会有归乡的一天么?

    一个脚步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老年精灵没有回头,他已经从熟悉的气息中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卡尔,你已经将陛下送至山脚了么?”

    “是的,导师,”年轻的德鲁伊学徒在老者身后站定,恭敬地垂手作答,“我将白银女皇送到山脚,目送她和山脚下等候的士兵与仆从们汇合之后才返回的。”

    老年精灵点点头,一边慢慢转过身来一边嗓音低沉地说着:“这就好……不过你还是要注意一下,你应该尊称她为‘陛下’,而不是直呼她的头衔。”

    被称作卡尔的年轻德鲁伊学徒脸上显得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导师。”

    老年精灵脸上露出满意的样子,他笑了笑,慢慢说道:“来陪我看会风景吧,卡尔。”

    学徒的表情再次纠结起来,但他没有违抗导师的意愿,而是迈步来到了老年精灵身边,直到又忍了半分钟后,他才终于开口:“导师,您真的要答应白银……陛下的邀请,前往那个遥远的北方帝国?”

    “卡尔,这件事情已经定下了,”老年精灵温和地笑着摇头道,“这时候再讨论它还有什么必要呢?”

    看到导师这无所谓的态度,学徒终于不再强行压抑自己的情感,他的声音提高起来:“但您不觉得这邀请背后是个陷阱么?万一那边……”

    “卡尔,”老年精灵温和地笑着,用很轻的声音便打断了学徒激动的言语,“我并不认为那是个陷阱——但有一点我知道,不论那是不是个陷阱,这一去之后,我多半也就不会回来了。”

  • 第1175章 尚存于世的贤者

    盛夏的晚风吹过高山与丛林,在这片郁郁葱葱的土地上惊扰起一阵叶片翻动的声响,然而这些大自然的声音在精灵听来并无丝毫烦躁,反而只会带来心灵的平静和安详。

    老迈的精灵站在山顶,如过去千百年那般极目眺望着远方,他看到这个古老的帝国正在落日余晖中渐渐步入静谧,那些起伏的山峦、丛林与河谷几乎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片土地什么变化都没发生,但从另一重意义上,这里其实早已彻底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从三千年前的那一天开始,这里就不再是他熟悉的故乡了。

    学徒沉默着,似乎是被自己导师所说的话深深触动,然而强烈的情感在这个年轻精灵心中涌动,让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您明知道陛下根本没打算让您回来,却还……”

    “她需要一个了结——于情于理,这个了结都迟到太久了,”老者似乎笑了一下,语气平淡的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不管她从那个所谓的‘联盟’带回来的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当她决定亲自来见我,并给我安排了一场前往那个北方国度的旅行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如果一切都是谎言,那么这些谎言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除掉我这种顽固了三千年的异见者,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老者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神中有一些闪动,似乎是在回忆着古老年代的某些事情,而所有回忆最终汇聚为一声叹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我更不可能回来了。”

    年轻的学徒似懂非懂,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导师最后会如此感慨——因为当那位白银女皇和导师见面时,自己被“请”到了房间外面。但他知道有些秘密是自己这个层次的精灵不该打听的,尤其在自己的导师都不愿主动开口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因此此刻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她不能这么对您,您代表的……”

    “她是白银女皇,她代表的是整个帝国的意志——而我只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中一颗生了锈却不愿意自己离开的齿轮,”老者再次打断了学徒冲动之下的言语,“她可以这么对我,站在她的角度,这是有益于这片土地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已经是这个国家运转的阻碍了。”

    年轻学徒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导师的话,却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后续的话语再难出口,他的导师反倒是笑了一下,语气很淡然地说着:“我知道有多少精灵借着我的名号在森林中经营他们的教团,有多少与皇室政见不合的德鲁伊在以‘恢复传统’的名义经营势力对抗帝国这些年的新秩序,他们制造的破坏并非全都瞒过了我的视线——然而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我都假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学徒卡尔低下头,这个话题让他感到压力倍增,可多年养成的习惯却让他不得不回应导师的每一句问话,“但我知道您有您的考量……”

    “我唯一的考量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者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多年重担突然放下,“在神离开之后,几乎所有神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陷入了分裂,有一些成员选择了自我了断,随神而去,有一些成员选择了追随晨星家族,成为日后的正教神官,最后剩下的就是我们……最无能和懦弱的一群,毫无办法,没有决断,既不敢向前迈出一步追随神明,又不敢另寻他路效忠世俗皇权,我有什么考量?我只是在原地踏步罢了。

    “而最可笑的是,我这样原地踏步的家伙反而被某些精灵视作了‘传统’与‘真理’的捍卫者,他们聚集起来,鲁莽蠢动,而我……默许,甚至默默支持,只是因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奢念。我自己找不到路了,也不敢去找路,所以我希望那些有胆量乱闯的精灵们能真的找到一条重建过往辉煌的道路……说到底,这只是逃避罢了。”

    学徒卡尔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导师如此评价自己,这些话语如果是旁人说出口,他恐怕会勃然大怒,然而此刻他却只能在愕然中说不出话来,在愣了半天之后,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些单词:“您……不该这么评价自己,您是瑟兰杜门行省最有威望的精灵……”

    “最有威望的精灵,连评价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导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学徒突然间的慌乱,老者摇了摇头:“不要这么紧张,卡尔,你有着无数的优点,容易紧张和失去主见这两个弱项却让你的大部分优点蒙尘。我只是想在离开之前与你说一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事情罢了——毕竟这座山上也没几个精灵真心愿意听我念叨这些事情。”

    卡尔赶紧点了点头,又有点犹豫地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年轻精灵如此纠结苦恼的模样,老者忍不住笑了起来,片刻之后才收起笑意,表情略显认真地说道:“卡尔,我有些事情要交待,你认真听好。”

    年轻学徒慌忙挺直了身子:“是……是的,导师!”

    “在我离开之后,你就不要留在这里了,也不要和那些聚集在山里的‘教众’们打什么交道,回到你的故乡,以你已经掌握的学识,你将成为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药剂师和博学家。将这一百年当成是一次普通的出门求学吧,现在课业结束了,你该回家过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不愿意如此,那就带上行囊,越过归乡者之桥,去大陆上游历吧,像其他和你年龄近似的精灵一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你的学识和种族天赋可以让你在洛伦大陆的大部分地方得到欢迎,而在那些由人类、矮人、妖精们统治的地方,你可以学到远比在我身边更丰厚广博的知识。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可以前往北方的苔木林,那里有我们的远亲,灰精灵的处世之道会让你受益匪浅。

    “不管你选哪一条路,都要记住:不要再和那些聚集在山里的教众们打交道,他们可能会邀请你,可能会拥护你,他们甚至可能将你称作新的贤者和领袖,但你千万不要被这些蒙蔽了眼睛——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学徒卡尔眼睛微微张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导师:“您的意思是让我彻底断绝与您的那些追随者之间的……可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无情?他们毕竟追随了您这么多年,我们在这里生活所需的一切也都是他们……”

    “卡尔,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么?不要太过相信那些教众表现出来的忠诚和虔敬……当我离开之后,他们所有的忠诚和虔敬都会如水中倒影一般破碎消散,而皇室的清算会随即到来,当那些乌合之众意识到白银女皇这次是认真的,他们就会立刻出卖他们能够出卖的一切东西,你会是第一个值得被出卖的‘筹码’。”

    学徒卡尔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低下头来——他知道,自己导师在这方面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作为被导师选中的最后一名学徒,他还不至于连这点眼光都没有。

    在他身旁,导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随后这位可敬的老者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群山,看着那些漫过山峦的金色夕阳一点点将归乡者之桥镀上如彩虹般的绚烂色彩。

    在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三千年前的身影,那是身穿华美袍服的最高女祭司,如神之使者般立于远方,那是前前代的白银君主,他曾经效忠过的女皇。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位白银女皇曾经向他抛出过一个邀请,邀请他成为世俗皇权的一柄利刃,去稳定帝国的局势,重建人民的信念,但那时候他退缩了——他不敢去做那些“悖逆神明”的事情,他坐视那位曾经的最高女祭司孤军奋战,坐视她被无数神官和信众斥为“堕落者”和“窜信者”,坐视她早早死去。

    今天,另一位白银女皇再次向他抛出了一个邀请,请他去赴一场“神明之约”——年轻的女皇没有明言什么,然而和自己的信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神官知道,这场邀约有去无回。

    他终于能弥补当年的那份遗憾了。

    “伊斯塔陛下……这次我将欣然赴约。”

    老神官收回视线,并转身向着身后的小屋走去,同时对自己的学徒说道:“卡尔,回去帮我收拾一下行李吧——太阳要下山了。”

    ……

    “太阳要下山了……我们竟然在这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密林边缘的一条宽阔大道上,高阶侍女伊莲抬头看看已经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轻声咕哝了一句。

    远方那座有着“贤者”隐居的高山正逐渐被蔓延过来的暮色吞噬,而在山脚下,从河谷地一路延伸过来的宽阔道路两旁则正在次第亮起明亮的辉光——那些光源来自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的古朴石碑,石碑看上去仿佛某种古代遗迹般遍布青苔和藤蔓,其顶端则漂浮着亮度堪比高品质魔晶石的光球,这些独具精灵特色的“路灯”由埋设在地下的脉络控制节点统一指挥,节点收集来自树梢的传感器信号,判断光照之后再把激活指令传输给石碑上的发光单元。

    这种简单稳定的系统已经在帝国各处的基础设施里运行了成千上万年,经历无数次翻新维护,至今仍然灵敏可靠。

    “今夜瑟兰杜门行省的大部分地区应该都会很凉爽,”一旁的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随口说道,“不错的天气。”

    伊莲回过头,看向贝尔塞提娅:“陛下,您认为阿兹莫尔贤者真的会如他承诺的那样……十分配合地随我们一同前往北方么?我总是有些担心,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在拒绝皇室的招揽和您亲自授予的各种荣誉头衔……”

    “他会的,”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既然他已经答应了,那么此事便不会有别的波折——我很了解他,就像他也很了解我一样。”

    “……阿兹莫尔贤者是伊斯塔陛下曾经最信赖的高阶神官,在伊斯塔时期,他一度被视为自然之神的第二只眼睛,”伊莲沉默了一下,带着些许感慨说道,“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他早已选择隐居,在瑟兰杜门行省仍然有大量精灵聚集在他身边……”

    “那些聚集在他身边的,不一定是真正追随自然之神的,而那些真正追随自然之神的……在过去的三千年里大部分都已经真的‘随神而去’了,”贝尔塞提娅淡淡说着,随后又摇了摇头,“现如今像阿兹莫尔这样还存活于世的‘古代贤者’已经不多,他们每一个对于那些想尽办法要在帝国秩序之外另建秩序的秘教成员而言都相当于活生生的‘海港’和‘大树’,在过去的三十个世纪里,有一些‘贤者’行差踏错,被皇室找到机会清算,但仍然有像阿兹莫尔这样足够低调中立的……不管是我的祖母还是我的父皇对他们都毫无办法。”

    “……您将这些贤者送到北方‘赴约’,本质上和强行清算并没什么区别,不管您的理由多么充分,这背后的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公开解释的,”伊莲有些担忧地说道,作为白银女皇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作为白银帝国在神权理事会中的办事人员之一,她最近已经知晓了许多涉及到神明的真相,“只要最核心的事实不公开,那么您的政敌就一定会想办法做文章——那些追随在贤者们身后的精灵们,他们也一定会躁动起来。”

    “迟早会有这么一场混乱,从我父亲在位时期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贝尔塞提娅静静说着,“我父亲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我,而我不能再把这个问题留给下一代——那些古代贤者已经很老很老了,但他们曾受过神的祝福,且直到今天祝福还不曾消散,天知道他们还可以活多少年。

    “我不能让那些秘教团体继续从贤者们身上获取凝聚力,不能让他们把这场‘滋生-破坏-搜捕-清算-再滋生’的循环给无限持续下去了。

    “这场神明的‘邀约’,至少给了我一个下定决心的机会和……理由。”

    侍女伊莲低下头,不再开口了。

    贝尔塞提娅淡淡笑了一下,目光从伊莲身上移开,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摇摇头说道:“我们该走了,伊莲——太阳可是真的要下山了。”

  • 第1176章 冒险者营地

    呼啸的寒风席卷大地,被战火所毁的古老国度中如今只剩下无尽的废墟和四处游荡的怪物,除了少部分安全区和重建隔离带之外,在这片土地上极目远眺,能看到的除了残垣断壁便只有各种因“神明奇迹之力”而扭曲的诡异景观。

    而在距离平原地带更远一些的地方,那些起伏的丘陵和山川之间正逐渐被坚硬的寒冰覆盖——在失去了大护盾的庇护之后,曾经的龙工生态系统已经彻底停摆,极地气候迅速接管着这片正逐渐回归原始的土地,冻土,冰川,霜冻,这些隶属于大自然的力量正从海岸线的方向不断向着内陆蔓延,以一种坚定不移的态度,要将这片土地纠正到自然应有的状态。

    这是在温暖稳定的人类世界无法想象的境域——不管是这里的毁灭姿态,还是这里不可思议的极地环境。

    然而对于怀着雄心壮志跨越无尽之海,誓要在这片神秘之地挖出一桶金的冒险者们而言,这里恶劣的自然环境并不是太需要考虑的问题,那些在安全据点之间四处游荡的元素生物和几乎随处可见的稀罕事物已经吸引了他们几乎全部的视线。

    塔尔隆德临时首都,新阿贡多尔南侧,一片新建的城区正沐浴在极昼时期长久的阳光中,这片城区和其他废土据点一样有高墙环绕,那高墙以巨石为主体,中间灌注着被龙炎熔融的合金,尽管外形粗糙,却可以在这片危险的土地上提供最最宝贵的安全保障,据点内又有宽阔平直的道路,数百座用石头、金属和其他易于收集的材料搭建起来的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内,所有这些房屋都务求实用,尽管缺乏装饰,但至少坚固耐用。

    这里就是新建立起来的冒险者营地——龙族,冒险者,联盟援助部队,以及圣龙公国单独派来的志愿者们通力合作,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片城区的建设,或许和旧时代极尽奢华的塔尔隆德宫廷楼宇比起来这地方不那么美观漂亮,然而当这些线条笔直刚硬的房屋和高墙伫立在寒风中的时候,它们仍能呈现出一种令人叹服的粗犷与力量。

    在清晨的第一声钟声响起之后,年轻的女猎手罗拉便与几名冒险者同伴一同离开了分配下来的营房,她们走向位于城镇中央的冒险者管理大厅,路上有大量三五成群的冒险者都和他们走向同一个方向。一阵风从街对面吹来,风中的寒凉让罗拉本还有些困倦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她稍稍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咕哝着:“这地方还真是见鬼的冷……”

    身旁的一名同伴抬头看了看城镇上空,一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从远方的围墙顶端升起,覆盖着墙内的所有街道屋舍,她摇了摇头:“已经不错了,至少建筑小组那边两天前终于把城镇护盾给完工了,有了这层护盾,居住区的温度会慢慢升上来的——围墙外面现在才是真正的天寒地冻,没有寒霜抗性药水和足够的防护物品的话,哪怕是咱们这样的超凡者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寒霜抗性药水免费发放,防护装置可以直接在魔网充能站里充能,”罗拉揉了揉鼻子,克制住打喷嚏的冲动,“虽然搞不懂那些东西是怎么运转的,但不得不承认,魔导技术可真是好东西……这些玩意儿要是放在以往,谁舍得当日常消耗品那么用?”

    同伴们深以为然,而与此同时,那座对冒险者们而言在这座城里最重要的设施也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冒险者管理大厅——它是这里最高大的建筑物之一,也是最奇特的建筑之一,那些力大无穷的巨龙们直接从某座坍塌的塔尔隆德宫殿中切割了一部分较为完整的建筑结构给安放到了营地中间,将其稍作修缮便当成了冒险者们的集会点,这让它和营地里其他建筑物的风格差异巨大,却也有了足够醒目的好处。

    考虑到巨龙的体型,他们当初住过的宫殿哪怕切个厕所出来扔在人类世界都称得上一座大宅,这座大厅的规模在冒险者看来自然也是足够气派。

    罗拉站在这座“大厅”的入口,看到这座大体呈圆柱体的建筑物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彩,依稀能看出其当初辉煌模样的外墙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浮雕与彩绘图案,大厅上方的拱柱和装饰性的多重外檐在之前的灾难中多处受损,如今又用临时材料进行了填补和覆盖,那斑驳的模样带着一种沧桑之感。

    就这样抬头看了一会,罗拉心中忍不住冒出古怪的念头,小声嘀咕起来:“……这该不会真的是从某座巨龙宫殿里切了个厕所出来改的吧?”

    一旁的同伴顿时投来了惊悚的目光:“该死,罗拉,你怎么会产生这么怪异的想法?!”

    “咳咳,可能是上次与莫迪尔老先生闲谈的时候受了他的影响,”罗拉立刻尴尬地咳嗽两声,揉着额头低声咕哝起来,“他说自己是个博学家,然后对营地里的各种事物进行了一番大胆联想……”

    “莫迪尔……”一旁的同伴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以青壮年为主的冒险者团队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看上去几乎可以给所有人当爷爷的老先生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引人注意的事情,更何况这位老先生还是一个自称游历整个世界、掌握着许多神秘知识的强大法师,坦白说这种人物就不应该出现在一群用乌合之众来形容都不为过的冒险者里,放在旧时代,他就应该被某国的皇室给供起来,用寒霜静滞冻在仓库里代代相传那种,遇上什么大事儿了就给化开咨询一番,完事再冻起来仔细保管着……

    显然,粗俗浅薄的佣兵和冒险者们对于“皇室御用法师顾问”之类的概念有着过于夸张的想象和错误的理解,但这夸张的想象至少可以说明营地中的冒险者们对那位莫迪尔老先生有着怎样的印象——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位老先生是跑错了地方,除了当事人自己之外。

    “那位法师确实喜欢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我建议你不要太把他的描述当真,”同伴斟酌了一下用语,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才压低声音对罗拉说道——这毕竟是在背后谈论一位令人敬畏的施法者,尽管莫迪尔平日里对外的态度很温和,与大家的关系也处的不错,这时候还是要紧张一下的,“你也知道,那位老爷子他……”

    一边说着,这位同样猎手出身的同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脑子不是很好。”

    罗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笑了两下,随后摆了摆手,转身向着管理大厅走去。

    为了让原本给巨龙准备的建筑能适应人类的体型,这座“回收利用”而来的建筑物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改造,罗拉与同伴们首先穿过了一扇后期加装的大门,随后又穿过一道门廊,才走进那极为宽广的圆形大厅。大厅内残存着对人类而言堪称巨大的圆柱,而那些发布任务、登记报酬、领取补给品以及拍卖交易的窗口则围绕着这些巨大的圆柱设置,其上皆悬挂着非常醒目的标记,即便是不擅长服从纪律的冒险者和佣兵们也能准确找到该去的地方。

    阳光透过大厅顶部的水晶穹顶,在那遍布裂纹的聚合物外壳表面经过多重复杂的折射,精准地撒遍整个室内空间,即便这里没有任何灯光,整个大厅里也几乎没有阴暗的区域。

    在走向任务发布区之前,罗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由不明物质建造而成的结晶穹顶,猜测着这东西如果带到人类世界能值多少金镑,而几乎同一时间,她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显然是对着自己说的:“你也注意到这层穹顶里面蕴含的复杂光学设计了么?真不可思议啊,罗拉……仅仅是这么一个细节,便提醒着我们巨龙曾经的文明究竟发展到了何等地步……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却几乎没有一个能察觉这里面蕴含的信息……幸好还有你这样敏锐又善于思考的年轻人,可以和我一起关注这片废墟中埋藏的知识宝藏……”

    罗拉顿时缩了缩脖子,她循声望去,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法师短袍,头戴黑色软帽,须发皆白,老态龙钟,像个走错了门的老爷子般站在人来人往的冒险者大厅里面,一边感叹着旁人听不懂的事情,一边控制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纸笔不断写写算算。

    回忆起进门之前自己还在跟伙伴们背后谈论这位老先生的事情,罗拉顿时感觉有点尴尬,她表情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才一边收敛起自己刚才心中对那些水晶真正的想法一边勉强回应对方的话题:“确实像您说的一样,这些东西……嗯,厉害,都很厉害。”

    莫迪尔似乎察觉了这位年轻姑娘态度中的尴尬和紧张,他只是笑了笑,善意地结束了当前话题,并抬头看向任务发布柜台所处的那根圆柱:“一起去?”

    罗拉怔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您……终于决定接外出任务了?”

    “总不能一直跟着建筑小组的人调试那些护盾和水晶塔——虽然这些工作也挺有意思,但我可不是为了在营地里躲着才来这片不毛之地吹冷风的,”莫迪尔愉快地笑了起来,“这些日子我收集了很多与外界环境有关的情报,既包括那些龙族讲述的,也包括那些执行前期探索任务归来的冒险者和佣兵们描述的情况,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参与外部行动的准备。”

    “……谨慎的态度和充足的情报是在陌生环境下生存以及作战的必要条件,您确实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冒险……家,”罗拉笑着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在每天的早晨到正午之前这段时间里,任务发布区的圆柱周围向来是整个大厅中最热闹的地方,来自塔尔隆德的使者会在这里公布近期对阿贡多尔周边的“推进”情况,同时公布评议团近期对废土的探索和清理计划,大量任务被发放至柜台,聚集在此的冒险者们则以此来规划自己当日或接下来几天的行动安排。

    通常并不会有过于强制或紧急的征召出现,因为来自洛伦的冒险者们在这里的角色更多的只是一份助力,限于这支杂牌军的真实实力,分配给他们的任务通常仅限于在城市周边清除零散魔物或在废墟中采集资源——真正的危险区域自有真正的塔尔隆德战士去处理,这一点冒险者们自己也很清楚。

    冒险者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让塔尔隆德捉襟见肘的龙族战士们从安保琐事中腾出精力来,去对付那些真正有大威胁的东西,这是所有人在从北港出发之前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整个南部区域的初步探索和边界测定工作已经结束了……巨龙们的主要精力仍然是扩展阿贡多尔控制下的安全区域,以及在南部区域搜索可能存在的幸存者营地……”

    巨大的圆柱下,罗拉仰着头看着那被阳光照亮的公告牌,同时小声总结着上面所写的内容,周围除了莫迪尔之外,还有许多冒险者也和她一样在阅读那些今天刚张贴上去的公告——从那些墨迹刚干的文字中,聪明人可以大致总结出龙族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探索和开拓方向,并提前做一些准备。

    “第二个推进方向是向西,”莫迪尔则比罗拉读的要快,他已经看到了公示文件的后半部分,那上面的内容让他稍微认真起来,“清理西侧丘陵地区的游荡灵体和元素生物,稳定安全边界,协助先遣队战士们打通前往晶岩山丘的道路……这个有点意思,任务区域是目前所有区域中最远的一个,而且一级执照就可以参与……是因为全程有先遣队的‘正规军’充当主力所以没什么危险么?”

    罗拉听到莫迪尔的咕哝,也跟着把目光投向了公告后半部分,她轻轻皱了皱眉:“但这仍然是风险最大的一个区域……通往晶岩山丘的那条路现在还没有完全打通,据说路上甚至还有处于活跃状态的元素裂隙……”

    “我对这个有兴趣,”莫迪尔顿时露出了兴致勃勃的模样,“有活跃的元素裂隙,就意味着有新鲜的元素生物,我得想办法抓几个打听打听元素世界的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 第1177章 冒险者之路

    半小时后,罗拉已经与一群冒险者来到了出发前的准备区域,看着分发到自己手上的补给品以及周围那些正在有说有笑做着准备工作的临时队友们,这位年轻的女猎手仍然有些发蒙——她今天本来是只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在营地附近清除零散元素生物的常规任务的,这怎么一扭脸就被编入危险性更高一级的“推进队伍”里了?

    在她身旁的老法师莫迪尔倒是满脸愉快的样子,这位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的老爷子一边把发到自己手上的寒霜抗性药水塞进衣服里一边随口对身旁的冒险者说道:“其实他们发给我这玩意儿根本没用,我可不怕这么点冷空气——还是你们这些体质差一点的年轻人更需要做好防护,极地的气温可不是闹着玩的。路上你们有谁的抗性药剂不够用了可以来我这里要……”

    被搭话的冒险者一愣一愣地看着这位目测至少能当自己爷爷的老先生,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超凡者的领域终究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这位看上去白发苍苍的老人其实是掌握着神秘力量的魔法师,在强大法术的加持下,一位老人未必会比所谓的“青壮年”体质虚弱,自己这时候默默点头说不定反而显得礼貌一点……

    紧接着,莫迪尔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始终没开口的罗拉身上,这位老先生脸上带着笑意:“罗拉,你看上去不怎么精神啊——这可不像是一个即将前去执行任务的战士应有的状态。”

    “我一开始其实是准备参加营地东区的清理任务的,”罗拉从有些走神的状态惊醒过来,一边尴尬的笑了笑一边无奈地说道,“我可没打算报名参加推进队伍……是您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在这边报了名……”

    “我咨询过你的意见来着……是我记错了么?”莫迪尔眨了眨眼,有点困惑地敲敲自己的脑门,但他很快便将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抛在脑后,“啊,想不起来了——看来我需要向你道歉,罗拉小姐,你要退出么?现在我们还没出发……”

    “不了,”罗拉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在面对眼前这位日常举止有点古怪的老先生时她总是会产生某种既视感,就好像……在与自己那位年老糊涂却又热心的祖父打交道一般,而自祖父去世之后,她已经很多年不曾产生类似的感觉了,这让她在莫迪尔面前的时候总是不由得放松下来,并被这位行动力超强的老爷子影响,“总归还算是在营地周围。”

    “高文·塞西尔大帝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富贵险中求,这位小姐,我们来这里可不是享受安逸的,”旁边的一名单手剑士爽朗地笑了起来,“看上去你平常没参加过‘推进队伍’的行动?相信我,这种任务的收益绝对比你在营地附近‘打扫卫生’要令人满意多了,靠近探索边界的地方到处都是更加活跃的元素生物和富集的法力区域,那些东西的实力其实并不比营地周围的魔物强多少,但高度纯化的元素凝核和法力涌源里偶尔冒出来的结晶可比低品质的元素混合物值钱多了……”

    “而且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以前塔尔隆德时代遗留下来的珍宝——那些好东西侥幸逃过战火,完好无损地躺在泥浆和冻土里,”另一名女性剑士用更加愉快的语调说道,“那些东西放在洛伦大陆随随便便就能换来一片地产,在这地方却跟烧焦的石头一起被埋在地里……啧啧,真不敢想象这些巨龙在战争之前到底过着怎样奢侈的日子……”

    “感觉他们个个都过着国王一样的生活……”“那肯定的,我上次还听一个龙族说呢,他们当初人人家里都有个管家,叫什么……欧米伽智能助理什么的?家家户户都有管家,这样的生活你敢想么?”“不敢想,也想不出来——反正现在都没了……”“就怪可惜的。”

    冒险者们的话题总是很容易热闹起来,尤其当这话题跟财富沾边的时候更是如此,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很快便热烈地讨论起来,前不久还来自天南地北、身份背景各不相同的人们此刻就如同多年至交般热切交谈,交换着看法,言谈间仿佛已经酝酿起了浓浓的友谊——这份友谊偶尔会帮助他们在接下来的共同行动中提高那么一点生存几率,让自己倒下的时候身边能多出一条拉自己起来的手臂,但在更多的时候,这份“友谊”最大的意义就只是营造出些昂扬的士气,让大家驱散紧张和恐惧罢了。

    友谊将起于出发前天南地北的吹牛,止于返回营地之后的最后一次清点——当然,如果大家运气都比较好,能共同活着经历数次这样的“循环”,真正的战场情谊就会被建立起来,并在几次酒肉交错中得到巩固,最终一直持续到大家都死去为止。

    这就是冒险者——也包括刀头舔血的佣兵们——所熟悉的生活方式。

    但并非所有冒险者都会这样生活,其中也不乏有较为“孤僻”的异类存在,罗拉姑且算是其中之一。

    年轻的女猎手不太喜欢这种强行熟络的谈天说地环节,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

    三份来自营地后勤小组的寒霜抗性药水,这曾经昂贵的炼金产物如今被免费配发给每一位冒险者用于抵御塔尔隆德寒冷的环境;个人防护用魔导终端,在付出少量押金之后租借来的好东西,这现代工业的产物最大的作用是产生一个单人微风护盾,除了协助抵御寒风之外,它还能让使用者在有毒环境中安全生存下去。

    这第二个功能尤为重要:在这片危险的废土上,毒性环境常常与冒险者们相伴,安全区边界到处都是泄露的工厂管道、被污染的元素裂隙以及毒性气体涌源,即便是体质强大的超凡者,稍有不慎也会死在这些环境毒害上面。

    要想在如今的塔尔隆德废土安全活动,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防护效果,若是放在旧时候,大部分实力一般的超凡者都不可能仅凭个人魔力实现这种事情,但如今不会疲惫的机器却可以做到此事,它所需要的仅仅是充足的魔力供应以及谨慎细致的检查维护而已。罗拉在这件事上不敢怠慢,毕竟她是知道的,上一个粗心大意的倒霉蛋已经死在了营地附近的一处工厂废墟,还没来得及从这片“冒险者天国”上挖到一个金币,便成了毒性废气的牺牲品,其名字现在还被高高地挂在冒险者大厅最醒目的地方,明年的这个时候,坟头草大概就很高了……

    “别闲聊了,检查装备,检查装备。”

    一名看上去较为成熟稳重的盾战士注意到罗拉的默默举动,立刻出声提醒着有些散漫过头的临时战友们,于是冒险者们终于稍稍安静下来,开始熟练地检查着那些用于保命的东西。

    就这样又过了一小会,代表大门就绪的铃声终于在集结区响起,十余个各自领到任务的冒险者小队开始向营地边缘的出发通道转移。罗拉和莫迪尔与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大厅后方的集结区,穿过被命名为“武装者小径”的步道,来到了那高大坚固的围墙尽头,一道以合金整体浇铸而成的大门高高耸立在他们眼前,厚重的门板阻隔着营地外面的恶劣天气。

    在吱吱嘎嘎的机械结构运转声中,那沉重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呼啸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即便隔着一层微风护盾,北极地区的寒意仍然令习惯了温暖环境的人们纷纷打了个寒颤。

    一望无尽的塔尔隆德废土映入莫迪尔的眼帘,这位老法师忍不住笑了起来,迈步向外走去——

    “啊,未知之地……我准备好了!”

    ……

    高墙顶部的瞭望台上,拜伦的目光正投向下方广袤的废土大地,他看到冒险者之门打开,十余个全副武装的小队从大门中鱼贯而出,踏上城镇外那严重污染、遍布废墟的平原,忍不住感慨地叹了口气:“哎……冒险者啊……看到这一幕,总让我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些做佣兵的日子。”

    龙印女巫阿莎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可不记得咱们当年做佣兵的时候有这样的阵仗和后勤——如此规模的据点,高效率的管理中心,专业化的任务调度和后勤小组,半制式的装备,而且活动区域里还有巨龙可以作为救援单位随时入场,在当年别说佣兵了,正规军都没有这个待遇。”

    “别说当年了,现代的正规军也很少有这种待遇——这可是在塔尔隆德,巨龙的土地上,”拜伦笑着收回了视线,看向身旁的红发女士,“我只是稍稍联想一下,回忆回忆那些过去的日子。”

    “……阿贡多尔的管理者们开始向西推进控制区了,今天的冒险者小队有将近一半就是朝晶岩山丘的方向推进的,他们的任务是协助清理沿途的魔物并稳固这条通道的安全边界,”阿莎蕾娜随口说着,“看样子巨龙们终于不满足于阿贡多尔这么一座孤悬在废土中的安全岛了。”

    “我听说了,那些巨龙似乎打算在一周内打通和晶岩山丘之间的通道,并在那地方设置个通讯站,用于接收来自西海岸的传讯,”拜伦点点头,“如果这个通讯站建立起来的话,阿贡多尔和西海岸那个监控哨之间的联络就方便多了,至少通讯频率可以提升到一天一次……”

    “考虑到那个监控哨正在盯着的是什么东西,哪怕一天一次的通讯频率我看也没高到哪去,”阿莎蕾娜摇了摇头,“不过想想现在塔尔隆德这糟糕的环境基础,他们能搞定这种跨越大半个大陆的远程通讯就已经算是奇迹了,不能苛求。”

    “也是……但这都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拜伦耸耸肩,“反正我过两天就该离开了。”

    “你要返回洛伦大陆了?”阿莎蕾娜有点意外地看了拜伦一眼,“这么快么?”

    拜伦摆了摆手,随口说着:“我是海军司令,我这次的任务就只是护送联盟支援物资以及援建队伍,滞留在塔尔隆德太长时间可不符合我收到的命令——我还得回去复命呢。”

    “倒也是,”阿莎蕾娜点头说道,紧接着笑了笑,“那正好我也该离开了,回去的时候我们顺路。”

    “你也要离开了?”这次终于轮到拜伦感到惊讶,他忍不住上下看了面前的龙裔女士两眼,“你不是支援队伍的领队么?不留在这里继续协助龙族们的重建工作?”

    阿莎蕾娜摇摇头:“就像你一样,我的任务其实也只是将队伍安全带到塔尔隆德罢了——后续的事情会有其他专门负责的龙裔前来接手的。”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还要接着负责统筹后续的援建任务,我还好奇呢,你这么个除了喝酒打架之外别无所长的人怎么能干得了这么专业的事情……”

    听着拜伦这随口念叨的话语,阿莎蕾娜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她侧头看着自己这位昔日的“佣兵团长”,咧开嘴笑了一笑,嘴角逸散出凝聚如有实质的魔力焰流,炽热的龙息从她脸颊两侧升腾起来。

    拜伦见此景象顿时大惊失色:“哎哎!阿莎蕾娜!不用这么较真!你现在喷我一脸这算外交问题了啊!”

    “从你口中听到‘外交问题’这么专业的字眼可真不容易,不过更不容易的是你竟然一次性就叫对了我的名字,”阿莎蕾娜嘴角翘了一下,未成形的龙息随之无声散去,她有些挑衅地抬抬眉毛,“怎么,我当年给你留下的印象难道就只剩下喝酒打架两件事了么?”

    “……难不成你打算让我说‘美貌和智慧’?”拜伦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你要是让我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算了,我想象了一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样子,觉得简直像是在骂人,”阿莎蕾娜表情古怪地摆着手,接着突然停了下来,她仿佛陷入思索和回忆,沉默了好几秒钟之后才再次开口,“记忆里的印象……我都快记不清当年和我们一起在南境冒险的那些同伴们都是什么模样了。”

    拜伦意外地看了阿莎蕾娜一眼:“你们龙裔不是有很长的寿命么?我以为那些事情对你而言仍然如昨天发生的一样……”

    阿莎蕾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再一次陷入了沉思,又过了好几秒钟之后才慢慢开口:“我想去看看他们。”

    “……你有假期?”

    “我可以请——并不难。”

    “那我可以帮你申请个入境许可。”

    “那就多谢了,团长。”

  • 第1178章 大胆的项目

    在持续了许多天的暑热之后,一场及时到来的降雨覆盖了从磐石要塞到黑暗山脉之间的广袤土地,这场大范围的降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伴随着降雨的,是大部分地区的热气减退,以及逐渐真切起来的秋日气息。

    朝向花园方向的窗户敞开着,微凉的风从窗外吹来,风中夹杂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又有终于放晴之后的明媚阳光透过窗户,在窗台上洒下一片耀眼的光斑。高文站在宽大的窗户前,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繁茂的草地,他看到一根长长的提尔正懒洋洋地窝在灌木丛围起来的小花坛里,海妖小姐的上半身躺在一块薄毯上晒着太阳,下半身的尾巴尖则一路探出灌木丛外,在花园小径旁的一处积水坑中慢悠悠地搅动着。

    她大概会一直在那里躺到太阳下山为止——然后拱回屋里继续躺着。

    “有时候还真挺羡慕那条咸水鱼的,”高文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带点古怪的笑意,“她怎么每天就能有那么多清闲时间无所事事呢。”

    琥珀站在高文侧后方,也探着头往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撇撇嘴:“无所事事不厉害,厉害的是她每天就这么瘫着竟然也没耽误了船舶技术顾问的工作——北港那边今天还发来消息,表示提尔帮忙设计的稳定翼板在新型护卫舰舰身上的工作状态非常良好,但我每天观察就觉得这家伙只是在各种地方睡觉而已……”

    高文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口说道:“继续说说北边调查来的情况吧……刚才说到哪了?”

    琥珀点点头:“我们有数名精英干员成功渗透到了紫罗兰沿海城市普兰德尔,就是维多利亚女公爵之前提到的那座城市——初步收集到的情报证实了维多利亚提及的那些线索,当地仍然有人记得十几年前那一批在普兰德尔登陆的洛伦学徒,也有人清晰地记得学徒们离开时的情况。

    “我们的干员也找到了学徒们当初集结前往千塔之城时的那条‘路’——就像维多利亚描述的那样,那里其实并没有路,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浓雾以及在雾中影影绰绰的茂密树林。一名擅长野外行动的干员冒险进入了林中,发现所有导航装置和寻路法术在进入雾中之后立刻便全部失效了,那里面似乎有古怪的魔力场在产生作用,为防止意外,干员只能从林中退出。

    “另外我们也成功和一些在沿海城市活动的紫罗兰法师建立了交情。虽然那个‘隐世之国’整体上很封闭,但居住在边缘区域的居民对来自洛伦的新鲜玩意儿还是很有兴趣的,通过生意上的往来和知识上的分享,有一些法师愿意告诉我们一些当地风土人情和传说故事方面的东西……但基本上这些‘边缘法师’在整个紫罗兰社会中的地位也很边缘,所以他们能提供给我们的情报还是很有限……这么说吧,我们在那边的情报工作有一点点进展,但短期内大概是别指望有突破了。”

    说到这,琥珀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从塔尔隆德传来的消息——联盟派到那边的支援队伍已经顺利安定下来并展开援建工作,在龙族废土上执行任务似乎给他们带来了额外的……动力,几乎所有工程的进度都超过了预期。拜伦带领的海军部队这一两天内就会返航,而一期支援队伍会留在当地,继续执行为期一年的援建任务。

    “情报方面,我们确认了塔尔隆德的灾后状况与梅丽塔大使带来的情况基本一致,阿贡多尔临时政府的情况则比我们想象的要好一些,情报部这边评估结果是塔尔隆德的秩序很快就会恢复,至少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失控或二次动乱——巨龙比我们想象的顽强,这对洛伦诸国而言应该算个好消息……”

    琥珀条理分明地报告着她所掌握的最新情况,高文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些问题,皆会得到妥帖的回复,这让他在最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这些年确实成长了不少……”

    琥珀立刻双手抱胸,扬了扬眉毛:“所以涨工钱了?”

    高文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直到几秒钟后,他们才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个玩笑开了好几年才会有的那种默契。

    “说真的,你现在这个级别想涨工资可不太容易——而且你现在真的还在意涨不涨那点工钱么?”

    “在意啊,不然呢?”琥珀撇了撇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我就指望着政务厅发下来的那点收入了,毕竟法律有规定,政务系统正式编制人员一律不得搞副业,我这两年手艺都快荒废了,前两天打算开个锁回忆回忆童年,头两下竟然没捅开……”

    高文没有在意琥珀后半句的随口胡扯,他只是露出了有点意外的目光:“……没想到你还能如此严守这些规矩,我以为以你的性格至少会尝试从这些条例里找些漏洞出来……”

    琥珀本来还是一脸嘻嘻哈哈浑不在意的模样,这时候听到高文的话却突然收起了笑容,表情竟然认真起来,她看了高文一眼,才慢慢说道:“这些律法条文是我们所有人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又用了许多年才终于能流畅地执行下去——我以前是小偷小摸,但如果今天我还想着钻这种漏洞,那太多人的心血就白费了。”

    高文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让琥珀突然认真成这样,他在意外之余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正经了?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龅牙波比昨天被批捕了,我亲自下的命令,”琥珀摇摇头,眼皮微微垂了下来,让高文看不清她此刻的真正神色,“你还有印象吧?他是军情局最早期的干员之一,我从康德那边带过来的老手下,和安东他们一期的……他是个鬼点子很多的家伙,但我没想到他的鬼点子有朝一日会打在集体的纪律上。肃反特科找到了他七条重大经济违纪的证据……

    “安东前天一大早就找到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把不再忠诚的老部下抓起来,就像以前在黑巷里处理坏了规矩的家伙那样……他不想忠诚,我得替他忠诚。

    “在这之后,我也会按规矩领责的,在调查清楚龅牙波比的事情之后,我和安东都会把报告准备出来……”

    临窗的走廊上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高文才轻轻叹息:“当我们都很困难的时候,大部分人一起披荆斩棘是没问题的,但当日子好起来的时候,原先那些共同历经磨难的同伴就不一定还能始终如一了……有的人会想要补偿自己曾经的付出,有的人会想要高人一等,有的人会在安逸的环境中停下来,变成他们曾经致力于清除掉的那种人……所以一个持续自我更新和自我纠正的机制才会那么重要。”

    “肃反特科周周抓人,我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亲自带出来的家伙竟然也会成为名单上的人之一,唉……”琥珀说着,突然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也是好事——如果连军情局的元老级人物都可以被揪出来处理掉,那说明至少现阶段你所打造的那个‘纠正’机制还没出问题,就像你说过的那样——肃反特科的名单不可怕,肃反特科的名单空了才可怕。”

    高文点点头,他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突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吸引了他和琥珀的注意力。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正看到身穿一袭红底金边长裙的赫蒂正从那边快步走来,在注意到这位曾xN孙女急匆匆的脚步和脸上严肃的神色之后,他便意识到对方可能带来了不得了的消息,于是不等对方走近便往前走了两步:“发生什么事了?”

    “提丰帝国那边传来一级通讯——是黑曜石宫直接发来的消息,”赫蒂在高文面前站定,喘了口气飞快地说道,“他们在研究战神碎片的时候取得突破性进展,现在希望与我们进行一次高规格的学术合作,共同完成一个大胆的……项目。”

    “提丰方面提出的学术合作?而且和战神碎片有关?”高文有些惊讶,因为这算是上次那场“战争”之后提丰方面第一次在官方途径提出这种合作项目,这种事情来得比他预料的早了很多——这只能说明提丰的学者们真的搞出了某种连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大帝都坐不安稳的成果,“这应该算是神权理事会的事务……那帮提丰人搞出什么来了?”

    赫蒂似乎还没有从自己刚刚得知的消息中平复下来,她使劲吸了口气,才终于让自己的语气可以显得镇定一点:“简而言之……他们好像找到了打开神国大门的办法——打开一道通往战神神国的大门,让凡人进去一探究竟。”

    高文:“……?”

    走廊上瞬间一片安静,哪怕是高文此刻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瞪着眼睛看了赫蒂好几秒钟,脑袋里面才终于把思路捋顺过来,喉咙里同时蹦出几个音节:“啥玩意儿?”

    下一秒他赶紧干咳了两声,想办法重新维护好老祖宗的威严:“你说什么?打开一道通往神国的大门?!那帮提丰人是认真的么?”

    “黑曜石宫直接发来的联络,如果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在这件事上都不认真的话,那恐怕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人认真了,”赫蒂叹了口气,显然十分理解高文此刻的惊愕反应,毕竟不久前她的反应也跟老祖宗差不多,“他们发来了一份简单的技术文件,以及关于这个项目的‘启发报告’,上面提到了他们对战神碎片的研究经过以及基本的开门思路——当然也包括他们为什么打算这么做。我把文件都看过了,从一名曾经的技术人员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那没什么问题。

    “简单来讲,他们发现了神明与神国之间‘一体两面’的特性,找到了神明与神国之间的‘共鸣’路径,他们确认了在神明陨落之后神国并不会立刻消失,而是会持续一段很长时间的消散过程。他们找到了将这种‘路径’实体化并暂时稳定下来的办法,且已经进行了相当程度的可行性验证。

    “文件中没有明确描述提丰学者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办法’的,但从字里行间,我感觉这件事背后可能和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有关。”

    “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高文轻声重复着赫蒂提到的名字,隐约间他已经猜到了什么——奥古斯都家族,这个可敬的家族在过去的两百年间都与那来自上古的“神之眼”纠缠不休,在一代又一代人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中,他们成功从“神”那里窃取到了可用的知识,达成了凡人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壮举,而这些知识……是连塞西尔的先进技术都无法复制的财富。

    塞西尔对于神明的研究起步很早,且继承了古代刚铎忤逆者的部分遗产,在这个领域的优势当然很明显,但提丰方面掌控着直接来自神明的知识,这意味着在某些特定的领域,提丰人也有他们的先进之处——战神的碎片并非塞西尔或提丰任何一方独占,冬堡一役结束之后,神明的碎片四散崩落,其中被成功回收的残骸由参战双方瓜分持有,两个国家之后紧接着便展开了对这些碎片的研究,但很显然,如今提丰的成果更进了一步。

    不过现在看来奥尔德南方面并未将这些成果独占——他们执行了112会议中的决议,执行了神权理事会成立大会上各国领袖达成的一致意见:对神明的解析成果应由全体凡人共同享有,而在此之前,具体的技术项目应由理事会中具备对应研究能力的国家合力承担。如今提丰发给塞西尔的“邀请”便是在执行这一条内容。

    “提丰人第一个守了规矩,”心中思绪转瞬而过,高文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很好——那我们也应该正面有所回应。不过在贸然答应之前,还是得先看看提丰人到底鼓捣出了什么名堂……赫蒂,你先把奥尔德南方面传来的文件送到我书房,我这就过去,顺便再通知卡迈尔和维罗妮卡一声,我应该很快就会需要他们的‘专业意见’。”

    赫蒂低下头:“是,先祖。”

    赫蒂转过身飞快地离开了,琥珀则在高文身旁BB起来:“那些提丰人还真是不声不响就弄出了能吓死人的东西啊……打开一道通往神国的大门?这事儿咱们都不敢想……”

    “其实……”高文看了琥珀一眼,有点尴尬地说道,“这事我是想过的,只不过技术上没头绪罢了……”

    琥珀顿时目瞪口呆,良久才发出声来:“……这都什么思路啊,你跟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是亲戚不成?!”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行,”高文摸了摸鼻尖,梳理着记忆中的内容,“七百年前我的妻子是罗兰·奥古斯都的某个远房表妹……”

  • 第1179章 专家建议

    听完高文的话,琥珀当场愣了好几秒,随后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向高文:“你们还真有亲戚关系啊!?那你这岂不是也能算是罗塞塔的长辈……”

    “哪怕没这层关系,我也是个长辈,”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摆摆手,“而即便算上这层关系,七百年前的远亲——放在今天罗塞塔真的会认这个么?”

    “你这么说倒也是……”琥珀表情仍然有点发愣,紧接着便低头掰着手算计起来,“七百年前的远亲啊……哎,我突然就有点好奇了,你们贵族的圈子都是这么小的么?怎么顺着家谱往上倒过去都能沾上亲戚的……”

    高文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琥珀的疑问,毕竟他只是偶然间提到了这个话题,却对这个话题本身并不感兴趣——那是不属于他的人生,也是不属于他的感情,那不像魔潮与开拓征途上的记忆,后者在时隔七百年的今天仍然以某种形式延续着,而前者……早已是历史的一部分。

    但琥珀的好奇心并不容易被满足,她眨巴着眼睛,看高文不说话便凑过来追问着:“哎,你很少提起你七百年前的家人啊,你当初的子女和妻子什么的都没提过……话说你是怎么勾搭上提丰开国君主的远房表妹的?你们两个是开拓远征的时候认识的么?”

    这半精灵的好奇心一旦打开便难以停止,在旁边绕来绕去不断地BB,高文被她绕的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年轻时征战疆场,没多少时间关注个人感情方面的问题,再加上那时候局势混乱,一切便耽搁下来,然后有一天查理想起这事了,就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罗兰·奥古斯都……”

    琥珀一愣一愣地听着高文讲述这些不曾在历史上记录的东西——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记录,但显然学者们写在历史上的东西不会如高文口述的这样“真实生动”——听到最后她忍不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表情古怪地说了一句:“虽然听上去很合理,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感觉怎么……怎么这么不像是发生在你这种人身上的事情呢?”

    高文被这半精灵的说法逗乐了,不由得笑起来:“发生在‘我这种人’身上的事情……那你觉得我这种人身上该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样子?”

    “就……”琥珀张了张嘴,但“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后续,她似乎在脑海里擅自构思了一堆更符合史诗传说以及传奇故事的东西,然而当她尝试把那些书本中的故事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高文身上套时,却发现这样做毫无意义,她并不认识那个生活在史书上的高文,而眼前这个被她亲手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似乎经常都不怎么“符合史实”,“算了,我想不出来。”

    高文笑了笑,伸手在琥珀头顶随意rua了两下:“我想我一定逼疯了不少研究历史的学者,尤其是那些专注于人物传记的。”

    “你知道就好,”琥珀叹了口气,“就光我知道的,旧安苏学者协会里面研究高文·塞西尔传记的学者们起码有两位数都已经转行去研究别的了……”

    ……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高文忘记该做的事情,十几分钟后,他已经返回了自己的书房,而赫蒂也早已将整理好的文件送到他的书桌上。

    高文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印刷在纸张上的文字——这些文字来自遥远的奥尔德南,由两国间刚刚建立并启用没多久的跨国通讯线路实时传递,在联盟已经建立、两国关系转入正常化的今日,这条通讯线路每天都在变得更加繁忙,时刻都有大量的通讯在那些高耸的信号塔、传讯塔以及转发站之间传递,而只有其中最重要的那些,才会被送到高文和罗塞塔的书桌上。

    比如一个史无前例的、敲开神明大门的计划。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打开这份“传真件”,在快速扫过开头之后,他看到了一些关键的字眼:

    基于神明与神国之间的共鸣联系……思潮的本质猜想……神明的残骸理论上也是神国的延伸……纯化的奥术能量可以形成支撑通道的“骨架”……探索战神神国的安全问题……

    在这些字眼之后,紧接着的几页纸上便是大幅且清晰的图片,那些图片显然来自奥尔德南某处的高机密实验室,提丰的魔法师们用不逊于魔网终端的留影技术记录下了现场的景象,并将其转码之后上传进了塞西尔的魔网通讯网中。在那些图片上,高文看到了被反重力场和能量屏障禁锢起来的铁灰色铠甲残片,一些测试用的魔法平台,以及一些用于对比尺寸的标尺照片。

    赫蒂站在高文的办公桌前,看着老祖宗的表情逐渐严肃,她斟酌着词汇开口说道:“看样子提丰人在这方面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基础薄弱,这种规模的实验室以及能够支撑实验室运行的基础系统是无法在短短几个月内筹备齐全的,尤其是还有这些技术人员……”

    “奥古斯都家族一直在偷偷研究神明领域的奥秘,哪怕是在和神之眼共生的时期,他们也想办法蒙蔽了那只眼睛的判断,这很正常——他们不是个坐以待毙的家族,”高文点点头说道,“只不过在过去,这方面的研究肯定只能小规模地、缓慢地进行,即便有了零星的成果,也不可能转化成任何实际的行动,这一点就像白银帝国的晨星家族在过去所做的那样。”

    赫蒂的语气中不由得有些感叹:“神权理事会的出现让统治者们达成了共识,对神明的解析从一种离经叛道的举动变成了人神自救,再加上各方零散的技术资料被迅速汇总起来,技术人员们战战兢兢、毫无方向的摸索也就有了那么一点底气,现在这些胆大妄为的事情终于可以公开进行了……”

    “即便如此,这也是所有胆大妄为的事情中最胆大妄为的一件……去敲开神国的大门,”高文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随后问了一句,“卡迈尔和维罗妮卡现在在什么地方?”

    赫蒂点点头:“已经通知到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她话音刚落,高文便听到一个熟悉的柔和女声从门外传来:“我们已经到了,陛下。”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两道光源随之进入高文和赫蒂的视线,一个是浑身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卡迈尔,一个则是身边始终萦绕着淡淡圣光的维罗妮卡——他们进入房间,整个屋子顿时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起来,以至于高文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站在高文侧后方一直没吭声的琥珀咳嗽了两声,忍不住出声提醒着两位发光单位:“你们能不能亮度低点……”

    “抱歉,得知赫蒂女士的传信之后我有些激动。”卡迈尔一边说着一边赶快降低了自己全身的亮度,原本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奥术光辉终于渐渐收缩至常态,他旁边的维罗妮卡则只是淡淡地看了琥珀一眼,虽然没有开口,其身边萦绕的圣洁光辉却已然暗淡下来。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就先放到一边吧,”高文点头说道,目光在眼前的两位古代忤逆者身上扫过,“你们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的邻居搞了件大事出来。”

    “是的,我们已经知道了——虽然只是知道个大概,”卡迈尔点了点头,“现在我们需要更详细一点的资料……”

    “这就是奥尔德南那边传来的文件么?”维罗妮卡则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高文手中的纸张上,“我们可以看看么?”

    “当然,”高文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拿起了另外两份整理好的资料,将其推到卡迈尔和维罗妮卡面前,“这是复印件,专门给你们准备的。东西肯定不全,提丰那边没有把详细的技术数据发来,这些只是他们那边可以公开的草案——但在我们给出回应之后,更详细的资料就会披露。”

    卡迈尔如获珍宝,他迅速接过文件,随后用奥术力量控制着那些纸张在自己面前飞快翻动,以远超普通人阅读极限的速度浏览着上面的内容,维罗妮卡拿到文件之后更是直接哗啦啦地翻动了一遍,如同扫描般将其中内容直接印入脑海——基本上高文这边刚刚把手收回去,他们两个就已经看完了。

    好在高文对此也见怪不怪:速读速记类法术在施法职业中并不少见,虽然这需要耗费比普通阅读多两倍的精力,但节省的时间却可以让话题迅速进行下去。他对两位技术专家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关于提丰那边提出的这个大胆的计划……请你们从风险性、可行性以及价值方面给出建议。”

    卡迈尔和维罗妮卡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个300流明自然光无频闪的视线,随后开口的是身为昔日忤逆者领袖的维罗妮卡:“从风险方面,我想首先提醒您一点……您还记得刚铎时代的忤逆计划是以什么事件为开端的么?”

    高文迅速陷入回忆,并很快找到了对应的资料:“在对深蓝之井进行维护的过程中,你们不小心打开了一道直达某座神国的裂隙,进入其中探查情况的魔导师不慎直视神国,在知晓大量‘神性真理’、了解到神明疯狂倒计时的真相之后陷入疯狂,这直接导致了日后的忤逆计划。”

    “是的,我们在深蓝之井的涌源深处打开了一道通往神国的裂隙——而且直至今日,我们甚至都不敢确定当初那道裂隙到底是通往哪个神国,”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当时进入其中探查情况的魔导师们甚至没有真正步入神国,他们只是在深蓝之井所形成的‘临界边际’附近远远地眺望了神国一眼,便一个接一个地发了疯。”

    一旁的赫蒂若有所思地看了维罗妮卡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的风险极为巨大,我们不该去做,而且最好劝阻提丰?”

    “不,我只是在说明‘神国’本身的风险性,以此来提醒你们此事的严肃罢了,”维罗妮卡却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说道,“具体到眼前这件事上……提丰人打算打开一道通往战神神国的‘门’,我认为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高文没有插嘴,只是用眼神示意维罗妮卡继续说下去。

    “原因在于,我们如今已经对战神的神性‘免疫’,”维罗妮卡没有卖什么关子,直接说了自己的看法,“自冬堡一役之后,战神陨落,战神的神性影响在全世界范围内迅速消退,至今我们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均证明战神领域的神术皆已消失,而我们对战神残骸的进一步测试则表明那些残骸上所留的神性污染对凡人已经失效,这一切正符合我们在神性和思潮领域建立的理论模型:凡人亲手进行的弑神行动实现了最彻底的‘脱钩’,这一季文明已经从战神这条锁链中完全摆脱出来了。

    “那么既然战神的神性污染对我们已经失效,祂所留下的神国对我们也不会再有影响——在我们眼中,那里应当已经退化为一个普通的异空间,按照最新的理论,那是凡人思潮在‘深海’中形成的投影。我不知道战神的神国现在真实情况如何,但至少理论上……它是无害的。”

    “理论上。”高文刻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是的,我们只能从理论上这么推测,”卡迈尔点头说道,“风险仍旧存在,毕竟现在我们只能从手头的那些残骸碎片来推测战神神国的状态,而我们关于神明运行和思潮规律的理论建设还远未完成——事实上只有到我们真正能够摆脱这条锁链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真正洞悉这一切背后的所有规律,而在这之前,探索的风险将永远伴随着探索者。”

    “探索的风险将永远伴随着探索者……”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你说的很对,这种事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不过就现在看来,你们认为这风险是可控的,是可接受的?”

    两位技术专家表情严肃(卡迈尔没有表情,但闪的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可以给奥尔德南方面做出回复了,”一旁的赫蒂打破了沉默,“需要现在就起草回信么?”

    高文想了想,摆了下手:“等会,我觉得……这种事最好再征询一下其他专家的意见。”

    “其他专家?”赫蒂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啊,您是说那几位退休的……”

    “准备好反神性屏障吧,最大功率的,我先去趟忤逆庭院,再找恩雅打听打听,”高文点头说道,“也不能总让他们天天打牌没事做……”

  • 第1180章 经验之谈

    叙事者神经网络深处,以帝都塞西尔为原型创建而成的“新梦境之城”一角,高大的橡树在广场中心拔地而起,壮阔的树冠下流淌着微风与悦耳且若有若无的风铃声,巨树下铺满了淡金色的落叶,有阳光透过枝叶边缘的稀疏缝隙洒在那些落叶上,留下明暗相间的斑驳痕迹,如一个被光与影错落切割的午后。

    广场上空旷安静,行人稀疏,这座城市中的居民似乎还未注意到城市角落有这样一处清幽的风景,而在橡树正下方,一张不大的方桌被安置在覆满落叶的地上,桌旁坐着的是这处广场上仅有的几名“常客”之二——一位是须发苍苍,面容老迈慈祥的“精灵”老者,一位是身穿典雅庄重的黑色宫廷长裙,容貌美丽气质神秘的“人类”女士。

    两位神明面前,一场棋局正难解难分,被安排好了命运的棋子在方寸之间厮杀挪移,艰难地抢夺着棋盘中的咫尺天地,执棋者却只是神色淡然,将这些厮杀与争夺皆视作闲暇之余的消遣,这样的氛围持续了不知多久,以精灵老者形象坐在桌旁的自然之神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金橡木广场入口处的方向。

    “看来我们有客人来了,老鹿,”那位黑发的女士也感知到了突然出现的气息,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广场边缘那个正在迅速实体化的身影,“高文——为什么突然想到来梦境之城中找我们。”

    高文的身影从一片晃动的光影中凝聚出来,在瞬间适应了感官重置的感觉之后他便迈步向着那两位正在执棋对弈的神明走去,并在听到弥尔米娜的声音之后叹了口气:“哎,我本来是想去忤逆庭院找的,但刚要出发便突然觉得还不如直接在网上找你们——你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二十三个小时都泡在神经网络里!”

    “是的,”阿莫恩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地承认,“我们接受了大工匠尼古拉斯先生的建议,减少了在神经网络中活动的时间,每天至少让神经接驳器关机一小时以作休息……”

    高文:“……”

    他总感觉自己与眼前这两位退休神明之间的交流出了问题,然而眼前两位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坦然,以至于他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干笑了两声,迅速而生硬地将话题转向正事上:“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跟你们商量……”

    “看得出来,也猜得到——要不是遇上棘手的问题,你很少会主动找我们聊天,”弥尔米娜露出一丝微笑,一边抬手落下棋子一边淡然说道,“我能够感觉到那套‘反神性屏障’正在运转,看样子你这次准备的难题也不简单,所以在被这个难题破坏掉今天的闲暇时光之前,可否容我们先结束这场众神棋局?放心,它要不了多长时间。”

    言谈间,坐在对面的阿莫恩也手执棋子落下一步,清脆的棋子与棋盘撞击声中,金色橡树下恰好响起了一阵空灵的鸣响,竟仿佛是这巨树也在为神之执棋而喝彩。

    “众神棋局?”高文这时候才注意到两位神明眼前的棋盘,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看去,竟一时间当场愕然,直到落子声再次响起,他才终于表情古怪地咳嗽两声,“咳咳,我对你们在网上下棋没意见,但我今天来这儿真不是为了看你们两个一边下跳棋还一边带悔棋的……”

    阿莫恩对高文的话置若罔闻,只是随手把棋子又往前推了一格,倒是旁边的弥尔米娜随口说了一句:“你先安静一下,这局马上就完了——我俩都厮杀好几个小时了……”

    高文顿时目瞪口呆,合着他们一盘跳棋竟然都可以下整整半天,说实话这倒还真不是普通凡人能抵达的层次,但他们把两个臭棋篓子坐一块下一天的跳棋称作“众神棋局”这事儿仍然让高文深感震撼,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这是辱了“众神”还是辱了“棋局”……想来想去他们这算辱了跳棋吧……

    胡思乱想间阿莫恩又悔了一步棋,这盘厮杀看上去距离结束似乎已经越来越远,高文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停一下,朋友们,我今天是来……”

    “要不咱们换个样吧?”阿莫恩仿佛没有听到高文的话,他随手在棋盘上一按,那依靠思维投影出来的棋盘便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有着精美画面的卡牌,他看向一旁的高文,脸上露出笑容,“正好人够了,要不要来一场众神牌局?虽然你一直坚称自己是个凡人,但在我们看来你早就跨过了与神对局的门槛……”

    高文正想再次打断对方,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你们其实知道我是来问什么的。”

    正在准备发牌的阿莫恩顿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旁的弥尔米娜则摊了摊手,片刻的尴尬之后,昔日的魔法女神终于打破沉默:“你们找到了战神的神国,对吧?”

    “……你们怎么会知道?”高文虽然刚才已经猜到,却仍忍不住感到意外,“除了神经网络这条渠道之外,你们应该已经无法感知到现世界发生的事情,而战神神国这件事目前并没有在神经网络中的任何一条信道里公开,包括那些保密线路……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们确实不知道‘现世界’发生的情况,”阿莫恩慢悠悠地洗着手里的牌,那些印有华美图案的纸牌在他手中不断变换,“但我们躺在幽影界的庭院中——我们能看到更深处发生的一些变化……虽然只能看到一点点。”

    “本已死寂沉默的战神神国中突然泛起了回响,涟漪在深海中扩散,并在幽影界的最深处泛起波澜,那些被困在自己神国里的迟钝神明们或许还未察觉,但……”弥尔米娜轻轻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恰好是一个喜欢在幽影界里到处乱跑的‘闲神’,所以在某次去最深处散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些东西。而这之后过了没多久你就来了,这一切……很容易联想。”

    “在幽影界深处?”高文敏锐地注意到了弥尔米娜言谈中透露出的关键字眼,“你是说那个实验确实连通了战神的神国,而这次连接所产生的‘涟漪’甚至能蔓延到幽影界?所以幽影界的最深处和‘深海’是有实质连接的?”

    做出回应的是正在一旁洗牌的阿莫恩,他随手将一张纸牌扔在桌上,那牌面上描绘着层层叠叠难以描述的旋涡和幻影,所有线条与图案都在时刻改变:“我曾经说过,‘深海’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地方’,它……就是深海,万事万物的最底层。世间一切都可以映射到深海,深海中的一切自然也可以映射到世间,不过在所有这些映射中,深海与幽影界的‘距离’……倒确实比其它地方更近一点。

    “凡人的思潮在深海中形成投影,投影勾勒出了众神的影子,这个过程对于现世界而言是不可见的,但在幽影界这么个地方……我刚才说过了,‘距离’是近一点。”

    听着阿莫恩这模棱两可的描述,高文心中突然一动,几乎立刻就想离开神经网络去忤逆庭院中眺望幽影界深处的景象——但这只是个瞬间的冲动,他并非没去过幽影界,但在那里他看到的只有永恒不变的混沌黑暗,大量难以描述其形态的浑浊团块在昏暗的背景中漂浮变幻,期间又有仿佛闪电般的裂隙瞬间出现和消散,那里只有这种单调重复的景象,而在那单调的天空中,他什么都不曾发现。

    不曾看到思潮,不曾看到神国逸散出来的光辉,不曾看到神明的运行轨迹,当然也不曾看到那仿佛永远隐藏在迷雾中的“深海”。

    当然,也可能他已经看到了——却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

    “你想现在就去幽影界看看?”阿莫恩似乎看透了高文的想法,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容,“别想了,看不到的,哪怕你跟着弥尔米娜跑到更深的地方也看不到……那不是你现在这幅凡人躯体的视觉器官和神经系统能够识别和理解的东西,那是超感官的信息漫射,需要超越感官的感知方式——简而言之,你需要和我们一样的视角和生命形态。”

    “……好吧,”高文慢慢点了点头,暂且将这件事放在心底,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总之看你们的态度……你们似乎并不支持提丰人的大胆举动?”

    “原来那场‘涟漪’是提丰人的杰作么?”弥尔米娜有点惊讶,“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我还以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只有你们塞西尔才做得出来。”

    一旁的阿莫恩则回答着高文的问题:“我们更多的是担忧——担忧这个过于冒险的举动会带来意料之外的变故,对于这种已经涉及到挖掘神国秘密的大胆计划,哪怕是一点点的意外都意味着灭顶之灾……说白了,我们不敢赌。”

    “这是一件我们真正彻底没有把握的事情,”弥尔米娜接着说道,“神明无法解析自身,所以我们也完全不知道你们真的踏入战神神国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我们都可以竭尽全力地提供意见和建议,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们想不到任何有助益的答案。”

    高文的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他从未看到弥尔米娜和阿莫恩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这两位神明平日里哪怕遇上再棘手的难题也总会给出些意见,而他们自己更是从不流露出犹豫软弱的模样——现在他们的反应只让高文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探索战神神国的风险……可能比他想象的还大。

    在低头沉思了许久之后,高文终于抬起头来:“根据你们的猜测,这件事最严重的后果会是什么?”

    “这是真的猜不到,这是我们作为神明的知识盲区,”弥尔米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几秒种的思考后她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猜测,“最差的情况可能比探索队当场全灭更加糟糕——探索失败不仅仅会带来死亡,更有可能把已经陨落的战神再带回来。毕竟神国与神一体两面,作为神明的战神虽然死了,但作为战神领域的神国……从某种意义上,它还是‘活’的。”

    高文瞬间瞪大了眼睛:“凡人的探索行动可能导致正在步入死亡的神国重新‘活化’?”

    “我就这么一猜……”弥尔米娜立刻说道,“其实这毫无根据……”

    高文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会慎重考虑提丰方面的计……”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和阿莫恩、弥尔米娜的交谈:“在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倒是和这两位后辈截然相反。”

    高文立刻循声望去,在晴朗的天光下,他看到一个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身影正迅速在空气中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了那标志性的、可以拖至脚踝的金色长发,看到了那淡金色的华美长裙,以及那副美丽却又充满威严的面孔。

    这是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然而他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毕竟,他都已经习惯对方以一个蛋的形态在屋里杵着读书看报喝茶了,这突然看到她的真实形态竟然还挺不习惯……

    恩雅倒是猜不出高文这时候脑海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径直来到金色橡树下,坐在了高文对面,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中间,随后她左右看了看这两位真正意义上的“晚辈”,再次将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态度和这两位后辈截然相反。”

    “你是说……探索战神的神国?”高文没想到恩雅会突然出现,但短暂意外之后他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对方的话上,“你认为这件事的风险可以接受?”

    “我们需要大胆一次,”恩雅说着,目光看向了左手边的弥尔米娜,“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你兼具着施法者们探索未知时的勇敢和谨慎两种特质,但在这件事上,你和阿莫恩的谨慎都压倒了理性,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们知道这一季文明在‘解析神明’这件事上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你们不希望看到这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希望之火就此熄灭,但是请相信我,我比你们更不希望这一季文明遭遇失败。

    “因为我所等待的时间远比你们加起来都要长久。

    “弥尔米娜,你担心凡人的探索行动会让战神的神国重新活化,甚至导致已经陨落的战神再度归来,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神明的回归可没这么简单——尤其是在本体已经陨落,神性已经消散的情况下,一个‘神明’可没那么容易回来。”

    “……您如此肯定么?”弥尔米娜仍然显得有些犹疑,“毕竟我们都知道,‘神’的生命形态很特殊……”

    “我有经验,”恩雅打断了弥尔米娜的话,语气十分肯定,“我死过。”

  • 第1181章 充满经验的恩雅

    不得不承认,在绝大部分容易产生争议的话题上,“我有经验”永远比“我觉得不行”有更强大的说服力,尤其是这种经验别人没法复制的时候其说服力更是百倍提升——当恩雅把“我死过”几个单词说出来的时候现场瞬间便安静下来,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别说后文了,表情都僵硬下来,现场就只剩下高文勉强还有发言权,毕竟他也死过——但他没当过神……

    想来这种在棺材里仰卧起坐的经验是跟恩雅没法互通的……

    这尴尬的安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时间,弥尔米娜才终于犹豫着打破了沉默:“这……您的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但您现在……”

    昔日的魔法女神斟酌了半天,终于还是将词汇整理通顺起来:“您现在不是又活了么……既然您已经从死亡中复活,那我们担心战神归来也是……”

    “正是因为我的人性回归了,我才知道神性的死亡是什么概念,”恩雅不等弥尔米娜说完便将其打断,“我的‘回归’是提前将人性预留凝聚的结果,而且能够回归的也只有人性部分,现在的我与其说是昔日龙神复活归来,其实只不过相当于是龙神的一个人格备份——而在降临之前便已经彻底疯狂、在战场上被直接击杀的战神不可能,也没有机会去做这种准备,祂的陨落伴随着人性和神性的共同湮灭,是很难依靠所谓的‘神国活化’来实现回归的。”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目光从高文、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身上慢慢扫过,语气格外严肃地说着:“世间众神确实会不断再生、回归,只要凡人思潮中还会出现倾向于盲目敬畏、崇拜未知的因素,众神就会有不断诞生的土壤,我曾亲眼见到一代又一代的战神、死神、元素诸神等不断再生,但这种再生需要跨越一季文明的历史,千百年都是远远不够的——思潮的重塑可没那么简单。”

    阿莫恩沉吟着,几秒钟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方面您也有把握么?”

    “有把握,”恩雅点点头,表情一脸肃然,“我看祂们死过。”

    阿莫恩&弥尔米娜&高文:“……”

    “……世界上最有说服力的两句话都让你说完了,”高文忍不住按着脑门,一脸无奈,“你死过和你看祂们死过……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既然您这么说,我没有更多意见了,”阿莫恩也终于从愕然中清醒,慢慢点着头说道,“但这件事仍然需要谨慎再谨慎,你们要探索的毕竟是一个神国,哪怕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凡人们已经产生了对战神神性的‘免疫力’,我们也不能确定一个正在逐渐崩坏的神国中是否会出现除神性污染之外别的危险……”

    “这我当然知道,”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每个参与此项计划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至少是我们能做的一切准备。”

    恩雅看了看高文,又看看坐在自己左右两侧的两位昔日之神,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弥尔米娜身上:“弥尔米娜,你……”

    “我知道,我可以帮忙,”弥尔米娜不等恩雅说完便主动点了点头,并将视线转向高文,“在你们出发的时候,带上我。”

    高文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你是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探索战神的神国?!”

    “不然还能如何呢?”弥尔米娜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身旁这位‘前辈’如今行动不便,我对面这位‘同事’现在全身瘫痪,能够出来做点事情的神明只剩下一个,不是我还能是谁?探索战神神国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情,除了万全的准备之外,你们更需要的是关于神国的经验以及一双能够全面观察神国的眼睛,在这方面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弥尔米娜说的条理分明,但高文还是有点没把握:“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样做真的没问题么?据我所知众神之间存在思潮隔阂,由于思潮所具备的强烈倾向性,不同领域的神明就如同不同频率的信号波动,相互接触之后便会不可避免地发生‘信号污染’,你这样的魔法女神踏入战神神国,岂不是……”

    “这种污染确实存在,但它发生的前提条件是思潮与神明之间的联系仍在、思潮与神明本身仍在运转,”弥尔米娜轻轻点头说道,“一个活着的神明就相当于思潮的投影,凡人思潮的不断变化便体现为神明的种种活动,因此两个神明的直接接触便相当于两种不同的思潮发生碰撞、干扰,但如果神明陨落或者与思潮之间的联系中断,这种‘干扰’机制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如今战神已经陨落,祂的神国早已停止运转,就如同一个凝固下来并正在逐渐消散的幻影一般,这个幻影中不再具备思潮的回响,也就失去了污染其他神明的力量,我踏入其中就如一个影子穿过另一个影子,彼此仍将维持隔绝的状态。而且……”

    弥尔米娜说着,突然笑了一下:“而且即便不考虑战神陨落的因素,我本身如今其实也相当于一个‘死掉’的神明,或许不如恩雅女士‘死’的那么彻底,但在全世界凡人都知晓那场葬礼、都默认魔法女神已死的前提下,我与思潮之间的联系已经微弱到近乎完全中断,哪怕战神的神国里还有什么残存的‘活性’,我进去应该也是安全的。”

    听着这位昔日女神的解释,高文忍不住轻轻点头——尽管对方一开始对这个项目持反对态度,但那是过于谨慎和“神性PTSD”导致的结果,如今决心已定,这位女神显然也拿出了全力支持的心态。不过听到弥尔米娜的最后一句话,他心中突然一动,意识到了另外一点:“等等,那按你的说法,你这个‘已经死去’的神明其实也可以较为安全地靠近其他神明的神国?”

    弥尔米娜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高文会突然想到这个,她的神色略显犹豫,但最后还是微微颔首:“理论上是这样……其实仍然会有一定污染,毕竟我与思潮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彻底中断,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坚信魔法女神会回归的少数人群,但总体上,我靠近其他神明之后还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高文听着,忍不住上半身前倾了一点,脸上带着极大的好奇和期待:“那你岂不是可以去其他神明那里查看情况?”

    这就像去其他神国串门一样——高文心中如此想道,这个比喻虽然听起来过于通俗,但他认为颇为形象。

    却没想到弥尔米娜立刻摇了摇头:“不行,会被打。”

    高文:“……?”

    “你想一下,所有神明都被思潮这条锁链牢牢地束缚在自己的位置上,祂们的神国就是他们的囚笼,众神一步都无法离开,”弥尔米娜看了高文一眼,无奈地解释着自己的担心,“而现在突然跑出来一个不受束缚的同类,在祂们的囚笼中跑来跑去,还各个神国乱串……”

    “我明白了,那确实挺容易挨打,”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恍然大悟,表情有点古怪,“这就有点像在全身瘫痪的人面前活动筋骨连跑带跳,是容易让‘受害者’瞬间血压拉满……”

    坐在一旁的阿莫恩不知为何突然捂了捂额头,发出一声无言的叹息。

    弥尔米娜则点点头:“有点类似,但更有风险——毕竟那些尚在其位的众神在自己的神国里是行动自由且战斗力极端强大的,而全身瘫痪的人可没办法突然站起来把人打一顿……”

    阿莫恩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紧盯着弥尔米娜的眼睛,与此同时有一行文字突然在空气中浮现,呈现在弥尔米娜眼前:“用户‘高速公鹿’向你提出决斗申请,请拒绝/同意。”

    弥尔米娜毫不犹豫地选了“拒绝”——熟练程度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阿莫恩的表情瞬间有点颓然,颇为无奈地看向高文:“在这个神经网络里面就没有管理员管不到的地方么?”

    高文看了看阿莫恩又看看弥尔米娜,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惊愕于某些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事实,并紧接着遗憾(且同情)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整个神经网络皆处于上层叙事者和帝国计算中心的监控下,未经许可的袭击行为是肯定会被踢下线的……”

    阿莫恩一声叹息,弥尔米娜脸上却露出略显得意的模样来,她十分自得地扬起眉毛:“其实我前两天刚发现了管理系统的一处监控盲点,但我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我们还是回到正事吧,”高文眼看话题莫名其妙便跑向了别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着这些曾经当过“神明”的退休人员,“我明白弥尔米娜女士的担忧了,去查探其他神国的情况确实存在巨大的风险——虽然没了污染的问题,其他神明的敌意却是个更大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在于,祂们的态度和祂们自身的意志无关,”弥尔米娜的表情也终于重新认真起来,微微点头说道,“由于信仰的排他性,除了像‘丰饶三神’那样诞生之初便被教义‘维系’在一起的神明之外,众神皆是相互排斥的,凡人们将与己有别的信徒视作异教徒或异端,神明也就必须将其他神明当成敌人,尤其是在自己的神国领域内,这种排斥行为就是‘锁链’本身的一环,完全无法被自身意志控制。

    “而我,虽然从凡人的角度来看已经是‘陨落的神’,但在其他神明眼中,我还是那个魔法女神弥尔米娜,除非祂们从束缚中解脱,否则这种认知就会牢牢地控制着祂们的行动。”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众神之间没有友谊,无法交流,不可结盟,这是阻拦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障碍,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就想去联络其他神明,如信使一般让祂们能够交流意见了,这样或许我甚至可以建立起一个‘神权统一战线’,在神的一侧形成和‘神权理事会’行动一致的组织,去配合你们凡人的脱钩行动……”

    弥尔米娜所描述的那番场景让高文忍不住泛起联想,他想象着那将是怎样一番激动人心、令人欣喜的局面,然而越是如此想象,他便越是只能将其化作一声叹息——注定无法实现的想象注定只能是白日做梦,想的越多越是遗憾。

    阿莫恩则忍不住很认真地看向弥尔米娜:“我没想到你平日竟然抱着这样的……理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弥尔米娜看了阿莫恩一眼,“以为我隔三岔五便跑向幽影界深处,冒着受到攻击的风险在那些神国的边界到处徘徊、眺望仅仅是因为热爱跑步么?”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以前确实对你有所误会。”

    听着这两位昔日之神的交流,高文心中不由得对他们平日里在忤逆庭院中到底是怎样相处的感到更加好奇起来,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种事情的时候,他把目光转向弥尔米娜:“虽然你描述的那番想法听上去很难以实现,但我们未尝不能去做些研究,一直以来我们的学者们在做的就是这种解析自然规律、利用自然规律的事情。我会把你的想法告诉神权理事会的专家们,或许……能为他们提供一个思路。”

    “如果他们真能找到办法,那这番壮举必然会让众神都为之赞叹,”弥尔米娜极为郑重地说道,“虽然我仍认为这是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你们这些年似乎已经实现了许多原本被认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阿莫恩也在思考着,并在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众神之间的隔绝和排斥啊……这确实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认为每一个神明应该都和我们一样希望可以挣脱眼下的锁链,但即便目的一致,众神也没办法结成同盟,更谈不上共同行动。难道神明之间就没有达成一致的某种……‘契机’么?就像被磁场梳理的铁屑一样,可以让原本互斥的众神去朝着同一个方向行动……”

    金色橡树下一时间安静下来,阿莫恩的想法听上去似乎比弥尔米娜的念头更异想天开,然而恩雅却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突然开口了:“倒也不是不可能,众神确实是能达成一致的,但你们肯定不喜欢那个‘契机’。”

    三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紧接着高文便若有所思地想到了什么。

    果然,恩雅说出了高文意料之内的答案:“最终忤逆发生的时候——那时候众神将达成一致,所有神明的目标都将是毁灭全体凡人,这种高度统一的目标甚至可以让众神强行缝合起来,变成个神性缝合怪。

    “这方面,我也有经验。”

    高文捂着额头一声长叹:“我就知道是这个……”

  • 第1182章 合作的基础

    不知不觉间话题似乎便跑向了奇奇怪怪的地方,非常有经验的龙族女神再一次用自己的经验让金色橡树下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高文捂着脑袋叹了口气之后抬起眼皮,看着恩雅时脸上表情有点无可奈何:“是我的错觉么……怎么感觉你还挺自豪的?”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恩雅的表情倒是仍旧严肃,“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我经历过一些你们无法想象的事情,或者说……是曾经的‘我’经历过那一切。虽然过往的经验在新时期下不一定总是管用,但至少在涉及到自然规律的部分,我的话对你们而言应该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一切确实如您所说,”弥尔米娜从有些愣神的状态惊醒过来,立刻点头说道,“看样子我们不能去奢望众神之间的‘互斥性’突然消失……与其期待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还是应该静下心来从技术上想想办法……”

    “这些事情从长计议吧,”高文轻咳两声,将话题引回正轨,“我们有些扯远了——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关于提丰人那个开启神国的计划……我可以认为意见达成一致了么?”

    “所有的疑问都已经释清,你可以去回复那位提丰皇帝了,也顺便把我们今天所说的话告诉他,”恩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打听清楚他是否有一个足够周密、具备可行性的计划,如果你认为过程中有什么不妥,我们会随时提供帮助的。”

    “容我提前感谢,”高文站起身,目光在三位昔日之神身上扫过,真心实意地点头说着,随后他退了半步,吐出一口浊气,“那我也该离开了,今天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

    “这就要走了么?”阿莫恩抬起眼皮,苍老而温和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笑意,“高文,你把自己压得太紧了,这一桩接一桩的重担之间应该有些放松的间隙。这并不影响你继续做一个英明有力的统治者……”

    高文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阿莫恩,看到对方轻轻一挥手,桌子上那幻化出来的精美卡牌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似乎装了较为沉重事物的方盒子,昔日的自然之神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四个人了,可以来一局众神麻将……”

    “不了,谢谢。”高文毫不犹豫地再次后退半步,心说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那般:这几个退休阶段的神明在人性勃发之后已经无聊到了一种境界,凑够两个就下跳棋,凑够三个就斗地主,凑够四个就准备拉一桌麻将,真不敢想象他们凑够了五个还能干出什么事来——而且这几位还动不动就给自己的摸鱼行为冠上“众神XX”的名字,这其间的逻辑扔给那帮魔影剧的导演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但偏偏高文还没有任何办法反驳……

    毕竟这仨是真的可以号称众神的,甚至恩雅自己曾经的身份就是“众神”,他们就是蹲地上数蚂蚁那也得是“众神数蚂蚁”……这上哪说理去?

    反正高文觉得自己是没办法跟他们说理的,所以干脆选择了扭头就走,阿莫恩在后面张了张嘴连话都没来得及说,高文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金橡木下的落叶与微风中了。

    “……他看上去对参与我们毫无兴趣啊,”过了片刻,阿莫恩才叹着气摇摇头,颇为遗憾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还以为加上‘众神’两个字之后对他多少有点吸引力呢。”

    “‘众神’二字对他的吸引力可不会体现在这种方面,”弥尔米娜略带一丝嘲讽地看了阿莫恩一眼,“而且他可没有你我这么闲极无聊——他的事情多着呢。”

    “好吧,也是,但是无所谓了,”阿莫恩很释然地说着,又看了看桌子两旁的两位女士,“反正我们还剩下三个,仍然可以来一局众神牌……”

    “我不陪你消磨时间了,”弥尔米娜随口说道,身影已经逐渐在空气中变淡,“我最近发现城外有一处风景不错的自由聚落,正打算在那边创造一个落脚处,打牌的事下次再说。”

    魔法女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阿莫恩愣了一下,无奈地转向恩雅,后者却已然站起身来:“抱歉,我也要离开了,现实世界还有些事情等着我,这段时间我应该都很忙碌。”

    “现实世界?”阿莫恩愣了一下,“您在现实世界还需要做什么事么?您现在的状态……”

    “我在孵蛋。”

    撂下这么一句话,那仿佛萦绕着淡金色光辉的典雅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金橡树下,方桌旁一时间竟只剩下了阿莫恩一个,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眨眨眼睛,几秒种后才终于反应过来恩雅提及的“孵蛋”是怎么回事,随后环视了一圈周围,脸上露出明显的沮丧之色:“还真都走了啊……”

    他咕哝着,坐回到方桌旁,重新幻化出那副精美的卡牌,慢慢切换着卡牌的顺序和上面呈现出来的幻影花色,同时脑海中回忆起了刚才弥尔米娜随口提到的一件事情——她似乎又在神经网络中发现了一处监控漏洞,而且近期绝对围绕着那漏洞研究了一阵子。

    “她在这方面还真擅长……该说不愧是凡人中最擅长研究与探索的群体所创造出来的神么……”昔日的自然之神轻声感叹着,然后顺手给娜瑞提尔发个消息把弥尔米娜举报了。

    ……

    奥尔德南,秋日的临近正在逐渐逼退夏日留给这片大地的暑热,整个帝都以及帝都周围的大片平原地区正在迎来它们一年中相对干爽舒适的季节——在霜天座升至高位、霜月到来之前,阳光还将继续照耀这片土地一些时日,直到平原上的雾气再起,以潮湿阴冷的气息重新包裹住奥尔德南的一切。

    而在这最后有阳光照耀的时日里,黑曜石宫上层的那间书房也敞开了窗户,让外面清新的空气和阳光一同洒在帝国统治者的书桌上。

    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他最爱的那把高背椅上,低头批阅着侍从刚刚送来的文件,阳光从他身后洒下,将文件上的字迹映的黑白分明,在这些整理好且简洁准确的文字中,他能够清晰地把握住整个帝国此刻的脉搏——就如过去的二十多年他所做的那样,这片广袤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头脑中清晰地呈现着。

    战争遗留的伤口并不那么容易愈合,哪怕有环大陆航线以及新国际贸易带来的双重强劲输血,帝国在冬堡一役中损耗的元气也需要些时日才能弥补回来,但经过了过去一整个冬天以及今年上半年的努力,国内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各个领域也有了明显回暖的趋势,而只要目前的稳定持续下去,这种回暖速度也会越来越快,并终将带来一个新的巅峰。

    冬堡一役是场残酷的战役,造成的打击毫无疑问是沉重的,但从长远来看,它也带来了一次有益的“放血治疗”,帝国陈腐的血肉被割除干净了,反对者的声音消失殆尽,二十年新政留下的隐患被连根拔起,固化的上层社会在洗牌、重组,市场上出现了大规模的空缺,战后重建提供了巨量的岗位……当最艰难的阵痛结束之后,帝国将迎来丰收之月。

    当然,这一切的代价高昂,新的隐患也将在繁荣的表象下扎下根来,但在代价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前提下,从代价中汲取尽可能多的收益便是一个统治者的必修功课。

    让罗塞塔感到欣慰的是,奥尔德南的“聪明人”还是很多,他最担心的年轻贵族投资者失去信心、核心工业投资萎缩的情况并未发生,这让帝都经济圈的进一步复苏有了保障。

    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罗塞塔的注意力终于从文件中转移开,他抬头看向书房门口的方向,那扇门几乎在他目光所至的同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黑发的女仆长戴安娜站在门口,无机质的眼睛中映着窗外阳光洒进来的光辉:“我们收到了塞西尔的回复。”

    “这么快?”罗塞塔有些意外地说道,“我还以为那边怎么说也要进行几场不同规模的会议才能敲定如此重要的事项……他们是怎么回复的?”

    戴安娜微微低下头:“高文·塞西尔将在远程传讯上直接与您交谈,时间定在半小时后。”

    罗塞塔怔了一下,立刻从书桌后起身:“让温莎女士准备好传讯间,我现在就过去。”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罗塞塔便抵达了位于黑曜石宫内部的“传讯间”——这间新设置的功能房间位于魔法区的边缘,它的基础法阵是皇家传讯塔的组成部分,而这套系统又直接与近期才完成升级改造的西北部传讯塔链直接相连,通过一系列的直连传讯和转换机制,这条链路实现了和塞西尔人的通讯对接,且能够在两个网络之间实时收发信号。

    这是旧时代难以想象的事情:两个远隔万水千山的帝国首都,其统治者却能够仿佛面对面般实时交谈,足以影响整个大陆局势的谈判或磋商可以即时进行,而以往那些因通讯不畅而产生的“隐患”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避免。

    这套系统造价当然不菲,尤其是在跨国通讯网络才刚刚起步,神经网络和传讯塔链、哨兵数据链三网互通工程刚有眉目的现在,要直接打造如此一条横跨小半个大陆的线路难度可想而知,但对于刚刚经历了战神神灾的两个国家而言……这种程度的成本是完全不值一提的。

    罗塞塔踏入传讯间,这椭圆形的房间内装饰不多,唯有房间中央的圆台上描绘着一幅巨大的魔法阵,大量高品质水晶和导魔材料在那平台上散发着熠熠光辉,而此刻这套复杂的魔法阵列已经运转起来,它接受着来自远方的信号,并将那信号还原成了正迅速清晰起来的声音和画面。

    终于,那圆台上投影出来的全息幻象彻底稳定,高文·塞西尔的面孔出现在罗塞塔面前。

    “日安,罗塞塔皇帝,我们有些日子没见了。”

    “日安,高文·塞西尔陛下——很高兴看到你仍然如此健康。你说的没错,我们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两位帝国统治者简单地寒暄着,但并没有在这些惯常的辞令中浪费太多时间,高文很快便谈到正题:“我们已经收到了黑曜石宫发来的文件,经塞西尔国内的神权理事会专家们仔细论证和推演,我们认为这个大胆的计划是有执行价值的——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和方案规划才能作出最终判断。”

    “……你们得到结论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罗塞塔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这里有最可靠的专家和最有经验的……顾问,”高文笑了起来,只是在说到“顾问”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点停顿,“他们给出的建议迅速且中肯。”

    “……我想我大概猜到你说的顾问是谁了,”罗塞塔先是若有所思,紧接着便联想到了前不久塞西尔方面在神权理事会内部高权限层公开的那些文件,他的表情微微一变,态度郑重起来,“如果是……他们的建议,那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么快便做出判断的原因。”

    高文点了点头,没有在“顾问”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什么,而是很直接地问了一句:“我想知道提丰方面对这次‘合作’的具体规划是什么。在开启神国大门这个项目上,提丰的学者已经走在了前面,接下来你们又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罗塞塔没有绕弯子,毕竟这是两国元首直接交谈的信道:“高净度、高强度的奥术能量源,而且必须有极高的可控性。”

    高文眼神严肃,慢慢点了点头,罗塞塔提出的事情正是他开启通讯之前预料到的情况之一。

    根据提丰方面提供的粗略技术资料,开启战神的神国大门一共需要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其一无疑是战神遗留的碎片,用来充当开门的“信标”;其二则是具体构筑大门的技术参数,这部分东西已经被提丰的学者们鼓捣了出来,其来源是奥古斯都家族从神之眼那里窃取来的知识碎片;其三……便是足以用来开启并支撑大门的奥术能量源。

    前两个条件提丰都有,第三个条件却掌握在塞西尔手中——“合作”的基础便由此而来。

    “我们知道塞西尔方面一直在进行的‘魔力本质探索实验’,也知道你们为此制造了目前为止人类所能制造出来的最高净度、最高强度的奥术能量源,坦白说……这东西提丰造不出来,”罗塞塔十分坦诚地说道,“我们需要你们的能源技术,你们需要我们的传送门技术。”

  • 第1183章 冒险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一时间没有回应罗塞塔,而是直到十几秒后才开口:“我在技术层面没有什么疑问,这方面的事情自有专家们去讨论,我在意的是提丰方面对这件事背后的风险有怎样的认知,以及你们是否对这些风险做出了足够的预案和……心理准备。”

    “……这是一场伴随着巨大风险的壮举,请放心,高文,我对此有清醒的认知,”罗塞塔嗓音低沉,语气极为郑重地慢慢说道,“除了你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凡人中应该没人比我更清楚神的危险,没人比我在这个领域更加谨慎——我和我的家族用了两百年和一个失控的神打交道,我们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大意的。

    “至于你具体担心的问题,我这边的专家们已经制定出了六套不同的预案,分别考虑到了神国活化、神国内残存着战神意志、神国内存在超出凡人免疫等级的精神污染、其他神明可能介入等各种不同的意外情况。当然,不管做多少预案,我们也永远要准备面对超出想象的情况,这方面我们应该是有共识的。

    “稍后我会将完整的预案以及更多技术资料传至塞西尔,你可以看过之后再下判断。”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并在片刻的斟酌之后沉声说道:“既然你们已经考虑到了这一步,那我这边也可以给你交个底——塞西尔方面也会在神国探索计划中提供足够强有力的安全保障……我们会有一位真正的‘专家’充当探索行动的顾问和向导。”

    “一位真正的专家?”罗塞塔稍微愣了一下,紧接着他似乎猜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不禁有些变化,“难道你指的是……”

    “这件事现在是最高机密,”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会有一位神明参与进来——请放心,她如今已经‘无害化’,而且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但同时你也要做好准备,她的出手相助可以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助力,也会带来额外的风险,参与行动的人中绝对不能有‘信徒’存在,也不能有意志不坚定的人知晓这件事情。”

    罗塞塔的表情变得极为肃然,语气格外郑重地点头承诺:“我明白,这方面的事情将由我亲自把关,能够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是意志极其坚定的学者和死士,而且其中许多已经暗中协助奥古斯都家族对抗神明之力多年,他们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高文再次点了点头,随后他又与罗塞塔交谈了一些项目合作方面的事情,并在最后问了个问题:“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打算在什么地方打开这扇‘门’?”

    在宗教意义上,“通往神国之门”是一个近乎虚幻的、心灵上的概念,它只存在于虔诚信徒的意念以及超出维度的感知中,然而提丰人现在要做的事情却是要将这扇虚无缥缈的门通过技术手段固化、具现出来,他们要打造一扇真正可以让凡人进入的大门,这就意味着必须有一个用于开门的“地方”才行。

    “考虑到潜在的风险,这扇门必须远离一切繁华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设立在没有人烟的地带,”罗塞塔略做思考,说着自己的想法,“我们还要设置足够的‘安全手段’,需要确保一旦这扇门失控,我们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它在现实世界的物质结构,但另一方面,在大门运行正常的情况下,它又必须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外来冲击,以防各种意外……”

    一边听着罗塞塔的话语,高文一边轻轻点着头表示赞同,并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了一句:“听上去刚铎废土倒是挺符合条件……可惜风险太大了。”

    “是的,风险过大,”罗塞塔同意道,“且不说现阶段我们只能在废土边缘的无人区建造试验场,废土周边混乱、失控的能量环境本身就是导致大门不稳定的隐患,而且宏伟之墙附近的时空结构受到强大能量场的影响,在深层存在许多断裂带,万一大门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跑了出来’,这些难以监控的断裂带恐怕会成为数不清的泄漏点……”

    “排除掉这个选项吧,”高文说道,“继续说说那扇门还需要什么别的条件。”

    “它应当是一座独立且坚固的设施,可以从内部完全炸毁,又难以从外部攻破;它还需要充足的能源供应,周围最好有足够的空间来设置那些奥术发生器;我们还需要修建道路,方便运送补给和人员……”罗塞塔继续说着技术人员们在反复论证之后提交上来的需求,并在最后格外强调了一点,“另外,还有一点也非常非常重要:这一切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

    “战神已经陨落,祂残留的碎片和神国之间的联系在最近也表现出了明显的衰退迹象,学者们认为这说明战神的神国正在逐渐‘远离’我们的世界——在失去了凡人思潮作为‘锚点’之后,那个神国就如同大海上飘荡的幽灵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离开我们的视线。我们必须在它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之前将那扇门固化下来,以重新建立锚点……”

    听完罗塞塔的最后一句话,高文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所以,这座设施还不能离我们太远,否则将徒增建造成本和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它最好已经有了一定基础,这样我们就可以只进行少量改造和修缮……”

    存在这样符合条件的地方么?罗塞塔一时间陷入深思,并很快想到了什么,他慢慢抬起头来,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高文:“你认为……缔约堡如何?它正好位于我们的边境缓冲区,虽然我们北边的贸易线如今很活跃,但缔约堡所处的荒地仍然远离人烟,那里也有现成的道路和足够的空间,当初为了修建城堡在边境地带设置的补给站也可以派上用场。”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慢慢笑了起来:“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看样子我们又达成了一项共识,”罗塞塔难得地同样露出微笑,平日里略显阴沉的面容也稍微变得平和起来,紧接着他又仿佛联想到了什么和缔约堡有关的事情,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感慨,轻声感叹了一声,“缔约堡啊……”

    “是啊,缔约堡……那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许多人的命运都是从那里开始改变的,不是么,罗塞塔?”

    ……

    与奥尔德南的远程通讯结束了,高文后退半步,离开了魔网终端的光学捕捉区域,随后他转身走下平台,来到了一直等在通讯室门口的赫蒂面前。

    “看样子我们与提丰之间的这场合作已经敲定了,”赫蒂上前一步,帮高文整理了一下外衣上的褶皱,接着眉头却又微微皱了一下,“只是没想到最终敲定的‘开门’地点竟然会在缔约堡……这座当初仅仅是为了在安苏和提丰之间签订和平协定才建起的‘临时堡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直屹立到了今天啊……”

    “它也会屹立在后世的历史和政治书上,不知有多少段落都会和它有关——请简要论述发生在缔约堡的几次著名历史事件及其后续影响,”高文笑了笑,用玩笑冲淡着略有点严肃压抑的气氛,“无数学生恐怕做着梦都会想要那座城堡别再屹立下去了……”

    老祖宗有时候的思路着实令人意想不到,赫蒂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他们会失望的,缔约堡这样的建筑哪怕倒下去了也只会成为一道新的大题,比如写出缔约堡倒塌的时间、原因及时代背景什么的……”

    一贯严肃认真的赫蒂竟然也开始能跟上自己开的玩笑了,这让高文有点惊喜和意外,紧接着他便轻轻咳嗽两声,将话题拉回到了正轨:“回去之后通知卡迈尔一声吧,我们和提丰的合作即将开始,他创造出的奥术能量源虽然现阶段还没办法解开魔力的本质之谜……但说不定可以用来轰开神明的秘密。”

    ……

    寒冷而干燥的极地强风吹过崎岖不平、遍布结晶岩层的莽原,在那些嶙峋竖立的岩柱之间带出了一阵阵仿佛某种巨兽呜咽般的低沉鸣响,风中夹杂着某些废墟深处毒性物质挥发所独有的刺激性气味,而空气本身的寒冷更是让年轻的女猎手罗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尽管她有着微风护盾以及保暖衣物的双重防护,出发前还刚饮用过上面配发的量产寒霜抗性药水,但这北极地区的寒冷天气仍然时刻挑战着她这个南方人的承受能力——这时候她甚至有点后悔,如果早知远离营地的地方可以冷成这个样子,她说什么也要自费购买一些更优质的寒霜抗性药剂,比如那些产自塞西尔的52度酱香型高级货……

    心中没头没尾地转过了一些无聊的念头,女猎手的思绪马上又收拢起来,开始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前方路线上的动静——在陌生且恶劣的环境中执行任务最忌讳的便是走神,而她刚才已经走神了太长时间,她知道是这里呼啸不止的寒风以及过于重复单调的荒野风景在干扰着自己的判断,但这并不是放松大意的理由。

    幸好,这一次自己不是单独行动,周围还有不少实力可靠的伙伴。

    罗拉抬起头,在警惕周围环境之余又扫了前后左右的同伴们一眼,她看到了与自己一同出发的几位剑士和另外一名猎手,也看到了队伍里被保护最妥善的两名德鲁伊,最后,她的视线还是落在了队伍最中央的那位法师身上——目测八十岁往上的莫迪尔老爷子正步履如飞地走在一群人中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愉快。

    法师,既脆弱又强大的超凡职业,在行动中应时刻被防御力更强的队友们保护在行进或作战阵列的最中间,这是任何一个冒险者都应知晓和遵守的常理,但看着队伍中间那位精神头十足的老爷子……罗拉还真是不止一次地有点怀疑自己的职业认知。

    这位老人家真的需要保护么?

    “我们已经靠近本小队的巡逻区边界,”走在前面充当临时领队的一名双手剑士突然停了下来,也打断了罗拉心里的念头,这位双手剑士取出一份带有附魔效果的地图,通过地图上闪烁的线条和光点确认着自己和队友们目前的位置,“再往前越过那道矮坡之后就是我们此次巡逻的终点,更前面的区域由别的小队负责,咱们就可以返程了。”

    罗拉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着的神经还不敢完全放松下来,她一边关注着周围那些岩柱之间的情况,一边回想着自己和队友们肩负的任务:作为塔尔隆德龙族战士的支援力量在地表活动,巡逻并确认龙族战士们沿途开拓出来的路线,清除那些侥幸逃过了龙族吐息的游荡怪物,随时观察临时安全区内是否出现新的元素裂隙并及时上报。

    而他们这一系列任务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协助龙族们打通新阿贡多尔到晶岩山丘之间的安全路线。

    和一开始罗拉预料的不一样,这并非一次性买卖,而是一项较为长期的任务,龙族们很难在一两天内打通阿贡多尔到晶岩山丘之间的路,所以整个开拓、清剿、稳固边界的任务可能会持续很多天。

    “说实话,我觉得这条路线已经够安全了,”一名单手剑士忍不住咕哝起来,大概是连续多日的巡逻以及收获极少的零星战斗终于让他有点厌倦,“我们这些天才接触了几个游荡的元素生物,数量甚至比不过在营地周围清理怪物的窝点……”

    临时领队忍不住回头看了这名单手剑士一眼:“这毕竟是已经被巨龙们清理过一次的区域,相对安全一些是很正常的——你要是觉得不够刺激可以往前使劲赶赶,在巨龙们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区域有的是怪物给你练手……”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是那群海妖,被卷进机械船的引擎里都能完好无损地从冷却池里爬出来……”

    罗拉听着同伴们颇有精神的谈笑,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但她刚露出一丝微笑,一股突然飘进鼻孔的怪味却让她又皱起眉来。

    那闻上去像是硫磺,却又没那么刺鼻,像是被炙烤的岩石,却又比那更加浓烈鲜明,罗拉忍不住又使劲抽了抽鼻子,而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从她心里冒了出来——

    这味道,闻上去就像是纯粹的火焰。

    纯粹的火焰当然没什么味道,然而罗拉心中就是冒出了这么个古怪的联想,而几乎在她冒出这想法的同时,附近的同伴们也终于一个个意识到了那古怪气味的出现,有人忍不住捂着鼻子嘀咕起来:“什么味儿啊……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

  • 第1184章 激烈战斗

    起初,那些弥漫在周围的、仿佛火焰灼烧般的怪异气味并没有引起冒险者们的注意,因为在这片曾经历过弑神之战的废土上,数不清的怪异气味早就麻痹了外来者的感官,那些从地下工厂中、管道网络中、工业原料池中流淌出来的合成物以及那些至今仍然在燃烧的气井和储液设施每分每秒都在逸散出让罗拉和她的同伴们紧张兮兮的味道,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虚惊之后,冒险者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这附近恐怕又有什么工业设施泄露了。

    然而随着空气中那奇怪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冒险者心中的警觉终于苏醒过来,罗拉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的附魔短弓表面随之浮现出无数细密精致的暗红色纹路,一名走在她身侧的单手剑士也举剑做出了戒备姿态,低声提醒着周围的伙伴们:“情况不太对……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起来……”

    “提高警惕!”担任临时领队的双手剑士在前方扬起一只手臂,这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临近,“元素正在富集……这附近有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元素?

    罗拉几乎瞬间便将目光投向了队伍中可能最强大的施法者莫迪尔——超凡者们虽然都能感知魔力和元素力量的流动,但唯有法师才是真正的元素领域专家,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先生此刻定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然而她的视线刚扫过去,便看到莫迪尔老先生竟然只是略显呆愣地站在原地——他似乎又陷入那种恍惚状态了。

    “该死……莫迪尔!”罗拉心中顿时一急,也顾不得什么长辈礼节,立刻出声喊道,“别发呆了!情况不对!”

    莫迪尔顿时从走神中惊醒,老法师激灵一下子抬起眼皮,瞬间便注意到了周围空气中动荡的元素之力,当下便低声惊呼起来:“开国先君的肺管子啊!你们看不到眼前有一道正在张开的元素裂隙么?竟然就这么直直地走到了这么近的距离?!”

    一边这么惊呼着,这位刚回过神的老法师抬手便是一挥,一道无形的魔力波动瞬间向前推进,冒险者们陡然间瞪大了眼睛,在那无形的魔力之风吹拂之处,原本隐匿起来的元素阴影一下子勾勒出了实体,稳固的物质世界中浮现出了不协调的裂隙——一道足有上百米高、十余米宽、仿佛恐怖竖瞳般的赤红色裂隙赫然伫立在冒险者小队前方不过几十米的地方,而从那竖瞳般的赤红裂隙中不断喷溅出来的火光和热雾几乎已经贴到了罗拉和她的伙伴们的头皮!!

    年轻的女猎手瞬间感到心脏跳动都停了半拍,她只向那裂隙中扫了一眼,便看到有无数流淌的熔岩在另一个世界中凝聚、成型,活着的火焰在空气中飞舞跳跃,奇形怪状的纯粹能量生物不怀好意地向着裂隙的这一侧聚集,她的整个冒险生涯中都从未见过与之类似的恐怖景象——但她仍然很快理解到了自己眼前所见的是什么东西。

    她直面了火元素的世界,直面了元素世界中最狂暴凶险的领域。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临时领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位双手剑士的声音明显也有些发抖,但他的指令仍然给陷入呆愣的冒险者小队带来了至关重要的生机,罗拉和同伴们终于从无措状态惊醒过来,并以这辈子最快、最敏捷的速度冲向了最近的一座巨型结晶石柱,在那石柱根部的阴影中隐藏起来。

    “怎么办?”一名德鲁伊紧张不已地问道,“这东西……这东西明显超出咱们的处理能力……打不过的,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赶紧回去通知龙族……”

    “元素裂隙另一侧的那些东西已经看到我们了,”领队语速飞快,“里面有烈焰行者,在这种地形上我们跑不过那种怪物……”

    罗拉的目光落在了一同躲进来的莫迪尔身上,她本能地想要向这位现场唯一的法师询问如何度过眼前危局,但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却让她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

    她只见这位老法师以惊人的速度从怀里取出了数不清的零碎东西,包括自制的护身符、增强法力用的香料、细碎的水晶和磨成粉末的金属矿尘,这些或珍贵或普通的施法介质在老法师手中迅速被转化为一个个玄奥的符文,伴随着连续不断的闪光,莫迪尔激活了不知多少个、多少种魔法效果,而且他还一边进行手势施法一边飞快地低声吟诵着双重咒语——罗拉这辈子见过的法师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她在哪都没见过能以这种效率、这种频率施法的法师!

    而且这位老先生到底是在干什么?他使用的这些法术真的是现代法师们常用的那些东西么?

    罗拉瞪着眼睛,完全分辨不出莫迪尔手中编织出的魔法符号到底都是什么意义,附近的另外几名冒险者也终于注意到了老法师的举动,他们脸上的困惑却一点都不比罗拉少,而就在这时,莫迪尔终于结束了一个阶段的法术准备,他抬起头看向那位身材壮硕的临时领队,语气又快又严肃:“我们要小心行事——所以我先给你套几层护盾……”

    担任领队的双手剑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感到一股惊人的压迫感突然从元素裂隙的方向传来,有冒险者大着胆子往外看了一眼,瞬间便惊悚地缩回了身体——那道元素裂隙彻底张开了,一个足有城楼那么巨大的火焰巨人迈步从裂隙中踏入了现实世界,无穷无尽的热力从那巨人身上散发出来,无数狂欢般的火元素在那巨人身边流淌、跳跃、炸裂、再生,巨人则浑然没有在意那些在自己身边活动的小东西,他只是看向周围苍凉的废土,那狰狞丑陋的面容上便流露出明显且愉快的笑意。

    “该死!我们完了!”双手剑士脸色苍白,“那东西……哪怕巨龙来了恐怕都不是对手!”

    “闭嘴,我正施法呢!”莫迪尔的声音从剑士身后传来,老法师一边训斥着一边飞快地在剑士身旁勾勒出数十个散发微光的符文,“我们要小心行事——我再给你加二十层火焰防护和二十层致死防护……等会,再加六十二层减伤护盾……”

    话音未落,双手剑士的体表已经渐渐充盈起了越发明亮的光辉,他感觉仿佛有一层城墙正在自己体表筑起,而越来越强的不祥预感则逼迫他不得不开口:“等一等,等一等,老先生,您这到底是要干什……”

    “是要保证安全,”莫迪尔飞快地说了一句,抬手便将双手剑士往外一推,“好了,你是近战职业,战斗开始之后保护好我,我可是个脆弱的法师——还愣着干什么?你被强化了!快上!”

    剑士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踉踉跄跄地向巨石柱外跑去,而与此同时,他听到那火焰巨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仿佛火山爆发般爆裂刺耳的声音,那是饱含喜悦和恶意的嘲讽,带着恐怖的气息:“啊哈!!看呐!这就是秘银宝库的总部?这帮嚣张的鳞片动物终于也有今天——强大的元素领主回来了!我要看看当初是谁从我这里抢走了我凭实力收藏的盾牌,但愿他们还活着,能让我好好享受享……嗯?”

    火焰巨人突然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废话,他有些错愕地看着一个浑身闪烁着璀璨光华、仿佛一个跳跃的小石子般跌跌撞撞的人类从附近的巨石柱下面跑了出来,而那个跌跌撞撞跑出来的人类也终于停下脚步,错愕且惊恐地仰头注视着眼前的火焰巨人——两个猝不及防面面相觑的家伙便这样大眼瞪小眼地愣在当场,而首先反应过来的,是火焰巨人。

    “有趣……这种小肉罐头我记得是叫矮人来着……还是叫人类?或者精灵?反正看上去都差不多,烤起来嘎嘣脆……”

    巨人一边嘀咕着,一边迈步向前走去,那熔岩和火焰凝聚成的躯体散发着惊人的热量,似乎下一秒便会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碾压那浑身发光的双手剑士,而就在此时,一道陡然从天空降下的闪光突然划破了废土上空污浊的云层,刺目的光芒让火焰巨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庞然炙热的躯体便被一道钟楼般粗大的闪电击打,无数熔岩巨石四散飞溅!

    躲在巨石柱后的罗拉目瞪口呆且惊悚万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她看到队伍的临时领队被推了出去,浑身套着一百多层各种各样的防护法术,仿佛一座全副武装且被层层包裹的人形城池,她看到那位脑子不太正常的老法师一脸紧张地躲藏在队伍中间,身上到处都闪耀着增幅法术的光辉涟漪,她看到老法师抬起了手臂,随后宛若天谴般的巨型闪电便从天而降,将那火焰巨人完全吞没进去。

    与其说是用劈的,倒不如说是用砸的。

    但这还没有结束,那火焰巨人的魔法抗性似乎高的惊人,尽管被一下子劈碎了小半个身体,他仍然挣扎着从不断流窜的电光中爬了出来,一边挣脱魔力的残余侵蚀一边仰天发出怒吼:“谁敢偷袭伟大的……”

    “轰!!!”

    又是一个宛若小太阳般的奥术法球从天而降,伟大的元素领主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便跟着一座蘑菇云一同上了天,残存的半个身子在空中旋转飞舞,升腾出的气浪则将那个离他最近的双手剑士直接吹的飞了出去——然而层层叠叠的防护法术让那位剑士毫发无损,他只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便看到火焰巨人的半个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他眼角的余光则看到那位恐怖的老法师正猫着腰躲在附近的巨石柱下,一边偷偷摸摸搓下一个禁咒一边飞快地扭头看了自己这边一眼——还比了个大拇指。

    “我XXX……”双手剑士心情激动,家乡话脱口而出,然而他的声音很快便被火焰巨人剩下的哀嚎和第二朵蘑菇云爆发时的巨响给吞没殆尽。

    紧接着,贯穿天地的巨型闪电、能炸出蘑菇云的奥术法球、能将实体火焰都直接冻结的冰霜新星以及从天而降的陨石碎片轮番而至,在几乎能够撕裂大地的恐怖轰鸣声中,火焰巨人的哀嚎没持续多长时间便彻底消失,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饱含悲愤的怒吼,翻译过来非常不雅。

    惊心动魄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强大的火元素领主消失在连续十七次传奇级别的法术轰击下,他所带来的那些元素随从则在最初的几次攻击中便融入了塔尔隆德成分复杂的大气。那道元素裂隙也消失了,再也不能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带来新的危机——但罗拉实在不知道一道元素裂隙和莫迪尔老先生的十七次魔法轰击到底哪个造成的破坏更大一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还有魔法分解空气之后产生的各种刺激性气息,冒险者们晕头转向地从藏身的巨石柱下走了出来,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罗拉表情木然地回头看向自己刚才的藏身处,她看到那位老法师是最后一个从藏身处钻出来的——他的黑色法袍上蒸腾着淡淡的雾气,那是上百道增幅法阵在逐渐消退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废能,他的黑色软帽上镶嵌的魔力水晶光泽暗淡,那是过度使用导致的暂时枯竭,他看上去仍然有点紧张,以至于从藏身处钻出来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个刚刚击败了元素领主的强大施法者,倒更像是个刚被人从米仓里抓出来的偷米小贼……

    莫迪尔左右看了看,终于确认现场已经安全下来,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后便看到了那位正站在不远处的双手剑士——后者是如此醒目,全身一百多道防护法术所产生的效果让他大白天站在地上都像是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

    看到那根“火炬”,老法师终于笑了起来,他快步走向那位双手剑士,后者脸上却顿时露出惊悚的表情,似乎第一时间就想抽身往后退去——然而莫迪尔的速度远比一个饱经训练的剑士更快,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苍老的面孔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小伙子,刚才真是多亏了你!一个脆弱的法师在施法时如果没有保护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担任领队的剑士一脸懵逼:“……?”

    莫迪尔继续抓着对方的手,热情比刚才更加洋溢:“精彩绝伦的战斗,是的,精彩绝伦,我已经很多年没遇上过能够与自己配合如此默契的战士了,上次我有伙伴的时候恐怕都是几个世纪前的事情……你的身手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剑士继续一脸懵逼:“……?”

  • 第1185章 痕迹

    成功击杀了强大的元素生物,关闭了连通元素领域的空间裂隙,解决了队伍所面临的危机——至少看上去确实挺危机的——老法师莫迪尔显得颇为兴奋,这位刚刚连续十几发传奇魔法打出去、每一发威力都近乎舰炮的强大施法者紧紧抓着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反应过来的剑士的手,开心的像个孩子。

    而那位剑士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确定眼前的老法师既没跟自己开玩笑,言语中的赞誉也不是为了讽刺自己。

    这老爷子是认真的……他竟然是认真的……

    “我……”剑士被老人紧紧抓着双手,下意识想要挣脱对方,结果胳膊牟足了劲竟然都没有抽动,他只能涨红了脸,一边继续使劲抽手一边尴尬地开口,“我刚才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全都是您消灭了那个可怕的对手……”

    剑士越说脸越红,回忆起自己刚才的“战斗经过”,这位身材壮硕的男人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开口——貌似除了被稀里糊涂推出来发了会呆之外,自己全场最大的壮举就是被冲击波炸到了半空,多少给整场战斗增加了一点趣味性和观赏性,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当时掉下来的时候可以双脚着陆……这话怎么说出口?

    老法师莫迪尔倒是全然没意识到剑士的尴尬,他继续乐呵呵地抓着对方的手,颇为谦虚地说着:“你过于谦逊了,年轻人,这可不符合你应有的锐气——我们都知道战斗中的法师多么需要保护,如果不是你站在前面,我的状态不可能发挥那么好……”

    一旁的罗拉表情木然,这时候甚至已经没了翻白眼的动力,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可怕的老人真的需要“保护”么?刚才整场战斗里但凡是个会喘气的都比他需要保护!连那个不会喘气的火焰巨人都显得可怜弱小又无助……

    但她可不敢把这话当场说出来,只能斟酌了半天词汇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莫迪尔先生……没想到您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像您这样强大的施法者,此前竟那么低调……”

    一边说着,这位年轻的女猎手一边试图从刚才的那一连串可怕法术中推测这位性格古怪的魔法师到底是个什么级别,她认为对方至少是高阶……甚至可能是一位传奇,但身份实力都算不上多高的她这辈子也没见过真正的传奇是什么模样,甚至连高阶强者都没接触过几次,莫迪尔的实力在她眼中仿佛一个无从判断的深渊,根本衡量不出等级。

    所以最终,她心中最大的念头便只剩下了敬畏而已。

    “是么?”莫迪尔在听到罗拉的话之后则是一愣,紧接着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顺便终于放开了剑士的手),“我倒没什么低调不低调的想法,我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已……”

    “强大的人是有资格选择走怎样的路的,”队伍中的德鲁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紧接着脸上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您这样强大的施法者竟然身处我们之间,这是所有人最大的幸运。如果您还愿意继续在冒险者营地中活动的话,那我们在塔尔隆德的安全便有了最大的保障……”

    德鲁伊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即便是脑子里有些乱的罗拉在听到这话之后也不禁暗暗同意,然而莫迪尔却仿佛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模糊琐碎的回忆,老法师皱了皱眉,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迷茫,同时轻声自言自语着:“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不能因为自己的实力就盲目自信……会遇上打不过的情况的,有时候就是会打不过……”

    “莫迪尔……先生?”罗拉察觉到莫迪尔状况不对,立刻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问道,“您又想起什么了么?您还好么?”

    “我?哦,我还好,还好,”莫迪尔激灵一下子从恍惚中惊醒,他使劲眨眨眼,随后带着一丝感激对罗拉露出笑容,“不好意思,我刚才又陷入那种恍惚状态了,多亏你把我叫出来。我没事,只是刚才模模糊糊冒出了一些过往的经验教训,我似乎曾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实力吃了不少亏,被难缠的敌人击败过很多次……可惜具体的细节记不清了。”

    “连您这样强大的施法者也会遇上无法战胜的敌人?”罗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且还被击败了……很多次?”

    莫迪尔轻轻摇了摇头,尽管他的记忆一团混乱,但漫长生命所积累的经验已经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强大的力量,凡人中有远胜于我的强者,那些依靠魔导力量运转的战舰和战车一旦集结起来也非任何传统强者可以匹敌,更不要说还有那些生活在异度空间中的诡异生命,还有我们之上的众神……永远保持谦逊和谨慎是长久生存的要义。伟大的开拓者高文·塞西尔曾经如此警示后人:盲目的自信是通往毁灭的第一道阶梯,这是我此生最推崇的箴言之一。”

    罗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尽管已经和莫迪尔相处了一段日子,但今天看到这位老法师真正的实力之后,再听到对方这些谦逊自省的话语便让她不由得产生了许多新的感慨。

    莫迪尔的注意力则很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这位热衷于冒险和发现的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仍然升腾着惊人热量、充盈着各种废能的爆炸坑中,脸上很快便浮现出了喜悦:“啊,我们还有收获没检视呢,朋友们——我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摧毁了所有的战利品,但看样子元素领主和空间裂隙在毁灭之后都给我们留下了点好东西,你们看看这些结晶残渣值钱么?”

    冒险者们的注意力终于重新落在了他们的“本职工作”上,罗拉和她的同伴们循声望向不远处那片仍然灼热的土地,他们看到了无数被强大法术轰击出来的爆炸坑和起皱、卷曲的岩层,元素领主的残骸碎块遍布其中,而在未曾熄灭的火焰与云雾般缭绕的废能之间,细碎的结晶如同宝石般在坑底闪烁着微光,刺激着冒险者们的视线。

    ……

    新阿贡多尔市政中心,风格粗犷规模庞大的暗色塔楼内,领袖赫拉戈尔和议长安达尔坐在长桌旁面面相觑,一名前来汇报情况的龙族战士则垂手站在两位首领面前,而在他们之间的长桌上,则摆放着一些装在盒子里的细碎结晶体。

    良久,安达尔议长终于打破沉默,这位老迈的黑龙神色古怪,目光落在那位汇报情况的战士身上:“你确认?一个传奇法师?在冒险者营地里?”

    “是的,已经确认了,虽然我们暂时没办法对那位人类法师进行直接的‘测试’,但负责善后的战场处理小组可以断定,那至少是传奇法师的全力攻击,”龙族战士认真回应,“而且即便是放在传奇强者内部,那位法师的实力应该也属于上层。”

    “这事情太古怪了,”安达尔皱着眉,扭头看向一旁的赫拉戈尔,“一个传奇强者,而且还是在人类世界地位极高的法师,怎么会跑到冒险者营地里……而且听说他还是跟其他普通冒险者一样在港口报名上船的,直到今天之前,他都跟别人一样在营地里做些帮忙平整地形、构筑城镇护盾之类的工作……你见过这种事么?”

    “我跟你一样没怎么接触过这一季文明的人类族群,我的资料都来自欧米伽网络里收集的那些‘巡查记录’,”赫拉戈尔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确实不像是正常的传奇强者会有的行动模式……难道这是那位法师的某种‘癖好’?”

    “真要是癖好的话,那真是怎么解释都有可能了——人类可是个不可思议的族群,他们中的个体干出什么都不稀奇,”安达尔表情怪异地摇摇头,“不过那个法师自称是热衷于冒险才报名参加了这批冒险者团体,我对此……总有点怀疑。如今塔尔隆德对外开放的入境方式可不止有冒险者一条途径,多花些旅游费用当个参观考察的旅行学者不比在冒险者营地里干活舒服么?”

    “有机会我们应该想办法与那位人类法师接触一次,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赫拉戈尔点点头,“一个像他那样强大的施法者按理说在人类社会不该寂寂无名,在旧日的秘银宝库档案里应该也有他的名字才对,可惜我们的数据库如今全毁,绝大部分龙族又并不了解洛伦大陆的事情……”

    “先观察几天吧,我们要做好准备再与之接触,那毕竟是一位传奇,以人类族群的标准,他是一个理应得到敬重的强者——放在如今的塔尔隆德也算是极为宝贵的上层战斗力,”安达尔沉吟片刻,慢慢说道,“这件事情可以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更让我在意的……是这些结晶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小盒里,在那金属制的盒子中,细碎的结晶如同某种宝石般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即便已经冷却了这么长时间又被放在具备魔力抑制效果的金属容器中,它内部所蕴含的元素力量仍然时不时逸散出来,映入安达尔和赫拉戈尔的感知里。

    “这是冒险者管理中心那边送上来的‘战利品’,来自那个被击败的元素领主以及被摧毁的元素裂隙,”安达尔说道,“品质极高的元素凝核,纯粹且稳定,放在旧日的塔尔隆德也算是很有价值的工业原料……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凝核里残存的那种魔力气息,你感觉到了么,赫拉戈尔?”

    “是的,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是魔力侵蚀之后产生的质变……纯粹的元素领域里不该出现这种质变,”赫拉戈尔轻轻点了点头,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而且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发现这种痕迹了……三天前北方的一支战斗小队在关闭突然出现的元素裂隙之后也带回了少量凝核,那凝核里也有类似的质变痕迹。”

    “所以这不可能是那位传奇法师的魔法所造成的影响,”安达尔沉声说着,同时伸手从容器中取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元素凝核,这暗红色的剔透结晶体在他手中活跃起来,表面开始升腾起虚幻的火焰和若有若无的热量,但随着老议长将魔力注入其中,凝核里不安分的力量立刻安静下来,并在闪烁几下之后完全变成了漆黑的石块,“变化是从裂隙的另一侧带出来的,元素领域那一侧……就像你说的,那里不应该出现这种魔力侵蚀。”

    “元素领域么……”赫拉戈尔若有所思地说着,“不光是这种凝核,最近元素裂隙的出现频率其实也提高了啊……”

    安达尔一时间没有开口,他在沉思,思考着这些凝核中残存的魔力痕迹意味着什么,直到半分钟后他才突然说了一句:“赫拉戈尔,你有没有感觉这种魔力侵蚀中携带的气息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赫拉戈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严肃:“果然,你也感觉到了。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它太过微弱……”

    “是深蓝之井,浅层支流和第二至六层网道所特有的那种,”安达尔慢慢说道,“我……熟悉这种东西,你知道的,在塔尔隆德还没有彻底封锁之前,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痴迷于追踪深蓝之井在这颗星球深处的流动,并在它的各层网道中观察了好几个世纪。”

    赫拉戈尔语气低沉:“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肯定,”安达尔摇了摇头,“深蓝之井的脉流贯穿着整个星球,甚至穿透了从现世界到暗影界再到幽影界的多个界域,连元素世界和神国边界都有深蓝之井的投影在流淌,它的规模远超我们想象。龙族曾经研究过深蓝之井,但直到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最终忤逆发生,我们都未能完整绘制出深蓝之井的网道模型……所以我也不知道在这个庞大的魔力涌流系统最深处都有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它完整的运行规律。

    “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正常情况下深蓝之井的脉流皆是有序流动,作为这颗星球原始结构的一部分,它从不会随便改变自己的‘路径’,更不会突然发生泄漏,在元素领主和元素裂隙中留下那么多侵蚀痕迹……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七万年里,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还是有改变过的,”赫拉戈尔在一旁提醒道,“根据我们最近从神权理事会那边得到的情报,七百年前某个庇护洛伦大陆的神灵出手引爆了深蓝之井在现世界的‘出口’以抵御魔潮,大爆炸改变了深蓝之井在现世界的流动方式——这应该算是过去一百多万年里唯一的一次变化了。”

    安达尔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容器中那些细碎的元素凝核上。

    “……该不会再炸一次吧?”

  • 第1186章 “名人名言”

    污浊的云层覆盖着焦枯腐烂的大地,被高强度魔能辐射浸润了七个世纪之久的山谷、平原、丘陵和盆地中徘徊着败亡者的阴影和扭曲变异的可怖怪物,狂乱无序的风穿过那些嶙峋狰狞的岩柱和松散岩壁之间的孔隙,在大地上鼓动起一阵阵呜咽般的低鸣,低鸣声中又夹杂着某种刺激性的气味——那是魔力正在分解空气所产生的气息。

    古刚铎帝国腹地,距离深蓝之井爆炸坑上百公里外的一处山谷中,一座以巨石和扭曲的巨树纠缠而成的“基地”正静静地蛰伏在山岩之间。

    盘根错节的深褐色藤蔓从两侧的山壁中蜿蜒穿行,在山谷上方交织成了仿佛蛛网般巨大的结构,藤蔓间又延伸出带有荆棘的枝条,将原本便暗淡可怖的天空切割成了更加细碎凌乱的条块,荆棘之网覆盖下的谷地中遍布巨石,石柱之间亦有藤蔓和荆棘相连,形成了无数仿佛巨大墙垒般的结构,又有许多由木质结构形成的“管道”从附近的山岩中延伸出来,来自地下的宝贵水源从管道中流出,汇入谷地那些看似粗犷杂乱,实则精心设计的供水网道。

    这是一片对废土外的生物而言阴森恐怖的领地,但对于生活在废土深处的扭曲生物而言,这里是最安逸的庇护所,最适宜的生息地。

    无数奇形怪状的人面巨树以及受到控制的畸变体便在这片“生息地”中活动着,他们以此地为根基,建设着自己的“领土”,同时缓慢在山谷外扩大着自己的势力。

    山谷中央,这里有着一片极为开阔的区域,区域上方的荆棘穹顶留出了一片大规模的开口,多少有些昏暗的天光可以照进这片阴森之地。在开阔区周围的一圈高台上,数名干枯扭曲的人面巨树正伫立在巨石顶端,他们静静地俯瞰着高台下方的螺旋深坑,有幽蓝色的奥术光辉从坑中迸发出来,映照在他们干枯变异的脸庞上。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树人的首领开口了,他的嗓音仿佛干裂的木板在空气中摩擦:“这就是贯穿了我们这颗星球的脉流么……真是如血管般美丽,里面流淌着的庞大魔力就如血液一样……如果能痛饮这鲜血,真正的永恒倒确实不是什么遥远的事情……”

    “啊,我们可敬的大教长原来还有如此诗意的一面……”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从树人首领身后传来,紧接着在这个声音旁边又传来了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可惜这荒凉的山谷中可没有诗人——也没有任何值得传唱的诗篇。”

    被称作“大教长”的树人首领转过身,木质化的躯干中传来咔拉咔拉的声响,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珠盯着正从后方走上高台的精灵双子:“你们每天都是这么悠闲么?”

    “我们在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只不过您总是看不到罢了,”菲尔娜带着笑意说道,紧接着她身旁的蕾尔娜便开口,“我们的辛勤大多围绕着脑力劳动——看上去确实不如那些在山谷内外搬运石块开凿沟渠的畸变体忙碌。”

    树人首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对精灵双子总是隐隐挑衅、令人火大的说话方式,他哼了一声便收回视线,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在高台下的那座深坑中。

    那是一座明显有着人工开凿痕迹的深坑,直径达到百余米之巨,其边缘堆砌着整整齐齐的黑色石块,石块表面符文闪耀,无数复杂玄奥的魔法线条勾勒出了在如今这个时代早已失传的强大魔力阵列,而在这一圈“石环”下部,便是如旋涡般扭曲着凹陷下去的坑壁,顺着坑壁再往下延伸数十米,便是那望之令人胆寒的“坑底”——

    那里看不到岩石与土壤,看不到任何能够踩踏的地面,能看到的唯有一道又一道奔流不息的蓝色焰流,在一片虚无广阔的空间中肆意流淌。

    土壤和岩石在那里戛然而止,坑底似乎通向了一个无尽宽广的地方,那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就仿佛众生脚下的星球便只有这薄薄的一层外壳,而这个深坑便打穿了这层外壳,让人直接看到了星球内部空洞的结构——数不尽的蓝色焰流在那空间中形成了纵横交错的网络,正如树人首领刚才所说的那样,它们看上去如同交织的血管一般。

    但这“星球空洞”的景象其实都只是视觉上的错觉罢了——这颗星球内部当然不是中空的,这直径不过区区百余米的大坑也不可能打穿行星的地壳,那坑底奔涌的情景只是魔力投影出的“裂缝”,坑底的环境更近似一个传送入口,里面所呈现出的……是凡人种族无法直接触及的魔力网道。

    那是深蓝之井深处的本体,是深埋在现实世界下层的、贯穿了整个星球的“脉流”。

    “如此巨量的魔力在深蓝网道中流淌,连通着这颗星球所有的界域,交换着庞大的能量……”树人首领注视着坑底,良久才沉声开口,“简直就像魔力的‘源头’一般……”

    “不知内情的人在看到深蓝网道的本体时确实容易产生这样的错觉,将区区一颗行星内部的魔力循环当成了世间所有魔力的源头——就如目光短浅的虫蚁爬上一株草叶,便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大地的尽头,”菲尔娜摇了摇头,紧接着蕾尔娜也摇了摇头,“但这终究是浅薄的认知,魔力来源自恒星以及像我们的太阳那样的‘亚星体’,是那些庞大古老的天体在宇宙这片汪洋中所发出的浅声吟唱——和那种来自群星的涟漪比起来,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深蓝之井……”

    精灵双子轻轻笑着,甜美的笑容中却带着一丝嘲讽:“只不过是阳光下闪着光的水洼罢了,反射着阳光因而熠熠生辉,但在永恒的太阳面前只消片刻便会蒸发消失掉。”

    树人首领的目光落在这对笑容甜美的精灵双子身上,黄褐色的眼珠如凝固般一动不动,良久他才打破沉默:“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们这些神秘的知识到底来自什么地方……不要说是什么精灵的古老传承或者刚铎帝国的秘密资料,我经历过刚铎年代,也曾游历过白银帝国的许多地方,虽然不敢说洞悉了世间所有的知识,但我至少可以肯定……你们所知道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凡人们曾经触及过的领域。”

    “这个问题很重要么?”菲尔娜轻轻歪了歪头,“事实最终证明了我们所带来的知识的真实性,而你已经从这些知识中得到莫大的好处……”

    “我们准确判断了古刚铎帝国境内另外一道‘脉流’的位置,”蕾尔娜也轻轻歪了歪头,“并指引你们如何从深蓝之井中窃取能量,用于开启这道脉流。”

    精灵双子同时微笑起来,异口同声:“我们一直可都是尽心尽力在帮忙——遗憾的是,您似乎总有数不清的怀疑和谨慎。”

    树人首领盯着正在微笑的精灵双子,从他那木质化的躯体中传来了一声不满的冷哼:“哼,你们这神神秘秘的说话方式和令人厌烦的假笑只能让我更加怀疑……从来就没人教过你们该怎么好好说话么?”

    “好吧,如果您这么要求的话,”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地说道,“那我们以后可以用更严肃的方式与您交谈。”

    “……不,还是算了吧,”树人首领不知想起什么,带着嫌恶的语气摇晃着自己干枯的树冠,“想象着你们一本正经地说话会是个什么模样……那过于恶心了。”

    精灵双子对如此刻薄的评价似乎全然不在意,她们只是笑嘻嘻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高台下的坑底,注视着那正在另一个维度中不断奔流涌动的“深蓝网道”,过了几秒钟才突然开口:“我们必须提醒您,大教长博尔肯阁下,你们上次的行动过于冒险了。虽然在元素领域行动并不会遇到来自现实世界和神明的‘目光’,也不会惊动到废土深处那个寄生在服务器矩阵中的古代幽灵,但元素世界自有元素世界的规矩……那里面的麻烦可不比墙外面的那些家伙好对付。”

    “……不必你们提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树人首领冷漠地回应,“我们需要深蓝网道更多的参数,这样才能确定最佳的控制节点。我们已经在这个步骤耽误了太多时间,为了突破这层阻碍,稍微冒一点风险是完全值得的。”

    “好吧,既然您如此有自信,那我们也不便多言,”精灵双子摇了摇头,蕾尔娜随后补充,“不过我们还是要格外提醒您一句——在这里开辟出的网道节点并不安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尝试直接从这些脉流中截取任何东西……它们几乎有百分之八十都流向了旧帝国中心的深蓝之井,那个寄生在服务器矩阵里的幽灵……或许她已经衰落了一些,但她仍然掌控着这些最强大的‘支流’。”

    “放心吧,我自会注意,我们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大教长博尔肯语气略显生硬地留下这么一句,随后便蠕动着根须,转身慢慢向着高台下方走去,而那些与他站在一起的树人们也纷纷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里。

    由环形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台上只剩下了精灵双子,以及在她们周围徘徊的、废土上永远动荡不休的风。

    “急躁,真是急躁……”蕾尔娜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人类还真是种急躁的生物,哪怕生命形态变成了这样也没多大改善。”

    “但正是这种‘急躁’的性格才让这些寿命短暂的生物能创造出那数不清的惊喜,”菲尔娜笑了起来,“你不期待这样的惊喜么?”

    “好吧,这倒也是……”

    ……

    黑暗山脉北麓,塞西尔城西南,掩映在山体和密林深处的大型机密设施“115号工程”中,主试验场所处的山体洞窟内灯火通明。

    顶棚安置的大功率魔晶石灯洒下明亮的光辉,照亮了试验场上数不清的大小平台以及在平台之间固定、连接的复杂框架结构,大量仍处于雏形阶段的设备正在各自的平台区域接受着测试和调整,成百上千的技术人员在试验场各处忙忙碌碌,工程车辆和小型巡逻车在平台之间的道路上往来不休。

    试验场的中心区域,一座特殊的大型平台刚刚结束了调整,瑞贝卡走上台阶,向着平台中央的测试区走去,而在她身后,是特意从塞西尔城赶来的高文。

    “祖先大人,我们总算把这家伙给安置好啦!”站在平台中央,瑞贝卡开心地转头看着自己的老祖宗,一只手则指向了不远处的那座大型容器以及容器周围的附属装置组,“技术人员刚刚给它体检了一遍,现在它的状态非常好~~”

    高文略带宠溺地看了明显有点兴奋过头的瑞贝卡一眼,随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套“实验机组”,在他的视线里,一座大型半球形容器正静静地安置在测试平台中央的基座中,容器周围则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水晶容器、连接管道以及神经接驳器组,此刻半球形容器的遮盖装置并未合拢,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容器中充满了稀薄半透明的营养溶液,且有一团巨大的、仿佛大脑般的生物组织正浸泡在溶液中。

    那颗大脑在溶液里优哉游哉地漂浮着,看上去甚至有点……享受。

    就这么看了几秒钟,高文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管看多少遍……贝尔提拉折腾出来的这玩意儿还是那么诡异啊……”

    “其实还好啦,我刚开始看到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但看多了之后感觉还挺适应的,”瑞贝卡挠挠头壳,脸上露出单纯明媚的笑容,“而且这些伺服脑其实挺有意思的,相处久了您甚至可能会觉得它们有点可爱——都是勤劳又懂事的家伙,不管是运算任务还是要求健身它们都会很听话地服从……”

    “我觉得一群充当计算主机的脑子突然从自己的插槽里跑出来搞什么运动健身本身就已经很诡异了……”高文忍不住捂了捂额头,“但既然你们都能接受这个画风,那就还好。”

    瑞贝卡嘻嘻地笑了一声,随后便将话题转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这套湿件主机调试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的测试了——让它去协调那些新型反重力组的运行。根据葛兰重工那边得到的数据,伺服脑在这方面的工作效率是人类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我们一直感到困扰的问题肯定能得到解决。”

    “先别这么急着放松,”高文虽然知道瑞贝卡在技术领域还算比较靠谱,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多做几次模拟测试,先小规模地让设备启动,越是这种规模庞大的东西越需要谨慎操作——你姑妈那边已经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您放心吧您放心吧,”瑞贝卡一听“姑妈”俩字便顿时缩了缩脖子,紧接着便连连点头,“我知道的,就像您生前的名言嘛,‘盲目的自信是通往毁灭的第一道阶梯’——我可是认真背过的……”

    高文听到这顿时大感意外,甚至都没顾上追究这姑娘用的“生前”这个说法:“名言?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句话了?”

    瑞贝卡一愣:“……哎?这不是您说的么?课本上都把这句话列入必背的名人名言啊……”

    高文:“这可不是我说的——我倒怀疑是哪个编书凑不够篇幅的学者替我说的。”

    瑞贝卡:“……?”

  • 第1187章 瑞贝卡的新思路

    中心区测试平台上回响着低沉的嗡嗡鸣响,与平台接驳的一系列神经装置和生物质循环设备正在进行正式启动前的“预热”工作,平台中心的“主脑”则已经完成所有的检查和调整流程,此刻正处于等待苏醒的浅休眠状态。

    高文的目光从那主脑上收回,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书本上留下了许多与我有关的‘名人名言’,有一些多少还靠点谱,有一些我便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安在自己头上了——这种事情经常出现,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然而瑞贝卡却哭丧起脸来,仿佛想到十分伤心的事情:“可我小时候为了背这些东西真的费了好大功夫,姑妈法杖都换了好几根……”

    高文:“……”

    这姑娘背个老祖宗名言最费的竟然是姑妈手中的法杖,这让外人听到了一时间恐怕还反应不过来的!

    “咳,往好处想想,多学一些道理总是没毛病的,”愣了一下之后,高文才干咳两声把话题拉回来,同时伸手按了按瑞贝卡的脑袋安慰着这姑娘——虽然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但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那些名言其实我看过不少,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码思想上大都是好的,所以我才没要求教育主管的官员对那些流传已久的名言做什么‘辟谣’,也没要求学院里把那些话从书本中删掉,只是要求清除掉了少数不符合如今这个时代背景的内容……”

    瑞贝卡不得不接受了老祖宗的这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祖先大人,那么多流传了好几百年而且听上去很有道理的东西……真的不是您亲口说的啊?”

    高文看着一脸好奇的瑞贝卡,只能露出无奈的笑:“这事情其实想想你就明白了。你把各种书里故事里诗歌里流传的那些号称来自‘开拓者高文·塞西尔’的名言名句收集起来看看能有多少,再想想你老祖宗当年是什么时候阵亡的——我七百年前阵亡的时候才三十五,其中十五年默默无名,剩下二十年全都用来打仗,我总共才有多少时间去思考什么人生哲理嘛!要真按后世那些学者整理的言行语录来活,我怕是吃饭睡觉都在当个哲人了……”

    瑞贝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觉得有那么点道理,可想了想又冒出一句:“但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啊——您看琥珀整理的圣言录不是出的就挺勤快么,每个月都能出那么大一本……”

    高文刚才表情还挺淡然,这时候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你平常也看那东西?!”

    瑞贝卡看到老祖宗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赶紧缩了缩脖子解释着:“我是偷偷看了姑妈收藏起来的……”

    高文:“……”

    坦白说,这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当年从赫蒂口中得知那本关于八十多个公主的荒谬小说时的场景,自己这心情一瞬间是真的复杂莫名,他就想不明白了,赫蒂那么成熟稳重一个人,为什么平常私下里的爱好竟然是收集这个,当然他更想不明白的还是琥珀,一本《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她竟然能上心到这种程度,看起来简直比对溜门撬锁还执着……

    他的表情古怪,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站在旁边的瑞贝卡偷偷打量着自己的老祖宗,慢慢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祖先大人,其实我一直感觉……您其实是默许琥珀这么做的吧?虽然您总是因为这件事训斥她,有时候看到她整理的那些笔记还会露出嫌弃的样子,但您其实从来都没有真的禁止过这件事——如果您真的有意禁止,这事早没了。”

    高文有点意外地看了瑞贝卡一眼,他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对什么都大大咧咧,只在技术领域显得聪明一些的姑娘竟然会察觉并思考这种事情,一瞬间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起伏,但思绪流转之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按了按瑞贝卡的头发。

    有些事情是没必要让瑞贝卡知道的……这背后能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呢?只不过是一个每天都紧绷着神经的人想要给自己保留一点长久的乐子,顺便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罢了。他不知道整日忙着记录那些笔记、跟自己斗智斗勇的琥珀是否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至少现在看来,这份“默契”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瑞贝卡一头雾水地看着突然显得跟刚才有点不一样的祖先,本能地还想问些什么,但就在开口前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壳有点痒痒的——某种依靠长期训练才产生的直觉让她立刻把想要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这在她身上可不常见),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平台上方传来,将测试场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高文立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水晶容器,他看到主容器以及旁边的几根透明管道中突然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紧接着容器底座周围的符文便开始次第点亮、闪烁起来,一阵比刚才更加明显的嗡嗡声和轻微震颤从平台下方传来,而一名身穿白色短袍的技术人员则从旁边走来,来到瑞贝卡面前:“部长,神经系统融接完成了,远端测试点已经做好准备。”

    “啊,终于可以了!”瑞贝卡瞬间便忘记了刚刚还和老祖宗谈论的事情,她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扭头看向高文,“祖先大人!现在可以唤醒主脑了!”

    高文嘴角翘起,轻轻对瑞贝卡点了点头:“那就让我们叫醒它吧。”

    瑞贝卡轻轻吸了口气,迈步来到主容器旁的操控台前,她亲自在符文调色盘中输入了主脑的起始激活指令,下一秒,容器中沉睡的“生物处理器”便缓缓醒来,在短时间的混沌、迟缓状态之后,这庞大的思维器官开始感受到那些链接在它身上的神经系统,感受到那些分布在试验场各处的远端测试点——

    它“伸了个懒腰”,于是整个测试场中数以百计的神经节点便被注入了生机,随着灯光信号从远处的一个个框架结构末端亮起,高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这只是个开始——但我们终于踏出了实质性的一步,”他看向瑞贝卡,丝毫没有吝惜言语中的夸奖,“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一种可行的操控中枢了,做的不错,瑞贝卡。”

    瑞贝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在很多时候,她这种过于单纯明快的笑容在高文看来甚至有点像是傻笑,她挠了挠头发,随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祖先大人,说起空天要塞,我最近突然有一些新的想法……”

    “新的想法?”高文扬了扬眉毛,虽然瑞贝卡很多时候冒出来的想法都只能让人手足无措一团混乱,但唯有在技术领域,她的新想法还是很让人期待的,“你说。”

    “我们最近正在和提丰方面交流关于向废土推进的技术方案,目前地表的主要推进方式已经定下来了,装甲列车加上地面部队集群,依靠魔能轨道一步一步地往废土挺进,这部分从技术上没什么难度,只需要产能跟得上,而至于天空……我们的空天要塞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这方面的进度可能会赶不上。”

    高文微微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折中一点的方案——某种介于龙骑兵战机和空天要塞之间的方案。既可以像空天要塞那样搭载大功率的护盾和装甲,可以在废土环境中长时间运行,又可以比较快地生产出来,最好是可以在那些指向废土的魔能轨道完工之后不久实现在宏伟之墙附近空域的部署。您是知道的,我们现在不缺制造大型反重力环的技术,精灵那边提供的资料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种大型装置的稳定性瓶颈,现在我们又有了可用的操控中枢,从理论上,建造这种比空天要塞小一号的飞行设施要面临的问题就只剩下了工厂的产能……”

    “介于龙骑兵和空天要塞之间的方案么……”高文微微皱眉思索着,并慢慢点了点头,“听上去确实有道理,115号工程虽然重要,但从实际进度考虑,我们是需要一种可以在115号工程完工之前投入使用的装置……你难道已经有思路了?”

    瑞贝卡想了想,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比比划划地说道:“其实灵感跟当初的第一代魔导车通用底盘差不多,我们现在已经能制造大功率的反重力环并且把它们安装在同一个动力脊的覆盖范围内,又有了可以同时操控这些反重力环并且防止它们互相干扰的办法,那就完全可以造一种通用的大型反重力底盘出来嘛,理论上完全可行。

    “这种底盘的结构可以很简单,制造难度远远低于几乎和一座中型城堡差不多大小的空天要塞,我们把它造出来之后就可以交付给各个不同的兵种或需求部门,让他们自行设计或订购底盘上的承载结构,除了基础的装甲和护盾发生器之外,只要不超过飞行平台的负载极限,那上面想盖什么都行——从兵营到医疗站,从小型工厂到净水装置,我们可以把一整个前进营地拆散之后安装在十几个这样的通用平台上……

    “我是不太懂军事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您对反攻废土的前进基地都有怎样的设想,但我认为这种平台肯定能派上大用。它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通用性,虽然生存和战斗能力肯定比不上空天要塞,灵活性也肯定比不上龙骑兵,就像前线的工程车,这些平台可以是很多东西的基础……哎,祖先大人您怎么不说话了啊?”

    这铁头狍子叫了好几声,高文才终于从近乎愣神的状态惊醒过来,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曾xN+1孙女,半晌才伸出手去按了按她的头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瑞贝卡反应了一会,才不太肯定地眨眨眼:“祖先大人您这是在夸我吧?”

    高文用力rua了一下对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便已经浮现出来:“当然,这当然是在夸你——你找到了一个连我都从我想过的思路!反重力技术……原来这种便利的技术还可以这么用……廉价又高功率的通用空中平台?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于自己此前的思维局限性,在接触了这么多次反重力技术之后,他的思路仍然要么局限在小型的飞行器上,要么执着于科幻场景中的巨型空中堡垒,却根本没想到一种更加便利、更加符合当前情况的应用方案……最后还是瑞贝卡的头脑突然灵光,想到了这绝妙的思路。

    制造大量通用空中平台,然后将整个前进基地拆散之后建造在那些平台上,在地面部队的掩护下直接投放到废土里……

    稍微懊恼了一会之后,高文突然笑着叹了口气,又有些释然起来——说到底,他还是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时间太短了,反重力技术在他头脑中的印象总是免不了受前世记忆和世界观的影响,而从另一方面,自从整个帝国的担子压在肩头,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直接插手过技术领域的事情,便不免有些跟不上节奏。

    在这方面,始终和最前沿技术走在一起的瑞贝卡明显已经走到他的前头。

    这并不用懊恼,反而应该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瑞贝卡并不知道自己的老祖宗在刚才几秒钟里脑海里都闪过了多少念头,她只是有些担心地看着高文,直到对方的表情缓和下来之后才敢小声开口:“祖先大人……您没事吧?”

    “当然没事,”高文笑了起来,“我很高兴,真的——你的方案很好,我认为可以立即启动,借着115号工程这里产生的大量成果以及那些已经开始生产配件的工厂,你构思的通用空中平台现在其实已经有了非常不错的基础。回去之后整理一份报告吧,再列个初期的预算表出来,赫蒂那边我会打个招呼的。”

    瑞贝卡兴奋的表情在听到高文提起“赫蒂”这个名字之后瞬间僵硬下来,这姑娘面庞明显抖了一下,声音都紧跟着低了好几度:“额……祖先大人,姑妈那边……收到新的预算表之后真的不会发火么?”

    “所以我要提前跟她打个招呼,”高文表情也有些无奈,“主要就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 第1188章 家书

    秋意渐浓,傍晚时分寒凉的微风已经完全取代了曾经燥热的夏日气息,来自北方平原地区的风吹过办公室外的几株树梢,摇动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叶片在夕阳下哗哗作响,又有两片飞叶被风卷来,一路打着旋穿过了敞开的窗户,恰好落在办公桌上,落在一支正飞快书写的钢笔旁。

    赫蒂的注意力被这片落叶打断,她抬起目光看向窗外,正在签字的手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当看到晴朗高远的天空中飞过一群迁徙的鸟之后,这位帝国大执政官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轻声自言自语着:“又是秋天了啊……今年总算平安无事地过了大半。”

    随后她轻轻打了个响指,窗户随之被无形的魔力关上,清脆的咔擦声中,因临近傍晚而显得过于寒凉的秋风便被挡在了窗外。赫蒂低下头,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那仿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文件上,再做了一遍确认之后,她便准备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但一阵没来由的恶寒突然袭来,让她正要签字的手突然一抖,险些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赫蒂怔了怔,这位帝国长公主的眉头随之皱了起来,并有些哭笑不得地嘀咕起来:“难不成是瑞贝卡又搞出了什么……不,肯定是想多了,她那边的项目最近一直很平稳,而且前不久才批准过一次追加资金……大概是太累了吧。”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轻轻揉着自己的额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文件柜上——那柜子里锁着今年上半年的财政汇总和下半年的财政预案,当然不是全部,仅包括必须由她亲自处理的那部分文件。她的目光又收回来,扫过桌上刚刚整理好的一份资料,资料的羊皮纸封皮上印着清晰的大号字母:《环大陆航线(北段)新增贸易备忘》。

    在这些堆积起来的文件中,流淌着帝国的经济河流,那是旧时代的经济体系下难以想象的数额,是昔日的安苏土地贵族们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的庞大财富,正如先祖经常说的那样,流动起来的金钱才是金钱,而能够快速流通的经济体系便如同流淌的黄金,作为亲手经管大部分内政事务的大执政官,赫蒂对此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真切感悟。

    然而这庞大的财富总是来去匆匆——环大陆航线以及铁路贸易线确实为帝国带来了惊人的收入,可帝国所规划的那些庞大工程每一项也都是耗资惊人的吞金大户,不管是圣灵平原下一季度的安置工程还是全国的基础道路、通信、能源项目,或者是东境明年的教育扩容,或者是瑞贝卡正在主导的115工程……这每一个项目背后都跟着仿佛永远都数不完的预算报表,“金币如流淌的水”,渗进这些项目之后眨眼便无影无踪了。

    这让赫蒂有时候甚至会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如今跟当年家族落魄时也没多大差别,虽然现在自己手头流转的金钱已经是当年的自己无法想象的数目,但每年还是流进来多少就流出去多少,最终结果还是没钱……

    脑海里似乎转过了一些不着调的念头,赫蒂笑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从这些古怪的念头里跳出来,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在晴朗的天空下,从这间办公室可以直接眺望到南部城区的一些高层建筑,她看到有一座钟楼伫立在帝国学院附近,又有教堂的尖顶和魔能技术研究所的能源塔楼伫立在黄昏的背景中,那里有一片繁华的城区,有数以万计的人生活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有不远千山万水而来的访客、学者、旅人汇聚在这座城中……

    那些流淌并渗进一个个项目中的“金币”并非真的消失了,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最为宝贵的痕迹:先祖努力想要打造的秩序,帝国公民们共同建设的国度,这些不容否认的痕迹可远比堆在城堡里等着腐朽的钱币要有价值的多。

    ……不过115号工程确实还是太烧钱了……

    不小心想到了最近让自己头疼的事情,赫蒂刚刚放松下来的表情一瞬间又有点僵硬,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下一份等待处理的文件上,在那文件的抬头位置,清晰地印着一串黑体字母:《缔约堡“门”工程启动方案》。

    ……

    当圣灵平原临近黄昏的时候,素有“奇迹”之名的索林巨树便会呈现出比白天更加梦幻奇妙的景象——天边的最后几缕霞光将倾斜着洒进巨树的树冠下方,在树冠和大地之间的狭长空间中交织出巨幅的弧形“巨幕”,而随着这幅巨幕的渐渐暗淡,从巨树上方垂下的无数藤蔓便会开始散发出柔和的荧光,那些连接着树冠和大地的支撑柱上所缠绕的发光花朵也将次第开放——一个童话般的世界会在傍晚时分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即便是曾经心如钢铁的狼将军,在面对这幕“童话”时也难免会想要沉醉进去。

    巴德站在树冠下层边缘的一处悬空平台上,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些正在散发出荧光的藤蔓和发光花朵,看着它们如同繁星般将正在陷入夜幕的“阴影区”照亮,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听上去潇洒清亮的女性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巴德,又在想你的女儿了?”

    巴德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正看到穿着一身潇洒骑士常服的玛格丽塔将军站在自己身后,这位索林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身边并未带着随从。

    “将军,”巴德立刻站直身体行礼,态度一丝不苟,“下午好。”

    “放松点,放松点,现在我在休息,你也不是工作时间,”玛格丽塔摆了摆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想自己的女儿了么?”

    “……出于面子,我想掩饰一下,但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那我只能承认,”巴德勉强笑了一下,“我是有点……不习惯。她之前很喜欢这个平台,尤其是在傍晚的时候,这里是她被准许活动的少数公共区域之一,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索林堡,还能看到外面的平原风景——她经常说这里很像小时候妈妈给她讲的‘绿仙子’的故事里那座被巨树环绕的城堡……可我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妻子都给自己的女儿讲过什么故事。”

    玛格丽塔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巴德的眼睛,良久才摇了摇头:“有时候长久的分离并不可怕,真正难熬的是长久的分离之后好不容易能够相聚,却在相聚片刻之后面临再一次的告别——虽然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吟游诗人们讲的故事过于矫情,但唯有这句话,我一直很认同。”

    巴德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玛格丽塔看着他,在片刻停顿之后,她突然露出严肃的模样,拔高了声音:“巴德·温德尔研究员!”

    巴德一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本能地瞬间绷直了身体,高声回应:“是,将军!”

    玛格丽塔不知何时已经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抬手将其递到巴德的手中:“伸手,接过你的家书!”

    “家书?”巴德有点发蒙,他下意识地接过了玛格丽塔递给自己的东西,却直到两秒钟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份信件,他眨了眨眼睛,注视着信封上那些一个接一个的跨境印戳和审验标记,目光终于落在了那熟悉的、剑刃与狼首的徽记上,这让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声音中也充满错愕,“这……这难道是……”

    “回去看也行,现在拆开也可以——反正你应该也能想到,这封信在送到你手中之前已经被不止一重审验人员打开检查过了,”玛格丽塔点了点头,“你女儿寄来的。”

    巴德终于确认自己眼前的不是幻觉,手中的也不是伪物,但他仍有点不敢相信——他并不是孤陋寡闻的乡野村汉,他很清楚自己特殊的过往以及敏感的身份,更清楚自己在提丰的家人身份有多么特殊,一边是曾经的狼将军、黑暗教徒,如今的技术专家、涉密人员,另一边是异国现任高级军官、顶层贵族,如此特殊的情况放在任何时代都可以让负责处理相关事务的官员们夜不能寐,然而现在……他竟然收到了来自提丰的“家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巴德·温德尔先生,”玛格丽塔一直在关注着巴德的表情,此刻她笑了起来,“这很不容易,涉及到的敏感环节太多,你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不管塞西尔还是提丰方面,都有人为此紧张、担忧,但你应该感到庆幸,仍有人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而且……我们有一位宽容的君主。”

    说到这,这位女将军停顿了一下,才随口又补充了一句:“好吧,既然信能送到,那说明那位罗塞塔·奥古斯都也还行……”

    “……我应感谢提供帮助的所有人,感谢我们的陛下,也感谢你,”巴德有些激动地抓着手中的信,控制着现在就将其拆开的冲动,“我完全没想到……”

    “这些之后再说吧,你可以找时间请我喝一杯,”玛格丽塔摆了摆手,“你更应该感谢的是我们如今和提丰之间的和平,并期望这样的和平可以持续得更久一点。至于现在……你要拆开看看么?”

    巴德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的封口,在从中抽出信纸的同时,又有一些被透明蜡质封起来的轻巧物件落在了他手中。

    那是被蜡封起来的金色小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在提丰的中西部地区随处可见,然而对于温德尔家族的人而言,这样的金色小花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些已经被做成标本的花上,看得出来,这些蜡封标本的手艺绝对称不上好,任何一个心灵手巧的贵族姑娘如果看到这样的标本恐怕都会认为这是糟蹋了那些漂亮的花瓣,然而巴德知道……制作这些小巧标本的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心灵手巧”的贵族姑娘。

    他展开那折起来的信纸,目光落在开头——

    “父亲,长枝庄园的金色岱尾花在夏天盛开了,我摘了最漂亮的,做成标本……”

    信很长,也不知道安德莎为这些文字头疼了多久……恐怕笔杆都咬烂了好几根吧?

    巴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目光在信纸上逐字逐句地移动,那些干巴巴的遣词用句,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因为写字太用力而划破的纸面……在他眼中都仿佛泛着光彩。

    玛格丽塔则只是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微笑,她很熟悉巴德此刻脸上的表情,她见过很多次——那些告别了家乡,跟着建设兵团奔赴一片又一片不毛之地的战士们,他们收到家书的时候也都是这副模样。

    “里面还有一封——是你父亲写来的。”

    提醒了这么一句之后,她又安静下来,平台边缘便只剩下了翻动信纸以及呼吸的声音。

    或许是考虑到时间的流逝,巴德终于还是提高了读信的速度,最后他读完了信上的最后一行文字,才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又把那手艺粗糙的标本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才将它们和信封一并贴身放好——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玛格丽塔:“抱歉,我看的太久了。”

    “和十几年的相隔比起来,并不久,”玛格丽塔轻轻摇了摇头,同时有些好奇,“刚才那些蜡封起来的金色花朵是你女儿送来的么?”

    “啊……是的,那是提丰特有的一种手工艺,需要用到很特殊的透明蜡质,在我们那边,富裕人家的女孩会做这种东西来展示自己的灵巧,根据里面花朵的不同,它可以送给长辈表达祝福,也可以送给友人表达友情,甚至可以送给心上人表达爱慕……不过安德莎从小就不太喜欢这种东西,她在手工方面一向笨拙,更记不清那些花都有什么含义,”巴德笑了起来,可嘴上仍然在念叨着,“唉……现在看来她的手艺真是一点都没进步,恐怕是找不到心上人了……”

    玛格丽塔顿时咳嗽了两声,接着故意问道:“那既然你认为做的不好,转赠给我可好?”

    “那可不行——安德莎送给我的!”

    玛格丽塔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发了福的昔日狼将军,又过了几秒钟,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好了,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玛格丽塔轻轻呼出口气,又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天色,才对巴德点头说道,“我来还有件事——刚才正好遇到贝尔提拉女士的一个化身,她让我见到你之后捎个话,让你晚餐之后去她的实验室一趟。”

    “贝尔提拉么?好的,”巴德点点头,紧接着又有点疑惑,“但为什么她不直接跟我说……这可是索林巨树的范围内,她要与谁交谈,直接垂下一根藤蔓便可以了。”

    玛格丽塔耸耸肩:“我问她了——她说生活需要有点仪式感。”

    巴德:“……”

  • 第1189章 贝尔提拉的怀疑

    对于贝尔提拉女士这位曾经的黑暗女教长在成为一株植物之后性格上越发古怪的变化,巴德这两年早已习惯,联想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在过去两年里所面对过的天翻地覆,这些小小的变化也就显得无足轻重起来——自从那位从史诗故事中走出来的传奇英雄揭棺而起,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飞快地改变着,谁也没有例外。

    贝尔提拉只不过恰好是其中变化最大的一个罢了。

    “生活要有点仪式感么……”他轻轻笑了一下,心情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轻松下来,“确实像她最近会说出来的话……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去找她的。”

    玛格丽塔将军点了点头,但在转身离开之前,她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巴德先生——先擦一下眼睛吧。”

    “眼睛……”巴德愣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略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用手背擦去了脸上已经冷却的冰凉水痕,“谢谢你,将军。”

    ……

    穿过树冠区边缘的繁茂枝丫,穿过由层层叠叠的阔叶形成的“帷幕”和“绿墙”,无需经过巨树外部的连接通道,便可以直接通过树冠内设置的四通八达的管道交通系统抵达这座庞然巨物内部的各处设施——巴德坐在仿佛某种荚囊的半透明“容器”中,沿着半开放式的木质轨道前往贝尔提拉的生化实验室,他探头看向轨道外,而此刻容器正好穿过树冠内部的一片开阔区段,于是某些只有具备特殊通行权限的人员才可以看到的景象便扑面而来,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规模惊人的木质“骨架”支撑起了一个又一个连续的椭球型空间,那些骨架虽为木质,却比钢铁更加坚韧;有同样经过强化的细枝和泛着金属光泽的叶片覆盖在木梁之间,形成了穹顶和壁垒;发光的藤蔓和巨大的、吊灯般的果实从穹顶垂坠而下,让这些“树冠内的洞窟”中灯光明亮,完全不像是被厚达数百米的木头和叶片包裹起来的封闭空间。

    而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空间内部,有大量整齐排列的荚囊被固定在木质结构的壁垒上,纤维管道和神经结构从荚囊延伸出去,在平整坚固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叶片地面上汇聚起来,并被连接至地面上的一个个“池塘”,那些水池上覆盖着坚韧的透明外壳,其内部的生物质溶液缓缓荡漾。

    那些“水池”是贝尔提拉亲手设计的交叉式生物质分裂池,负责为这里的生化工厂提供营养,而那些荚囊中则沉睡着数以千计的、各式各样的胚胎或生物基质,它们中大部分是帝国德鲁伊协会的实验项目,另一些则是国内其他机构的订单,包括人造神经索的单元基质、泛用性的伺服脑以及血浆原样。

    随着如今联盟成立,各国之间的联系变得日渐紧密,也有一些来自国外的订单被分配至索林巨树内部的生化工厂,只不过这部分订单如今数量还很少,而且大多都处于“原细胞调整”阶段,还不会被送到这些“演化仓”。

    管状轨道从这片空间的上层越过,人员输送容器在管道上轻快飞驰,巴德看到有另外几条管状轨道从其他舱室的方向延伸过来,其内部也运行着快慢不一的容器,有其他部门的同事在容器中注意到了这边,抬手与他打着招呼——巴德刚刚回应,那些容器便被飞快地输送到了其他地方。

    “大晚上还加班啊……”巴德摇了摇头,有些同情地说道,而在他眼角的余光中,一截刚刚生成没多久、还在调整阶段的管道正在舱室穹顶慢慢移动,尝试与舱室对面的一处交通接口对接起来,悬挂在附近的一台魔网终端上空投影出了巨大的警告信息:此处交通管正在成长,请勿使用。

    在索林地区,许多人都知道这株遮蔽平原的巨树有着极其庞大复杂的内部结构,有着数不清的工厂、实验室、居住区等各种各样的舱室隐藏在她的树干和枝丫,甚至隐藏在她的根须深处,而且每一天这些结构都在变化,在分化、成长、完善成更加不可思议的模样,但几乎没有人能准确完整地搞清楚索林巨树内部的结构,也不知道她下一阶段的成长蓝图是什么模样。

    即便整个帝国,能知晓这些秘密的人也寥寥无几,这其中应该包括此地的最高长官玛格丽塔将军,包括帝国德鲁伊协会的会长皮特曼,包括几位大执政官以及帝国的最高元首——但最最了解第一手情况的,毫无疑问只能是这株巨树“本人”,是那位贝尔提拉女士。

    巴德精神放松,有些思维发散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外面的光线暗淡下来,荚囊容器正运行进入一段封闭的“隧道”,容器内部的灯光在稍有延迟之后自动亮起,那些由发光细胞散发出来的光芒照亮了他略带微笑的面庞,之后又过了一小段时间,荚囊外面再次明亮起来,他抬头看向“窗”外,视线透过由透明胶质外壳构成的“窗户”,看到自己已经抵达一处灯光明亮的室内空间——贝尔提拉女士的实验室到了。

    荚囊悄无声息地打开,巴德从里面钻了出来,并轻车熟路地走向实验室深处,在穿过一道“叶门”之后,他看到了实验室的主人——贝尔提拉女士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圆桌旁,她脚下的根须藤蔓以放松的姿态铺散开来,她面前的圆桌上则摆放着一套精美的茶具,此刻那白底金边的细瓷茶杯中正热气缭绕,有茶水的清香飘进巴德的鼻孔。

    贝尔提拉很认真地看着茶杯中的液体,大概在巴德到来之前便已经端详了挺长时间,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茶香做着肯定,接着伸手端起茶杯,很认真地把水倒在自己头上——巴德进屋之后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昔日的狼将军大吃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贝尔提拉女士?”

    贝尔提拉倒是早已感知到巴德的气息,她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对访客微微颔首:“你来的比我预料的早了一点——听说你有一封家书,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因此迟到半个小时以上。”

    “额……家书我已经收到了……这不重要,”巴德怔了怔,紧接着便指着贝尔提拉的头顶,“关键是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看不出来么?”贝尔提拉轻轻晃了晃手中已经空掉的茶杯,“我在喝茶。”

    巴德目瞪口呆:“倒在头上?”

    “巴德先生,你从小到大没浇过花么?”

    巴德:“……额……我以为你至少会用嘴……你看,至少从外表上,这样看起来会更正常……好吧,你的逻辑是正确的,至少是从浇花的角度——但你不是说生活要有些仪式感么?”

    “仪式感只是生活的装点——如果全凭仪式感来生活,我从明天开始就会因营养不良而掉叶子了,”贝尔提拉面无表情地随口说道,接着又拿起茶壶,将圆桌上的两个茶杯分别倒入半满,对巴德发出了邀请,“先坐下喝杯茶吧,这是我刚长出来的。”

    巴德正要走向圆桌,这时候顿时脚下一个踉跄,目瞪口呆地看着昔日的黑暗女教长:“等会,这茶叶是你自己长的?!你拿自己长出来的叶子泡茶喝?!”

    贝尔提拉对巴德这大惊小怪的模样似乎有些无奈,她摇了摇头,伸手拿起自己的那杯茶,这次倒是没有把它倒在头上,而是直接把手指泡在水中,于是杯中的液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收下去,然后她才看了巴德一眼,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叶落归根,秋日的落叶回归泥土,成为树木来年的养料,我只不过是给这个过程加了一壶开水——巴德先生,你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巴德表情万分古怪地在圆桌旁坐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树女士”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至少从逻辑上自己是反驳不来的,但这并不能妨碍他看着眼前那杯茶水(以及茶水中漂浮的几片嫩叶)时心中的异样,不过很快,他便联想到了在索林地区大受欢迎的索林树果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的当地特色果脯蜜饯,心中的异样也就迅速被坦然冲淡。他端起茶杯,浅浅地品了一口,异样的清香让他有些混乱的思绪终于平静下来:“谢谢,味道非常好,贝尔提拉女士。”

    贝尔提拉露出一丝微笑:“很好,看样子茶很有效,你平静下来了,这样我们才方便谈正事。”

    巴德心中哭笑不得,心说如果没有这些见鬼的茶水自己压根也不需要什么“平静”,他的思绪原本就很清晰,但在贝尔提拉面前,这些话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略显尴尬的微笑:“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一些……关于黑暗教团时期的陈年往事,”贝尔提拉将手指从茶杯中取出,看着上面最后剩下的一点水迹迅速被吸收殆尽,语气中带着一丝低沉,“在当时的教长中,有一对精灵姐妹……你对她们还有印象么?”

    “蕾尔娜和菲尔娜?”巴德略作回忆便很快想了起来,“当然,我记得她们——旧安苏东部和中部地区的许多事物是她们负责的,我在这两个区域活动的时候和她们打过不少交道。怎么了?为何突然提起这两个人?”

    贝尔提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又问了一句:“你知道教派覆灭之后她们的去向么?”

    “这个……我听说她们一度尝试拉拢提丰,但失败之后逃进了废土,”巴德不太确定地说道,“这方面的情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的,她们逃进了废土,”贝尔提拉点点头,“而且有线索表明她们可能和废土中盘踞的那一批万物终亡教徒勾结在一起,正在图谋刚铎旧都中埋藏的力量——因此,陛下一直在调查这方面的事情,并且从我这里了解了许多关于那对精灵双子的情报……”

    “这方面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巴德点头说道。

    “所以,我现在想听听你留下的‘印象’,”贝尔提拉说道,“关于菲尔娜姐妹,你有没有从她们身上感觉到过某种……特别违和的地方?”

    “特别违和的地方?”巴德皱了皱眉,“这可真是个宽泛的问题……在我看来,她们违和的地方多了,甚至当时整个教派的上层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怎么正常,连我自己也不怎么正常——贝尔提拉女士,你是知道的,那时候的万物终亡会里面很难找到理智的正常人,人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怪僻和习惯,至于精灵双子……她们的说话方式,彼此不分的相处模式,交错的性格和记忆,这些都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神权理事会披露的部分资料,知道了她们其实在共用一个灵魂之后……这感觉就更诡异了。”

    “好吧,看来是我的问题还不够具体,”贝尔提拉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是否从她们身上感觉到过非人的特质?不管是掌握的知识,还是言行举止中流露出来的思考方式,亦或是对世界的看待角度、偶尔流露出来的力量之类,有那种非人感么?”

    “非人?”巴德怔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虽然我想说她们作为精灵本身就‘非人’,但我猜你所指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抱歉,一时间我还真想不起来。我当初的身份最高只到枯萎神官,比教长低一个等级,和菲尔娜姐妹打交道的场合基本上就是接受她们的吩咐去做事情,并没多少机会认真观察她们……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找我来了解这些事情?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你是除我之外唯一还幸存于世的万物终亡教徒,”贝尔提拉不等对方说完便出声打断,“当然,皮特曼也和当初的教团有一些联系……不过他比你更不适合当做情报来源。”

    巴德眨眨眼,理解了贝尔提拉的无奈之处,同时也若有所思:“听上去,你最近是调查到了什么东西?还是突然有了什么猜想?”

    “我最近在做一些……事情,巧合之下发现了某些线索。我开始怀疑那对精灵姐妹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所有人,从……一千年前的刚铎时代开始。”

    巴德睁大了眼睛,他刚才已经从贝尔提拉的态度中猜到那对精灵双子恐怕在万物终亡时代便有问题,但他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能往前回溯,甚至一路回溯到一千年前的刚铎帝国——很显然,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起来了。

    他看着贝尔提拉,丝毫没有掩饰神色中的疑问,而后者略微犹豫了一下,便从圆桌旁站起身来:“你跟我来,我让你看一些东西,你就明白我发现的线索是什么了。”

  • 第1190章 贝尔提拉的线索

    巴德很少会在贝尔提拉脸上看到这种犹豫的神色,不管是在黑暗教派时期还是如今的帝国时期,他印象中的这位黑暗女教长总是坚韧且不会迟疑的,因此,当意识到贝尔提拉态度中的异样时,他第一时间便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保持着这份好奇,没有开口询问,而是起身跟在贝尔提拉身后,他跟着这位昔日的黑暗女教长穿过实验室的休息区和中心区,穿过了遍布着培养囊、生物质容器、生物维管的连通区段,又穿过了一扇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叶门”,最终抵达了实验室的下层。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区域,事实上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座实验室竟然还有个“下层区”,在厚重的枝丫、叶片和纤维隔断层层包裹下,贝尔提拉在自己的“私密住宅”中分隔出了一个更加隐秘的空间,这空间显然并未和索林巨树中四通八达的交通管道连接,也没有任何能够通往外界的孔道,要来到这里就只能穿过实验室的上层——显然,非请勿入。

    纤维隔断层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光的植物藤蔓沿着墙壁逐渐点亮,巴德眼前的空间明亮起来,他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大厅,四面八方无门无窗,有发出暗淡红光的血管样组织被埋设在地面和四周的墙壁缝隙中,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又有数根仿佛柱子般的木质结构从地面生长出来,连接着上方的穹顶,在那些“柱子”周围,巴德看到了一个个紧闭的培养荚囊,那些培养荚囊的外形倒是和工厂区中的培养容器大同小异。

    “这是你的……秘密实验室中的秘密实验室?”巴德有些好奇地看向身旁的贝尔提拉,随后又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这地方报备了么?”

    “陛下知道这里,”贝尔提拉看了巴德一眼,“也只有他知道。你是了解的,我有一定的自主权限,某些事情仅需对陛下本人负责。”

    “好吧,我确实知道,你毕竟是个‘特殊公民’,”巴德摆了摆手,视线便随之落在了那些正处于休眠状态的荚囊上,“这些是什么?你私下里培养的宠物还是农副产品?”

    贝尔提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向前走去,藤蔓在她脚下蠕动卷曲,如同簇拥一般托举着她的身体,她来到了其中一个荚囊前,伸手轻轻在囊体的胶质外壳上拂过,那层淡绿色的外壳立刻抖动了一下,并悄无声息地向下褪去,一个透明的培养容器出现在巴德面前,他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面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工程产品”,也不是待加工的生物基质,在那稀薄的生物质溶液中,静静漂浮着的……是一个身材略显娇小的精灵,一个有着淡金色长发、看上去刚成年没多久的白银精灵。

    她漂浮在淡黄色的生物质溶液中,双眼紧闭仿若沉睡,一层皮质的胶质保护层紧紧包覆在她纤细的躯干上,保护层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外置的营养物质管道以及神经监控节点,数条暗红色的维生管道从她的脊椎附近延伸出来,连接着容器上部的泵式器官,伴随着内部气体和液体的循环,不断有细微的气泡从她的口鼻中飘散出来,升入容器顶部。种种迹象显示这个“培养体”已经完成了肌体本身的生长发育,且有了心肺的自主工作——然而她仍然沉睡着,仿佛最后一个步骤尚未完成。

    “这是……”巴德眨了眨眼,他起初十分困惑,完全想不到贝尔提拉搞了这么个秘密实验室,还在秘密实验室里培养一具精灵躯壳是要做什么,但很快他便仿佛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并紧接着复杂起来,“我好像对她有些印象……”

    “你还记着?啊,也对……你见过她一面,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贝尔提拉轻声说着,目光始终落在那沉睡中的白银精灵脸上,“贝尔娜·轻风,一个过于天真,不曾想象到家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凶险的姑娘……”

    巴德神色复杂,语气带着回忆:“我记得她当时在暗影沼泽附近受了重伤,却稀里糊涂地找到了万物终亡会的据点去求救……据点里的神官把她当成了送上门的实验材料,她却以为自己找到了医生……”

    贝尔提拉仍然没有从贝尔娜·轻风的面孔上收回视线:“这个实验材料被送到了我那里,我当时问她有什么愿望——她说她不想游历了,想回家,我答应了她,给了她一剂麻醉。”

    “啊,当时我在场——你答应了她,然后把她吃掉了,用来补充自己的生物质储备和遗传样本库”巴德慢慢说着,随后抬高视线,带着终于有所明悟的表情环视了整个大厅,环视着那些生长在支柱周围的、一个接一个的培养荚囊,他的表情终于无法再维持平静了,一种惊愕又沉重的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我想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你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你这是要复活所有被你吞噬掉的……”

    “不是复活,至少不完全是,巴德先生,”贝尔提拉打断了对方,“令死人复生是奇迹领域的伟业,我并没有能力将那些已经不存于世的灵魂从死亡世界再拉回来——我只是在‘还原’,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逆向处理。从某种意义上,这些人都没有死去,他们的遗传样本完完整整地记录在我的生物核心中,他们的灵魂被‘收容’在我的灵魂深处,从理论上,这个过程是可以逆向的。当然,曾经的我做不到这些,但如今……我的能力恰好够用。”

    巴德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注视着贝尔提拉的眼睛:“这算什么?某种‘赎罪’么?”

    贝尔提拉笑了一下:“陛下说过,罪就是罪,真正的罪是赎不了的,我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扎根,要做的就只能是立功——科研是立功,基建是立功,解决圣灵平原的粮食危机也是立功,这些事情不是赎罪,是‘以功抵过’,而除此之外我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个交待……你所看到的就是我给自己的交待。

    “这些不是给陛下看的,也不是给那些在晶簇战争中受灾幸存的人看的,原本也没打算给你看,这是我做给自己看的……当然,我都和‘他们’商量过了,只有那些有意向回到这个世界的,我才会为他们启动‘还原’流程。”

    巴德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弛了一点,紧接着他便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做到哪一步了?如果情况真如你所说的,生物数据和灵魂都在的,那这件事理论上确实可行……”

    “你眼前的贝尔娜·轻风是最早启动还原流程的个体,前面的阶段都很顺利——她其实已经可以醒来了。”贝尔提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容器外壳,容器中随即便有几根神经纤维明亮起来,片刻之后,那漂浮在液体中的年轻精灵竟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

    巴德吃了一惊,显然之前并没想到贝尔提拉的“秘密工程”已经进展到可以唤醒个体的程度,随后他便和容器中的贝尔娜大眼对小眼起来,而且很快,他便发现后者的表情十分呆滞,眼睛中也带着一丝困惑和茫然,在愣愣地看着容器外面将近半分钟之后,这纤弱的精灵才慢慢抬起一只手,似乎是尝试和外面的人打招呼,可这个过程仍然异常呆板,反应迟钝。

    巴德抬手回应了贝尔娜,紧接着看向贝尔提拉:“她看上去似乎……不太清醒……她能听到我们的话么?”

    “能,但她的思考效率还不够高,所以不一定能跟上我们正常的交流节奏,”贝尔提拉点点头,“她现在的状态更有点像是半梦半醒——其灵魂并不能很好地适应新生的躯壳,人格的再生也遇上了瓶颈,而且……”

    巴德皱起眉:“而且?”

    “而且她这具身体现在还无法离开容器,一旦离开,她的精神就会迅速枯萎衰退,神经系统也会很快陷入紊乱、自毁的状态。简而言之,外部环境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你刚才说‘前面的阶段都很顺利’——所以你现在遇上了不顺利的阶段?”巴德有所了然,紧接着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想起了自己被贝尔提拉带到此处一开始的理由,“等等,是不是只有贝尔娜是这样?”

    “你很敏锐,巴德先生,”贝尔提拉微微点头说道,“是的,只有贝尔娜如此——原因在于精灵特殊的神经结构以及灵魂‘格式’。他们的神经系统过于复杂敏锐,且拥有很多用于感知魔力、精神力的特殊结构,而他们的灵魂也不像人类等其他种族那么‘稳定’,他们的灵魂更容易和物质世界之外的其他界域产生联系,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们的灵魂曾离开过躯体,或者尝试进入一个陌生的躯体,就会立刻引发非常严重的排斥反应……”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这两方面的问题都很严重,而且内部机制十分复杂,不管是古代的经典德鲁伊法术还是现在我所使用的、经过万物终亡会‘改良强化’之后的血肉生化技术,都无法完美地解决。”

    巴德终于意识到了贝尔提拉此前所说的“线索”是什么意思,他联想到了神权理事会在内部公开的那些资料,联想到了其中和菲尔娜、蕾尔娜姐妹有关的那部分内容,眼睛慢慢睁大:“所以……当年的菲尔娜或者蕾尔娜根本不可能用什么德鲁伊技术重塑自己姐妹的肉身,更不可能用一个灵魂操控两副躯体——除非她们用的不是凡人已知的技术!”

    贝尔提拉轻轻点了点头,慢慢说道:“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是来自上古时代的忤逆者,而根据神权理事会那边的情报,这对忤逆者姐妹在一千年前曾遭遇过一场可怕的事故……她们被吸入神国领域,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那边经历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幸存其一的,人们只知道后来她们姐妹中有一人活着返回了现实世界,而在不久之后,活着返回的那个出于某种‘执念’,利用当时的德鲁伊技术复制了自己姐妹的躯体,并用一个灵魂操控两副躯体,维持着姐妹皆在人世的假象……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悲伤而感人的故事,忤逆者们曾经的付出值得我们所有人为之动容,但我们却一直未能察觉这件事背后的异常……这也难怪,因为即便是在刚铎时代,复制人体也是一项极为尖端且颇犯忌讳的事情,而即便忤逆者们经常做犯忌讳的事,他们当时的主要成员以及研究方向也都局限在人类这个种族——精灵从未复制过自身,也从未展开过这方面的研究,他们并不是个离经叛道的物种,也不太喜欢别人在自己身上做离经叛道的事,这也就导致了……”

    贝尔提拉没有说完,巴德主动接过了后半句话:“导致了从未有人发现这样一个事实:精灵是不能用生化技术进行复制和灵魂寄生的——菲尔娜‘姐妹’骗了所有人。”

    “就是这样。”

    “那么接下来的关键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又是怎么做到的?”巴德已经开始飞快思考,眉头越发皱了起来,“当时的忤逆者们都以为活着回来的那个复制了自己姐妹的躯体,然后用一个灵魂控制两个身体来假装自己的姐妹还活着,但事实是这件事从技术上行不通,除非她‘们’用的不是已知的技术……而忤逆者组织在当年已经代表了凡人诸国的技术巅峰,你如今使用的生化技术也是同样的巅峰,连你都办不到的事……”

    他摇了摇头,曲起手指轻敲太阳穴,让自己略有些躁动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蕾尔娜或者菲尔娜用无人知晓的技术制造了一个躯体,她‘们’这么做的目的真的仅仅是假装自己的姐妹还活着么?我现在突然十分怀疑这一点……如果她‘们’使用了凡人之外的知识,如果她‘们’在被吸入神国的时候遭到了某种污染,那这件事可就恐怖起来了。”

    “更恐怖的是——这是发生在一千年前的事情,”贝尔提拉突然在旁边说了一句,“在那之后的整整一千年里,她们是忤逆者,是继承古代知识的大德鲁伊,是万物终亡教会的教长,是许多计划的制定者和执行者,她们的言行举止确实很古怪,但即便那么古怪,我们仍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把她们当成起码跟自己一样的‘凡人’来看待……这才是最恐怖的。”

    巴德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难看起来。

  • 第1191章 危险性评估

    贝尔提拉的秘密实验室中,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而沉闷,巴德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自己印象中的那对精灵姐妹,回忆着自己从神权理事会的内部公开文件以及昔日万物终亡会体系内得到的那些资料,试图从中还原、拼凑出两个在一千年前便有可能在神国遭受了某种“污染”的精灵在过去的一千年中的行动轨迹。

    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技术人员,他在索林地区的研究员序列中权限并不高,但作为一名在旧时代便摆脱了心灵钢印的人,作为万物终亡会少有的“成功实验体”的“无信者”,巴德在神权理事会中有着自己的位置。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慢慢说着:“你说……她‘们’回到现世之后利用某种未知技术制造一具躯体的目的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复活’自己的‘姐妹’,而是因为她‘们’想要把神国那边的某样‘东西’带到我们这个世界,而那东西需要一个载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又经过片刻的思考之后才慢慢说道:“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如果当年从神国返回的那个已经遭受了精神污染,成为了某种偏执的疯子,那这种污染之后又持续了整整一千年,她是怎么一直保持理智思考能力的?”

    贝尔提拉看着巴德的眼睛,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之后才嗓音低沉地说道:“所以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测,比你的想法更令人毛骨悚然一些——

    “当年的忤逆者们认为在事故之后从神国返回的人是菲尔娜、蕾尔娜姐妹其中之一,而你的猜测是这个返回的个体遭受了神国污染,并尝试将神国的某种危险存在带到现世,但如果……当年的菲尔娜姐妹其实一个都没回来呢?或许在那场可怕的事故中,她们两个其实都已经死在了边界的另外一侧……”

    巴德此前显然没朝这个方向想过,这时候听到贝尔提拉的话,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吸着凉气说道:“那当初返回现世的是个什么?!”

    本能地,他已经不再用人格化的词语来描述一千年前返回现世的精灵双子了。

    “是啊,当初返回我们这个世界的是个什么东西……这才是我现在最担心的,”贝尔提拉语气肃然地说道,“但我所有这些推测其实都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基于我在尝试将贝尔娜·轻风带回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所遭遇的失败,这并不是足够有力的证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提供一点佐证,至少能让我的推测可信一点。”

    巴德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很遗憾,看样子我在这方面并不能帮上什么忙,我对菲尔娜姐妹的了解不但远远不如你,而且我掌握的仅有的情报也都和你所知的事情重合。不过我认同你至今为止的所有猜测,而且我认为不管这些猜测背后的证据是否充足,都应该立即将其上报——哪怕现在帝国还没有开始反攻废土的行动,陛下那边也有必要将菲尔娜姐妹的危险评级上调,以防止将来遭遇损失。”

    贝尔提拉慢慢点了点头:“确实,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实验室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巴德和贝尔提拉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周围传来的唯有营养物质在各种管道中流淌以及气体穿过腔室时的细微声音,一旁的培养荚囊中则有仍处于迟缓困惑状态的贝尔娜好奇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她抬起手隔着容器外壳轻轻碰了碰贝尔提拉所处的方向,神色间似乎有一点担心。

    “那我就先回去了,”巴德说道,“如果回去之后我再想到什么跟菲尔娜姐妹有关的情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那我提前表达谢意,”贝尔提拉点点头,同时操控着实验室中的纤维隔断和“叶门”,打开了一条通往上层的道路,“我这具化身还要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就不送你了——上去之后有另外一个化身接应,会带你到交通管道腔。”

    很快,巴德便离开了实验室,这偌大的生化培养大厅中只剩下了贝尔提拉自己,以及一个又一个正处于生长阶段的荚囊容器,远处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那些环绕在支柱周围的荚囊也一个接一个地归入黑暗,只留下贝尔提拉面前的支柱上方还亮着灯光。

    又过了好一会,贝尔娜置身的容器中突然升腾起一串气泡,在生物质溶液中漂浮着的精灵少女慢慢把头转向出口方向,含混不清的声音则从荚囊上方的某个发声器官中响起,低沉模糊的仿佛梦呓:“走掉了……”

    “是的,走掉了,”贝尔提拉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他叫巴德,你见过他的,在很多年前。”

    贝尔娜努力回忆了一下,她的声音再度从荚囊上方传来:“是的,有印象。原来已经……很多年了么?”

    “是啊,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贝尔提拉轻声说着,抬起手放在荚囊的透明外壳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贝尔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放在透明外壳的内壁,仿佛是在隔着这层生物质结晶感受贝尔提拉手掌传来的热量——然而贝尔提拉的手掌并没有热量,这只是一具低成本的化身,带着木质结构的冰凉。容器中的精灵少女慢吞吞地思考了两三秒,才挤出一个单词:“困了……”

    “要睡觉么?”贝尔提拉露出一丝微笑,“能多睡觉对你是有好处的。”

    “不,”贝尔娜缓慢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用有点担心的目光看着贝尔提拉,“你,焦虑,不安……我感觉到了。”

    贝尔提拉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有些无奈的模样:“连你都感觉到了么?好吧,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们的灵魂深处仍然有一些部分是连着的,这种连接看样子是没办法根除了……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的情绪屏蔽的很好了。”

    “精灵,敏锐的生物,”贝尔娜慢吞吞地说着,竟仿佛有一些自豪,“能感觉到。”

    贝尔提拉一时间无言以对,而贝尔娜则在片刻之后又发出声音:“什么时候……能出去?”

    “现在还不行,”贝尔提拉摇了摇头,“你的身体仍然没办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我还没解决神经系统自我崩溃的问题,而且你的灵魂也需要些时间来慢慢适应重新具备躯体的‘感觉’……我最近正在尝试换个思路,用一些外置的魔纹或魔法效果来稳定你的情况。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搞定的。”

    贝尔娜没有说话,在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连贝尔提拉都分辨不清容器中的精灵是在思考还是已经遗忘了当前的对话,但十几秒后,贝尔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想……回家。”

    贝尔提拉怔住了,她看着容器中的精灵,良久之后才轻声打破沉默:“会回家的,你一定会回家的……这一次,我保证。”

    ……

    清晨,维罗妮卡走进了高文的书房,伴随着圣光的氤氲弥散,整个房间中变得更加明亮起来,高文从正在处理的文件堆中抬起头,他看到了被圣光拱卫的“圣女公主”,感到一股令人精神振奋的力量正透过那些四处蔓延的圣光传递到自己身上,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多谢,很有效。”

    “这有助于放松精神,修复躯体在连续工作后产生的细微损伤,”维罗妮卡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你又有很长时间没休息过了,陛下。”

    “我会给自己安排休息时间的,不过最近这阵子怕是不太可能,只能尽量劳逸结合了,”高文摇了摇头,紧接着便将话题引向正事,“你看过索林堡那边发来的内部文件了么?”

    “贝尔提拉提交的报告么?”维罗妮卡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是看过之后才来的。”

    “关于菲尔娜-蕾尔娜姐妹的推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新看法……”高文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忤逆者首领,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对方脸上,仿佛逐渐与那些逸散出来的圣光融合到了一起,“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非常令人震惊——同时又有着一定的证据和可信度,而我们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竟然都未能发现这件事的可疑之处以及潜在的线索,这同样让我震惊,”维罗妮卡不加迟疑地说道,“作为忤逆者的首领,或许我应该反思我们的内部安全制度以及人员定期检查流程是否出了问题,但鉴于旧有的忤逆者组织已经解体,这项工作可以暂时搁置。”

    高文怔了一下:“这是你的幽默感么?”

    “很意外么?我也是会开玩笑的——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调节一下气氛的时候。”

    “好吧,是个不错的冷笑话,”高文摆了摆手,“不过现在我们更需要的是搞明白那对精灵双子身上发生的事情……贝尔提拉的猜测令人毛骨悚然,但不得不承认,它足够引人警惕。关于那对精灵双子的最早期情报是从你这里来的,你认为……贝尔提拉说的有可能么?”

    维罗妮卡稍作思考,慢慢说道:“首先我要说明一件事——在当年,菲尔娜-蕾尔娜姐妹的事情并非没有引起过忤逆者高层的重视,恰恰相反,我们对此关注了很长时间。

    “有人在事故中被吸入了‘边界’的‘另一侧’,有可能接触到了某个神明的神国边缘,极有可能已经遭受污染,然后其中一个个体还返回了我们的现实世界,这件事背后的风险是显而易见的。当年的忤逆者或许行事很不计后果,或许有很多大胆疯狂的计划,但在涉及神明的‘安全问题’上,我们的谨慎远胜于我们的疯狂执着。

    “菲尔娜姐妹在那次事故之后是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观察与测试的,包括涉及到‘神性’的测试,我们用到了永恒石板,用到了世间所存的每一种教派的神术符号,我们用了各种方法来确认她们身上是否有被神性侵染的症状,也检查过她们的精神状态——甚至直到她们返回忤逆者项目,返回实验室的岗位之后,对她们的跟踪观察仍然持续了半年之久。”

    高文此前并未听维罗妮卡提起这方面的细节,这时候便不免感到有些意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已经是相当严密的防范措施和足够谨慎小心的应对态度了,但这反而让他皱起了眉:“也就是说,经过如此严密的检查之后,你们什么也没发现……你们确认了菲尔娜姐妹当年并没有被神性污染?精神方面也没有问题?”

    “精神方面当然有点问题——她们明显已经精神分裂了不是么?我说过,当年的忤逆者有很多在精神方面都有点问题,但神性污染是肯定没有的,”维罗妮卡十分肯定地说道,“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污染迹象,她们都不可能被允许返回工作岗位,在这方面忤逆者有着非常完善的管理制度。”

    高文一时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缓慢的敲击声中,他过了很久才打破沉默:“说真的,你们当年应该验证一下菲尔娜姐妹利用实验室里的条件‘制造’出一个精灵躯体的操作流程,或许就能发现什么问题了……”

    “这确实是我们当年的工作疏漏,但坦白讲,即便我们当年去验证这件事,恐怕也发现不了什么,”维罗妮卡摇摇头,“当年的忤逆计划主体是人类,尤其是生物工程分支,包括‘神孽’项目,都是以人类为基础模板来进行,所以我们的‘验证’多半也会基于人类模板——在当年,我们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精灵与人类在灵魂层面的不同,而至于神经系统上的差别虽然已经被发现,但从未有人进行过这方面的活体试验……这有违白银精灵的传统,也不符合忤逆计划的目标。

    “从当时已有的技术资料来看,复制人类的躯体并用外来灵魂进行操控是可行的,所以我们也就忽略了菲尔娜姐妹背后的问题。”

    维罗妮卡在这里顿了顿,看着高文的眼睛:“毕竟,那是一千年前的世界——或许那时候刚铎帝国的技术比如今的大部分国家都先进,但我们仍然存在时代导致的局限性,有一些领域的发现和发展,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

    “……你说得对,苛责古人于事无补,”高文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说道——尽管他自己在普通人眼中也是个“古人”,“我相信你们当年对菲尔娜姐妹所进行的一系列观察测试,她们身上应该是真的不存在神性污染……但她们的危险性是确实存在的。我不知道神国那边除了神明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在尝试进入我们的现实世界,但无论如何,ta最好都不要越过这个边界……”

  • 第1192章 居住条件非常恶劣

    秋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起来,尽管还达不到“寒冷”的程度,但在早上打开窗户时,扑面而来的秋风仍然会让人忍不住缩一下脖子——但从另一方面,这样寒凉的风也可以让昏昏沉沉的头脑迅速恢复清醒,让过于躁动的心绪快速平静下来。

    高文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庭院中的落叶被风卷起,水池中的水面在风中泛起层层涟漪,一根长长的蛇尾巴从附近的灌木丛中探出来,尾巴尖懒洋洋地浸泡在水池里面,这平和日常的景象以及吹进屋里的冷风让他的头脑逐渐平复,他回过头,看向仍然站在书桌旁的维罗妮卡:“如果当年的菲尔娜姐妹真的全都没能回来,如果当年返回我们这个世界的真是某种从神国领域来的……未知之物,那你认为她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维罗妮卡很坦然地摇了摇头,“这也是目前我最感觉古怪的地方……如果神明的污染蔓延到凡人身上,那么凡人很快就会发疯,不可能维持思考能力一千年;如果返回我们这个世界的就是某个神明本尊,那么祂的神性波动将无法遮掩;如果某个神明本尊找到了遮掩自身神性波动的办法并降临在我们这个世界,那祂的行动也会受到‘神明规则’的束缚,祂要么应该彻底疯狂,要么应该庇护众生——而这两点都不符合菲尔娜姐妹的表现。”

    “所以……我们大体可以排除菲尔娜姐妹是神明化身或神明本尊的可能性,因为她们的精神状态既不够疯,又不够好……”高文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但……神国除了神,还能有什么?”

    维罗妮卡微微皱起了眉头,在片刻思索和迟疑之后,她才不太肯定地开口:“我曾经通过白金权杖作为桥梁,短暂造访过圣光之神的领域——那是一座漂浮在未知空间中的宏伟城市,有着光铸一般的城墙和无数整齐、高大、威严的宫殿和塔楼,城市中央是极为广阔的广场,有圣光的洪流跨越城市上空,汇聚在神国中心的巨型水晶上,那水晶便是圣光之神的形象。

    “总体而言,圣光之神的神国便符合圣光的概念:光明,温暖,秩序,庇护。在这座神国内部,我所看到的只有各种各样象征圣光的事物……但也仅限我所‘看’到的景象。我当时是以精神体投影的方式造访那里,且在返回之后立刻因严重污染而进行了人格重塑流程,所以我的感知和记忆都很有限,仅能作为参考。”

    高文认真地听着维罗妮卡对于圣光神国的描述——他知道这些事情,在神权理事会成立之后没多久,对方便在一份报告中提到了这些东西,而且从另一方面,她所描述的这些细节其实和圣光教会那些最正统、最标准的神圣典籍中所讲述的神国大体上一样:神国源于凡人对神明居所的想象和定义,因此维罗妮卡所造访的神国也必然符合圣光教会对外的描述,这理所应当。

    “听上去一个神明的神国内部是十分‘纯粹’的,只存在与这个神明有关的事物……”维罗妮卡话音落下之后,高文若有所思地说道,“那神国之外呢?按照阿莫恩和恩雅的说法,在那些思潮无法准确定义的区域,在深海涟漪的深处……有什么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维罗妮卡摇了摇头,“我当时仅仅以精神投影的方式造访圣光领域,行动和感知都高度受限,我只能看到神国内部少数区域的情况,至于外面……我印象中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浓雾,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猜……真正的神明应该知道些什么。”

    “真正的神明么……”高文慢慢说道,“也是,看样子我们的‘高级顾问’又该做点正事了……”

    ……

    温暖明亮的孵化间中,淡金色的巨大龙蛋正静静地伫立在房间中央的底座上,淡淡的清香环绕在这巨蛋周围,同时又有轻柔的气流从附近的通风管中吹来,与香气一同萦绕。

    一枚外壳有着淡淡斑点的、比金色巨蛋要小一号的龙蛋伫立在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金属底座上,一块洁白的软布在那小号龙蛋表面上上下下地擦拭着,传来“吱扭吱扭”的欢快声响,而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擦拭,房间中央的金色巨蛋内则传来了轻柔的浅声吟唱,那歌声似乎并没有确切的歌词,其每一个音节听上去也仿佛同时叠加着数重不断变化的韵律,这本是不可名状的、来自高等存在的声音,但此时此刻,它却不再有致命的污染侵害,而只是显示着吟唱者心情的愉快。

    当高文推开孵化间的大门,走入这个温暖明亮的地方之后,他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祥和平静的一幕——大蛋在照顾小蛋,主要照顾方式是盘它,而且还一边盘一边唱歌。

    是古神的歌谣.jpg。

    “啊,高文——我的朋友,好几天不见了,”恩雅的声音突然响起,将高文从短暂的愣神中惊醒过来,这位正在给小龙蛋擦拭外壳的昔日龙族女神很开心地打着招呼,蛋壳上的符文无声游走,“为何呆站在那里?进来坐坐吧。”

    高文眨了眨眼,可算清醒过来,表情却有点古怪:“刚才一瞬间我有点反思自己……我身边各种事情的画风是不是越来越清奇了……”

    “画风?清奇?真是有趣的说话方式——你总能创造出这些不可思议的词句……或者,这是你故乡的某种暗语?”恩雅语气中带着笑意,“但这些词汇的大概意思我倒是知道,可我并不觉得你身边各种事情的‘画风’有什么不对的——一切都变得很好,不是么?”

    高文走向恩雅附近的那只沙发,一边走一边随口闲聊着:“好吧,大家确实都过得比以前好了,这……等等,你怎么会知道我这些‘原创词’的意思的?”

    恩雅随口回答:“前几天我看到了一本书,上面记载着……”

    高文不等她说完便顿时咳嗽起来,赶紧摆了摆手:“停!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一边说着他心中一边有点嘀咕:自己是不是多少该认真约束一下琥珀的“记录行为”?这怎么《神圣的骚话》还能蔓延到恩雅这边的?这算什么,凡人对神明的反向精神污染么……

    恩雅倒是不知道高文脑海里在转着什么念头,她只是很认真地擦拭完了旁边的小号龙蛋,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客人身上:“说说来意吧——不遇上麻烦事情你可不会主动跑到我这边来,而且看你的表情也能知道,碰到难题了?”

    “瞒不过你的眼睛,”高文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收敛起思绪,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打听一下关于‘神国’的事情。”

    “神国……你还真是每次都能提出棘手的问题啊,”恩雅怔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感叹,“怪不得你会首先来找我,这是明智的决定——这方面的问题风险等级可不一般,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恐怕是不敢回答你的。好吧,说吧,你想了解什么——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但我总比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自由’一点。”

    高文点了点头,也没绕弯子:“我想知道神国外面有什么——严格来讲,是神国的‘边界’周围,各个神国之间的那些区域,那些凡人思潮无法定义的地方,深海与神国之间的缝隙深处……在那些地方有东西么?”

    高文话音落下之后,恩雅安静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我总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你带来的‘挑战’,却没想到你总能拿出新的‘惊喜’……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刁钻问题的?”

    “简而言之,最近我们突然发现一些线索,线索表明曾经有某种‘东西’越过了神国和现世的边界,借助两个凡人的躯体降临在了我们‘这边’,然而那东西看上去并不是神明,也不是受到神明影响而诞生的‘衍生体’——我很好奇,众神所处的领域中除了神明自己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降临在‘这边’?”

    听到高文这话,恩雅蛋壳上游动的符文瞬间静止了下来,尽管这光溜溜的蛋壳上没有表情变化,高文却仿佛感觉到了这位昔日女神在这一刻的严肃和郑重,片刻之后,他听到恩雅的声音传来:“神国……首先我要说清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百八十七万年之前的神国状态,因为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后,龙族众神便从神国剥离了出来,以缝合降临的形式被固化在了现世,我也就不知道在那之后的众神神国都是什么模样了。”

    高文立刻点了点头:“这一点我能理解。”

    “嗯……在我的记忆中,神国的边界之外确实不是空无一物,”恩雅接着说道,“在那些凡人思潮无法准确定义的地方,其实充斥着废墟残骸:古老神国的废墟,陨落神明的残骸。”

    “神国的废墟和神明的残骸……”高文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慢慢说道,“我确实曾听阿莫恩非常简短粗略地提起过这件事,他提到了神国周围遍布废墟,但他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详细解释,我也曾听说古代刚铎帝国的忤逆者们在惊鸿一瞥中曾看到过神国的‘毁灭景象’,可这方面的资料过于古老且缺乏系统梳理,连维罗妮卡都说不明白……”

    “你们能了解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过过去一百八十七万年间的许多文明了,”恩雅语气温和地说道,“那些废墟和残骸其实并不难理解,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推测——它们的存在,便代表着这颗星球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所演化出的一季又一季文明,以及那些文明曾经创造出来的众神们。

    “文明生死明灭,凡人们的思潮一轮又一轮地出现并消亡,尽管每一季文明的思潮都有着不同的倾向,甚至会呈现出天差地别的形态,但它们总会在深海中投下自己的‘投影’,形成对应的神明……在极为漫长的时间跨度中,这些投影层层叠叠,互相交叠之处几乎不留任何‘空白’,而随着它们所对应的文明消亡,昔日的众神便分崩离析,神国也就崩毁解体——但这一切,需要漫长的过程。

    “我相信你们已经观察到了战神神国的逐渐消亡、解体过程,你们可能会认为这种消亡和解体最终的结果就是战神的神国彻底消失,而且这个过程速度很快,但事实上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这种快速的消亡解体只会持续到一定阶段,持续到那些碎片彻底脱离现世之后,而在那之后,崩解的神国碎片将继续在深海的涟漪中起伏、漂流,并从快速消亡阶段转入一个极为漫长、低速的消亡阶段,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甚至可能长达十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更久……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季又一季文明消亡之后,他们的神明和神国所留下的碎片便不断‘堆积’了起来,如同亡者死去之后那些执拗不散的灵体一般,在深海中形成了范围巨大、层层叠叠的废墟带,这些废墟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清晰的思维回响,甚至连残留的执念都会很快变得模糊空洞,它们只是在深海中漂浮着,而当新的文明诞生,他们又创造出了新的神明和新的神国,这些神国……其实便是在那数不清的废墟和残骸之间诞生出来的。

    “清晰明确的思潮投影会产生纯粹无暇的神明和神国,因此至少在神国内部,一切都呈现出‘纯粹’的状态,但当神国里的神明放眼四顾——他们周围的‘风景’可就不怎么样了。”

    恩雅的描述暂时告一段落,高文想象着那凡人难以触及的“深海”深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想象着神国周围实际的模样,他这次终于对那个神秘的领域有了较为清晰的印象,然而这个印象却让他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我想象了一下……那可真是……不怎么宜居……”

    “不,你想象不出来,因为真实的情况只能比我描述的更糟,”恩雅嗓音低沉地说道,“神国之外,遍布着环绕运行的古老废墟和一个个死不瞑目的神明残骸,光辉灿烂的穹顶周围,是清晰呈现出来的命运末路,众神居于纯粹圣洁的神国中央,听着信徒们层层叠叠的赞美和祷告,然而只需要向着自己的宝座外面看上一眼……他们便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甚至是不久之后的命运。这可不是‘宜居’不‘宜居’那么简单。”

    高文确实曾想象过神国周围漂浮着废墟会是怎样的景象,但直到听完恩雅所描述的这些细节,他才真的对那可怕的境遇产生了实感,这真相让他愕然,愕然之余又忍不住咕哝起来:“……那些虔诚祈祷的信徒们,谁能想到他们想象中光辉灿烂的神国背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真相……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也从未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因为这方面的知识还是过于危险了,他们并不像我这般‘自由自在’,”恩雅轻声叹息着说道,“不过当你们那个‘开启大门’的计划成功之后,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凡人凭借自己的知识和力量开启了通往神国的大门,这将进一步将你们的文明从锁链中松绑,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他们……也能松一口气了。”

  • 第1193章 晶岩山丘的通路

    在神国周围,遍布着从上古时代便遗留至今的、层层叠叠的废墟与残骸,它们所形成的庞大“环带”昼夜不息地围绕着众神的国度运转,又如虎视眈眈的盲目兽群,在等待着新的神国迎来破灭,等待着那些尚未陨落的神明四分五裂,成为这片庞大废墟之海中新的碎片……

    这就是恩雅所描绘的神之领域——从某种意义上,它应该就是高文曾听说过的那个“深界”,那个位于深海中的、由凡人思潮勾勒投影出的诡异界域。

    至此,许多他不曾理解的、模糊粗浅的概念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了。

    等到恩雅话音落下之后,高文又沉默并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些残骸就这样不断堆积?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们有办法来到神国并且能够抵御那里的侵蚀,我们甚至可以从那片废墟之海中找到上古时代的历史投影?找到历史上那些早已覆灭的文明所创造出来的思潮痕迹?”

    “理论上,如果你们真的能抵达神国并且真的能捕捉到那些碎片,那你们是可以做到这种事情的,但你们没办法无限制地回溯,”恩雅语气温和地说着,“那些碎片并非无限制地存续,尽管它们崩解的速度已经变得很慢,但仍然有其消亡周期——根据我的记忆,最古老的碎片也只能在文明消亡之后存续几十万年,在那之后,它就会慢慢变得模糊扭曲,并一点点‘沉’入深海的更下层,直到远离所有神国界域,在深海中化为一道毫无意义的噪声,彻底消散。

    “到那时候,或许才算是一个文明真正的‘终末回响’吧。”

    “一个文明在‘深海中’留下的最后投影么……”高文突然心有所感,他在脑海中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同时忍不住轻声感叹,但很快他便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将注意力放回到了之前谈论的话题上,“总之,神国外面确实是有东西的,至少有着以数十万年为消亡周期的无数废墟残骸在环绕它们运行,而这些来自上古时代已经消亡文明的‘思潮回响’已经不再具备‘神’的种种威能和特征——是这样么?”

    恩雅的蛋壳中传来温和的声音:“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

    “那当初借着菲尔娜姐妹的身体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高文微微皱起眉头,“会不会就是这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觉得不大可能,”恩雅嗓音深沉地说道,“在我记忆的深处,在龙族众神还没有发生‘缝合’的年代里,祂们就曾经长久地注视过自己的神国外围,在长达数万年的观察周期中,那些废墟中都不曾出现任何可以称之为‘活物’的东西……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只不过是旧时代的碎片残响,是已经消亡的文明所创造过的种种思潮在深海中的投影,随着文明主体的毁灭,这些投影已经失去了活动的‘源头’,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可以从那废墟之海里面再‘爬出来’?”

    一边说着,恩雅蛋壳表面的微光符文一边缓慢地游走着,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忆和感叹:“那些残骸碎片……只是无生命地在神国与神国之间的混沌中年复一年地运行罢了,我……组成我的个体们也曾尝试从那些碎片中发掘出一些秘密,然而一来我们无法离开自己的神国随意行动,二来我们也不敢随意接触神国之外的思潮产物——废墟之海中隐藏着来自上古的潜在污染,虽然理论上它们都已经‘死去’,但谁又敢保证那些古老的残响中不会有某一丝思潮投影恰好能够与我们发生共鸣呢?”

    高文思索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但他又有些疑问:“除了那些废墟残骸之外,神国外部就不存在别的东西了么?”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了,”恩雅略作回忆之后沉声说道,“但我也说过,我关于神国的记忆止步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在那之后,我便成为了众神的缝合体,成为了降临在现世的怪物,我与神国界域——或者说与‘深界’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在那之后那边是否有什么变化,我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并不认为神国界域会发生什么变化……它的诞生和运行都基于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律,只要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律不发生变化,神国界域的投影规则也就不会发生变化,最多只会有废墟残骸的不断更替轮回罢了。”

    高文想了想,慢慢说道:“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应该知道那边的‘近况’吧?”

    “他们掌握的情报肯定比我新,但我不建议你去问他们这些,至少不是现在,”恩雅郑重其事地提醒道,“神国界域不是专属于某一个神的,它背后的规律直接指向众神——在你们还没有成功踏入战神的神国之前,贸然打听这方面的事情极有可能会导致污染扩散,一旦你从他们两个口中所探听到的情报不小心指向了某个状态不佳的神明,当初冬堡战场上的‘降临’随时可能重演。这种级别的冲击……以你们现在不够成熟的‘反神性屏障’技术是挡不住的。”

    说实话,高文刚才心中还真的冒出了一点大胆的念头,打算去给反神性屏障的控制主脑喂个二十斤糖豆,把屏障超载一把然后跑去跟弥尔米娜咨询神国的情况,这时候听到恩雅郑重其事的警告他才瞬间冷静下来,但在心中警醒的同时他却又忍不住想要来点骚操作的想法,随口便问了一句:“那我们能不能用些迂回的办法——比如你去跟他们打听,他们告诉你之后你再告诉我,理论上你是既不会受到污染也不会污染别人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说出去谁敢信?他竟然被一颗蛋给瞪了一眼——恩雅无奈又哭笑不得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如此‘不羁’的一面?这种跳跃性的办法你也想得出来?”

    “我这就是个大胆的想法……”

    “那就收起你大胆的想法吧,吾友,行不通的,”恩雅叹息着说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谁告诉你们’,问题的关键在于‘知识源自何处’——污染取决于认知的源头,这一规律是绕不开的。”

    “好吧,好吧,”高文脸上有点尴尬,一边点头一边摆了下手,“不过既然说到这,我得确认一下——如果我们抵达了战神的神国,亲眼看到了神国外面的一些东西……真的不会出问题么?这也是一种认知,只不过认知途径从两个退休的神明变成了我们主动的探索,这样难道就不会触及到其他神明了么?”

    “只要你们没有直接进入其他神明的领域,就不会出问题,”恩雅这次的回答十分肯定,“至于认知途径上的差异……这也正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们的‘关键要素’:凡人主动的探索,是迎向知识;源自神明的‘告知’,是被知识追逐——这就是污染的‘择向’,而不管是对‘黑箱知识’的盲目崇拜导致神性成长,还是对‘神秘未知’的盲目敬畏导致信仰滋生,本质上都是这种‘择向’的结果,这也正是一百多万年前龙族在逆潮帝国一事上所犯的错误:

    “龙族让逆潮帝国陷入了‘被知识追逐’的方向且无力扭转这个过程,逆潮之神的诞生也就成了一种必然。

    “你们所要注意的,也正是这一点: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探索未知、破解真相,都要谨记,是凡人要去迎向知识,而不要陷入被知识追逐的命运,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你们便能规避掉大部分的污染风险。”

    “要主动迎向知识,不要被知识追逐么……”高文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表情认真起来,最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是个操心的老妈啊,一直在主动提醒我各种事情。”

    恩雅蛋壳表面游走的符文顿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蛋壳中便传来了这位昔日女神无奈的声音:“高文,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对一位女士而言有点失礼么?”

    “啊哈,抱歉,”高文笑了起来,他显然从恩雅的语气中判断出了她并未生气,这只是两个朋友之间的玩笑,“不过你今天的状态真有点那个意思。”

    “是么……”恩雅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的注意力随之放在了不远处的小号龙蛋上,“大概是因为这阵子一直在照顾这颗蛋吧……照顾幼崽的过程容易让心态变得患得患失,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对凡人种族有效,没想到我自己也会受此影响。”

    “是这样么?”高文挑了挑眉毛,接着从沙发上起身,迈步来到了不远处的那枚龙蛋前,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这颗蛋的情况怎样?梅丽塔这阵子似乎经常来看它?”

    “是的,梅丽塔和诺蕾塔最近经常来,她们很关心自己的‘孩子’,”恩雅语气中带着笑意说道,“至于这颗蛋……情况非常好,它已经进入孵化的尾声,雏龙破壳而出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不过这也是龙蛋最脆弱的阶段,雏龙正处于心肺和部分神经系统成型的关键时刻,所以连我都不敢随便检查蛋壳内的情况——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澎湃的生命力从它里面逸散出来,这一定是个健康活泼的小家伙。”

    “对于塔尔隆德而言,新生的雏龙便意味着希望,”高文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他仿佛回忆起了这片土地还是艰难开拓时期的那个春天,回忆起了这片土地上第一个诞生的婴儿,“到时候我们应该好好庆祝庆祝。”

    ……

    广阔而遍布焦土的平原上,寒风呼啸着卷过无遮无挡的大片土地,带来雪屑纷飞,也带来了沙尘飞舞,然而在这样一片广袤开阔的平原地形上,却又有一座突兀的山丘伫立在大地上——它自平原中心隆起,周围遍布着熔融变形到几乎完全分辨不出原始形态的管道和储罐废墟,结晶化的板块物质遍布其周围,并顺着隆起的地势一路向上延伸,形成了一座仿佛由大量不规则晶体熔铸而成的山丘,那些纵横交错的结晶体沿着山势指向天空,在塔尔隆德昏暗的天光下,仿佛无数嶙峋的兽骨。

    年轻的女猎手罗拉与同伴们站在这座山丘前的集结地上,周围是另外几支集合起来的冒险者队伍,又有数名体型庞大的巨龙战士降落在几支队伍附近,遮天蔽日的龙翼刚刚收起,被龙翼扰动的积雪和沙尘正在大地上渐渐平复。

    “这就是晶岩山丘……”罗拉仰着头,注视着前方那座造型奇特的小山,目光落在那些嶙峋交错的晶簇上,语气中带着感叹,“努力了这么久……从阿贡多尔到晶岩山丘的安全通路终于稳定下来了,等这边也建立了前进营地,安全区便又会多出一大块来。”

    一名同伴在她身旁露出笑容:“是啊——这么想想,还真有点成就感,觉得自己做了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罗拉笑着点点头,她知道,聚集在这片土地上的冒险者们其实都算不上什么英雄,大家不远千山万水来到这片不毛之地为的只是回去之后一朝暴富罢了——塔尔隆德大地上随处可见的高能量材料以及在洛伦大陆已经很罕见的元素、灵体生物吸引着他们,让他们在这里拼搏战斗,这样的动机……哪怕再怎么美化描述,也算不上伟大。

    但当他们和巨龙一同扫清了一片区域中的危险,重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通道,在废土中开辟出了新的安全区之后,哪怕再自私自利的冒险者,心中也难免会冒出些激情澎湃的感觉来,冒出些“当了英雄”的感动。

    “看上去真漂亮,”一名女性剑士眯起眼睛,赞叹着晶岩山丘上那些剔透的水晶,“听说这里以前是一座工厂?工厂熔毁之后逸散出来的什么原材料受到神力冲击,变成了这种漂亮的结晶……看上去就像皇冠一样……”

    然而女剑士话音刚落,队伍中便突然响起了一个不怎么和谐的声音:“但我看着怎么感觉像大地母亲的粉刺呢……平原上突然冒出来这么个结构……”

    这个不和谐的声音一冒出来,罗拉顿时便皱了皱眉头,但当她循声望去,却看到了头戴黑色软帽的老法师莫迪尔正站在队伍中间,一边拈着自己的胡子,一边满脸无辜地看着左右,还摊了摊手:“别看我啊,我就是心有所感……”

    好几道聚焦过去的视线在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之后顿时纷纷收了回去,其中也包括罗拉自己的。

    是莫迪尔大师啊,那没事了.jpg。

  • 第1194章 邀请与会面

    莫迪尔大师是个不可思议的人,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在外出行动的冒险者队伍中称得上威名赫赫——用十七发恐怖法术将一名元素领主直接轰成渣的事迹当然是其主要原因,但让老爷子名声大振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罗拉及其伙伴们在返回营地之后几次不遗余力的宣传。

    当然,在年轻的女猎手看来,主要的宣传力度都来自自己那些不怎么靠谱的伙伴——她自己当然是诚实可靠言辞谨慎低调周全的。

    而在她那些不靠谱的伙伴们宣传中,老法师莫迪尔的事迹已经从“十七发魔法轰杀元素领主”慢慢升级到“一发禁咒击碎火焰巨人”,再慢慢升级到“扔了个火球术炸平了整个山谷(顺便包括火焰巨人)”,最新版本则是这样的:

    遭遇战中,老法师莫迪尔一声怒吼,随手放了个闪光术,然后抡起法杖冲上去就把元素领主敲个粉碎,再紧接着便冲进元素裂隙中,在火元素界纵横冲锋杀戮无数,扫平整片熔岩平原之后把火元素亲王的脑袋按进了岩浆河里,将其一顿暴揍之后从容离开,并且顺便封印了元素裂隙(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当然,这个最新版本无人敢信,它诞生在某个冒险者一次极为严重的酗酒之后,充分证明了冒险者之间流传的一句至理名言:喝的越多,场面越大,醉得越早,身手越好。

    但不管这些五花八门的流言版本有多么稀奇古怪,营地中的冒险者们至少有一点是达成共识的:老法师莫迪尔很强,是一个可以让营地中所有人敬畏的强者——虽然他的身份牌上至今仍然写着“职业等级待定”,但差不多人人都坚信这位脾气古怪的老人已经达到传奇。

    而至于一位这样强大的传奇法师为什么会甘愿混迹在冒险者之间……老法师自己对外的解释是“为了冒险”,可营地里的人基本上没人相信,关于这件事背后的秘密至今已经有了无数个版本的猜测在私下里流传,并且每一次有“知情人”在酒馆中醉倒,就会有好几个新的版本冒出来。

    强大的法师莫迪尔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么?恐怕是知道的,罗拉虽然没怎么接触过这种等级的强者,但她不认为营地里这群乌合之众自认为“私下里”的闲谈就能瞒过一位传奇的感知,然而老法师从未对此发表过什么意见,他总是乐呵呵地跑来跑去,和所有人打招呼,像个普通的冒险者一样去登记,去交接,去兑换补给和结交新伙伴,仿佛沉浸在某种巨大的乐趣中不可自拔,一如他现在的表现:带着满脸的喜悦和好奇,与其他冒险者们一同注视着晶岩山丘的奇妙景观。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数支冒险者队伍被重新分配,开始在晶岩山丘周围的开阔地带执行警戒任务,同行的龙族战士们则开始在这处制高点上设置他们从新阿贡多尔带来的各种设施与装置——罗拉看向那座“山丘”,在嶙峋的结晶岩柱之间,她看到刺目的烈焰时不时喷涌而起,那是巨龙们正在用龙息焊接坚固的合金板材,他们要首先在新聚点设置数道交错的防护墙,随后在防护墙内安置基础的能源站、护盾发生器以及大功率的通讯装置,这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晶岩山丘上原本其实已经建立有一座临时的通讯站:在这条安全通道打通之前,便有一支由精锐组成的龙族先遣队直接飞越了遍布怪物和元素裂隙的平原,在山顶设置了小型的通讯塔和能源站点,以此艰难维持着阿贡多尔和西大陆警戒哨之间的通讯,但临时通讯站功率有限,补给困难,且随时可能被游荡的怪物切断和大本营的联系,因此新阿贡多尔方面才派出了后续的队伍,目的是将这条路线打通,并尝试在此地建立一座真正的营地。

    莫迪尔与罗拉走在一起,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目光扫过那些浑浊的云层。这片土地的极昼正在结束,接下来持续半年的夜幕将持续笼罩整个塔尔隆德,暗淡的天光倒映在老法师凹陷的眼窝深处,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感叹:“真不容易啊……”

    罗拉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声感叹弄的有些发愣:“您说什么?什么不容易?”

    “你能看到这片大陆上空覆盖的庞大混乱的能量场么?罗拉小姐,你也是超凡者,集中注意力的话,你应该也能看到它们,”老法师幽幽说道,“这些能量场是战争遗留的产物,不知道龙族们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把它们彻底中和、净化,而在其彻底消散之前,要在这片土地上维持远距离通讯可不简单……像晶岩山丘这样的大功率通讯站,对于如今的龙族而言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但他们仍然执着地想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重建秩序,竟丝毫没想过抛弃这片土地……”

    “……或许龙族也如人类一样,有着对故乡的眷恋吧,”罗拉想了想,轻轻摇头说道,“我倒是不太了解龙族的事情,倒是您,您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么?”

    听到罗拉的询问,莫迪尔沉默了一下,随后淡淡地笑了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已经被这种虚无缥缈的指引感和对自身记忆的困惑感折腾了许多年了,我曾无数次仿佛见到了解开帷幕的希望,但最终只不过是平白浪费时间,所以即便来到了这片土地上,我也没有奢望过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什么答案——甚至有可能,所谓的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罗拉小姐,我还没有找到它,我还不知道自己失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这片土地和我到底有什么联系,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实哪怕最终什么都没找到也没关系,我并不感觉遗憾,这终究是一场非同凡响的冒险,至少我在这里收获了许多从未有过的见识嘛。”

    老法师看上去相当乐观,他这洒脱的态度反而让有心出言安慰的罗拉感觉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她只好回以一个微笑,轻轻点着头:“在塔尔隆德这么多天,我也渐渐开始理解您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了——每一段冒险历程自有其价值,在未知领域的探索过程本身,就是无上收获。”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振翅声便突然从高空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罗拉循声望去,只看到天空正缓缓降下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一位有着庞大威压的黑色巨龙从天而降,并在降落的过程中被一道光华笼罩,当光华散去,巨龙已经化身为一位气质沉稳内敛、留着齐耳短发的黑裙少女,并向着莫迪尔的方向走来。

    罗拉下意识地有点紧张——这当然不是源自某种“敌意”或“戒备”。在塔尔隆德待了这么多天,她和其他冒险者们其实早已适应了身边有巨龙这种传说生物的存在,也适应了龙族们的文明和友善,然而当看到一个那么大的生物从天而降的时候,紧张感仍然是无法避免的反应。

    虽然感觉是没来由的担心,但她每次看到巨龙降落总是会不由得担心这些庞然大物会一个失足掉下来,然后横扫一片……也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是从哪冒出来的。

    胡思乱想间,那位留着黑色齐耳短发的黑龙少女已经迈步来到了莫迪尔面前,她微微弯了弯腰,用一丝不苟的态度打着招呼:“莫迪尔先生,抱歉事出突然——营地的指挥官希望与您见一面,您现在有时间么?”

    “我?指挥官要见我?”莫迪尔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仿佛全然没想到自己这么个混迹在冒险者中的传奇早就应该引起龙族上层的关注了,“知道是什么事么?”

    “抱歉,我只是负责传信,”黑龙少女摇了摇头,“但您可以放心,这不会是坏事——您在对战元素领主过程中的卓越表现众人皆知,我想……上层应该是想给您褒奖吧?”

    “啊,这可是好事,”一旁的罗拉立刻笑了起来,对身边的老法师点头说道,“看样子您终于引起龙族管理者们的注意了,老先生。”

    “是好事么?”莫迪尔捏了捏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点头,“好吧,只要不是打算收回我在这里的冒险资格证就行,那玩意儿可是花钱办的——带路吧,姑娘,你们的指挥官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已经来到晶岩山丘的临时营地了,”黑龙少女点了点头,“您介意被我带着飞行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这就带您过去。”

    ……

    片刻之后,晶岩山丘的上层,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区空地上,躯体庞大的黑龙正平稳地降落在着陆场中,而在巨龙着陆之前,一个被抓在龙爪下的身影已经先一步灵活地跳到了地上,并飞快地跑到了旁边的安全地带。

    被龙爪抓了一路的莫迪尔拍打着身上沾染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和胡子,瞪着眼睛看向正从光华中走出来的黑龙少女,等对方走近之后才忍不住开口:“我还以为你说的‘带我过来’是让我骑在你背上——你可没说是要用爪子抓过来的!”

    黑龙少女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抱歉,我……其实我倒是不介意让您这样的塔尔隆德的朋友坐在背上,但我在之前的战役中受了些伤,背上……恐怕并不适合让您……”

    “啊,不必说了,我知道了,”莫迪尔赶忙打断了这位黑龙小姐后面的话,他脸上显得有点尴尬,怔了两秒才挠着后脑勺说道,“应该抱歉的是我,我刚才说话有点不过脑子——请见谅,因为某些原因,我的脑子偶尔状态是不怎么正常……”

    一边说着,他一边微微皱了皱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咕起来:“而且话说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种被挂在巨龙爪子上飞行的事情……以前仿佛发生过似的。”

    黑龙少女困惑地看着这个开始自言自语的人类法师,紧接着便听到对方问了自己一句:“姑娘,你知道你们龙族里面有没有哪种龙类是习惯用爪子带人飞行的么?”

    “啊?用爪子?”黑龙少女一愣,有点发蒙地下意识说道,“我没听说过哪个族群有这种习惯啊……这顶多应该算是某些个体的爱好吧——如果是旧时代的话,也可能是正好背上的鳞片刚打过蜡,不舍得给人骑吧。”

    “是这样么?”莫迪尔摸了摸脑袋,很快便将这个无足轻重的小细节放到了一边,“算了,这件事不重要——先带我去见你们的指挥官吧。”

    “好的,莫迪尔先生。”

    在黑龙少女的带领下,莫迪尔没过多久便穿过了这座临时营地的起降场地,在经过了数座正在进行焊接、组装的临时营房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由钢铁和石块建造起来的大型房屋前,黑龙少女在屋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我只能带您到这里了——首领希望与您单独交谈。”

    莫迪尔正有些走神,他没有注意到对方言辞中已经将“指挥官”一词悄悄换成了在塔尔隆德有着特殊含义的“首领”一词,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位看上去十分年轻,但实际上可能已经活了四十个千年的黑龙小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唯有一扇金属铸造的大门静静地伫立在老法师面前,并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

    莫迪尔怔了一下,伸手推开那扇门。

    他来到了一个开阔的房间,房间中灯光明亮,从屋顶上几个发光法球中散发出来的光芒照亮了这个陈设简朴、结构一目了然的地方。他看到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四周的墙边则是朴素耐用的金属置物架以及一些正在运转的魔法装置,而一个身穿淡金色长袍、留着金发的挺拔身影则站在不远处的窗前,当莫迪尔将视线投过去的时候,这个身影也正好转过头来。

    塔尔隆德的领袖,赫拉戈尔。

    莫迪尔有些发怔,在认真打量了这位完全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深浅的龙族许久之后,他才皱着眉问道:“您是哪位?您看起来不像是个普通的营地指挥官。”

    赫拉戈尔似乎正在酝酿一个开场白,此刻却被莫迪尔的主动询问弄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以为每一个冒险者都会对我有点最起码的印象,尤其是像您这样的法师——毕竟当初在冒险者营地的迎接仪式上我也是露过面的。”

    莫迪尔眨了眨眼,有点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我的记忆力……偶尔不那么可靠。所以您是哪位?”

    “您可以叫我赫拉戈尔,”塔尔隆德的领袖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姑且算是您脚下这片大地的统治者。”

  • 第1195章 无姓之人

    赫拉戈尔,塔尔隆德大陆的统治者——据说巨龙一共有三位领袖,分别执掌着知识、技术与权威,其中知识的主宰之龙是智慧的安达尔,技术的主宰之龙目前并不在塔尔隆德,而权威的主宰之龙便是令人敬畏的赫拉戈尔,曾经侍奉龙神,又悍然掀起反抗之旗的太古巨龙,同时也是三位太古巨龙中为首的一个。

    即便如今的塔尔隆德已经衰落,即便巨龙们甚至需要依靠联盟的援助才能度过这场寒冬,强大又令人敬畏的太古龙仍然是居于所有凡人国度顶点的个体之一,因此当听到赫拉戈尔的自我介绍之后,即便是莫迪尔也忍不住愣了一下子,几秒种后才张嘴发出声音:“啊哦——这可真是令人意外。”

    随后他晃了晃脑袋:“他们跟我说的是有一位营地指挥官要见我,我可没想到是您这种大人物……”

    “请见谅,因为我不希望太过引人注目——冒险者们好不容易才适应了塔尔隆德的生活,而且您也知道,他们非常擅长……在有限的事实基础上加工出无限的精彩故事,”赫拉戈尔有些无奈地摇着头说道,接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张椅子,“请坐吧,莫迪尔先生,您可以放松一些。”

    莫迪尔有些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龙族首领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椅子,这才慢吞吞地落座,同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现在可以说了么?一个像您这样的首领怎么会有时间亲自来找我这么个普普通通的冒险家?可别说是您也相信了那什么‘一顿老拳将火元素亲王按在岩浆河里暴揍’的说法……”

    “普普通通的冒险家?”赫拉戈尔看着莫迪尔落座,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这就是您对自己的定位么?您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冒险家’?”

    “不然呢?”莫迪尔指了指自己,“我认为用‘冒险家’三个字来形容自己已经算比较贴切了,我跟普通的冒险者还是不一样的。”

    赫拉戈尔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老魔法师,仿佛在通过某种方式来判断这个“人类”内在的某些本质,他的目光中带着洞穿真相的力量,即便现在已经没有了来自神明的恩赐,他这个曾经的“半神”也能看到许多普通人看不到的事物。在这样的观察持续了数秒之后,他才终于收回视线,并轻轻皱了皱眉。

    “我听说您失去了一些记忆,莫迪尔先生,”昔日的龙祭司斟酌着词汇,“您并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也不清楚自己已经在外面……冒险了多少年,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年间的游历经过,是这样么?”

    “严格来讲,不只是失去记忆那么简单,”莫迪尔想了想,并不觉得一个像赫拉戈尔这样的统治者会有什么加害自己的必要,而且这方面的事情他也从未对外隐瞒过,便很坦然地答道,“我的记忆有时候会显得很混乱,会有断续,反复,倒退,甚至有时候还会有一些我觉得都不应该跟自己有关的东西从脑海里冒出来——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开始冒险的了,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亲人,朋友,家族,故乡……我什么都不记得。

    “偶尔,我会回忆起一些在某个地方游历的片段,我能清楚地记得那些路口,那些房屋,甚至当地一些熟人的名字,但当我想尽办法找到记忆中的地点,却发现一切都和自己印象中的大不相同,就仿佛那些记忆经过了梦境的加工一般;有时候我还会突然从陌生的地方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周围的人跟我讲述一些我前不久刚刚做过的事情,听上去就像在描述一个陌生人……

    “我想我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诅咒了,您知道的,精神和灵魂层面的诅咒——这多半跟我的某次冒险经历有关。说不定我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古代遗产?触怒了某些在坟墓里徘徊的幽灵?我尝试过解决这个问题,去寻找自己曾冒险过的那些古代遗迹,想要解除自己遭受的‘诅咒’,但这可没那么容易。我都不知道自己去过什么地方,又如何搞明白诅咒的来源呢?”

    莫迪尔摊了摊手,以此作为结束,赫拉戈尔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时随口说道:“这听上去很艰难,莫迪尔先生,您的遭遇令人同情。”

    “我不怎么需要同情——虽然很多人听到我的经历之后都会有这个反应,”莫迪尔的态度倒是挺坦然,“我曾经也焦虑和恼怒过,但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我已经看开了。比起那些已经记不得的过往,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很多未知的新奇领域等待我去探索,而如今这个时代的各种新变化也足够令人兴奋。我很庆幸,不管怎么失去记忆,至少我的力量和许多知识都还在,这些东西可以让我在比较艰难的环境中活得很好,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一个冒险家感到满意的了……”

    这是乐观到近乎毫无道理的态度,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洒脱”,赫拉戈尔不知道这是老法师的真心话还是经过了年复一年的挫折打击之后自暴自弃的“顿悟”,他只是紧皱眉头斟酌着什么,这斟酌犹豫的态度当然没能瞒过莫迪尔的眼睛,老法师看了眼前的龙族首领一眼:“尊贵的赫拉戈尔——看得出来,你们对我产生兴趣可不只是因为一个失忆冒险家在冒险者之间搞出了一些‘动静’那么简单,请直说吧,您到底有什么事情找我?”

    “其实当一开始知道有一个传奇强者不知为何混到了冒险者营地的时候,我们只是感到惊讶好奇而已,塔尔隆德的重建工作事务繁重,这还不值得让我投注过多的经历,但很快我便听说了您的名字……强大的实力,冒险家的身份,莫迪尔这个名字,这些元素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大决战’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赫拉戈尔终于轻轻呼了口气,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招了招手,于是一些书页便从附近的一个架子上凭空飞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一名在洛伦大陆执行任务的龙族曾带回来一些情报,她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和一本不可思议的游记——哦,这当然不是原件,原件并不在塔尔隆德,这是我根据当初的报告,凭记忆誊写出来的少量残篇,但上面的内容跟原文应该是分毫不差的。您可以看一下,看是否能想起什么。”

    莫迪尔看着那些书页落在自己面前,老法师的眼神仿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某种超凡者的直觉涌上心头,让这个强大的老人心脏怦怦直跳——他追寻了如此多年的某样事物似乎真的就要出现了,出现在这片刚刚揭开神秘面纱的土地上,尽管他无数次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它真的有可能出现,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接触和了解。

    可这股突然冒出来的抵触冲动轻而易举便被他强压了下去,他挥一挥手,便将那几页纸召到面前半空,目光在那上面缓缓扫过。

    “……X月XX日,与朋友打过招呼,再度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家中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预案从‘短日内顺利返回’到‘死在外面’都做得很充足,圣苏尼尔那边也打好了招呼……

    “子女们似乎对我的新冒险计划颇有微词……

    “……当初在暗影界的经历可不能重演,我这次应该做好妥善的准备,比如找一个可靠的队友。我应该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个脆弱的法师,冲锋陷阵的事情可不适合我……”

    一行行文字在视野中扫过,许多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和事件仿佛从水面上掠过的光影般触动着莫迪尔那支离破碎、混乱无序的记忆世界,他的表情几次变化,并且用了很久才看完那几页内容并不算多的纸张,随后他又愣了十几秒钟,才终于迟疑着打破沉默:“这上面所记录的……是某人的冒险经历,对吧?”

    “您真的对它们没有丝毫印象么?”赫拉戈尔上半身微微前倾,态度认真地问道,“看过之后也没有想起什么?”

    “好吧,看来就像我猜的那样……这是我曾经留下的记录?是我写的游记?”莫迪尔从赫拉戈尔的态度中读出了答案,他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加困惑,“可是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一点印象都……家庭,朋友,同伴……我甚至是有过子女的?我真的有过这些?”

    老法师喃喃自语着,眼神突然在清醒和困惑之间不断变化,然而在他彻底陷入混乱之前,赫拉戈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龙之语言中带有的魔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莫迪尔先生,请保持集中,我们只是在谈论一份游记,您的精神应牢牢地锚定在这里。”

    “哦,哦,保持集中,保持集中,”莫迪尔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目光有些怪异地扫过了那些已经重新落在桌子上的纸页,“我确实不记得它们了,首领先生,您知道留下这份游记的人,他的全名是什么吗?”

    “莫迪尔·维尔德,”赫拉戈尔点点头说道,“听到姓氏,您还是没想起来什么吗?”

    “维尔德……维尔德?”莫迪尔皱起眉,低声重复着这个在人类世界独一无二的姓氏,“我不记得,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姓氏,但是又有点熟悉,维尔德这个姓氏……等等!我知道,我听说过!安苏北方的统治者家族,维尔德公爵——啊?”

    老法师的表情突然间呆住了,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熟悉的姓氏,然而当这个姓氏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巨大的困惑却从心底里暴涨出来,彻底淹没了他的头脑,他抬手指着自己,满脸都是“这怎么可能”的模样,显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他更想不到的是,莫迪尔·维尔德这个名字甚至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六百年之久了。

    赫拉戈尔轻轻咳嗽了一声,斟酌着词汇说道:“莫迪尔先生,这只是个线索,我们应该……”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莫迪尔已经毫无反应,只是呆滞地在原地坐着,维持着抬手指向自己的动作。

    赫拉戈尔眯起眼睛看了老法师一眼,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在空气中勾勒出淡金色的符文,想要采取某些保护灵魂、重置思维的紧急措施,然而在他有所行动之前,莫迪尔却自己突然又清醒过来,老法师眨了眨眼,就仿佛刚才的异状只是个错觉,他看看四周,又看看赫拉戈尔,困惑了两秒钟才不太肯定地说道:“我们刚才谈到哪了?首领先生,您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么?”

    “……不,我们已经看过了,但并没什么结果,忘掉它吧,”赫拉戈尔表情毫无变化,只是抬手一挥,桌上的几页纸便瞬间化为尘埃,消散在空气中,“非常感谢您愿意和我谈一些事情,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需要休息了。”

    “啊?已经结束了么?”莫迪尔一头雾水,下意识挠了挠头发,“我怎么觉得我们才刚开始谈,而且正要谈到真正重要的部分……”

    老法师嘀咕着,不过很快便突然停了下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异样地看向赫拉戈尔:“我刚才状态不对?”

    “……有点吓人,”赫拉戈尔点了点头,在一个像莫迪尔这样的传奇法师面前,许多超凡领域的事情是一点就透的,“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继续交谈下去。”

    “……我明白了,”莫迪尔轻轻呼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地笑着,随后他慢慢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去,“那看来我只能去‘休息’了。”

    赫拉戈尔点点头,目视着莫迪尔起身,但在老法师就要走向门口的时候,他还是打破了沉默:“莫迪尔先生。”

    莫迪尔停了下来,转过头:“还有什么事么?”

    “您是想在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失落的某样‘重要事物’,是么?”

    “当然,”莫迪尔点了点头,“不管对谁我都这么说,这就是我的目的。”

    “……那么,我会尽可能帮忙,”片刻斟酌之后,赫拉戈尔慢慢说道,“您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多停留些日子,耐心等待转机出现。”

    莫迪尔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龙族领袖一眼,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龙族是如此慷慨好客的种族么?”

    赫拉戈尔笑了起来:“龙族确实慷慨好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有种直觉,您要追寻的事情……恐怕也和我们正在关注的某些事情有些联系。”

  • 第1196章 生死之间

    听到赫拉戈尔的回答,莫迪尔沉吟了片刻,随后突然低声问了一句:“我突然有点好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我已经忘记的时期,我是不是真的来过这个地方?”

    赫拉戈尔注视着莫迪尔的眼睛,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您曾造访过塔尔隆德——虽然您并没有直接踏上这片土地。”

    莫迪尔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我受到的诅咒是在这里留下的么?”

    “恐怕不是,”赫拉戈尔慢慢摇了摇头,“至少从已有的线索来看,直到您当年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您的状态仍然是正常的——而且在那之后还正常了很长一段时间。”

    莫迪尔沉默下来,不知正在思考什么,过了差不多半分钟他才重新抬起头:“这部分事情是不是没办法跟我说?比如涉及到塔尔隆德的机密,或者会指向某种‘认知即可产生威胁’的事物?如果是后者,我可以理解,毕竟在外游历了这么多年……我总是接触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

    “是的,”赫拉戈尔点点头,“现在我们没办法具体讨论这件事情——主要是我也不敢肯定这背后的风险。但如果我们这边的工作有了一些进展,我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

    “这一点我很相信,”莫迪尔终于又露出笑容,随后他轻轻呼了口气,扭头看向房间的出口,“那就到此为止吧,我也该回去跟同伴们见面了。”

    “您还打算回到冒险者营地么?”赫拉戈尔脸上表情有些惊讶,“我的意思是……您作为一位传奇法师,其实并不需要在冒险者营地执行那些任务。我可以在新阿贡多尔为您安排住处,虽然塔尔隆德如今条件艰难,但至少在核心地区,我们还是可以提供较为舒适周到的条件的。”

    莫迪尔想了想,笑着说道:“还是算了吧——在一片充满未知和机遇的土地上待着,却不能随意冒险探索,那再舒适周到的生活条件对一个冒险家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更喜欢在冒险者营地和罗拉他们待在一起,哪怕不出门的日子,从冒险者们的口中也能听到无数新奇有趣的故事,这对我而言更有趣。”

    “……我尊重您的选择,”赫拉戈尔微微点头,“那么您请自便——不过如果您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或者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可以通过冒险者营地中任何一名龙族事务员与我联系——我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

    ……

    在离开那间大屋、回到晶岩山丘临时营地的集散点之后,莫迪尔第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防护门旁边无所事事晃来晃去的罗拉以及几位熟悉的冒险者们,老法师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迈开大步便朝着那边走去,而罗拉他们也很快注意到了莫迪尔的靠近,纷纷迎了上来。

    “你们这是巡逻回来了?”等到靠近之后,莫迪尔好奇地看了罗拉一眼,随口问道。

    “我们都回来好一会了,”年轻的女猎手笑着说道,“您可真是去了挺长时间——营地指挥官都跟您聊什么了?”

    “果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么……”莫迪尔若有所思地低声自言自语着,随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也没聊什么,就是打听打听我的来历,说一下火元素领主的事情,别的没了。”

    “就只是这些?”队伍中的双手剑士——就是之前被莫迪尔套了一百多层护盾推出去那位——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内部安排’……”

    一旁的德鲁伊随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嗨,听到听不到的也没多大区别,反正回头你多喝两杯就都给安排上了……”

    冒险者们就这样打着趣,几个已经日渐熟悉的队友便就此谈笑起来,然而女猎手罗拉却没有参与到其中,她敏锐地注意到老法师现在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对,稍作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莫迪尔先生,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我?脸色?”莫迪尔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拍拍自己的脸颊,“我没事啊……不过可能是有点累吧,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跟你们年轻人没法比了……”

    老爷子话音落下,周围的冒险者们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古怪,那位健壮的双手剑士还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莫迪尔那看上去老迈佝偻的身板——平心而论,就根据最近这几天相处下来的了解,双手剑士别的不敢保证,最起码他可以肯定自己跟这老爷子哪怕是肉搏三个回合都能回去在床上躺一个礼拜,而如果双方放开了手脚较量一番,他有自信在一回合内喷老爷子一脸血……这么个传奇法爷在感叹人生的时候都不考虑旁人情绪的么?

    罗拉的目光则始终落在莫迪尔的脸上,后者现在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然而她坚信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在刚才的一小段时间里,她清楚地看到莫迪尔的眼神中带着失焦般的恍惚,就仿佛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而剩下的这具躯体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进行着交谈,这让她联想到了自己早年间在一处荒废地宫中执行任务时遭遇的那种亡灵……当然,那丑陋腐烂的行尸走肉与眼前这有血有肉的老法师看上去全然不同,她所产生的是一种“感觉”,一种只有她能理解的感觉。

    然而老法师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也不复存在,年轻的女猎手眨了眨眼,再找不到蛛丝马迹,便只能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大概只是看错了吧。

    ……

    赫拉戈尔注视着莫迪尔离开房间,感知着对方的气息渐渐走远,随后他才轻轻挥了挥手,不远处的房门随之传来一连串轻微的咔擦声,在门锁完全闭合之后,一些原本隐藏在房门上、墙壁上、屋顶和地板各处的龙语符文随之逐渐浮现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神秘变幻的光彩。

    昔日的龙祭司仔细观察了每一个符文的状态,之后才露出稍微松一口气的模样,接着他来到墙角摆放的某个淡金色立柱状装置前,随手激活了装置内的能量循环,这刚修复不久的设备内部传来几声吱吱嘎嘎的噪声,其上半部分覆盖的水晶覆膜表面终于凝聚出了清晰的影像——巨龙形态的安达尔出现在画面中,其硕大的头颅朝向这边,暗红色的机械义眼中闪烁着微光。

    赫拉戈尔微微皱了皱眉:“你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么?”

    “放心吧,我状态还不错,”安达尔轻轻点了点头,“只不过需要将本体释放出来,人工检查一下这些古代植入体的情况。毕竟虽然我身上用的这些老古董并不依靠欧米伽系统运行,但它们也着实运转了太长时间,我不希望这些老东西在如今这关键时期出什么状态。”

    随后这位老迈的古代黑龙晃了晃脑袋,垂下头颅看向赫拉戈尔:“先不说我这里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和那位莫迪尔法师接触过了么?”

    “接触过了,情况有些复杂,”赫拉戈尔点头说道,“他的记忆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对劲,除了记不起自己的完整姓名和出身来历之外,他对自己的冒险生涯也有着错乱的记忆,可以初步排除其记忆是被人一次性删除——这应该是一种长期的、内因性的混乱状态。”

    安达尔略微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听上去……你并没能当面确认他就是莫迪尔·维尔德?”

    “没办法确认,他全然不记得,哪怕将莫迪尔游记中的部分篇章拿出来他也没什么印象,”赫拉戈尔摇了摇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认为他就是。”

    “……当突然知晓他登记在冒险者名录上的名字时,你我都直接联想到了当初梅丽塔的报告——尽管我们也第一时间怀疑这仅仅是重名,然而巧合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无法忽视的程度,”安达尔嗓音低沉,“在洛伦大陆,‘传奇’是个数量稀少的群体,遍历最近上万年的历史,人类中或许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名叫‘莫迪尔’的传奇,而且他同时还是一位冒险家,为了追寻某种‘失落之物’而造访塔尔隆德……”

    “唯一的问题是,人类没办法活六个世纪——莫迪尔·维尔德应该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才对。”

    “人类也没办法在离世七百年之后揭棺而起——但这种事情就是发生了,”安达尔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确定’的事情,尤其是在涉及到超凡领域的时候。”

    “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也是我敢下判断认为那就是莫迪尔·维尔德的原因之一,”赫拉戈尔慢慢说道,紧接着突然话锋一转,“说到这里,在和那个‘冒险家’接触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安达尔的机械义眼立刻收缩了一下:“你发现什么了?”

    “他在阅读完‘莫迪尔游记’的部分内容,并从我口中听到了‘维尔德’这个姓氏之后很快便陷入了某种思维混乱状态,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一分钟,随后他遗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也不再记得游记上的内容,他的记忆倒退回到了我拿出游记之前,”赫拉戈尔详细描述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与此同时,我观察到他的灵魂稳定性急剧下降,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没有再尝试第二遍。”

    “……听到姓氏之后陷入混乱?而且过后失去了记忆?”安达尔的语气顿时严肃起来,“这听上去……让我想到了亡灵。”

    “是的,令人联想到亡灵,但又不完全符合——他至少知道自己叫莫迪尔,而亡灵是完全不可能记得自己的姓名的,此外亡灵一旦发生灵魂反噬,后果可不只是思维混乱和暂时失忆那么简单,”赫拉戈尔点了点头,“莫迪尔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是活着的,只是活着的状态……不太对劲。我更倾向于是他的灵魂遭遇了非常严重的创伤,这种创伤没能杀死他,但将他的部分‘生命本质’禁锢在了不生不死的状态——这大概也是他能在人世间游荡整整六百年的原因之一。”

    听着赫拉戈尔的判断,安达尔短时间陷入思索,并在几分钟后打破了沉默:“关于‘污染’的检测呢?有检测到污染因素么?”

    赫拉戈尔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各处那些闪耀的符文,略作沉吟之后摇了摇头:“没有检测到污染——不管是其它源自神明的精神污染,还是指向‘逆潮’的特异性污染,都没有任何残留反应。莫迪尔只是一个存活状态怪异的凡人。”

    “……但我仍然不太放心,”安达尔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曾经进入过那座塔的,而且这件事跟我们曾经的神有关……尽管从当年的线索来看,莫迪尔·维尔德在离开塔尔隆德的时候并未受到逆潮的污染,但那座塔的特殊性你也知道——哪怕是我们曾经的神明,也无法干预到那座塔中发生的事情。”

    房间中暂时陷入了安静,片刻之后,安达尔再次开口:“你有什么决断?”

    “那座塔最近令我越来越不安了,”赫拉戈尔沉声说道,“而在那位冒险家莫迪尔出现之后,这种不安正变得愈发强烈。

    “我认为应该联系高文·塞西尔,至少先让塞西尔帝国知道那位冒险家的存在——那边的维尔德家族后裔或许有办法验证自己先祖的身份,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和高文商议一下关于逆潮之塔的事情,看看那位同样擅长与神明打交道的人类帝王有什么想法。最后……”

    赫拉戈尔说到这里,表情略有些怪异地停了下来,显得颇为犹豫,安达尔却猜到了这位昔日的龙祭司在想什么,他微微抬起头颅,机械义眼中闪烁着暗淡的红光:“也可以询问一下……‘恩雅女士’对这件事的看法。”

    赫拉戈尔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如今的‘恩雅女士’只是一个残留的人性聚合体,但至少她的记忆传承很完整,我们是该问问。”

    ……

    塞西尔帝国北方边境,临海城市“北港”正迎来正午灿烂的阳光,细碎的海浪拍击着港口外围的防波设施,“寒冬号”威严的舰首昂扬地指向天际,这庞大的海上堡垒平稳地停靠在了军事区的一号码头边缘,在其上层甲板前端,身披海军大氅的拜伦踏前一步,注视着熟悉的城市与海岸,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可真是出了趟‘远门’啊,”他念叨起来,“也不知道家里的姑娘想我了没……”

    一声来自高空的低吼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拜伦循声望向天空,在巨日洒下的明亮光辉中,他看到红龙的身影正掠过云底,又在城区的上空盘旋,龙类特有的威严吼声中,那披挂着全身机械装甲的红龙似乎正在和码头上的寒冬号打着招呼。

    拜伦笑了起来,对高空的红龙摆手回应。

  • 第1197章 缔约堡的工程

    第一批前往支援塔尔隆德的联盟队伍还将在北方那片大陆上继续执行长达一年的轮值任务,直到下一批援建部队与其交接,但在这之前,负责护送以及前期交接工作的军方人员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于今日返回了位于塞西尔帝国北方边境的北港——在阔别多日之后,重新踏上帝国的土地让拜伦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也忍不住心有感叹。

    自七百年前人类诸国失去风暴教会的庇护,被无尽之海封锁在这片大陆上之后,凡人的舰船终于再一次真正地挑战了这片无穷无尽的大海,他们跨越寒冷的冰洋,造访远在人类文明疆域之外的大陆之后平安返航,这次壮举一定会被载入史册。

    “跟随陛下这些年,还真是净遇上这种会载入史册的事儿啊,”站在上层甲板的边缘,拜伦忍不住晃着头,“我都有点期待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学校的课本里是个什么样的情景了……”

    “您放心,到时候学历史的学生们肯定见您一次骂您一次,”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个身穿海军制服的帝国军人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因为他们不得不连您在塔尔隆德的废土上吹了几天海风都全文背诵——而且还得背诵您在其他地方参与的一大堆历史事件。”

    拜伦扭头看了一眼这个跟着自己从南境一直征战到如今的家伙,眉毛一扬:“立正!向后转!”

    副官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并向后转去,拜伦紧接着便一脚踹在这家伙的屁股上:“有这废话的功夫还不赶紧去做登陆交接!!”

    副官身子一扭,只让拜伦的脚尖蹭到自己制服边缘,随后便喊了一声“是,长官”,嘻嘻哈哈地从甲板跑了下去,拜伦则无所谓地撇撇嘴,收回腿之后抬头看向天空——那在高空盘旋的红色铠装巨龙已经渐渐降低高度,巨翼切过空气所发出的呼啸声传入寒冬号船员们的耳中,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减速和瞄准之后,她终于向着这艘战舰的上层甲板降下,并在距离舰船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发出一声低吼,全身笼罩在一层变幻的光华中。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红发的龙印女巫从光华中凝聚出身影并笔直地落在拜伦身后不远处的甲板上,以一个非常潇洒利落的姿势单膝跪地并缓缓站起,魔力余波产生的热量从她身边弥散开来,微微扭曲的热幕中勾勒出了阿莎蕾娜高挑又略显野性的轮廓。

    拜伦皱着眉在不远处看完了这一幕,等到阿莎蕾娜起身之后才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你下次降落的时候能不能离近点再跳下来?每次都几十米就往下跳……”

    “你是在小瞧龙裔的身体素质?”阿莎蕾娜一边从热幕中走出一边无所谓地摆摆手,“这点高度连你这样的超凡骑士都不会受伤,我更不会,我小时候就从更高的地方往下跳了。”

    “不是,我是说你别砸坏了我的甲板,”拜伦一脸发愁地看着刚才阿莎蕾娜降落的地方,“你知道这一旦砸个坑需要花多少钱才能修好么,更别提我回去还得写报告……”

    阿莎蕾娜:“……”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拜伦看着阿莎蕾娜,莫名从对方的眼神中感觉到一丝压力,“我也没说让你花这个钱——主要是我不想写报告解释甲板上为什么有个脚印……”

    “你能这么多年不结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龙印女巫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摆摆手便向着甲板边缘的梯子走去,“不完全是因为你长得粗糙还不刮胡子。”

    拜伦愣了一下,便看到红发的龙裔女士已经越过自己走到了甲板边缘,他终于反应过来,顿时不满地嚷嚷着向那边走去:“你说我长相粗犷我也就认了,毕竟这算是个优点,但你评价我的胡子这就是你不对了吧,你知道我平常花多少精力修饰这些胡须么……诶你别走那么快,你知道路怎么走么?”

    “我从天上看得一清二楚,至少能看到甲板上的结构,”阿莎蕾娜一边说着一边突然间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差点因为刹车不及撞在自己身上的中年骑士,“与其讨论这个,不如说说你接下来的安排,你要在这里休整一阵子么?还是直接返回南境家里?”

    拜伦停了下来,略做思考之后开口:“上级的调动命令已经下来,北港这边和寒冬号的后续安排也早就做好了,轮值舰长和第二副官会接替这边的事情,我准备直接返回南境。”

    阿莎蕾娜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回去?坐魔能列车?还是‘云底’运输机?”

    “额……还是列车吧,也挺快的,”拜伦抓了抓头发,“我对飞行器没太大兴趣,而且说实话,远不如宽敞的列车坐起来舒适……话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对飞行器仅仅是‘没兴趣’么?”阿莎蕾娜仿佛没有注意到拜伦最后的问题,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神色间便流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那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比你们现有的列车和飞行器都方便的交通方式?”

    拜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在寻思着这地方有什么能比“云底”运输机和魔能列车更方便的东西,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眼前龙裔女士那古怪的笑容以及已经变成暗红色竖瞳的眼睛,他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觉得还是传统一点的交通方式……”

    “魔能列车这种新锐东西哪里算得上传统,”阿莎蕾娜一巴掌拍在了拜伦的肩膀上,带着龙裔的强大力量,“放松点嘛,‘团长’——飞行体验这种东西,一回生,二回熟……”

    ……

    深秋的风已经显得颇为寒凉,尤其是在北方地区的旷野荒原中,这满含着寒意的风卷过无遮无挡的平原,卷过那些已经枯萎凋零的草木残枝,便更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了之前那场繁茂的盛夏早已远去,萧瑟的秋日以及很快便会到来的寒冬正在加快脚步靠近这个世界。

    提丰帝国与塞西尔帝国北方边界,两国之间传统的“缓冲区域”中心,巍峨的城堡伫立在岩石质的高地上,并未经历过多少风霜的城墙仍然如几年前它刚刚筑起时那般整齐、光鲜,来自平原地区的寒风卷起沙尘和落叶,拍打在缔约堡灰白色的外墙上,又卷动了城堡上空飘扬的三种旗帜,让它们在风中猎猎作响。

    塞西尔,提丰,联盟,三面旗帜代表着这座以“和平”为名义建造起来的城堡此刻所承担的角色,而在旗帜之下,是已经聚集起来的庞大工程车队,物资车队,技术人员,后勤部队,以及来自两大人类帝国的高级技术官僚们。

    温莎·玛佩尔站在缔约堡正门的城墙上,她的目光看向城堡外面的开阔旷野,在旧日两国代表们曾走过的土地上,有大片临时营地已经拔地而起,来自提丰的工程法师和来自塞西尔的机械化施工队各自拿出了最高的效率,以竞争般的速度让营房和围墙拔地而起,并在各处设施之间修筑了临时的硬化路面,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可以看到有两条宽阔的道路分别朝着东西方向延伸,一条指向长风要塞,一条指向遥远的冬狼堡。

    这位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收回了视线,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出现在附近的城墙上,她抬头望去,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身穿一袭黑袍的老魔法师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佝偻苍老的身躯在风中仍旧稳健,一名年轻的黑发女法师则跟在老魔法师侧后方,仿佛亦步亦趋的雏鸟。

    “导师,”温莎·玛佩尔主动向前走去,就像过去的任何时候一样,她从不在自己的授业恩师面前考虑自己如今的“会长”地位和传奇强者的身份,“您怎么亲自上城墙了?”

    “我不是需要在温暖的房间里好好保护起来的虚弱老人,”老法师丹尼尔淡淡地说道,“陛下把我派到这边来和你一起确保工程进度,可不是为了让我每天在房间里喝茶看报的。”

    “您说的是,”温莎·玛佩尔微笑着,虽然导师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仍然颇为平淡,但很显然,这种日常般的交谈比起当初师徒决裂时那种冷漠对立的状态已经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她对这种进步已经感到相当满意了,“陛下十分重视这次联合项目,而有您在这里亲自坐镇,这件事便让人安心多了。”

    丹尼尔随意摆了摆手,便抬起头看向城堡外面的施工场地,随口问了一句:“目前进度怎么样了?”

    “计划中的工程队伍已经全部入场,包括提丰和塞西尔两方面的,技术人员已经到位百分之九十,物资供应充足,营地与后方的道路通畅,基础的通信设施、生活设施、仓储设施等都已经建起,”温莎点点头,心情不错地说道,“下一步,塞西尔方面将在缔约堡周围建立总计八个大型能源站,用他们最先进的堆叠式魔网来确保开门过程中的庞大能量供应,能源站与主设施之间的连接将通过无线传输的魔能方尖碑和实体传输的能源轨两种方式同时进行,以最大限度确保能源供应的安全稳定。

    “至于我们这边,城外设施大体上是为了提供远程监控,我们的主要工程在城堡内部。按照规划,我们将在缔约堡的主厅内设置开门所需的聚焦装置和约束环,同时需要拆除一部分现有墙体,以容纳规模过于庞大的冷却和废能释放装置——为了确保主建筑的强度不至于因此下降,工程队伍还需要同时增筑一些新的支撑结构和墙体。

    “法师们也需要对整座设施进行超大规模的附魔工作,附魔主要包括三部分,一部分是用于增强设施强度,这个不用多说;第二部分用于纯化元素环境,以尽可能减少环境中的自然魔力对‘纯净奥术能量’的干扰,这是塞西尔方面的技术人员提出的要求,非常合理,我们会全力配合;第三部分则是在主厅附近设置‘心智防护符文’——您应该在资料上见过它们,据说那是来自深海的祝福力量,是海妖送给联盟的礼物,陛下对其非常认可……”

    听着温莎细致认真的讲述,丹尼尔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是的,我当然见过它们,那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对于防护源自神明的精神污染非常有效。”

    “正是如此。根据预案之一,假如开门过程中真的发生了污染倒灌,那么设置在现场的符文系统再加上塞西尔人带来的‘反神性屏障’将立刻产生效果,压制并封锁污染,至少可以给我们争取到撤离现场并炸毁传送门的时间,”温莎点了点头,“这整个附魔工程将和主装置的建造同步进行,我们预计需要设置多达上万个附魔节点……”

    “听上去不太容易。”丹尼尔淡淡说道。

    “是的,难度很高——这不是附魔什么刀剑盔甲,也不是制造一个魔法密室,我们这次要给一整座城堡附魔,让它变成名副其实的‘魔法产物’,其规模是前所未有的,”温莎郑重其事地说道,并在最后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但我很有自信。整个系统是我亲自设计的,并进行了多次推演,塞西尔人那边也用他们的‘神经网络演算’技术进行了模拟验证,确定了它的有效率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而根据此前学者们论证的结果,附魔体系的有效率只要能超过百分之九十,就可以为整个过程提供充分的保护……”

    温莎颇为自豪地描述着自己的设计,这让丹尼尔恍惚间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画面,回忆起了多年以前这位天资卓绝的学徒满脸兴奋地向自己展示她在魔法领域的每一次进步,每一个想法……她总是能拿出这样可以令周围人惊愕的东西,而且几乎没用几年,她拿出来的东西便已经到了自己难以掌控的程度……

    在多年以前,这曾是他心中最大的障碍。

    “温莎,你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丹尼尔表情很平淡地说道。

    温莎终于停了下来,她有点尴尬和懊恼:“额,抱歉,导师,我只是……”

    “这是好事,”丹尼尔笑了起来,“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的天赋。”

    温莎有些意外地看着丹尼尔,然而老法师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看向城墙内的城堡中庭,目光落在一面塞西尔旗帜下方,貌似很随意地开口道:“那是塞西尔方面的技术长官到了么?”

    “是的,塞西尔方面的技术长官比我们晚到几天,今天刚刚抵达缔约堡,”温莎·玛佩尔点了点头,“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

    “确实,”丹尼尔笑了起来,“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

  • 第1198章 进军

    在缔约堡进行的“门”计划是神权理事会建立以来第一次的大规模联合行动,同时也称得上是一次足以震动联盟诸国,在凡人历史上留下厚重一页的伟业——尽管能直接参与到这项伟大计划中的国家只有提丰和塞西尔两大人类帝国,但在联盟内部,却同时又有着无数双眼睛在关注着缔约堡的进展。

    那些没有能力直接参与项目的国家,要么想尽办法派出了最顶尖的学者,哪怕这些学者最多只能在项目现场做一些“考察”性质的“边缘工作”;要么提供了力所能及的人力物力,以期能够更早一步获知大门开启过程中的成果;要么提供了神学领域的大量古代典籍和参考文献,以换取一个足以在参与国名录上留下名字的资格……

    这些从诸国汇聚起来的力量如涓涓细流,最终通过两大帝国的通道进行整合与疏导,被注入了这座屹立在寒风中的巍峨城堡。

    “缔约堡啊……”在前往城堡主厅的路上,温莎·玛佩尔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城堡上空高高飘扬的旗帜,若有所思地说道,“于安苏时代建立,又见证了安苏的覆亡……安苏和提丰之间的和平协议,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商业协议,停战协议,新和平协议……一个又一个象征着‘团结共进’的协议都是在这里签下,直到今天,来自异国异族的力量被汇聚于此,共同投身于一个事业,这座‘缔约堡’也终于名副其实了……”

    “我可不记得你还是个如此感性的人,能说出这么深刻的感悟来,”丹尼尔淡淡地看了这昔日学徒一眼,“你不是只知道埋头在实验室里研究魔法么?”

    “……导师您说笑了,我这可算不上什么深刻的感悟,只是有感而发,”温莎笑了起来,轻轻摇头说道,“我只是想起了过去几年内我们和安苏,和塞西尔帝国发生的种种事件,似乎有很多事情都和这座城堡脱不开干系,就连陛下私下里也说过,这座城堡怕不是要在后世的历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好几笔了。”

    “重要历史事件都集中在一个地方也有好处,”丹尼尔随口说道,“起码将来的学生们背资料的时候可以少背几个地名——遇上实在记不起发生地点的重大历史事件,填个缔约堡起码就有一半概率得分了。”

    温莎顿时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她愣愣地看着老法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倒是一直跟在后面低着头走路的玛丽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笑什么笑,没出息,”丹尼尔扭头看了黑发的女学徒一眼,又抬头看了温莎一眼,“你为什么不笑?”

    “我……”温莎被噎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扯扯嘴角,“抱歉,导师,我没想到您也会开玩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差不多一样没出息,”丹尼尔貌似不满地摇了摇头,随后抬头看向前方,主厅的大门已经在不远处,代表着塞西尔帝国的旗帜正飘扬在主厅前的旗杆之一上,他随口问道,“塞西尔方面派来的技术负责人是谁,你打听过了么?有了解么?”

    “啊,当然,我打听过了,”温莎立刻点头,说出了自己一早就通过内部渠道掌握的资料,“是塞西尔帝国的首席大奥术师,卡迈尔·斯雷恩大师——据说他是一位强大的古代英魂,来自刚铎帝国鼎盛的年代,至今已经活了一千年的岁月,某种强大而不可思议的纯粹能量重塑了他的肉身,让这位强大的古代魔法师能够不老不死……”

    当谈论起这种超凡领域的事件时,即便是强大而尊贵的传奇法师也不小心进入了八卦状态,温莎·玛佩尔一口气说了许多关于卡迈尔·斯雷恩的“非凡传说”和“史诗经历”,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按照神权理事会内部披露的文件,卡迈尔大师是一位古代忤逆者,知晓神明领域的许多秘密,他专精的技术则倾向于古代符文、数理逻辑以及奥术塑能学说,我们这次使用的纯净奥术能量源就是他亲自设计出来的。”

    丹尼尔静静地听着学徒的讲述,脸上表情从头至尾都没什么变化,直到温莎话音落下之后,他才微微点了点头,十分淡然地说了一句:“有所耳闻。”

    跟在丹尼尔身后的玛丽则从刚才开始就低下了脑袋,把眼神和表情全都隐藏起来——她可知道自己的导师与卡迈尔大师关系怎样,那是老熟人了,熟悉到最近时常在神经网络里面打牌的程度,两位大师打牌的基本流程是这样的:丹尼尔赢了,卡迈尔就给玛丽出一道题,卡迈尔赢了,丹尼尔就给玛丽出一道题……

    温莎看不到玛丽的表情,也听不到丹尼尔的想法,她只是感觉导师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淡,便忍不住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卡迈尔大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我曾看过他发表在公众期刊上的一些论文,不仅是我,皇家法师协会中的许多人都对他心存敬意。您也可以跟他多亲近一些——毕竟如今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关系已经融洽,学术层面的交流更是受到陛下支持,在这件事上,哪怕国内的那些议员也说不出什么。”

    丹尼尔斜了温莎一眼:“你看我像是会在乎那些议会里的行尸走肉么?”

    温莎顿时被噎住了,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中却对此毫无意外——导师一向是个骄傲的人,除非真正获得他的认可,否则旁人说上天的吹嘘在他耳中也是毫无意义的,这一点在提丰的学术界内部尚且如此,更何况面对一个来自他国的学者,他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丹尼尔看到了温莎的表情变化,他脸上仍然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浮现出一丝笑意,随后他越过了自己的昔日学徒,迈步上前,推开了那扇通往主厅的大门。

    缔约堡的主厅内,魔晶石灯的光辉照亮了这个宽敞气派的地方。

    这杂糅着提丰和塞西尔两国建筑风格的大厅完全由极其坚固的巨石筑成,其墙壁上则涂覆着掺杂有精金粉末的特殊涂料,这让整个大厅内部都泛着一种淡淡的金属光泽。整个大厅内没有一根支柱,完全依靠精妙的结构撑起那圆形的高高穹顶,而这样的结构对如今身处这座堡垒的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可以更轻松地将庞大的传送门装置安装在大厅内部,而不用继续拆除更多的支柱、墙壁并做一大堆的后续补强。

    此时此刻,在这国王和皇帝们曾用来签订盟约,前线指挥官曾用来指挥作战,弑神战争中曾用来紧急收治伤员的地方,一场位于技术前沿的“战役”已经开始,一个有着多重圆环结构的庞大金属基座被安装在了原先安置誓约圣台的大厅中央——这里原本存放的那份盟约早已随着安苏的解体而失效,被回收到了博物馆里。

    而在金属基座周围,大量附属装置还处于基础状态,无数零件、资材被有序码放在大厅各处,施工人员正在地面上用颜料绘制出剩余的工区和基准线,身穿白色短袍或各类魔法师袍的技术人员、工程法师、提丰学者们则在各个区域之间来来往往,忙于清点物资,检查设备情况,指挥工人施工。

    一个浑身充盈着奥数光辉的高大身影正漂浮在大厅中央的基座旁边,细微的能量火花在他的符文护甲片之间跳跃、流淌,他好奇地观察着那个基座装置内设置的复杂符文阵列,时不时与身旁的技术人员交流两句——这是卡迈尔·斯雷恩,塞西尔帝国的首席智库长和大奥术师,作为“门”计划中塞西尔方面的最高技术长官,他奉命前来监督这里至关重要的工程。

    陌生的气息从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卡迈尔立刻停下了和旁边人员的交谈,他在空中转过身去,正看到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朝着这边走来。

    一位是身材高挑、气质端庄的中年女士,一位是身穿黑色长袍、看上去老迈阴郁的老魔法师,还有一名同样身穿黑袍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法师,她紧紧跟在老法师的身后,像个亦步亦趋的雏鸟。

    卡迈尔双眼中的奥数光辉闪耀了一下,随后从半空飘了下来,向着访客的方向飘去——他十分坦然地与丹尼尔眼神相交,“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丝毫不担心旁边的提丰技术人员们从他的“神色”变化中看出丝毫端倪。

    毕竟,除了在塞西尔朝夕相处的几位同事之外,这世界上没人能从他那200流明的脸上看出丝毫的表情变化……

    “卡迈尔大师,”温莎来到卡迈尔面前,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除了在导师和陛下面前之外,这位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在任何场合下都能维持最得体的微笑,“日安——这是我的导师,丹尼尔大师,这是玛丽,来自帝国工造协会的资深学者,同时也是我导师的另一位学徒。”

    一边说着,这位传奇法师一边忍不住又多打量了卡迈尔两眼,她的视线在对方充盈的奥术火花和符文护甲片上扫过,眼底带着好奇和惊讶的目光。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生命形态……他需要吃饭和?需要喝水么?需要上厕所么?需要充能么?有正常的冷热感知么?需要睡觉么?睡觉的时候需要关灯么?如果需要的话……他的“灯”是怎么关上的?

    温莎·玛佩尔微微低下头,将脑海中冒出来的一连串略带冒犯的问题统统压在心底,卡迈尔则将视线放到了丹尼尔身上,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他打破沉默,声音中带着笑意:“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丹尼尔大师——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在一些学术类的报纸上。”

    “初次见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卡迈尔大师,”丹尼尔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我也听说过你——从我学徒的口中。”

    一旁的玛丽跟温莎一样低着脑袋,带着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看上去仿佛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而显得过于紧张。

    实际上她真的很紧张——因为上次在神经网络中见面的时候卡迈尔大师留给她的三道大题她还一道都没解开……

    简单的两句寒暄之后,卡迈尔向前飘了半步,伸出一只充盈着奥数光辉的“手臂”:“握个手么?这是我们塞西尔人表达善意的方法。”

    丹尼尔看了对方手臂上流淌的能量脉流一眼,谨慎地问道:“烫手么?”

    “请放心,”卡迈尔笑了起来,“你甚至不会感觉到明显的热量。”

    丹尼尔这才伸出手去,一只血肉构成的手掌和一团涌动的奥术光辉接触在一起,随后很快分开。

    “好了,必要的寒暄和相互介绍已经完成,现在让我们进入正事吧,”卡迈尔向后飘了半步,目光转向温莎·玛佩尔说道,“我刚才在观察你们的传送门基底结构现在冒出一些疑问,希望能得到解答……”

    温莎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微笑:“当然,您尽管提问。”

    ……

    当缔约堡中的技术人员们为了向着神国进军而展开行动,着手建造一座“桥头堡”的时候,在黑暗山脉的南麓,另一场规模浩大的“进军”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展开了行动的第一步。

    忤逆要塞的南部出口,同时也是位于黑暗山脉南侧平缓地带的重要门户,被魔导巨炮和合金装甲武装到每一寸墙砖的“南门堡垒”外层区内,一辆辆工程车正在第一道城墙内集结,大量从帝国境内调集而来的资源、机械和人员在这里结成了数个批次的队伍,魔能引擎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鸣,牵引装置和提升装置不断将更多的物资箱送上大型卡车,执行护卫任务的坦克和多功能战车则在进行最后一轮检查,准备在不久后奔赴南部。

    大建筑师戈登站在外部城墙的高处,目光从集结区的车队上面收回,转而投向了城墙外的森林中。

    在远方,黑森林仍旧繁茂,密集而扭曲的巨大植物充斥着他的视野,这些被废土中的混乱魔力滋养而变得异常强韧的植物在过去的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丝毫衰退的迹象,而在刚刚结束的那场盛夏中,又有更多的扭曲植物从黑森林边缘冒了出来,仿佛想要挑衅塞西尔帝国在南门堡垒设置的这条“边境”。

    驻守堡垒的帝国士兵们当然受不了这种挑衅,所以他们在夏季的最后两周用重型燃烧器和城墙上的要塞炮对黑森林做出了正义的回应——现在森林边缘那些增生的部分再一次被赶了回去,戈登望向最后一次执行焚烧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青烟从那里袅袅上升。

    “修一条贯穿黑森林的铁路么……”大建筑师喉咙里咕哝了两声,脸上露出笑容,“这事儿还真有点挑战性。”

  • 第1199章 秋日归乡

    关于废土中那支万物终亡余孽力量的调查已经陷入了瓶颈,但这并不意味着宏伟之墙外面的几大帝国会因此停下反攻废土的脚步——恰恰相反,正因为墙里面的情况一概不明,这更给了几大帝国额外的压力,让他们更加迫切地需要将力量探入废土内部,哪怕仅仅是建立一座初期的前进基地。

    于是,凡人诸国反攻废土的行动就此开启。

    在大陆南方,白银帝国已经联合高岭王国建立起了庞大的巡林者部队,开始与守护者巨树一同沿着边境森林向北方推进,逐步压缩宏伟之墙外部的污染区域,而在大陆北方和东北方向上,提丰与塞西尔则已经调集起大量的人力物力,开始修筑数条贯穿污染区的铁路,准备以这些“钢铁动脉”为支点,撬开废土周围坚固的污染壁垒。

    大建筑师戈登站在南门堡垒第一道城墙的瞭望台上,目光落在远方的黑森林边缘,在森林深处,他可以看到有一些隐隐约约的人造结构从那些高耸的扭曲林木之间探出头来,其金属或水晶质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森林里镶嵌的珠宝般一个接一个地连接成线,遥遥指向宏伟之墙的方向。

    那些是设置在黑森林中的哨站,是哨站中的魔能广播塔或护盾发生器暴露在外的尖顶。

    在过去的日子里,很多人都认为黑森林是一片对人类而言生机断绝的死境,诸国在黑森林的封锁前望而却步,因对抗黑森林所带来的高额成本、巨大风险以及低收益的现实而放弃了这道边境,但有两个国家是例外,一个是始终维持着西部废土警戒带的提丰帝国,另一个是始终将反攻废土视作目标的塞西尔,而且相较而言,塞西尔人在这方面做的甚至比提丰更激进一步。

    早在塞西尔帝国建立之前的安苏时代,在当年那场诸国联合修复、补强宏伟之墙的行动中,塞西尔方面曾用重型焚烧器和装甲部队在黑森林中强行开辟过一条直指废土的道路,而在当年那场联合行动之后,这条原本的“临时通道”并未被荒废,反而得到了长期的维护和一系列的“增筑”,依照帝都传来的命令,驻守在黑暗山脉南麓的建设兵团以这条道路为基础,不断拓宽着南门堡垒的控制区域,并在沿路修建了一系列的哨站和补给节点,其控制区向南一直延伸到哨兵之塔的脚下。

    在今天,这长时间的工程终于有了发挥重大作用的时候。

    黑森林中的“哨兵之路”将成为进军废土的基础,沿途设置的能源站、兵站和补给节点将用于为后续的工程部队提供重要保障,一条目前为止最高标准的充能铁路将从南门堡垒出发,一路穿过黑森林和哨兵之塔外围的带状平原,直抵宏伟之墙脚下,随后帝国的钢铁堡垒和军团便会通过这条钢铁动脉抵达刚铎古国的疆域,在那里建起人类反攻废土的第一座前进基地。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戈登收回了望向黑森林的视线,他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位身材矮壮、浑身肌肉扎实、穿着黑色厚外套的同事正向这边走来。

    那是布鲁斯·磐石,两年前晋升成为大建筑师的杰出工匠,这位有着矮人血统的工程大师曾是塞西尔领时期最早来到南境的“百人援建团”成员之一,在当年的宏伟之墙修复工程中,他带领的工程队伍大放异彩(这也是他晋升成为大建筑师的重要原因),而在接下来反攻废土的行动中,这位对“污染区施工”颇有经验的技术专家也将成为工程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份殊荣。

    “嗨,戈登,”布鲁斯抬起手,对戈登打着招呼,嗓门洪亮的仿佛山中雷鸣,“你看到在广场上集结的工程一梯队了么?那些土元素共鸣导轨,大号的升降机关,还有闪亮亮的机械舱!我跟你说,我喜欢咱们的新任务,现在帝国最先进的工程机械都派到这里来啦!”

    “看到了,我当然看到了,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看,”戈登耸了耸肩膀,“而且我们接下来还得看更长时间呢——从这里修一条通往废土区的铁路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我们已经有一条路了,在黑森林里——有了那些沿途的站点,所有的前期勘测和后勤补给工作都会变得简单起来,”布鲁斯来到戈登旁边,脸上带着满面红光,“我敢说,提丰人这次的工程进度肯定比咱们慢——他们也在从冬狼堡出发修一条通往废土区的铁路,但他们过去几年可没在黑森林里建造那么多补给站和能源站,而且冬堡那场仗打完,他们现在可没那么多工程法师……”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他们已经把一万两千名工程法师派到黑森林里了,布鲁斯,”戈登看了这个大嗓门的同事一眼,“还有八千个在路上。”

    布鲁斯泛着红光的脸顿时有点发僵,在寒风中愣了一会之后,这个有着矮人血统的建筑师忍不住咕哝起来:“该死的有钱人……该死的钞能力……”

    “看开点吧,想想看如今的局势——提丰人能拿出这么多力气来做这件事,对我们而言是好事,”戈登不紧不慢地说着,作为最早追随高文·塞西尔的技术人员之一,他接触过帝国几乎所有的大型工程,了解过陛下所制定的许多“大计划”,如今自然也有了些不一样的眼光,“反攻废土不是一个国家的事情,在先头部队抵达宏伟之墙后,我们周围的援军越多,战士和工程人员就越安全。”

    布鲁斯摸摸鼻头:“……见鬼,你说的还真有道理。”

    戈登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看向高墙下的闸门,看到工程队的车辆已经开始向外驶去,随口说道:“比起研究这种令人头疼的‘局势问题’,我倒是突然想起了最近在神经网络的塞西尔匿名版上经常看到的一个笑话……”

    布鲁斯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什么笑话?”

    “我们今天亲身经历的这些事情,有多少会变成若干年后学生们课本上的‘全文背诵’,”戈登哈哈笑了起来,“看看你脚下这些车队吧,再想想你前几天提交上去的计划书,尤其是你在计划书前面写的那一大段……什么内容来着,我觉得将来的历史书上肯定也少不了你的一页。说真的,就冲这一点你也该把那些东西写短点。”

    “管他呢,”布鲁斯咕哝起来,“反正又不是我背……”

    戈登耸了耸肩,没有理会同事低声咕哝的东西,一旁的布鲁斯则感到有点无聊,在愈发寒凉的秋风中,这个有着矮人血统的健壮男人探着头看向黑森林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繁茂而扭曲的植物,又慢慢移动到了堡垒附近那些较为荒芜的“未污染区域”,一片看上去格外繁茂的绿树突然映入他的眼帘,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嗨,戈登,”他碰了碰身旁同事的胳膊肘,“前几天那片树林好像还没那么茂盛吧?这几天怎么仿佛突然蹿起来似的?”

    “有那么夸张么?”戈登朝那边看了一眼,言语中不甚在意,“只是一片树林罢了,而且还在黑森林的污染区域外面。之前我们派人去检查过一次,那些就只是普通的植物而已,并非黑森林里那种被魔能浸透、腐化带毒的污染产物。”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不过那片树林生长的确实迅速……多半也是受到了黑森林的部分影响。这里毕竟是污染区的边缘,动植物大多都有些古怪,黑暗山脉里面还有不少扭曲变异的动植物呢。”

    “这倒也有可能……”

    ……

    秋日的风吹过刚刚清扫过的街头,卷动着附近临街商铺门前悬挂的装饰性旗帜,豌豆手里提着两本刚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书走在“骑士街”的宽阔的街道上,当一阵风突然吹过的时候,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抬头向街道另一侧望去。

    虽然如今已经是秋季,但这片街区所种植的道旁树都是德鲁伊们培养出来的特殊品种,它们生长在帝国的南境,却和北方的近亲们一样颇能抵御寒冷的天气,秋风过处,有些许叶片从树梢落下,却丝毫不能影响整体的郁郁葱葱,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入秋降温以来,这条街区的植物非但没有萎靡的迹象,反而有一些看上去比盛夏时分还要枝繁叶茂了起来。

    豌豆眨眨眼睛,但她并不是植物领域的专家,所以很快便把这无足轻重的现象抛到了脑后,倒是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气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父亲前往北方执行任务已经很久了,今年的复苏节,甚至去年的丰收节和安灵节,他都没有回来,如今夏去秋来……算算日期,他也快该回来了吧?

    心中冒出些许思念,豌豆脑后贴附的人造神经索也随着情绪变化微微蠕动了一下,而就在此时,一阵呼啸的风声和低吼突然从空中传来,让她惊讶地抬起头来。

    一个庞大而威武的身影划破天空,从北方的城区上空快速掠过,那身影在巨日洒下的灿烂阳光中笼罩着一层金辉,张开的巨翼边缘泛着金属光泽,望之令人生畏的钢铁机械结构覆盖在她如火一般且覆盖着鳞片的躯干、四肢和尾巴上,如一个从吟游诗人的传说故事中走出来的身影,映在豌豆的眼眸中。

    “龙?龙裔?”豌豆惊讶地看着那个身影飞过头顶并向着附近的一处街区降下,下意识地嘀嘀咕咕,“最近那群龙裔的竞速飞行区不是被治安管理中心给强制迁移到城外了么……这怎么还有在繁华区乱飞的……”

    脑海中冒出一些疑问,豌豆便迈步朝着那“钢铁之龙”降落的方向跑去——她倒不是为了去看热闹,而是担心那乱闯的龙裔在降落过程中会惹出什么麻烦,毕竟那地方离她家也没多远。

    ……

    在一连串惊险刺激的减速和“侧翼飞行”之后,威武的红龙终于在城区上空控制住了速度和高度,她的巨翼鼓动着,人工符文系统调动着空气中的魔力和气流,让这庞大的身躯维持稳定,随后在反重力系统的辅助下,阿莎蕾娜终于以一个非常潇洒漂亮的“短距离仰角降落”完成了着陆的最后一步,带着让整个小广场都为之一震的冲击和“砰”的一声巨响,龙爪结结实实地印在降落区的空地上。

    随后这位有着如火般鲜红鳞片的龙裔女士似乎在原地反应了一下,才左右晃了晃巨大的头颅:“按正常流程降落还真有点不习惯……”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摇摇晃晃地从她肩头探出了头,拜伦捂着脑袋,声音听上去颇为痛苦,但还不忘大声质疑:“刚才你离地面还有几十米高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变成人形跳下去来着?!我都看见你变形的起始动作了!”

    “我这不是最后一刻想起来你还在我背上了么,”阿莎蕾娜头也不回地嚷嚷了一句,同时将一侧翅膀垂下,形成通往地面的坡道,“而且什么叫变形的起始动作,你还能从我的飞行姿态里判断出我什么时候打算变形了么?”

    拜伦捂着脑袋,嗓门倒仍旧洪亮:“这有什么判断不出来的——过去一个多月你都在我甲板上砸多少回了?我船上负责洗甲板的都能看出来你什么时候打算从天上往下跳……”

    “别废话了,”阿莎蕾娜晃了一下翅膀和尾巴,“赶紧下来,我翅膀飞了一路,再这样撑着很累的。”

    “你有什么可累的,一大半的力气都是你身上那堆机器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最新型号的钢铁之翼有‘定速巡航’功能?”拜伦嘟囔了一句,随后脸色糟糕地摆摆手,“稍等会,再让我缓缓……这一路太折腾了,尤其是最后降落的那一下子……我肚子里现在不太舒服……”

    “哈?!”阿莎蕾娜一听这个,顿时整个后背都摇晃起来,“那你更得赶紧下来!你别吐到我背上!该死的,你出发之前为什么没说你恐高到这种程度?!而且我记得你当年也不恐高啊!”

    “我不恐高,我只是不喜欢飞在天……你别晃了,阿莎蕾娜,停!别晃了!你一晃我更……不行了忍不住了我这实在……呕……”

    一连串令人不忍听闻的呕吐声后,整个小广场上瞬间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过了几秒钟,气急败坏的龙吼终于响彻半个街区——

    “拜伦!!我要杀了你!!!”

  • 第1200章 龙与罚单

    拜伦突然回忆起了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比成为骑士的时候更早,比成为佣兵的时候更早,甚至比成为剑士学徒的时候还要早。

    那是他的少年时代,他曾经做过一件如今想来都非常了不起的壮举——在替家里放牛的时候,爬到公牛的背上,然后用一根长长的钉子去刺公牛的后背,并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幻想自己是一个正在尝试驯服恶龙的英勇骑士。

    啊,除了之后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之外,还有什么能比那样的壮举更加激动人心惊险刺激呢?

    有,当屁股底下的公牛换成了一个真正的、暴怒的母龙的时候。

    拜伦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地面的了,他只记得期间包括一系列剧烈的摇晃、突然的升空、连续的空中翻滚和回旋、震耳欲聋的吼叫以及一次比从牛背上摔下来还要令人记忆深刻的“着陆”,他感觉自己身上到处都疼,然而神奇的是自己竟然没有摔断一根骨头——当他一边庆幸自己身体仍然强壮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他对上了红龙那从高处慢慢垂下的头颅。

    一双泛着魔力光辉的橘红色竖瞳死死地盯着他,距离近到可以看到那瞳孔中清晰的倒影,红龙的鼻翼微微翕动着,露出一个吓死人的、宽达半米龇牙咧嘴的狰狞表情,拜伦敢肯定自己从对方嘴角看到了升腾起来的烟雾和火苗,再联想到自己刚才在这位女士后背上做了什么,他顿时机灵一下子往后退了半步:“阿莎蕾娜你冷静点!我刚才不是故……”

    “左边,还是右边?”红龙低沉而不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但听上去似乎已经稍微冷静了一点。

    拜伦一愣:“什么左边还是右边?”

    橘红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些,阿莎蕾娜嘴角溢出一丝流淌般的烈焰:“你吐的地方,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

    “额……左边,”拜伦赶紧擦了擦额头冷汗,但紧接着又慌忙修正,“不对,是在你的右边,右边肩胛骨边上……”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眼前的红龙女士猛然扬起了头颅,覆盖细鳞的修长脖颈向后弯曲到极限,正在升腾着烟雾和火星的嘴巴对准了她后背自己看不到的方向,随后这位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听到“呼”的一声呼啸,炽热的龙息喷薄而出,火焰从钢铁之翼的机械结构边缘以及缝隙中流过,将一切不应属于那里的东西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拜伦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突然间便想到了自己早年间从一本书中看到的记载——那是一位名叫夏·特马尔·谢尔的学者所著的巨龙学专著,名为《屠龙纲要》,其书中明确记载了龙类的致命弱点在其背部,如果能够成功站在巨龙的后背上并固定好自己,较为弱小的“屠龙勇士”也可以有机会越级挑战巨龙,收获无上的荣誉和宝物……

    现在他可以确定了,那位学者后来被当地教会以“蛊惑人心”的名义烧死其实一点都不冤枉……

    脑海里胡思乱想间,红龙的吐息已经结束,阿莎蕾娜左右晃了晃自己的脖颈,这才重新微微低下头看向拜伦:“都烧干净了么?”

    “额……我看不到……不过我觉得肯定烧干净了,你吐的挺准的,”拜伦有点尴尬和紧张地说着,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什么,刚才真的非常抱歉,你……现在还生气么?”

    “不准提‘吐’字!”阿莎蕾娜先是有些恼怒地低吼了一声,随后才晃着脑袋咕哝起来,“好吧,我不生气了,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士,可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那就好,那就好,”拜伦抓了抓头发,目光看向了阿莎蕾娜庞大的躯体,“那你先变回人形吧,你这个形态在城里行动也不方便……”

    他这边话音刚落,阿莎蕾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阵急促的哨声便突然从不远处的街角响了起来,一人一龙刚循声望去,便看到一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治安官正飞快地蹬着一辆双轮车朝这边冲来,一边冲一边使劲挥舞着胳膊朝这边大喊着:“你们两个!别想走!都在那待着别动!”

    拜伦一愣神间,那位治安官便已经骑着车子冲到了他面前,随后这个穿着制服、带着治安官帽、腰间和手臂上装备着镇暴用魔导终端的年轻男人一捏刹车,“嘎吱”一声把车停下,潇洒利落地从双轮车上跳了下来,毫无惧色地仰头看着正有点发懵的红色巨龙:“刚才是你从天上飞过来的是吧,触犯城区内飞行管制条例了知不知道!你还降落的挺快,我们这边的空管都没来得及起飞拦你……”

    阿莎蕾娜可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情,刚才还威风八面的龙裔女士这时候有点糊涂,她看向一旁的拜伦,便听到拜伦也在困惑不解地询问那位年轻的治安官:“这里什么时候禁止飞行了?我记得南城区这一片是允许龙裔低空低速飞行的啊,这个广场还是个临时降落场……”

    “上个月!”治安官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开罚单的小本子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之前确实允许龙裔在市区内飞行,但横冲直撞的太多了,噪声还扰民,再加上最近城区内进行高空建筑改造,所以内城区往里所有区域现在都不让飞行和降落了——想飞可以,八百米以上迅速通行,起降的话去城郊的专用起降坪。”

    一边说着,这位治安官一边取出笔飞快地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大堆东西,然后把罚单上的内容举起来朝向阿莎蕾娜的方向:“自己看看——未经许可的飞行和降落,不打开通讯装置导致空管部门无法进行警告和指挥,在城区内释放龙息触犯消防安全条例,还有大喊大叫严重扰民——女士,您嗓门太大了,简直跟打雷一样,我在两个街区之外都能听到。总之一条都没瞎写,有异议的去找南城区治安管理处申诉,没异议的签个字,把罚款交了,然后还要去空管那边做个记录,看他们怎么处理。”

    阿莎蕾娜低着脑袋努力看清了那张在她鼻尖前只有小小一片的罚单上的内容,两只硕大的眼睛几乎挤到了一块,等年轻治安官念完之后她才收回视线,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随后便带着异样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拜伦,努力压低声音嘀咕道:“你赶紧想想办法,你不是帝国的高级将领么——这种场面总能搞定吧?”

    拜伦一听这个脸色更加古怪起来,略作思索便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用自己的身份去坏了规矩。罚款我给你交,空管那边我陪你一块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从随身的口袋里摸索钱包,准备先赶紧把这份罚款交上——能让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治安官赶紧登记完离开就好,之后他可以自己陪着阿莎蕾娜去空管部门报到。现在眼前这位年轻人明显还没有认出他的身份,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平心而论,哪怕是平常最没个正经的“拜伦骑士”也是爱护自己名声的,他可不希望明天全城都传开“海军司令回家第一天就因为触犯若干治安条例被连人带交通工具一起送到治安亭”的消息……

    然而再好的计划也有遇上意外的时候,尤其是今天一整天拜伦的运气似乎都不怎么好,他刚刚把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熟悉的、带着某种机械合成般质感的声音便突然从不远处的小巷口传了过来:“爸爸?!您怎么……原来刚才从天上飞过来的是您和这位龙裔么?”

    这声音顿时让拜伦浑身一激灵,紧接着他便看到豌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后者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一路小跑过来,不等跑到他面前便已经开始balabala起来:“哎!爸爸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啊?之前我算日子不是还有一两天么?而且您怎么回家之前也不发个魔网通讯过来?这位龙裔是谁啊?你们是一起从北边过来的?您不是不喜欢飞行么?还说什么比起龙骑兵宁可去骑马……对了,前阵子我给您发的消息您应该还没收到吧?正好您提前回家了,那等会……”

    豌豆的声音依靠她身上携带的魔导装置发出,只要思维流转便可以balabala个不停,不用换气也不用休息,她一路跑过来便这么叨叨了一路,等到了拜伦眼前都没有停,那机械合成出来的、缺乏感情波动的声音丝毫不受奔跑的影响,简直像是有五个喝高了的琥珀在旁边一起开口,拜伦几次张嘴想要打断都没有成功,倒是旁边那位年轻治安官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让豌豆暂时停了下来。

    “豌豆小姐?”治安官眼中满是意外,声音都拔高了一些,显然作为这附近的巡逻人员之一,他对居住在这一带的豌豆并不陌生,“您怎么……等等,这是您的父亲?!”

    年轻人终于反应过来,浑身明显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便带着异常复杂和紧张的视线看向了已经表情木然放弃思考的拜伦,张了半天嘴才憋出话来:“您……您好,拜伦大人,我刚才没认出……”

    拜伦终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从刚才开始便在饶有兴致看热闹的阿莎蕾娜则晃了晃自己修长的脖颈,露出一个宽达半米獠牙遍布的笑容:“哦豁——”

    豌豆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位年轻治安官身上:“啊,乔治先生,你确实没见过我爸爸,但我觉得你总该从书本、节目或者某些画像上看到过他吧?”

    “这……我一下子没敢联想,”年轻治安官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我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大人物……”

    “好了好了,我们不讨论这些了,”拜伦感觉越发头大,赶紧开口打断了治安官和豌豆之间的交流,一边从钱包里掏钱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先把罚款交了行吧?然后等我回家安顿一下就去空管那边报到……你放心我肯定去,还有我旁边这位女士,她也肯定去……”

    治安官顿时显得有些慌乱:“这……如果早知道是您的话……”

    “幸亏你之前不知道是我!幸亏你现在知道是我了!”拜伦哭笑不得,“赶紧完成你的工作吧,小伙子,我可不想继续在这儿站着了,这么会功夫恐怕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了这边的动静,我已经看到前面街口有看热闹的人聚集起来了。”

    治安官反应了一下,赶紧一边接过罚款一边点头:“啊……啊好的!拜伦大人!我这就签好字……”

    豌豆则好奇地抬头看了正在看风景的阿莎蕾娜一眼,又看向拜伦:“爸爸你们怎么了啊?我怎么感觉这里的气氛不只是违规飞行和降落那么简单呢……而且原来这位龙裔是位女士么?我没见过她哎!是爸爸您的朋友?能给我介……”

    眼看着豌豆又有balabala起来的苗头,拜伦额头冷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回家,回家再说!”

    接着他又扭头看向阿莎蕾娜:“你还打算看热闹啊?赶紧变回去吧——你在这儿已经够热闹了!”

    阿莎蕾娜喉咙里哼了一声,然而心情明显已经大好,她随意活动了一下四肢,便有一道巨大的光幕凭空浮现,将其庞大的躯体完全笼罩——在光影浮动间,巨龙的躯体迅速消退。

    看着出现在光幕中的身影,豌豆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哦——”

    红发的龙印女巫从光幕中走了出来,她笑着来到豌豆面前,冲这个有点陷入呆滞的小姑娘挥了挥手:“你好,豌豆——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还记得么?上次是在迎接使团的晚宴上。重新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阿莎蕾娜……”

    ……

    塞西尔宫内,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二楼书房中,琥珀的身影从暗影中浮现,轻巧地跳到了高文的书桌前:“拜伦回来了,而且那边好像还闹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不大不小的动静?”高文有些惊讶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倒是知道拜伦会在今天提前抵达塞西尔城的消息,毕竟之前收到了北港那边发来的报告,但他对琥珀提到的“动静”更感兴趣,“他又搞出什么乱子来了?按理说不至于啊,他这两年沉稳挺多的……”

    “他是和阿莎蕾娜一起回来的——哦,之前报告里应该也提过这个,”琥珀随口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外地龙裔不熟悉本地的制度,然后拜伦就连人带龙一起被扣下了……”

    高文:“……”

    他可没想到已经一年多没回来的拜伦这一露面竟然就搞了这么一出热闹,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塞西尔资历最老的谐星之一……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从门口传来,正好打断了他和琥珀的交流。

    书房的门打开了,贝蒂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她有些气喘,看上去仿佛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老爷……陛下!”这位女仆长差点一开口就把话说错,慌忙捋了一下词句才接着说道,“龙族的梅丽塔小姐来了,说是带来了塔尔隆德的重要情报……跟维尔德家族有关。”

  • 第1201章 意外消息

    “从塔尔隆德传来的消息?还跟维尔德家族有关?”听到贝蒂的话,高文第一反应就是有点发蒙——他想不到远在北方海域对面的塔尔隆德大陆发生什么事情可以跟帝国的维尔德家族扯上关系,但下一秒,某段已经快被他淡忘掉的情报便突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这让他脸色顿时有了点变化,“让她直接来书房!”

    “是,陛下!”贝蒂立刻深深弯腰致意,随后迅速起身离开了书房,走廊上随之便响起了她一路小跑时清脆的“哒哒”声响。

    等贝蒂出门之后,高文才抬起头来,正好迎上了琥珀同一时间看过来的目光。

    二人眼神交汇,微微点头,开口之前便已经达成默契,想到了同一个方向,高文嗓音低沉:“你还记得那本《莫迪尔游记》么……”

    琥珀也几乎同时开口:“贝蒂这次进来传话竟然没忘记客人的名字哎!”

    高文:“……”

    琥珀:“……”

    “所以你刚才一脸严肃地跟我点头就为了说这个?!”愣了半秒之后高文才终于扯着嘴角说道,“我以为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也以为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啊!”琥珀脸上倒是一点都不尴尬,反而保持着任何时候都理直气壮的模样叉起腰来,“谁知道你那么严肃竟然真的是在想严肃的事情……”

    一边说着这个半精灵一边使劲挥了挥手,在高文开口之前便强行将话题转到了一开始就应该在的方向:“哎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莫迪尔游记》,非要说维尔德家族跟塔尔隆德之间能有什么联系……那恐怕唯一能让人想到的就是那本书了。”

    高文眨了眨眼,慢慢皱起眉头:“难道是塔尔隆德那边在翻腾废土里的资料堆时发现了什么跟莫迪尔游记有关的新线索?发现了六百年前那个大冒险家在巨龙国度搞事的余波?还是发现了游记里没有记载的、关于逆潮之塔的某些……”

    他这边话音未落,便听到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梅丽塔·珀尼亚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你可以再猜的大胆一点。”

    高文抬头看向正走入书房的大使小姐,下意识问了一句:“再猜的大胆一点?怎么大胆一点?”

    身穿淡紫色纱裙的梅丽塔迈步走入房间,非常轻车熟路地自己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对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比如,我们发现了《莫迪尔游记》的作者。”

    高文&琥珀:“……”

    书房中瞬间陷入了寂静,直到将近半分钟后这份寂静才被琥珀没忍住的一声惊呼打破:“哈?!你说啥!?你们也去挖人祖坟了……”

    “你闭嘴,”高文还以为这鹅突然拔高声音能有什么惊人之语,万没想到这家伙一开口竟然还敢提这个,立刻便皱着眉把琥珀后面的话给摁了回去,随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梅丽塔身上,脸上的表情也紧跟着变得格外严肃起来,“梅丽塔,我得提醒你们啊,像人类这样寿命较短的种族对于自己祖先的坟冢遗物是非常重视的,哪怕你们是出于重建秘银宝库的对账需求,那也得征得当事人后裔的同意才……”

    梅丽塔保持了一路的严肃表情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她万没想到如此严肃的一件事情就因为某个半精灵的一句打岔竟可以跑偏到这种程度,更没想到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十分严肃的高文·塞西尔在这个话题上竟然也会如此思维跳跃——该怎么说呢,眼前这两个真不愧是挖坟掘墓界的“人赃并获组合”,在遇到特定话题的时候总难免思路异于常人许多……

    “你们想多了,”蓝龙小姐赶紧摆着手,“我们这一次没有冒犯任何安息者的坟冢,我们是在外面……”

    “荒野里的孤坟也不行啊!”她还没说完,琥珀就又跳了出来,“那再怎么也是人家老祖先的——这几年连我都不干这事了……”

    “你闭嘴!”高文这时候已经从一开始的混乱中醒过味来,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伸手把旁边的琥珀往后拽了一些,同时看向梅丽塔,“等等,难不成你们发现了……尚在人世的莫迪尔·维尔德?他还活着?!而且跑到了塔尔隆德?!”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琥珀便瞪大了眼睛,而更让这位暗影突击鹅眼睛瞪大的,是她看到眼前的龙族大使轻轻点了点头。

    “情况确实如此,”梅丽塔沉默两秒钟之后点头说道,“这听上去令人震惊,我知道,但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个高度疑似‘莫迪尔·维尔德’本人的‘冒险家’,他现在就在塔尔隆德活动,而且我们的高层已经与之接触过。”

    说到这,这位蓝龙小姐暂时止住了话头,转而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看着高文:“不过我倒有点好奇,你是怎么一下子联想到正确答案的——理论上五六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古人突然重现世间,而且还跑到了巨龙国度,这种事情一般人可想不到。”

    “因为你眼前就坐着一个七百年前下葬,今天却活蹦乱跳的‘古人’,”高文笑了一下,但紧接着表情便重新严肃起来,“好吧,这只是个玩笑。真正的原因是……能让你们龙族突然紧张起来而且还跟维尔德家族有关的事情,除了那本《莫迪尔游记》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而你刚才又说发现了它的作者——找到古人的坟冢可用不着你刚才那样的态度。再加上我始终有一种隐约的感觉,我感觉六百年前那位大冒险家身上纠缠的古怪之处实在太多,根据我的经验,在这个存在超凡之力的世界上,身上秘密如此厚重的人通常可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历史书里。”

    “身上秘密如此厚重的人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历史书里么……”听着高文的评语,梅丽塔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似乎颇有深意地看了高文一眼,轻轻点头,“有道理。”

    “你刚才的眼神可有点怪怪的,不过作为一个确实不怎么老实的‘古人’,我也只能认了,”高文摆了下手,神色肃然地看着梅丽塔,“还是说说那位莫迪尔·维尔德吧……说实话,不管刚才怎么说,我这时候还真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他现在又跑到塔尔隆德大陆做什么?他有跟你们透露过他的目的么?”

    “说出来你大概不会相信……那位疑似莫迪尔·维尔德的大冒险家先生抵达塔尔隆德的方式出人意料的普通:他是跟着整整一船的冒险者们前往塔尔隆德的,而且出发之前还按照规定老老实实地进行了信息登记,就在你的海军司令以及你派往北方的一整支舰队眼皮子底下,他到了新阿贡多尔。

    “至于他在那里干什么?很简单,像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一样生活在营地里,帮忙建设营房,接任务,清除营地外面的怪物……基本上就是这些。

    “一开始我们完全没有发现冒险者中间混进去了这么一位人物,你应该可以想象,营地中的冒险者数量众多,而知道‘莫迪尔’这个名字的巨龙总共也没几个,直到某次那位大冒险家出手击杀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火元素领主,动静闹得太大,他才进入安达尔议长和领袖赫拉戈尔的视线……

    “在那之后不久,赫拉戈尔领袖与那位冒险家进行了接触,不过从上级传过来的消息来看……这次接触遇上了一点问题,那位大冒险家的情况似乎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高文注意到了这个字眼,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个不太正常?”

    “他似乎失忆了,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姓氏——‘莫迪尔’这个名字是他记得的唯一与自己有关的东西,”梅丽塔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慢慢说道,“而在进一步的接触中,我们发现他非但不能主动回忆起自己的姓氏,如果从旁接受到了与自身有关的强烈刺激,他的意识甚至会发生短时间的‘中断’和‘重置’……”

    “意识中断和重置?”听到梅丽塔的话,就连一旁的琥珀表情都忍不住严肃起来,“那这情况可就不一般了啊……我记着只有亡灵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

    “是的,亡灵才会这样,但我们可以确认那位大冒险家是个有血有肉会呼吸的活人,他有着十分强烈的生命气息,”梅丽塔对琥珀点了点头,“不管怎样,现在就连巨龙都无法解释莫迪尔·维尔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我们还不敢彻底确定他就是当年的大冒险家莫迪尔本人,到现在也只能用‘高度疑似’来描述。”

    高文认真听着梅丽塔所讲述的每一个字,等到对方说完之后他才在思索中轻轻点了点头:“一个可能已经从六百年前存活至今的冒险家……他身上带有一些异常倒是可以理解。这么说,你们不敢确定那位冒险家的身份,所以就决定来找我了?”

    “这是原因之一,”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确实想确认那位冒险家的身份,这件事至少应该通知维尔德家族,而除此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们担心莫迪尔·维尔德的出现可能和逆潮之塔的情况有关。”

    “逆潮之塔?”高文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调整了一个更正式的坐姿,“那座塔出问题了?”

    “没有,至少外部观察结果一切正常,”梅丽塔摇头说道,“但你是知道的,六百年前的莫迪尔曾经进去过那座塔,后来是我们的……神明亲自出手,才让他平安地回到了人类世界,现在我们的神明已经不在了,所以……”

    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心中了然:“你们怀疑当年龙神并没有彻底净化莫迪尔遭受的污染,而只是设置了某种缓冲性的‘禁制’,现在神明之力已经消退,你们担心莫迪尔返回塔尔隆德的行动背后是逆潮之塔的污染意识在潜移默化地推动?”

    梅丽塔点了点头。

    “……那这件事就只能直接去问恩雅了,”高文慢慢呼了口气,略做思考便有了安排,“琥珀,你去通知维多利亚大执政官,向她确认莫迪尔·维尔德在家族中的最后记录;梅丽塔,你跟我去一趟孵化间,我们直接跟恩雅咨询当年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起了身,一旁的琥珀却露出有点无措的模样来:“哎你等等——这事儿你让我怎么跟维多利亚提啊?直接让她回去检查一下祖坟里有没有人么?”

    高文停下了动作,默默看了琥珀一眼,郑重其事地点头:“从结果上说……是的。”

    “那她还不直接从凛冬堡飞过来杀了我?!”琥珀顿时便蹦了起来,满脸都是“老粽子你休要害我”的表情,“尤其是这话还让我去说……”

    显然,这个曾经以偷坟掘墓为开端改变了整个世界历史轨迹的半精灵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和个人声望上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谁让你把话说那么直了,”高文知道这家伙又转不过弯来,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自己斟酌一下用语,想着怎么快速把情况说明白,别一上来就让人家回去敲老祖宗的棺材。”

    一边说着他一边摆了摆手,让琥珀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他则带着梅丽塔迅速离开了书房,向着孵化间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书房中的琥珀看着高文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发了好半天的呆才小声嘀咕起来:“我在前面加个请字会显得委婉一点么……”

    ……

    通往孵化间的走廊上,高文与梅丽塔的脚步飞快,等走到孵化间附近的时候,梅丽塔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最近……恩雅大人还一直在帮忙照料我带来的龙蛋么?”

    “当然,”高文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还挺上心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就是照料的方式有点让人看不明白……每天给龙蛋抛光以及读新闻真的是孵化的必要工序么?

    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真的没想到,曾经的神明……哪怕只是神明残留下来的人性聚集体,竟然会帮忙照料我的龙蛋,说实话,每次我去孵化间都紧张的要死。”

    高文看了蓝龙小姐一眼,轻轻摇头:“……你应该放松点,恩雅本身的性格其实是十分平易近人的,她曾经的不近人情只是受到了神职的束缚而已。”

    梅丽塔嗯了一声,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和高文之间的交谈。

    她循声望去,正看到穿着侍女服的贝蒂一路小跑地从孵化间的方向跑来,满脸都是紧张兴奋的表情。

    “贝蒂!”高文也看到了贝蒂,立刻抬起手招呼着,“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

    贝蒂脚步又加快了几分,一路跑到高文和梅丽塔面前之后才一个急刹停了下来,刹车太急还险些把自己给“扔出去”,等晃了两下站稳之后,她才使劲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说道:“就要孵出来啦!恩雅女士正在敷的那个蛋就要孵出来啦!!”

  • 第1202章 警兆

    今天似乎注定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听到贝蒂兴高采烈的声音,高文首先反应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梅丽塔,便看到这位蓝龙小姐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两个人对着愣了好几秒钟才同时反应过来,梅丽塔第一个高兴地开口:“孵出来了?!已经孵出来了么?”

    高文紧跟着也问:“是个男蛋还是个女……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

    贝蒂呼呼地晃着脑袋:“还没呢,是快孵出来了,蛋壳已经裂开了——恩雅女士说很快就会出来,所以让我赶快来通知您……”

    “那赶紧走赶紧走,”高文一听这个顿时就迈开脚步,同时一边招呼着梅丽塔赶快跟上,“你快跟上——怎么说也是你带来的蛋,小家伙破壳之后看不见你可不行……”

    梅丽塔不等高文提醒其实就已经在往前走,同时飞快地在空气中勾勒了几个符文,一边跟上高文的脚步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先给诺蕾塔发个传讯,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一行三人(包括一位人形之龙)紧赶慢赶地跑过了这条并不算长的走廊,没过一会便来到了孵化间的门口,还不等推门进去,高文便听到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他似乎听到了某种仿佛幼兽尖叫般的欢快声音,还有翅膀拍打或者湿脚在地板上跑动的动静,中间又有恩雅无奈的安抚声,这些声音顿时让门口的他和梅丽塔睁大了眼睛。

    “已经破壳了?!”高文和梅丽塔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便不约而同地上前将大门推开——强壮的龙族幼崽可不会担心房门打开时吹进去些许凉风。

    他们踏入了明亮而温暖的孵化间中,房间里的景象便映入高文的眼帘,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正杵在房间正中央的恩雅,随后便看到有一个张牙舞爪的、身体上覆盖着细密蓝色鳞片的迷你飞龙正摇摇晃晃地趴在恩雅那金色的蛋壳上,小家伙一边不断尝试张开翅膀维持平衡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上去带着某种只有“幼崽”才具备的可爱与灵动。

    梅丽塔脸上露出了笑容,下意识地就要上前一步,但还没迈出步子,一声尖细的叫声便从她脚下传来——她和高文一同惊讶地循声望去,于是便看到了另外一只身上还有点湿漉漉的蓝色幼龙正趴在地板上,小家伙抬起头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影,张开翅膀挥了挥,发出一串兴奋好奇又得意洋洋的叫声。

    高文:“?”

    梅丽塔:“?”

    在两人身后,贝蒂的脑袋也终于从门框旁边挤了进来,女仆小姐探着头看到了孵化间里的情况,在反应了两秒钟后才惊讶地叫了一声:“哇哦——”

    “啊,高文,还有梅丽塔——你们来了,”恩雅此刻也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金色蛋壳中传来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欢迎——如你们所见,我这里现在比较忙碌……”

    “怎么是两个……”梅丽塔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惊愕地喃喃自语,“我记得自己只送过来一颗蛋的……”

    金色巨蛋表面的符文微微闪烁了一下,恩雅语气有点古怪地说道:“你带来的蛋……是双黄的。”

    “双黄蛋就能孵出两个雏龙么?”高文一听这个顿时感觉有哪不对,脑海里开始飞快地寻思起来,一边琢磨一边嘀咕,“我怎么记得双黄蛋由于营养供应的问题实际上几乎不可能被孵化,别说孵出两个了,正常情况下连一个都孵不出来……”

    梅丽塔眨眨眼,好奇地看向高文:“你说的那是巨龙么?”

    高文想了想:“……我说的那可能是鸡蛋……”

    梅丽塔的目光顿时异样起来:“……你认真的?”

    “……我们可以换个话题。”高文尴尬地摸摸鼻尖,心中简单衡量了一下鸡和巨龙之间有多大的偏差,便很明智地放弃了这个话题,但在一旁的恩雅却又开口了:“正常情况下,这样的龙蛋也是很难孵化的——即便不会像……其他卵生生物的双黄蛋那样几乎无法孵化,其存活率也远远低于正常的龙蛋,所以在旧日的塔尔隆德,这种龙蛋会在进入孵化车间之前被剔除掉。当然,现在孵化工厂已经不复存在,塔尔隆德急需恢复龙口族群,再加上不易孵化的‘特殊龙蛋’也并非不能孵化,它们同样是宝贵的雏龙来源,因此这些龙蛋仍有孵化的必要……”

    伴随着恩雅认真的讲解,两只看上去精神十足的雏龙一刻也没闲着,之前在恩雅蛋壳上东张西望的小家伙已经跳了下来,和之前地板上那只一起凑到了陌生人脚下,ta们先是绕着高文和梅丽塔跑了好几圈,随后又到恩雅周围东奔西跑起来,一边追逐一边发出又尖又细的叫声——龙的强壮在幼年时便显露无遗,这刚刚孵化的雏龙在行动力上便已经如此惊人。

    梅丽塔则在听到恩雅的讲解之后突然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来——作为一个从生物公司里诞生的“定制龙族”,她在这方面的知识水平和自己的同代人差不了多少:“那……现在孵出来的这两个小家伙健康上应该没问题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朝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雏龙靠拢过去——尽管从名义上,自己是那雏龙的“母亲”,可她这时候的表现却笨拙紧张的像个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两步,刚要伸出手去,雏龙便冲着她张开翅膀尖叫起来,梅丽塔顿时又紧张地缩回了胳膊。

    可雏龙的尖叫并非威胁,倒更像是在打招呼,小家伙看到梅丽塔后撤反而又向前蹦了两步,还把脖子伸了出来——见到这一幕,梅丽塔才又大着胆子伸出手,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般轻轻碰了碰那小家伙的头顶,她触摸到一层温暖、细腻的鳞片,这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她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一刻,她便温吞地微笑起来。

    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了这小家伙身上的异常之处——在雏龙脖颈到后背之间的一小段鳞片之间,她看到了有仿佛血液般的淡蓝色光流在微微闪耀,那是有如实质的魔力幻光,在鳞片缝隙间贴着皮肤流淌,而在雏龙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里,她也同样看到了微微闪烁的魔力光辉,以及光辉深处如群星般的细碎亮点。

    正常的龙,哪怕是先天魔力天赋再高的龙,也不会出生之后就带有这种明显被魔力侵蚀变异的症状。

    恩雅的声音也在此刻从金色巨蛋中传来:“两个小家伙都很健康,如你所见,活蹦乱跳的——但你应该也发现那些异常之处了。”

    “这些魔力侵蚀痕迹是怎么回事?”梅丽塔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雏龙的脖颈,带着一丝紧张抬头看向恩雅,另外一只雏龙则在旁边好奇地跳来跳去,几番犹豫之后也钻到了梅丽塔的胳膊下面,“还有眼睛里面……那是生理性的变异?”

    “确实是魔力侵蚀,而且是在龙蛋时期便受到的侵蚀,”恩雅慢慢说道,“但你暂且不用这么紧张——我已经帮两个小家伙检查过了,这些侵蚀并不会影响到健康,甚至从长远来看,这种天生的魔力烙印还是有一定好处的。”

    听着恩雅和梅丽塔之间的交谈,高文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一些情况,他立刻上前两步在两只雏龙旁边蹲了下来:“梅丽塔,有什么问题么——额,话说这两个小家伙是男孩女孩啊?”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搞明白这个很关键的问题:在人类眼中,龙族本体的性别实在难以分辨,事实上别说性别了,不听声音的话他连龙族们的脸都看不出区别来,梅丽塔化为原形飞到龙群里之后他向来是找不到的……

    梅丽塔一听这个顿时意外地看了高文一眼,语气十分理所当然:“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啊——你看不出来么?”

    高文特别坦然:“这哪能看出来——我眼中的龙长得都一样,顶多就颜色有点区别……”

    “这……好吧,倒是也能理解,”梅丽塔似乎是打算吐槽什么的,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注意力便放到了两只雏龙身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两个小家伙可能是在龙蛋时期受到了外部剧烈变化的环境影响,天生带有一些魔力侵蚀的痕迹……”

    她话没说完,一旁的恩雅便淡淡地补充道:“龙族是一种对魔力环境非常敏感的种族,龙蛋时期周围环境的变化很容易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在上古时代,这种敏感反应导致了许多龙类亚种或者‘特殊个体’的出现,比如结晶龙、风龙、雷龙和山龙等。这种变化有好有坏,有的催生出了极端强大的龙,有的却会导致严重的畸形和短暂的寿命。

    “但后来随着智能孵化技术和工厂式管理的出现,这种情况便渐渐消失了——新生的龙族统一都是在严格环境下精心保护、精挑细选出来的‘标准健康个体’。”

    “现在没了欧米伽和孵化工厂,所以这种在古代才会有的‘亚种变化’如今又重演了,是这个意思吧?”高文扬了扬眉毛,感觉自己又增加了一条没什么卵用的豆知识,“那今后塔尔隆德的管理者也要注意了,传统的孵化方式看来果然不如工厂那么可靠,再加上现在塔尔隆德环境复杂,新生的雏龙和未孵化的龙蛋说不定会受到什么影响……”

    恩雅随口“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错觉,高文感觉对方的这一声回应中有点心不在焉,这位昔日的龙族之神似乎想到了某种值得担心的事情,正在思考和权衡着什么。

    很快,高文的这一感觉得到了证实。

    “我……可能是想多了,但这两只雏龙身上出现的魔力印痕让我有点担心,”金色巨蛋中传来了略有些犹豫的声音,“当然,我不是担心她们的健康问题,她们看着很健康——我担心的是这种变化背后的原因……”

    “背后的原因?”高文下意识开口,“难道不就是因为那一场大战之后塔尔隆德的环境中充斥着各种混乱的魔力么……”

    “恰恰相反,只有纯粹的、接近本源的魔力刺激才可能导致两只雏龙身上的这种变异,”恩雅不等高文说完便开口说道,“战争之后混乱的魔能环境可制造不出这种亲和性质的‘魔力印痕’。”

    高文从恩雅的语气中听出了异样的意味,他的神情跟着严肃起来:“只有纯粹接近本源的魔力刺激才可能导致这种变异?你的意思是……”

    “在我记忆中,只有非常非常古老的年代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已经是将近两百万年前,远在起航者造访这颗星球之前,在巨龙还是这颗星球上诸多普通种族之一的年代里,”恩雅嗓音低沉下来,有一只雏龙手脚翅膀并用地挂在了她的蛋壳上,又被她用无形的魔力轻巧地扫了下来,“那时候龙族还在依靠原始手段保存和孵化龙蛋,有一段时间,北方地区曾集中出现过许多类似这两个小家伙的雏龙……”

    高文皱起眉,下意识地和梅丽塔对视了一眼,接着转头看向恩雅:“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时没发生什么——但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发现贯穿这颗星球的‘深蓝网道’中发生了规模极大的浪涌,纯净的魔力在各个界域之间窜流、逸散,并在那之后对全球气候产生了深远影响,全世界范围内的魔力上涨和极端气候变化持续了整整十年之久。”

    孵化间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文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几秒钟的沉思之后才轻声说道:“深蓝网道……”

    这是一个在最近才进入凡人诸国学者眼中的新概念,也是前不久高文从维罗妮卡/奥菲利亚口中听到过的概念,它指的是某种贯穿了高文脚下这颗星球、贯穿多重界域的庞大魔力系统,如同这颗星球在魔法意义上的“动脉”一般,支撑着全星球范围内的魔法能量运行。

    在高文的理解中,它有点像是与洋流、季风和地磁场一样的“行星动力系统”,是这个魔法世界所独有的“自然巨构”——说不定在别的星球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在遥远的刚铎年代,那支撑人类文明鼎盛一时的“深蓝之井”,其实就是这个庞大系统暴露在物质世界的一个“大型喷口”,人类从中直接汲取到了行星级的能量,哪怕只是一部分,便足以让整个文明跨步抵达巅峰。

    也是因此,在联想起“深蓝网道”是个多么庞大惊人的事物之后,高文对恩雅所提到的事情瞬间紧张起来。

  • 第1203章 “带娃”

    在恩雅提起那些湮远古老的记忆之后,孵化间中瞬间便陷入了安静,甚至连两只刚诞生没多久的雏龙都仿佛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立刻也跟着紧张地收起翅膀缩起脖子,小心翼翼地钻到了梅丽塔脚下——尽管她们出生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恩雅,但很显然,比起圆滚滚的蛋壳,梅丽塔在小家伙们面前更符合“母亲”的形象。

    两只仿佛小狗一般的雏龙在脚下钻来钻去,让梅丽塔脸上露出了夹杂着开心与紧张的表情,她一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雏龙脑袋上的鳞片,一边抬头看向恩雅:“您的意思是……雏龙身上带有的魔力侵蚀印痕很可能与深蓝网道有关?深蓝网道中的魔力正在‘上涨’?”

    “我不能确定——那毕竟是两百万年前的记忆,而且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证明深蓝网道中的魔力变化一定和雏龙身上发生的异化有关,毕竟当年塔尔隆德的技术还很落后,”恩雅低声说道,“但我认为这件事应该通知赫拉戈尔他们——现在他们不一定还有能力监控深蓝网道的情况,但至少应该检查一下最近孵化的雏龙,如果真的有更多雏龙出现了这种魔力侵蚀的迹象……那这件事就要引起警惕了。”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联络塔尔隆德,”梅丽塔马上点头说道,“安达尔议长上次联络的时候说他们成功修复了一座能量萃取站,如果站点的深层探针还能用,说不定他们仍然可以观察到深蓝网道的一些变化……”

    高文也在同时陷入了思索,他思考着自己如今有什么手段可以介入到“深蓝网道”这种星球级的动力巨构中,很快,一个名字便从他脑海深处浮了上来:维罗妮卡/奥菲利亚。

    曾经的古代刚铎帝国皇室成员,忤逆者的领袖,如今她以意识投影的方式控制着维罗妮卡这幅躯体在人类世界活动,而她的本体……实际上位于刚铎废土的最深处,在高文的理解中,应该是以某种上古技术将自己的生命形态转换成了某种不朽状态。

    古代的深蓝之井已经在一次大爆炸中灰飞烟灭,然而当年被炸毁的实际上只是人类建造在“网道涌源”上方的萃取设施罢了。如今,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本体仍然坐镇在那座涌源地下的刚铎基地深处,通过一系列古老的自律装置和一支铁人兵团监控着深蓝之井残余部分的运行——虽然她的状态似乎也不怎么好,但比起完全无法进入刚铎废土的凡人诸国,她说不定还可以监控到深蓝网道中的某些动静。

    深蓝网道贯穿整个星球,发生在塔尔隆德的异常“上涌”现象说不定也会在其他地区的网道出口留下些什么线索。

    听到高文和梅丽塔的答复,恩雅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便带着些许笑意,又有些感叹地轻声说道:“也只能期待你们去做这些事情了,如今的我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大多数事都有心无力,甚至连生活都需要旁人帮助……”

    “您别这么说!”梅丽塔慌忙说道,“您……您已经帮龙族做过太多事情,如今也到了您好好休息的时候,我们依靠自己可以……”

    “你说得对,梅丽塔,”恩雅笑着打断了这位蓝龙小姐的话,“我确实该好好休息——如果我不好好休息,那恐怕赫拉戈尔、安达尔和巴洛格尔都没法好好休息了。”

    恩雅的话让梅丽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蓝龙小姐只能略带尴尬地在那里笑着,高文则一边思考着一边问了一句:“如果雏龙身上出现的魔力印痕真的和深蓝网道的变化有关……那我们对此可以做些什么?”

    恩雅沉吟片刻,嗓音低沉地慢慢说道:“如果这真的意味着深蓝之井背后的整个网道系统在发生某种自然周期性质的变化,那如今的凡人种族是无力阻止什么的,这将和阻止我们脚下这颗星球自转一样不现实——所以你们能做的就只有多做一些防灾抗灾的准备。深蓝网道的变化并不是魔潮或神灾那样的‘致命灾害’,相较后者,它至少更容易对付一点。”

    她的最后半句话听上去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高文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位昔日龙神语气中的变化,他微微皱眉:“听上去你最担心的并不是深蓝网道的变化本身……”

    “是的,我最担心的并不是网道,是网道变化背后的原因,”恩雅沉声说道,“除了我记忆中上古时代的那次变动之外,深蓝网道在过去的整整两百万年里都是没什么变化的,它就如这颗星球的血脉,和大地本身一样稳固、恒定,即便魔潮与神灾都不曾让它有过什么起伏,刚铎帝国长达数千年的‘开采’更是连它的皮毛都不曾撼动,这样一个稳定的系统……为什么突然有了变化?这才是最令我在意的。”

    高文与梅丽塔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严肃。

    雏龙略有点怯生生的叫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高文低头看向脚边,他看到其中一只雏龙正低着脑袋咬住自己的裤脚轻轻拽着,而另外一只雏龙则不断蹭着梅丽塔的腿,喉咙里发出连续且短促的叫声,这让正沉浸在严肃话题中的“大人们”一下子记起了房间中还有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在等着人照料,梅丽塔表情顿时紧张起来,语气中带着慌乱:“啊,她们两个是不是饿了?现在要不要给她们弄点吃的?我应该抱抱她们么?她们……”

    “她们确实该吃东西了,”恩雅出声打断了有点无措的梅丽塔,“龙是杂食性的,而且雏龙有着很好的消化能力——给她们准备一些新鲜的肉,生的也没关系,还有清水和一些软和的织物,进食之后她们需要休息。”

    高文立刻抬头看向正站在一旁安静站着的贝蒂:“快去让人准备这些。”

    “哎……哎!好的陛下!”差点就要睡着的女仆小姐瞬间从打盹状态惊醒,慌慌张张地使劲一鞠躬,然后扭头便跑向了孵化间的门口,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外面的走廊上。

    两只雏龙看到贝蒂离开,立刻伸长了脖子朝着走廊连续尖叫起来,还难以派上用场的翅膀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拍打在地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梅丽塔慌忙蹲在地上安抚着这两个小家伙,显得手忙脚乱且几乎没多大效果——哪怕是刚孵化的雏龙,体型也远远超过一般生物的“幼崽”,更有着寻常生物难以企及的健壮身体和行动能力,梅丽塔如今的人类形态显然不适合对付这种过于强壮的“孩子”,她很快便招架不住,抬头露出了求助的目光。

    高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你看我也没用啊——我别说不会带孩子了,我就是会带孩子我也不会带这种有翅膀的啊!”

    “唉……还是我来吧。”恩雅无奈的声音从旁传来,如天籁般解救了两个手足无措的家伙,高文听到那金色蛋壳中传来了一阵轻声的哼唱,那正是平日里他听到恩雅擦拭龙蛋时哼唱的旋律(古神的歌谣.jpg),两只本已经开始闹腾的雏龙在听到这旋律之后竟然真的奇迹般安静下来,仿佛她们还记得自己在蛋壳里时曾听过的这些声响。

    紧接着,无形的魔力扩散开来,将两只雏龙托举着飘到了房间一侧的另外一个“龙蛋基座”旁,小家伙们在这里四下打量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能够吸引她们注意力的好东西。

    她们之前的蛋壳。

    两只雏龙欢快地尖叫起来,扑到了那些破碎且已经干燥的蛋壳上,开始吱吱嘎嘎地啃咬那些坚硬的碎片,或者把它们踢打的滴溜溜乱转——看上去她们完全可以在这件事情上玩耍很长时间,恩雅也终于松了口气,停下了古神的歌谣。

    这位昔日龙神轻轻笑了一声,开着玩笑:“我也确实没想过自己‘退休’之后会像这样帮着年轻的龙族带孩子——尤其是我现在还没孵出来呢。”

    高文的表情顿时显得有点古怪:让一个自己都还没被孵出来的蛋去带两个刚破壳的幼崽,这事儿背后的槽点着实多到了让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程度,思来想去他心中就觉得这种夸张的设定哪怕放在吟游诗人们的故事里都没人敢采用……这怎么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呢?

    梅丽塔探着脖子看着不远处已经玩耍的兴高采烈的雏龙,脸上露出有点担心的模样,犹豫几次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她们该不会不认我这个‘母亲’吧?”

    “难说,”高文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嘀咕道,“你看,她们刚孵出来之后最先看到的不是你,是恩雅,她们现在最熟悉的也不是你,还是恩雅,过会她们吃东西的时候那食物都不是你给准备的——是贝蒂……”

    “那怎么办?”梅丽塔顿时露出紧张的模样,“连我都不认的话,那之后诺蕾塔来了她们更不认了啊……”

    “梅丽塔,我理解你紧张的心情,但你真没必要跟一个连鳞片都不长的人类探讨雏龙的事情,”恩雅无奈的声音再一次从旁响起,尽管她只是一颗蛋,高文和梅丽塔却瞬间觉得仿佛有目光从自己身上扫来扫去,“一个是真敢说——一个也真敢信。”

    一股尴尬顿时涌上心头,高文摸了摸鼻尖便不吭声了。

    “放心吧,梅丽塔,雏龙很聪明,她们认得出你身上的龙类气息——我是没有的,我只是一颗还未孵化的蛋,”恩雅接着说道,“你是她们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唯一‘同类’,所以她们刚才才会主动与你那么亲近,在辨认‘母亲’这件事上,你应该相信她们。”

    “……哦,那我就放心多了。”梅丽塔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丢人,便尴尬地摸着鼻尖干笑起来。

    高文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争抢一块蛋壳碎片的雏龙们,又看了看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放在雏龙身上的梅丽塔,随后才收回视线,终于提起了另外一件正事——也是一开始他和梅丽塔前来孵化间的目的:“对了,恩雅,我们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有另一件要事的。”

    “另一件要事?”恩雅的语调上扬,“发生什么了?”

    梅丽塔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话题拉了回来,她回过头,脸上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莫迪尔·维尔德……这个名字您还有印象么?”

    “莫迪尔……”恩雅略一思索,很快便记起了那些对她而言仿佛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啊,我记得,这是一个人类冒险家的名字,大概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出现在塔尔隆德外海。等等,我记起来了,他曾经进过那座塔——梅丽塔,还是你带他去的。”

    “是的,我当时受到了‘逆潮’的影响,将外来者带进了塔中,”梅丽塔点点头,“如果不是您事后亲自出手干预,净化了那个人类冒险家和我受到的污染,这件事恐怕将不可收拾——在那之后,您还屏蔽了我对整件事的记忆,直到一本《莫迪尔游记》重现世间,这件事才披露出来……”

    “确实如此,我都还记得……一件不大不小,却足够令人紧张的‘小事’,”恩雅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了?你们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莫迪尔·维尔德还活着,”高文沉声说道,“而且他回到了塔尔隆德。”

    ……

    魔网终端上空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来自遥远北方的全息影像清晰地呈现在投影上,维多利亚·维尔德清冷而美丽的面容出现在影像中,她看着站在魔网终端前的琥珀,琥珀也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在这位有着“冰雪大公”之称的北方守护者面前,哪怕是心大如斗的琥珀也免不了会产生莫名的压力,这种总是板着脸的冷面人物显然是某个暗影突击鹅的天敌。

    “基本上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在维多利亚如寒冬般的注视下(其实只是单纯的面无表情),琥珀硬着头皮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我首先强调啊,这都是陛下交待的,我一向尊重死者以及死者的棺材,绝无对维尔德家族先祖的冒犯之意——但还是请你确认一下你们家族的先祖坟冢,我们怀疑……”

    “不用确认了,”维多利亚不等琥珀说完便出声打断,“莫迪尔·维尔德并未在凛冬堡地下的陵墓中沉睡——那里只有一个衣冠冢,这不是什么秘密。”

    这位北方守护者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孔离画面更近了一些:“现在,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报。”

  • 第1204章 指向

    北境公爵莫迪尔·维尔德的陵寝只是一座衣冠冢,其中并无先祖的遗骨——这件事确实如维多利亚所说,算不上什么严格保守的秘密,但也不是随意在外公开的事情。

    没有谁会无聊(且愚蠢)到随便去谈论四境公爵之一的先祖陵寝,人们也不会去关注这种注定和普通人生活没多大关系的事情,不管是在旧的安苏时代还是在新的帝国时代,皇室和大家族上层总有数不清的秘密和传说隐藏在厚厚的帷幕深处,一真百假罢了。

    但琥珀显然不是对此类事情漠不关心的“普通人”之一,在听到维多利亚的答复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进一步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果然是个衣冠冢……”

    维多利亚静静地看了琥珀一眼:“看来你调查过。”

    “额……只是稍微了解了一点,”琥珀顿时有点紧张地摆摆手,“你知道的,我职责所在嘛……有传言说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大公最终未能在家族墓地中安葬,他在人生的最后一次冒险中远离了安苏,从此便消失在茫茫世界深处……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个传言而已。你是知道的,搞情报工作嘛,不确切的消息就只能当个参考,陛下让我找你确认这件事,我还是得找你确认一下才行……”

    维多利亚并未在意琥珀后面在念叨些什么,她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表情,在对方话音落下之后才慢慢说道:“传言是真的——家族先祖莫迪尔确实未能在凛冬堡的地下墓穴中安息。根据家族记载,他在七十岁高龄时进行了人生最后一次冒险,并在那次冒险中失踪。伟大的冒险家最终在冒险的道路上行至远方,作为一个贵族,他身上争议很多,但作为维尔德家族的一员,他在冒险中建立的许多功绩都令我们骄傲。”

    “失踪了么……如此一来,塔尔隆德冒出来的那位‘大冒险家莫迪尔’可就更加‘高度疑似’了,”琥珀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统筹情报工作的职业病渐渐发作,让她终于忽略掉了维多利亚那种清冷而颇有压迫感的气势,并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他最后一次冒险是往哪去了?有线索么?”

    “没有明确记录——莫迪尔·维尔德的每一次冒险都是他自己制定计划,而他是一个从来不会按部就班行事的人,”维多利亚轻轻摇了摇头,“只有当他从冒险中返回,人们才能从他带回来的笔记中整理出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而他的最后一次冒险……并未返回。

    “当然,在他失踪之后,维尔德家族和安苏王室方面也下了很大力气去寻找线索,其中多少有些收获。根据家族记载,关于莫迪尔·维尔德最后一次冒险的最后一次目击记录是在苔木林和旧安苏的边境附近,有旅人见到他在继续向北方前进。”

    “北方么……从苔木林再往北,那可就只有北方诸城邦和冰冷的海岸线了……当年的他也不大可能又去了一次塔尔隆德,龙族那边没有对应的记录。”琥珀一边思考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着,目光则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办公室对面墙上悬挂着的大幅地图,她的视线原本只是习惯性地在洛伦大陆扫了一遍,然而在收回目光之前,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此前很少会出现在洛伦人眼中、最近却由于工作重心问题频繁进入她视线的国度。

    从苔木林往北可不只有北方诸城邦和海对面的塔尔隆德,那里还有孤悬于北方海洋包围中的隐士国度,法师们统治的神秘巨岛——紫罗兰王国。

    “紫罗兰……”琥珀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着,“难不成还跟那边有联系……”

    “看样子你想到什么了,”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魔网终端对面传来,打断了琥珀的自言自语,“我听到你提起了紫罗兰。”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曾经前往过紫罗兰王国?”琥珀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北方大公——当这个万物之耻的表情都严肃起来之后,甚至连维多利亚都感觉到了一丝震慑,“而且在那里遭遇了什么,才让他有如今的‘不同寻常之处’?”

    “理由,”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边,“作为情报主管,你做出这种猜测应该不是乱来的。”

    “当然有理由,”琥珀挺了挺胸,“首先,紫罗兰王国是法师之国,所有法师心目中最向往的圣地之一就是那地方,而莫迪尔·维尔德就是个法师——不管他身上的各种光环怎么样,他的‘法师’身份总没错;

    “其次,莫迪尔·维尔德是个冒险家,神秘未知的领域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这个世界上除了塔尔隆德之外,没有什么地方比紫罗兰王国更有秘密,对于已经踏遍了已知世界的莫迪尔而言,那里几乎是他认知中的‘世界最后一块拼图’,作为一个伟大的冒险家,他没有理由不去那里走走。

    “再其次,紫罗兰王国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擅长使用超乎想象的记忆清除技术,这或许正指向了塔尔隆德那位大冒险家所表现出来的失忆症状——他或许曾尝试对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记忆清洗’,这反而导致了他的记忆和神志一团糟……”

    说到这,琥珀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直觉,我的直觉让我注视着紫罗兰王国。你是知道的,我可是暗影女神的神选,神选的直觉你还不信的么……”

    维多利亚从琥珀开始列举理由的时候便没有说话,她表情冷漠淡然,眼神深处却带着认真聆听的神情,直到琥珀话音落下,她才沉声开口:“你的三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我被你说服了,而且或许我还能为你补充上第四个理由。”

    “我说的就是四个理由啊……”琥珀顿时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然而维多利亚公爵那严肃认真的模样瞬间让她把嗓子眼里的嘀咕又咽回了支气管中,“第四个理由是什么?”

    “紫罗兰王国的外派游历学者和遴选学徒制度,他们对洛伦大陆魔法体系的关注和影响——都是从大约六百年前开始的,”维多利亚沉声说道,言语中仿佛凝结着北方千年不化的寒冰,“几乎与莫迪尔·维尔德的失踪是同一时期。”

    琥珀愣了愣,片刻之后张开嘴:“……啊哦……”

    “现在,应该轮到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琥珀小姐,”维多利亚静静注视了琥珀几秒钟,声音清冷地开口,“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出现在塔尔隆德的那位‘冒险家’的情报,这有助于我和家族记载中的资料进行进一步对照。”

    “哦哦,当然,”琥珀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连连点头,“首先,这事儿要从那个疑似你老祖宗的冒险家先生在北港买了张船票开始说起……”

    ……

    孵化间中,两只饥肠辘辘的雏龙终于等来了她们龙生中的第一顿饭——在贝蒂的指挥下,强壮的侍从们搬来了整整两大盆刚切好的鲜肉和两罐清水(顺便也带来了足够给雏龙当临时小窝的大量柔软被褥),高文、梅丽塔和恩雅之间严肃的交谈也因此被暂时打断,兴高采烈的雏龙吸引了房间中所有人的目光。

    两只鳞片还没有彻底长全硬化的小家伙闻到食物的味道之后便直接扔下了已经玩了半天的蛋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装着鲜肉的木盆旁边,高文惊讶地看着这居于凡人种族顶点的族群幼崽扑向两盆生肉,随后便更加惊讶地看到她们用麻利的动作叼起肉片直接扔向空中——小小的雏龙扬起脖子,鲜红的火苗便从她们的喉咙中喷涌而出,肉片在高温中被迅速炙烤至半熟,然后便落入了狼吞虎咽的雏龙口中。

    有时候遇上比较大块的肉,一次吐息难以均匀烤熟,她们甚至会往天上多扔几次,翻滚着把肉烤透……

    雏龙进食的过程显然远比高文想象的要讲究多了,也复杂得多。

    “这真是……大开眼界,”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高文终于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说道,“她们竟然一生下来就知道肉要烤熟了吃……”

    “对于无法凭本能引火的人类而言,将食物熟化之后再吃是一种复杂而高端的进食方式,是文明史上的重要一步,但对于天生就能制造高温烈焰的龙族而言,把食物烤熟只是个本能动作,甚至类似于你们人类‘咀嚼’动作的一部分,”恩雅柔和且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蛋壳中传来,十分耐心地解释着,“这是生物进化过程中‘肢体天赋’所带来的区别。”

    “……这还真是相当合理。”高文表情呆了一下,小声嘀咕着说道,同时心里又有点感慨:一个曾经的神明在这儿跟他搞科普,引导他用科学的思维来解释超凡生物背后的行为规律,这事儿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们吃完这些肉之后应该还会再要求更多的食物,但不要继续喂了,下一顿至少要等到四小时后,”在高文嘀咕的同时,恩雅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这些食物刚刚好,雏龙在生命最初的一周内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饭量,喂食太多东西她们会把自己撑坏的。但水可以多喂一些,这个没关系。”

    “不会饿到吧?”梅丽塔有点担心地说道,“我听说幼崽非常容易饿,她们真的能吃饱么?”

    “放心吧,饿不坏的——除非她们饿到开始尝试吃掉自己的蛋壳,你都不必担心她们营养跟不上,”恩雅笑着解释道,“对了,蛋壳必须保留,至少保留到雏龙一岁以后。在这段时间里蛋壳是她们最好的玩具和磨牙工具,也是让她们安心睡觉的道具,她们会自己挑选比较大的蛋壳碎片当做枕头。

    “不过雏龙的皮肤和鳞片都还很脆弱,要小心比较锋利尖锐的蛋壳碎片划伤她们——给她们打磨一下那些不太合适的蛋壳,这是照料雏龙的重要一步。”

    高文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哦,放心,我这就安排人……”

    “我是说给梅丽塔的,”恩雅不等高文说完便打断道,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梅丽塔身上,“帮雏龙打磨蛋壳、安顿睡觉的地方是新手母亲的责任,在较为古老的年代,这更是古法孵蛋的龙族们必须掌握的技能——而且在看到成年个体帮自己打磨蛋壳的景象之后,雏龙也会更加信任和依赖你。

    “记得留几片蛋壳,让诺蕾塔去打磨,否则雏龙会不认自己‘另外一个母亲’的。”

    梅丽塔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到最后忍不住感慨着:“照顾雏龙原来是这么有学问的事情么……我以前都不知道……”

    高文也在旁边听的一脸感慨,感觉自己就这一会功夫便增加了数不清的没用知识——但非要说的话,这些照料雏龙的学问如果放在某些醉心于研究巨龙学的学者中间倒也是无价之宝,毕竟他们当年在巨龙隐世独立的年代里都能依靠胡编乱造和相互捧哏把这门学问发展出十七八个流派,如今他所听来的这些知识却是货真价实从龙神口中说出来的……

    别的不说,这起码比《屠龙纲要》之类的玩意儿靠谱。

    高文心中闪过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而与此同时,看到雏龙能够顺利进食之后恩雅也微微松了口气,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之前谈论的事情上。

    “根据你们描述的莫迪尔·维尔德的状态……他确实呈现出某种近似亡灵的特质。”

    梅丽塔下意识开口:“但赫拉戈尔首领已经确认过了,莫迪尔确实是个大活人……”

    恩雅带着淡淡的笑意打断了她:“躯体是活的,灵魂呢?”

    梅丽塔瞬间安静下来,和高文一同微微睁大了眼睛。

    “灵魂没有生与死的区别,但会进入生与死的阶段,对凡人种族而言,这很难用肉眼分辨——但还不至于完全无法分辨,赫拉戈尔大概是看的不够认真,”恩雅慢慢说道,“莫迪尔·维尔德大概确实是个活人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死过一次’,或者‘死到了一半’……”

    梅丽塔呆滞了半天,才终于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说道:“安达尔议长确实说过,他们猜测莫迪尔·维尔德正陷入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

    “这需要你们派人亲自去确认一下,至少先确认他的身份,”恩雅说道,“目光”似乎已经落在高文身上,“我现在不可能返回塔尔隆德,也不便与其他龙族接触,这件事还是要你们去做的。”

  • 第1205章 掠过废土上空

    两只雏龙在吃饱喝足之后又绕着孵化间到处疯跑了好几圈,才终于消耗掉了她们过于旺盛的精力,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一对百万年来第一批在塔尔隆德之外的土地上诞生的姐妹相互簇拥着睡在了临时的“小窝”里,脖子搭着脖子,尾巴缠着尾巴,小小的利爪紧抓着描绘有细碎兰花的毯子。

    几片蛋壳被她们压在了翅膀和尾巴下面——这是她们给自己挑选的“枕头”。显然,龙族的幼崽和人类的幼崽在睡眠方面也没多大差别,睡姿同样的肆意奔放。

    梅丽塔小心翼翼地在两只雏龙旁边守着,伸出手去整理着被小家伙们弄的一团糟的被褥和毛毯——这些人类使用的织物当然不是专为龙族准备,但显然雏龙们对此也不会在意,只要能把这些软和又保暖的东西堆成一个舒适的小窝,初生的幼崽就可以在里面安然沉睡。

    “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安顿这两个小家伙么?”高文在旁边看着梅丽塔略显生疏的动作,忍不住问道,“要让她们留在这边么?”

    “我想把她们带回大使馆,留在我和诺蕾塔身边,”梅丽塔略做思考,轻轻摇头说道,“既然认领了这枚龙蛋,我和诺蕾塔就应该负起责任,在孵化阶段把蛋放在你这里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而且她们也需要跟在真正的龙族身边学习成长该怎么作为‘巨龙’,否则……”

    蓝龙小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地看着高文笑了起来:“否则我总觉得她们留在你这儿会成长的奇奇怪怪的……”

    高文一听这个顿时就觉得有必要说两句,然而话没开口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在走廊上拱来拱去的提尔,被赫蒂追着打的瑞贝卡,隔山差五就溜门撬锁进来的琥珀,以及给恩雅浇水的贝蒂……顿时想要辩解的语言就在支气管里化为一声长叹,只能捂着脑门侧过脸:“……你说得对,我这儿环境好像确实不太适合未成年龙成长……”

    自己身边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实在太多了,两个压根没世界观的雏龙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天知道会跟着学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想果然还是让她们跟着梅丽塔回去比较保险……但话又说回来,高文也挺好奇自己身边这些不太正常的家伙是怎么凑到一块的,这怎么回头一看感觉自己跟叠Buff似的收集了一堆……

    梅丽塔忍着笑看着高文表情在那变来变去,最后才轻咳两声打破这份尴尬:“使馆区离这里并不远,两个小家伙还是可以经常过来玩的——我想她们肯定也会留恋这间孵化间的气息,以及……以及这里的恩雅女士。”

    一旁沉默许久的金色巨蛋中响起了轻声浅笑,恩雅心情似乎十分愉快:“如果你想带她们回去,那就等她们睡醒吧,雏龙有着比其他生物的幼崽都要强大的思维和理解能力,这也就意味着环境的突然变化会带给她们更明确的紧张和困惑,所以不能在她们睡觉的时候改变环境,而应该让她们意识到是自己的母亲带着她们从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另外,记得把她们的蛋壳和现在这些被褥毛毯都带上,这会给她们一些安全感的。

    “到了新家之后记得多陪陪她们,如果可以的话,让使馆里的其他龙族们都和雏龙打个招呼,让雏龙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族群’中。但不要一次见到太多陌生的面孔,她们会困惑,甚至可能会导致难以分辨母亲的气息……”

    恩雅颇有耐心地一条条教导着年轻的梅丽塔,后者一边听一边很认真地点着头,高文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冒出了一连串的既视感——直到这教导的过程告一段落,他才忍不住看向恩雅:“你之前不是还说你没有实际照料雏龙的经验么……这怎么现在感觉你这方面知识还挺丰富的?”

    “我是没有实际孵蛋的经验——也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经验,”恩雅颇不在意地回道,“但我又没说我理论知识不够——古法孵蛋的年代我可是记得许多事情的!”

    高文从这位昔日龙神的语气中听出了浓浓的得意和自豪,但他总觉得对方没全说实话,毕竟哪怕她保留了一些上古时代的“众神”记忆,那些从神明视角观察凡人世界而来的“理论知识”也不至于详细透彻到这种程度……这位昔日龙神趁着没人的时候怕不是找谁补过课吧?

    不过这种话他可不会当面说出口,考虑到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正相拥安眠的两只雏龙身上,他看到两个小家伙在被子里拱了拱,又换了新的姿势,一个问题突然出现在他脑中:“对了,梅丽塔,你想好给她们起什么名字了么?”

    梅丽塔一听这个表情顿时有点尴尬,略做思考之后摇了摇头:“之前倒是跟诺蕾塔商量过一些,但那时候我们可没想到领回来的蛋是双黄的——现在要起名的雏龙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我打算回去之后再跟诺蕾塔谈谈,之前备选的那些名字就废弃掉吧……”

    高文哦了一声,紧跟着便看到两只雏龙又在睡梦中乱拱起来,其中一个小家伙的脖子在自己的蛋壳枕头附近拱了半天,然后突然张开嘴打了个可爱的饱嗝——一缕青烟从嘴角慢慢升腾。

    高文前一刻还面带微笑,看到那缕青烟才顿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梅丽塔:“我觉得讨论别的之前咱们首先应该给这俩小家伙身边的易燃物品都附魔上火焰保护……”

    ……

    塞西尔宫的书房中,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目光长久地望向庭院正门的方向,似乎正陷入思索中,直到开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圣女公主”才回过头,看到高文的身影正走入房间。

    “陛下,”维罗妮卡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微微点头,“日安。”

    “已经到傍晚了,”高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看到渐渐下沉的夕阳挂在城市尽头的建筑群上方,巨日辉煌的冠冕在云层中映出了微微扭曲的光幕,“抱歉,我在孵化间那边多耽误了一会。”

    “没关系,而且我并没有等很久,”维罗妮卡微笑着说道,接着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位龙族大使将两只雏龙带回去了么?”

    “是啊,雏龙还是应该跟自己的‘母亲们’生活在一起——而且大使馆中也有许多她们的同族,”高文点点头,随口说道,“恩雅倒是显得有点舍不得……”

    “人性么……”维罗妮卡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随后摇了摇头,“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会有巨龙的后裔在人类国度中孵化,有龙族使者常驻城中,来自天南地北的种族聚集在一个地方,里面甚至包括来自深海的访客……这曾经是刚铎时代某些幻想题材的诗歌和戏剧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如今竟然实现了。”

    “你刚才站在窗口思考的就是这个么?”高文有些意外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平常是不会感慨这种事情的……”

    “我存活了很多年,所以才更需要保持自身的人格参数,失去对世界变化的感知和体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那是灵魂即将坏死的征兆——但我猜您今日召我前来并不是为了讨论这些事情的,”维罗妮卡微笑着说道,“贝蒂小姐说您有要事相商,但她似乎很忙碌,并未详细说明有什么事情。”

    “……那她多半是忘了,”高文耸耸肩,紧接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本体……如今是还在古刚铎帝都的地下吧?在深蓝之井的残余结构深处?”

    维罗妮卡脸上的微笑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中的白金权杖略微变化了一点角度,显示出她对高文的问题有些惊讶:“您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当然,我的‘本体’确实是在深蓝之井的地下,我之前跟您提起过这件事……”

    “那你能监控到深蓝之井深处的魔力流动么?”高文一脸严肃地问道,“我是说……在魔力涌源背后的那些结构,那些能够贯穿整个星球的……”

    “您是说深蓝网道,”维罗妮卡脸上的表情终于稍稍有了变化,她的语气认真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恩雅发现一些不太好的兆头,”高文没怎么犹豫便将自己在孵化间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眼前这位“旧国公主”,“新生的雏龙身上有被纯净魔能侵蚀过的迹象,考虑到龙族特殊的魔力亲和体质,她怀疑这是深蓝网道中的魔力正在‘上涨’的前兆。两百万年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贯穿整颗星球的魔力系统突然发生变化,这曾导致过长时间的极端气候。”

    “网道中的魔力发生上涨?!”维罗妮卡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位总是维持着淡然微笑的“忤逆者首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表情——这显然超出了她以往的经验和对深蓝之井的认知。

    “这听上去确实有点匪夷所思——毕竟那可是贯穿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庞大系统的一部分,它与大地一样古老且稳定,两百年间也只发生过一次变化——频率甚至比魔潮和神灾还低,”高文摇了摇头,“但恩雅的警告不得不听,所以我想知道你这边是否能提供一些帮助。”

    “……过去几百年来,我有半数以上的精力都放在研究那座魔力涌源上,其中也包括对魔力涌源深处的监控,”维罗妮卡立刻答道,“我没发现什么异常现象,至少在我目前能够监控到的几条‘脉流’中,魔力的流淌一如既往。”

    高文皱了皱眉:“你的监控范围还可以扩大一些么?如果这真是某种大规模变动的前兆,那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数据才能确认情况……”

    “很遗憾,我有心无力,”维罗妮卡摇头打断了高文,“那是刚铎废土——我在那边只有有限的资源和能源,而且还要分出很多精力去对付避难所周围不断侵蚀过来的恶劣环境,维持现状已经颇为艰难,并无余力去监控更多的魔力脉流。”

    “……我明白,抱歉,是我的要求有点过高了。”听到维罗妮卡的答复,高文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不现实之处,随后他眉头微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附近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已知世界地图”。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慢慢扫过,越过帝都,越过黑暗山脉,越过广袤的黑森林和受到污染的带状平原,最终落在了那一片灰蒙蒙的、因资料不足而几乎没有任何细节的废土区域中。

    维罗妮卡注意到了高文的视线,她也跟着望去,目光落在废土的中心。

    那是废土中唯一存在“细节”的区域,是仅有的“已知”地带,庞大的刚铎爆炸坑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般静伏在一片灰蒙蒙的污染区中,爆炸坑的中心便是她如今真正的栖身之处。

    这具名为“维罗妮卡”的躯壳只不过是一具在宏伟之墙外面行走的交互平台,比起这具身体所感受到的些微信息,她更能感受到那旧日帝都上空呼啸的寒风,污浊的空气,毒化的大地,以及在深蓝之井中流淌的、如同“世界之血”般的纯粹魔能。

    “……我还能在废土中坚持很久,但这个世界恐怕并不会给您留下太多时间,”她看向高文,轻声说道,“我和我的铁人兵团都在等着您的支援。”

    ……

    黑暗山脉东南,黑森林尾部的延伸地带,巨鹰的双翼划破长空,黄昏时西下的落日余晖穿透了云层,在这些体型庞大、英武不凡的生物身上洒下了灿烂的金辉,也让下方的大地在倾斜的光线中更显现出了层次分明的阴影和线条。

    数十只巨鹰排成队列,带有皇家标记的巨鹰占了其中大多数。

    在精灵社会中拥有最古老资历的古代德鲁伊首领阿兹莫尔坐在其中一只巨鹰的背上,前后左右都是执行护航任务的“皇家鹰骑兵”,这些“护卫”飞在他附近,哪怕隔着空中的距离,老德鲁伊也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紧绷的气场——这些护卫是如此紧张地关注着自己这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甚至尤甚于关注队伍中的女皇。

    但阿兹莫尔只是笑了笑,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正在巨鹰羽翼下缓缓后退的大地上。

    利用某些精巧的魔法道具,他施展出古老的秘术,将视野与巨鹰的眼睛同步,在那额外的视野中,他看到了广袤绵延的黑森林,污染异化的废土,高耸的黑暗山脉,以及……

    在黑森林和污染区之间延伸的些许人造灯火。

  • 第1206章 反攻废土的道路

    巨鹰自废土边缘的天空掠过,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在阿兹莫尔眼中,这些污染之地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和他记忆中的相差不多——宏伟之墙仍然阻隔着那毁灭性的边界,污染的土地和变异的森林如这个世界的伤疤一般匍匐在古老帝国的疆域,能量屏障散发出的光辉映照在远方的云层中,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光铸城墙,而文明世界……文明世界尚在群山的另一侧。

    但当他更加集中精力去感知巨鹰的视线,那些在他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东西却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看到有一道由零星灯火组成的“线条”穿过了黑森林和宏伟之墙边缘的带状平原,那道线条的起始点在黑暗山脉南麓,那里有着更多的灯光,大片人工平整出来的土地,以及一座掩映在山岩和树林之间的堡垒,线条的尽头则几乎延伸至宏伟之墙脚下——而且给人一种仍然在向前延伸、仍然在顽强挺进的感觉。

    那是一条路,是一条正在穿越污染区、抵近刚铎废土的路,而且这条路正在建设中。

    阿兹莫尔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地操控着巨鹰拔高了一点高度,尝试将视线投向更远处——他这突然的举动让周围“护送”的皇家鹰骑兵们顿时紧张起来,数只巨鹰先后跟着提升了高度,并发出尖锐响亮的鸣叫,鹰背上的骑士们也紧张地握紧了缰绳,头上金色的尖顶盔在夕阳下泛着震颤的光芒。

    “别这么紧张,年轻人们,”阿兹莫尔忍不住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请不要在高空做这么突然的举动,阿兹莫尔大师,”衣服上别着的魔法道具中传来了鹰骑兵队长的声音,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我们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阿兹莫尔只是笑了笑,没有和这年轻的战士争论任何事情——他第一次乘坐巨鹰游历这片大陆的时候,前前代的晨星女皇甚至还是个孩子,他曾穿过风暴,越过群山,掠过人类先民和黑暗亚种之间的广袤战场,也曾成为人类与兽族的座上贵宾,在一座座宫廷中传播自然之神的福音,他曾面对过的危险和磨练,比这里所有的鹰骑士加起来还要多。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这么个“危险分子”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罢了。

    当然,骑兵们也确实在担心他的安全——比任何时候都要担心,至少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这支队伍里的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尽管在过去的整整三千年里,晨星家族和他们所代表的“正统教派”天天都在盼着他寿终正寝,但从这趟旅途启程之日起,他们最希望的就是“大德鲁伊阿兹莫尔”可以活到最后。

    阿兹莫尔摇了摇头,在巨鹰背上微微伏低了身子,这通灵的生物感受到了他的意念,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鸣叫,更加广袤的大地呈现在阿兹莫尔的脑海中,他审视着这远超过人类和精灵视力极限的视野,目光向着黑暗山脉东侧延伸,沿着宏伟之墙的边缘延伸——终于,他看到了更多的灯光。

    那是另外一条正在穿过黑森林污染区的道路,它在巨鹰的视线尽头,且几乎被树木完全遮挡,如果不是黄昏时的天光愈发昏暗,阿兹莫尔都不一定能发现那些从树梢升起来的微光。

    这位老迈的古代德鲁伊终于忍不住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安苏和提丰终于开始反攻废土了么……”

    “大师,安苏已经是历史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从传讯道具中响起,“现在统御着北方的是人类帝国塞西尔——建立者是死而复生的开拓者高文·塞西尔大帝。”

    “啊,塞西尔帝国……我知道,我只是忘记了,”阿兹莫尔淡淡说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死而复生的开拓者么……高文·塞西尔这个名字我听过,他的事迹我也曾听闻,可是——贝尔塞提娅,你真的认为一个人类可以在安息七百年后死而复生?”

    贝尔塞提娅女皇的声音从传讯道具中传来,如大自然的风一样柔和却不容置疑:“是的,我认为可以——阿兹莫尔大师,看看您下方那条向着废土延伸的道路,您不这么认为么?”

    阿兹莫尔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注视着那些在黑森林中顽强映照出一条道路的人造灯火,仿佛注视着七百年前的开拓者,一千年前的刚铎人,乃至三千年前以及更古老岁月中的人类先民和精灵传道者们,沉默良久之后,他才轻声打破沉默:“……他倒也可以死而复生……”

    “……这就很好,”贝尔塞提娅带着笑意说道,“阿兹莫尔大师,请坐稳一些,越过黑暗山脉之后我们就要降低高度了。”

    ……

    随着黄昏到来,在前进基地外围活动的巡逻和测绘队伍开始陆续返回安全区内,随着最后一辆武装测绘车驶入基地,那扇被精钢框架加固过的大门闭合起来,唯有在围墙上巡逻的士兵以及在几座哨塔顶部缓缓回转的探照灯仍然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那片黑暗阴沉的污浊平原,静静等待着夜幕降临。

    大建筑师布鲁斯·磐石从铁质扶梯攀上了营地外的围墙,加厚的钢板和精钢框架在他脚下嘎吱作响,带状平原上仿佛永远都有不会停息的风,这些风中裹挟着来自远方的腐朽气息,呼啸着穿过围墙之间的缝隙,偶尔还会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哨响——然而这些声音对于长期驻守在各个前进基地的战士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布鲁斯·磐石越过了一段短短的连接墙,前方的围墙外侧有许多突出去的弧形结构,在弧形结构的装甲护板内,安置着目前最新锐的正义-II型轨道加速炮以及帝国-II型奥术洪流发生器,这些“大宝贝”闪亮亮的炮口和稳固可靠的聚焦结构总能带给在废土边缘生活的人额外的安全感——在这么个连软泥怪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类似的安全感确实十分重要。

    大建筑师来到了一座设置在围墙上的哨位旁,在钢制防护棚里站岗的两名哨兵一边关注着外面污染区的情况一边向他致敬:“您好,大建筑师!”

    布鲁斯对哨兵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这地方待多久了?”

    “我们刚刚换岗,”其中一名哨兵回答道,在说话的同时眼睛也丝毫没有离开墙外,“还不到半个小时……”

    布鲁斯赶紧摆了摆手:“不,我是说你们在这座基地里驻扎多久了?”

    另一名哨兵想了想,笑了起来,牙齿在微黑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白亮:“已经快一年了——我们两个是第二批被派到这座基地的。我们的队长比我们多两年。”

    布鲁斯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围墙内部——灰扑扑的营房和停放战车的车库、维持基地运行的能源站、净水设施以及位于基地中心的魔能方尖碑陆续映入了他的视线。

    这些设施中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

    这座前进基地最早是为了对宏伟之墙进行修复而建,而在那项伟大的工程结束之后,所有的前进基地都和这里一样保留了下来,一直运行到今天,其中部分基地的士兵已经进行过轮换,但也有少数老兵和指挥官延长了驻留年限,直到今天还在这片位于文明疆界之外的土地上服役。

    由于黑森林中那条补给线的存在,再加上贯穿黑暗山脉的忤逆者要塞以及南门堡垒提供的后勤支援,这些位于污染区深处的前进基地在后勤补给方面情况还不算糟糕,他们真正要面临的挑战是宏伟之墙附近恶劣的环境,以及经常在污染区游荡的变异魔物和饥肠辘辘的疯狂野兽——在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还要对付那些在能量屏障基底附近突然冒出来的畸变体们。

    虽然自从宏伟之墙的修复工程结束,在墙外游荡的畸变体已经十分罕见,但由于哨兵之塔本身的功率限制以及畸变体特殊的“生成机制”,这种在墙垒边界游荡的怪物始终都没有断绝,根据布鲁斯掌握的资料,最前端的基地几乎每个月都会和畸变体打上一场,好在在现代化的武器和护盾面前,那些小规模游荡的怪物还不至于冲破前方战士们的防线。

    “大建筑师,”哨兵之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将布鲁斯从沉思中打断,这名年轻的士兵脸上露出有些好奇的模样,“您提到的那条铁路……大概什么时候会修到这边?”

    布鲁斯怔了一下,片刻之后露出一丝宽和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胳膊:“军事机密,小伙子。”

    “啊……抱歉!”士兵顿时自觉失言,立刻站直身体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是……”

    “不必紧张,我知道有很多战士都在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布鲁斯笑着说道,“所以我才会亲自带着工程师们沿着这条路视察每一座前进基地——充分的前期准备是确保后续工程能顺利展开的首要条件。放心吧,这项工程是陛下亲自关注的大事,它的进度不会慢的。”

    哨兵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等到铁路修通了,我们的战争堡垒就会推进过来——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反攻废土么?”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反攻废土,陛下又何须在这里投入这么多力量?”布鲁斯十分肯定地说道,而就在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隐隐约约的鸣叫突然穿透了高空的云层,穿过了遥远的距离,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因矮人血统而有着敏锐听觉的大建筑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在黄昏已经十分昏暗的天光下,他看到有一些排列整齐的隐约黑点似乎正从高空掠过,飞向黑暗山脉的方向。

    在仔细分辨了一番之后,这位大建筑师才好奇地皱起眉头:“好像是精灵族的巨鹰?”

    “那是精灵族的巨鹰么?”两名哨兵也终于注意到了高空的动静,他们探出头,在用附加了鹰眼术的侦查镜确认一番之后,其中一人有些讶异地嘀咕起来,“他们竟然紧贴着废土的边界飞行……胆子真大。”

    “宏伟之墙是他们修建的,他们十分清楚安全区的边缘在什么地方,”布鲁斯倒是并不意外,他只是对那些精灵的出现感到有些好奇,“不过这种规模的巨鹰队伍……看样子来头又不小啊。十有八九又是陛下的贵客。”

    大建筑师摇了摇头,这并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战士跑上围墙,在布鲁斯面前行了个军礼:“大建筑师!请前往通讯室——南门堡垒发来的联络。”

    “好,我这就去。”布鲁斯脸色一正立刻答道,随后飞快地告别了围墙上的两位哨兵,向着不远处的梯子跑去。

    通讯室位于前进基地中心附近,就在那座高耸的魔能方尖碑旁边,中间需要穿过一排营房和两座仓库,布鲁斯脚步飞快,赶路时虎虎生风,很快便来到了这处安置有魔网终端的房间——房间中心的那台魔导装置已经启动,聚焦水晶上方正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大建筑师戈登的容貌浮现在通讯界面中间。

    “布鲁斯,希望我没有打断你的工作,”看到布鲁斯出现,戈登立刻说道,“我这里刚刚接到来自帝都的命令。”

    “完全没有打断——今天的数据采集和工作计划已经完成了,”布鲁斯随口说道,表情变得十分认真,“来自帝都的命令?出什么情况了?”

    “没什么情况——是一项新的任务,要求在修建推进铁路的同时一并完成。放心,任务本身并不困难,唯一需要的是保质保量,并且绝不能拖延。”

    通讯界面中的戈登一脸严肃地说着,而伴随着他的话语,一旁桌子上那台和魔网终端连接在一起的打印装置也自行运转起来,在齿轮和连杆运行的轻微摩擦声中,一张又一张打印纸从输出口中吐了出来。

    “看到我发过去的资料了么?上面有你需要知道的东西。”

    布鲁斯好奇地上前一步,拿起那些资料,一份有着大量图纸和参数说明的任务书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专业性极强的资料,但对于一个连宏伟之墙都修过的大建筑师而言,这上面的东西理解起来十分简单。

    “大型生物质处理中心……预埋分裂池……还有给伺服脑储罐预留的地下掩体?”布鲁斯渐渐露出惊讶的模样,“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要把生物工厂也一并推进到废土里么?”

    “这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戈登耸了耸肩,“既然这是来自帝都的命令,那我们就该认真执行。”

  • 第1207章 历史穿插

    洛伦大陆北方,群山、寒风与维尔德家族的旗帜共同统治着帝国的北境,尽管如今尚在秋日,但对于这片寒冷的北方土地而言,冬日的气息已经开始叩响群山之间的门户——伴随着从入秋以来便从未停歇的干冷气流,凛冬郡的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偶尔有风从群山中呼啸而过,将山上某些松散的积雪吹落到山腰,居住在山上的人们甚至会怀疑冬雪已至,而寒风先行。

    当然,对于位于山巅的凛冬堡而言,风雪是一种更加寻常的事物,这甚至与节气无关,即便在盛夏时分,凛冬堡有时候也会突然被漫天飞雪笼罩,哪怕城堡周围晴空万里,雪花也会不讲道理地从城堡的庭院和阳台附近飞扬起来——每当突然出现这样的雪花飞扬,城堡中的仆役们便知道,这是居住在城堡深处的“冰雪公爵”情绪在发生变化,但具体这位北方守护者当天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那便只有贴身的侍女们才会知道了。

    凛冬堡最高处,充盈着魔法光辉的高塔正静静地伫立在石台上,飞扬的雪花不断从高塔顶端的天空中凝聚出来,环绕着高塔以及半座城堡上下飞舞,魔力在空气中形成的光流与这些纷飞的雪杂糅在一起,带着令人迷醉的美感,却也因寒冷而令人畏惧——两名女仆站在高塔上层区的一道走廊里,有些紧张地看着窗外大雪飞扬的景象,其中一人忍不住来到窗前,再次检查那窗户是否已经关好。

    窗户当然是关好的,然而看着窗外的大雪,女仆们便总是感觉寒风仿佛穿透了墙壁和水晶玻璃,呼呼地吹在自己脸上。

    “女主人是不是在生气啊?”检查窗户的女仆退了回来,有些紧张地小声对同伴说道,“已经一整天了,外面的大雪就没停过——现在庭院已经彻底被雪盖住了。”

    “用不着我们考虑这个,”站在原地的女仆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女主人生气也不会随便对我们发火的——而且她也不一定是在生气,说不定只是今天格外高兴。”

    “你好像很了解啊?”

    “还好——我已经在这座城堡中工作十年了,女主人其实比你想象的要温和得多,更何况现在玛姬小姐已经返回城堡,有她陪在女主人身边,就更不用我们这些人瞎担心了。”

    “哎?玛姬小姐已经回来了么?我怎么没看到?”

    “她是昨天晚上才回来的,没有从正门进城堡——她直接从露台那边飞进来的,”有些年长的女仆不由得露出笑容,就好像那是她亲眼所见似的,“别忘了,玛姬小姐可是一位强大的巨龙!”

    “……哦!”

    ……

    在走廊上发生的交谈声音很小,足以瞒过普通人的耳朵,却躲不过传奇法师和巨龙的感知,站在魔法冥想室中的维多利亚从沉思中睁开了眼睛,在她开口之前,守候在她旁边的玛姬便已经主动开口:“我去提醒一下走廊上那两个吧,她们讨论的越来越热闹了。”

    “不用,”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她们只是闲聊罢了,我并不在意。”

    玛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倒是维多利亚轻轻呼出口气,挥手熄灭了冥想室中燃烧的熏香,伴随着地板上一个个魔法符文逐一熄灭,这位北方守护者扭头看了自己这位亦仆亦友的追随者一眼,随口说道:“在塞西尔城过的还开心么?”

    玛姬似笑非笑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如果我说非常开心,甚至高兴到差点忘了回来,你会伤心难过么?”

    维多利亚没有吭声,只是回以一个面无表情的注视。

    “好吧,你这‘明明知道我不会开玩笑却偏要开玩笑只能勉为其难扮个鬼脸’的表情还真明显,我差点都没看出来,”玛姬无奈地叹了口气,耸耸肩笑着说道,“说实话,在帝都那边还挺开心的,瑞贝卡是个不错的朋友,陛下宽厚而充满智慧,作为飞行顾问和教官的工作也不算繁重——而且那边还有很多龙裔。”

    “那为什么提前回来了?”维多利亚好奇地问道,“和同胞们在一起不好么?”

    “如果我想和同胞们在一起,返回圣龙公国不是更好?”玛姬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是那边的工作告一段落罢了。飞行部队的训练已经走上正轨,也有新的龙裔报名参加技术部门的招募,现在比起帝都那边,你这里应该更需要人手——而且即使帝都那边出了什么情况,我如今飞过去也不麻烦。”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玛姬则注视着她的眼睛,听着耳畔传来城堡外呼啸的风雪声,过了几秒钟她才突然说道:“心还是静不下来?我记得这些冥想用的熏香对你是很有效的。”

    “熏香只能帮助我集中精神,却没办法让我的头脑停止思考,”维多利亚有些无奈地说道,心中却不由得又回忆起了之前与帝都通讯时从琥珀那里得到的情报,她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不复刚才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我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当年赫蒂和瑞贝卡他们在高文·塞西尔的陵寝中面对死而复生的先祖是什么心情了……”

    玛姬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友,良久才打破沉默:“你和她们的心情不一样,因为你们所面对的局面截然不同,她们当时无路可走,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先祖’是她们全部的倚靠和希望,而你面前一片开阔,你正在这片开阔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抱负,因此在这一前提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先祖’对你而言不一定就是好事。”

    维多利亚轻轻呼了口气,嗓音低沉:“玛姬,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是的,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贪恋权势地位的人,你的自信和能力也让你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动摇,再加上那位大冒险家莫迪尔·维尔德本人的行事风格,你也确实不用担心他影响到你在这里维护的秩序……但终究是一个离去六百年的先祖突然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变化太多了,不是么?”玛姬淡淡地微笑着说道,“神明都无法把控未来,你只是个凡人,维姬——可偏偏你不喜欢未来失去控制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平静地补充道:“更何况,那位‘大冒险家莫迪尔’现在的状态十分诡异,不管他是从坟墓中死而复生还是在过去的六百年里一直浑浑噩噩地在这个世界上游荡,现在的他看上去都不太像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作为维尔德家族的后裔,你不可能放着这样的家族先祖不管。”

    维多利亚看着玛姬,注视良久之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带出了一点弧度:“还是你更了解我一些——其他人恐怕在我旁边思索一天也想不到我在考虑些什么。”

    “那你的决定呢?”玛姬抬起头,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已经在这里愁眉苦脸半天了——虽然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如今也该有个决定了吧?”

    “……我有职责在身,很多决定并不能那么任性,”维多利亚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尤其是如今北方局势刚刚稳定下来,我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私事上……”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维姬,而且莫迪尔·维尔德老公爵的事情可不是你的私事——那是连陛下都在关注的,甚至已经影响到帝国和塔尔隆德两个国家的大事,”玛姬知道眼前的好友有些钻牛角尖,对方过于严肃的性格在这种时候经常是个麻烦,好在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偶尔抛开常规和约束,去做一些大胆的决定吧,或者你可以先跟陛下商量商量……如果连陛下都认可的话,那你就更没什么担心的必要了。”

    “看样子你现在倒是很信赖我们的陛下,”维多利亚似乎心中一下子想通了什么,竟露出一丝微笑,“你说得有些道理,这是一件非常规的事情,我也该做点非常规的决定……玛姬,我决定亲自前往塔尔隆德一趟,去确认那位‘冒险家莫迪尔’的情况。据说现在他不能受到来自‘维尔德’这个姓氏的刺激,那想必也没办法前来凛冬堡,既然他不能过来,我就过去找他。”

    ……

    塞西尔宫,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琥珀正站在高文的书桌对面,高文则在听到她的汇报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你认为北方的紫罗兰王国有很大的‘嫌疑’,”他抬起头,看向眼前正露出认真神色的半精灵,“你怀疑当年莫迪尔·维尔德的最后一次冒险是去了紫罗兰——并且在那里遇到某种变故,导致他一直活到今天并且处于一种奇怪的‘失忆’状态?”

    “也不一定是一直活到今天,说不定他中间也经历了和你差不多的‘沉睡’,是直到最近才因为某种原因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琥珀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说道,“我现在就是有这方面的怀疑,还没有任何证据。但你想想,当年莫迪尔的失踪对安苏而言可不是一件小事,王室和维尔德家族肯定已经发动了全部力量去寻找,哪怕他们找不到人,也该找到点线索才对——可所有的线索在指向北方之后就全都断掉了……

    “在如此力度的搜索之下,仍然能让线索断掉,除了塔尔隆德之外就只有那神秘的紫罗兰王国了,塔尔隆德那边基本上可以排除……”

    高文听着琥珀如此认真的分析,轻轻点了点头:“此外,接下来还要看看那位‘冒险家莫迪尔’的具体情况。塔尔隆德那边希望我们可以派出一位对莫迪尔足够了解的人去进行接触,恩雅也是如此建议的。说真的……我对那位‘冒险者’也挺好奇。”

    “但你现在可走不开,”琥珀翻了个白眼,“不管是115号工程还是黑森林那边的进度,或者是和提丰以及白银帝国的几个重要项目,哪一个你都要亲自经手。”

    高文想了想,也只能叹口气:“唉……有点理解赫蒂每天的心情了。”

    琥珀张嘴就来:“那你理解不了——她压力太大还能给自己画个烟熏妆来找你解闷呢,你上头又没个揭棺而起的老祖宗……哎我就是随口一说!又没说谎,你不带打人的啊!”

    高文瞪了这个嘴上仍旧没个把门的万物之耻一眼,随手把刚刚拿起来的银质印章扔回桌上——他也就是开个玩笑,肯定不会真的拿东西去砸这家伙,倒也不是担心真的把人砸伤,主要是东西扔出去之后再想要回来就麻烦了,这个暗影突击鹅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只要你扔出去砸她的东西价值超过半镑,哪怕那玩意儿是用魔导炮打出去的她都能给你凌空无伤接下来并且迅速跑掉……这个过程连高文这个传奇骑士都解释不了。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阵嗡嗡声突然从书桌旁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中传来,伴随着投影水晶激活时的微光,高文也把注意力从琥珀身上转移开来。

    终端激活,水晶变亮,迅速清晰起来的全息投影中出现了赫蒂的身影,她一脸严肃地说道:“先祖,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及使团已经越过黑暗山脉,预计还有三十分钟在开拓者广场降落。”

    “已经到了么……”高文轻声说道,随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通知广场那边的迎接人员按照预定流程做好准备,我随后就到。”

    白银帝国的使团来访是很久以前便约定好的事情,高文对此早已做好安排,所以他此刻并无什么意外,但联想到这支使团的特殊性,还是让他的表情稍稍变得严肃起来。

    在即将抵达帝都的白银使团中,重头戏并非那位白银女皇,而是数名有着“大德鲁伊”和“古代圣贤”称号的精灵,他们每一个的年龄……都足以让寿命短暂的人类将其视作“活化石”来看待。

    那些白银精灵中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兹莫尔”的古代德鲁伊神官,在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事件发生之前,他曾经是地位仅次于白银女皇的“神之侍者”,曾接受过自然之神亲自降下的神恩洗礼,在贝尔塞提娅传来的资料中,他是如今白银帝国半数以上的“旧派秘教”共同承认的“圣贤”,不知多少隐秘教派在以他的名义活动。

    那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还在虔诚信仰阿莫恩,并且在三千年前曾经接受过“神恩”的高阶神官。

    高文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轻轻吸了口气,向门外走去。

    “阿莫恩残留在凡世间的最后一个‘锚点’到了,”他沉声说道,“我们去接一程吧。”

  • 第1208章 再次相见

    在夕阳留下的最后一缕辉光中,来自白银帝国的巨鹰们鼓动着巨翼降落到了位于城市中心附近的开拓者广场上,这些骄傲而训练有素的巨型猛禽肃穆井然,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伏低了身子,让背后的骑乘者落地,而天边的最后一道霞光则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顶端悄然流走,夜幕降临帝都。

    然而黑暗并未如期而至——魔晶石灯已经点亮,明亮的光辉从高高的铁柱顶端洒下,让广场和周围的道路亮如白昼,迎接的队伍从两侧迎了上来,在广场边缘,巨大的全息投影腾空而起,上面闪耀着绚烂的流光和同时用两种语言表述的欢迎致辞,欢快的乐曲声回荡在广场上空,那是人类的曲子——但其中又杂揉着精灵风格的变调。

    阿兹莫尔从巨鹰背上下来,在他来得及仔细观察这座人类帝都之前,充斥在眼前、耳中的光影和声音便让他一愣,随后他才慢慢适应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穿着与记忆中大不相同的“现代服饰”、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人类,看向那些明亮整齐的路灯和广场边缘高耸的建筑,越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全息投影,看到了远处散发微光的水晶高塔、机械钟楼以及更远处天空中逡巡的飞行机器,甚至还有夜航的巨龙。

    神赐的这双眼睛,让他可以在夜色中看得更远,而他所看到的这些,都是在天空俯瞰时无法看到的细节。

    这位现存最古老的德鲁伊圣贤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还记得当年刚铎帝国的盛景,也记得魔潮之后披荆斩棘的开拓者们所建立的国度,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今日所见的截然不同。

    “这就是……那个浴火重生的‘塞西尔帝国’?”他讶异地低声说道,“我还以为……”

    “您认为它应该更粗犷一些,更像个穷兵黩武的军事帝国,是么?”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将老德鲁伊惊醒,“就像许多人传言的那样。”

    “……我没有这种偏见,女皇,我知道一个只能穷兵黩武的军事帝国不可能建立起一个统合全大陆力量的联盟,”阿兹莫尔缓缓摇了摇头,“但我也确实没想到它会是这副模样……我记忆中的人类,寿命比精灵短暂,却比精灵活的还要严肃,而这座城里——一切都在肆意生长。”

    他用了“肆意生长”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所见的这座城市,因为他所见到的确实与旁人不同——在那双神赐的眼睛中,他能够看到“生机”与“活力”形成的脉络,他能看到那些看似冰冷的建筑物背后充盈的力量,能看到整个城市被笼罩在庞大而活化的能量场中,同时他也能看到由万千心智所形成的“共鸣”,一种积极昂扬的、自信而磅礴的心灵共鸣覆盖在城市上空,而这种强大、鲜活、凝聚的力量,他已经有许多个世纪不曾见过了。

    “这座城里聚集了十二个不同的智慧物种,他们又包含数十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民族,这里有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也有来自白银帝国的精灵,矮人会在这里做生意,也有在此留学的灰精灵——在偶尔的时候,您甚至可能会遇见来自深海的海妖,”贝尔塞提娅微笑着说道,“我知道您所说的‘肆意生长’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没有您那双眼睛,但我也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聚集着多么庞大的力量。”

    “……作为如今德鲁伊‘正教’的首领,承认自己并没有‘神赐之眼’合适么?”阿兹莫尔没有抬头,只是用很平静淡然的语气说道,“在过去整整三千年中,晨星家族可从来都不承认这一点。”

    “这已经不重要了,”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地毯的尽头,广场上的人造灯火仿佛在那个身影背后织出了一道帷幕,“见见那位‘死而复生’的人类英雄吧——他已经来了。”

    ……

    被无尽混沌与黑暗笼罩的幽影界中,忤逆庭院里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千百年不变的平和,仿佛一座小山般的圣洁巨鹿正一动不动地静卧在漂浮的巨石与规模庞大的金属结构中,仿佛正在闭目养神,而大量与其体形比起来仿佛玩具般小巧的人造装置则分布在他周围,装置表面符文闪烁,魔法的光辉缓缓流淌。

    一位身穿黑色阴沉长裙、下半身如同云雾般半虚半实的巨大女士靠坐在巨鹿旁边不远处的石柱上,双手抱着膝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魔网终端,在那特制的大型终端机上空,巨幅全息投影中正在上映着凡人世界的爱恨情仇——跌宕起伏的故事足以吸引神明的眼睛。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闭目养神的巨鹿才突然睁开眼睛,看了弥尔米娜一眼之后随口说道:“你已经看第三遍了,不腻么?”

    “一部经典的戏剧值得欣赏十遍以上——我才只看了三遍而已,”弥尔米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头也不回,“而且我觉得这东西你也应该看看——我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我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故事,和凡人有史以来创造过的任何一部戏剧都有不同……”

    阿莫恩本来对弥尔米娜所关注的那些“戏剧”都毫无兴趣,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讲什么的?”

    “跟圣光教会的神圣传说有关!”弥尔米娜立刻说道,眼睛中仿佛闪耀着光——事实上她的眼睛中确实闪耀着光,那每一缕光芒都足够一台大功率的魔能引擎运转两天之久,“讲的是第一代圣光使徒在黑暗中带领着部落族人去寻找‘谷物四季常熟的圣地’,路上却遇到了伪装成神使的骗术师和制造假福音的噬灵怪,甚至还有吞噬血肉不断生长的、伪装成丰沃土地的假圣地,最后圣者带着族人们回到了一开始出发的地方,才发现原来圣地就是故乡……

    “哎我跟你讲,最后那个时间直接跳到五百年后的镜头真是好,就在圣者带族人出发的那个路口,筑起了那么大的一座城……”

    阿莫恩静静听着弥尔米娜的讲述,良久才突然说道:“神圣的传说中没有神,教会的故事中没有教会,他们还真这么干了啊……”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弥尔米娜露出一丝笑容,颇为放松地靠在身后的巨石柱上,“写故事的是人,讲故事的是人,听故事的也是人,神嘛……神在故事里,在那个身不由己的故事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把神从这个身不由己的故事里面摘出来了,这对谁都好。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要拍一部关于魔法女神的魔影剧,告诉大家最初的‘魔法之源神迹’是一个严重酗酒的魔法师喝高了之后编出来的,最初的魔法女神神谕源于某个老魔法师起床之后的严重耳鸣……那我真要感谢他们全家……”

    阿莫恩有些惊讶:“神谕?原来你早年间真的降下过神谕?你不是说你从来不回应信徒们的祈祷么?”

    “……年轻不懂事啊,”弥尔米娜一声叹息,“刚诞生的时候浑浑噩噩,那种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睡着觉呢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不就下意识回应了么,我哪知道回应那一次之后就没完了啊……”

    阿莫恩似乎在忍着笑意,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片刻之后才说道:“神权理事会的‘改造计划’将首先从那些已经式微或正在走下坡路的教会入手,或者是像圣光教会那样已经完全处于世俗控制下的教会——所以,说不定他们真的会针对魔法女神去‘讲个新故事’,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期待。但话又说回来,他们要讲的故事可不一定总走一个套路——你都能接受么?”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弥尔米娜很不在意地说道,“葬礼我都接受了……”

    “我曾经与高文讨论过他的计划,也看过神权理事会的一些资料,”阿莫恩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不仅需要让神权世俗化,也需要让神明人性化、通俗化,考虑到现在大众的接受能力,短时间内他们应该还不至于将神明塑造成反派,但或许在他们的下一个‘新故事’里,魔法女神就会被安排一个世俗化的‘人设’,在舞台中粉墨登场……”

    阿莫恩话音未落,弥尔米娜便认真思索起来,并在沉吟之后一脸认真地说道:“如果他们的防护设备能扛得住,我觉得我可以亲自上……”

    阿莫恩:“……”

    弥尔米娜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追不上你的思路……”阿莫恩慢慢说道,“尤其是这次。”

    “我认为这很正常,”弥尔米娜很不在意地说道,“和我比起来,你并不擅长思考……”

    阿莫恩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懒得搭理这位赖着不走的“邻居”,但突然间,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双眼一下子睁开——圣洁的光辉比之前更加明亮。

    “你怎么了?”弥尔米娜感知到了阿莫恩周围动荡不休的气息,她从未在这位生性平和的自然神明身上感觉到类似的反应,“你……”

    “我感觉到……”阿莫恩仿佛梦呓般轻声呢喃,他的目光落在忤逆庭院前的那扇大门前,“是他们来了……”

    “他们?他们是谁?”弥尔米娜愣了一下,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她便想起什么,神色微微变化,看向阿莫恩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需要我离开么?”

    “……谢谢你的理解,”阿莫恩低声说道,“另外,还请你离开之前帮个忙。”

    弥尔米娜站了起来,她看向阿莫恩那庞大而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对方继续说下去之前便猜到了这位自然之神要说什么:“我明白——体面一点?”

    阿莫恩微微垂下眼皮:“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忤逆庭院中,低沉的嗡鸣声开始从各处响起,大功率的魔网单元和一个个放大、投射阵列开始在远程控制中心的指挥下运转起来,那些被固定在基座中的水晶脱离了凹槽,在两位神明周围缓缓旋转,反神性屏障启动的同时,弥尔米娜也朝向阿莫恩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臂。

    巨鹿身上纵横交错的金属与水晶碎片在一片扭曲的光雾中迅速淡化消失,被无形的光学屏障遮挡起来,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随之被遮掩、覆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后,起航者的武器和飞船碎片皆被隐去,原地只余下圣洁的巨鹿,静静俯卧在一片漂浮的碎石中间。

    而弥尔米娜的身影……在那之前便已经消失不见。

    ……

    一支队伍穿过了忤逆要塞底层的幽影界传送门,向着忤逆堡垒的最深处前进,在抵达最后一条走廊之后,贝尔塞提娅停了下来,示意随行的精灵们在此停留。

    “陛下,”一名精灵武官忍不住上前,“我们应该……”

    “你们在此等着就好,”贝尔塞提娅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和高文·塞西尔陛下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安全——从这里往前的路,就不需要太多人了。”

    武官低下头,领受了女皇的命令,随后便带着护卫队伍走向了附近的休息区域,贝尔塞提娅则看向高文,轻轻点头。

    高文的目光落在旁边不远处,几名面容苍老的白银精灵正站在那里,他们穿着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长袍,佩戴着早已被如今的皇室下令废弃的旧时代冠冕和仪式珠串,他们如同一群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幽灵——却真真切切地站在这个地方。

    那位大德鲁伊阿兹莫尔站在这几名古代神官的最前方,面容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亦或者一个答案。

    通往忤逆庭院的闸门就在前方了,闸门附近的安全装置正在运转,大门上的符文闪烁,反神性屏障的能量场已经与忤逆堡垒本身的屏障系统接驳起来。

    高文轻轻吐出口气,上前激活了闸门,在机械装置推动沉重大门所发出的吱嘎声中,他对那位从历史中走来的古代神官微微点头:“阿兹莫尔大师,请吧。”

    阿兹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那扇大门,一步踏出,便仿佛越过了三千年的时光。

    他看到前方是一片被晦暗混沌笼罩的空间,那空间与传说中的神国截然相反,却又有一道圣洁的光辉在远方升腾,仿佛正在将周围的昏暗驱散,他看到那光辉中有如同山岳般的身影静静伏卧,仅仅是注视过去,便能感受到一股庞然的力量和从灵魂深处滋生出来的亲切、温暖。

    老神官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一路上所萌生出来的无数想法、猜测和打算在这瞬间全部坍塌成为了一个现实,三年前所积累下来的所有情感也在这一瞬间重重落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便骤然感觉一种久违的力量从心灵深处浮现了出来。

    他枯竭三千年的神术回来了,与神明的连接也重新建立起来,他重新成了一个拥有神术、可以祈祷的神官,就如三千年前一样。

    他又向前迈出一步,那光辉中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他感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祥和温暖。

    一个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在每一个神官心中响起:“你们来了……”

    于是他们泣不成声。

  • 第1209章 执着的尽头

    那是阔别了三千年的光辉,以及阔别了三千年的声音。

    以及阔别了三千年的历史。

    阿兹莫尔一步步地向前走去,就如同许多许多年前,当他刚刚以德鲁伊学徒的身份获得踏入神殿的资格时跟在导师身后,怀着虔敬的心踏上那雄伟庄严的台阶与石板坡道,而在他的身后,数名神官亦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并按照当年的不同司职分列两旁。

    这是最崇高的觐见仪程,每一步都不可马虎——尽管他们中最年轻的也已经有三千七百岁高龄,然而这些垂垂老矣的精灵仍然将每一步都踏的稳如山岳,丝毫不错。

    阿莫恩便静静地俯卧在庭院中央,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向自己走来的精灵——他们每一个的面庞都已经和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三千年的时光,哪怕是寿命悠长的精灵也早已走到生命的尽头,这些在当年便已经至少中年的精灵完全是依靠接受过洗礼的“赐福”以及强大的生存意志才一直活到了今天。那些皱纹遍布的面庞深深烙印在阿莫恩眼中,并一点一点地和他回忆中的某些影子产生融合……最终融成一声叹息。

    “阿兹莫尔,你很老了。”祂轻声说道。

    “主啊……”阿兹莫尔一步步向前走着,当神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他终于颤抖着开口,“我们找了您三千年……”

    “你们不该找我的,”阿莫恩轻声叹息着,“我离开自有理由——而你们本可以过得更好。”

    “我们知道,但我们愿意跟您走!”一名高阶神官突然说道,“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都愿意……”

    阿莫恩静静注视着这些曾忠诚地追随自己,甚至直到三千年后的今天仍然在忠诚追随自己的神官们,良久才一声长叹:“正是因为在当年愿意跟我走的太多了……”

    ……

    高文与贝尔塞提娅静静地站在远处,站在通往庭院中央的“小径”旁,看着那些神官如同宗教故事中的朝圣者般走向光芒笼罩下的圣洁巨鹿,贝尔塞提娅终于轻声开口:“三千年了……晨星家族无数次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久远的难题,却从没有人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形式落幕。”

    “以这种形式落幕……你的麻烦不会少的,”高文看了白银女皇一眼,“这些人不可能回去了——而不管你对外的解释如何,这些人都是被你带走之后‘离开这个世界’的……你用了很多年来尝试温和地解决秘教问题,现在这个问题不可能温和结束了。”

    “我记得我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贝尔塞提娅却只是露出一丝微笑,她看向那些站在阿莫恩脚下的神官,脸上的笑意温和甜美,然而眼神中的光彩却冷冽如霜,“很多人都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在温和对待的,始终只是这些曾为帝国立下巨大功勋,而且从不曾真正背叛过白银帝国的老者,至于您提到的那些秘教……他们算得了什么?”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计划,”高文从贝尔塞提娅身上收回视线,默默看向前方,“倒是我担心过头了。”

    “白银帝国很大,古老的历史又带来了古老且复杂的社会结构,自我统治那片土地几个世纪以来,总会有人不愿意跟我走……现在我只不过是终于找到了机会,让其中一部分人去跟他们的神走罢了,毕竟这是他们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白银女皇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直到半分钟后她才突然轻声问道:“在另一个地方,应该有许多技术人员在监控这边的变化吧……刚才阿兹莫尔贤者和神官们踏入忤逆庭院之后,他们和阿莫恩之间……”

    “建立了连接,”高文沉声说道,“非常明显,非常稳固的连接——看样子哪怕是经过了三千年的‘枯竭’和‘中断’,这些人心中对阿莫恩的虔敬信仰也丝毫没有减退,反而随着时光流逝愈发坚固、深刻。”

    “是么……也是,如果不是有这样坚定不移的心志,即便以精灵的寿命和神赐的生机,他们也不可能坚持到今天,”贝尔塞提娅眼皮微微垂下,“阿兹莫尔贤者已经将近五千岁了。”

    随后她顿了顿,才又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看样子,他们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

    在破碎漂浮的巨石大地上,阿兹莫尔与神官们席地而坐,就如三十个世纪以前的德鲁伊贤者们在森林中围坐探讨经典与教义一般,神明的力量浸润着他们干涸了三千年的灵魂,充实与平和的感觉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智,他们讨论着那些古老时光的故事,讨论着那些繁茂的森林,讨论着群山与谷地,四季与鸟兽,流过平原的河流,以及掠过天空的雄鹰——阿莫恩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在那双水晶熔铸般的眼睛中,是纯粹到超脱凡俗的光辉。

    这一切持续了很长时间,持续到贤者们仿佛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期间有一位高阶神官突然仿佛想起什么,发出一声叹息:“唉,如果伊斯塔陛下还在就好了……”

    “科斯蒂娜背叛了神圣的信仰,”另一名高阶神官忍不住说道,“她……她不应该……”

    “科斯蒂娜或许背叛了她的信仰,但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们,”阿兹莫尔嗓音低沉地开口,他的声音立刻让神官们安静下来,“有无数人可以指责她在重组教会时的决定,但唯独我们这些活到今天的人……我们谁也没资格开口。”

    这位苍老的精灵眼皮低垂,谁也看不清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是怎样的神色,而就在这时,阿莫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低缓而柔和:“科斯蒂娜·伊斯塔·晨星……我的最后一位女祭司,我还记得她的模样。她……已经死去多年了,是么?”

    “是的,主,”阿兹莫尔立刻回答,“伊斯塔陛下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去世……在您离开之后,她重组了德鲁伊教会,用皇权接管了整个精灵社会,背弃神恩导致的反噬和她自身承受的庞大压力让她早早离世,而她本人也因此成为了最后一个拥有教名的白银女皇——在那之后,白银帝国的统治者再无教名。”

    阿莫恩沉默下来,沉默了不知多久,神官们才听到那个温和又威严的声音重新响起:“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是么……唉,真是个傻姑娘,她其实做的很好……真的做得很好……是我当年离开的太过自私了。”

    阿兹莫尔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主,您万不可……”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也没有站起——这位老迈的精灵有些惊愕地低下头,在神官袍服的开口和裸露处,他看到自己的肌肉和皮肤不知何时已经一点点干瘪下去,一种仿佛风化岩石般的灰白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在他身上。

    这一幕,就如同这具凝滞在时光中的躯体突然间反应过来,回忆起自己在多年前便应该死去。

    老神官突然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随后淡淡地笑了起来,抬起头环视周围,迎来的是同样微笑的几副面庞。

    “主啊,看样子时辰近了。”阿兹莫尔笑着说道。

    “我可以让你们留下,”阿莫恩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在一千至两千年前其实就应该寿终正寝的精灵们,“抛弃这幅躯体,抛弃过往的一切,不再和凡人世界有任何联系,永久地留在这里——直抵时间尽头。”

    阿兹莫尔沉默下来,过了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我们留在这里,神就会回来么?”

    “……神不回来了,神已经死了。”

    阿兹莫尔轻轻地笑了起来,又缓慢地摇了摇头,随后他才用力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地让自己这具正在快速走向衰老的躯体离开地面——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之后,他这次终于成功了,他回过头,便看到贝尔塞提娅和高文已经来到附近——他们站在那里,仿佛正等待着某个时间的临近。

    老神官轻轻招了招手,那位年轻的女皇便走了过来,周围的古代神官们也一个个站起,他们相互搀扶着,共同注视着这位白银帝国的统治者。

    “贝尔塞提娅陛下——我尊称您一声陛下,”阿兹莫尔慢慢说道,嗓音仿佛干枯的枝叶摩擦般生涩粗哑,“我知道,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您和您的父亲,和您的祖母,你们每一天都在盼着我们几个死去……现在,这一天好像终于来了。”

    贝尔塞提娅张了张嘴:“我……”

    “请交给我们,我们时间有限。”阿兹莫尔抬手打断了贝尔塞提娅的话,随后他慢慢抬起手,食指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伴随着一阵微微流淌的绿色光辉以及一阵轻微的皮肤摩擦声,这位老神官的额头中竟逐渐凸起、脱落了一枚暗绿色的宝珠!

    白银女皇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这是……”

    “藏在身上,可能会被你们搜出来,而以您的聪明才智,您一定能认出它,进而猜到我为何要准备这信物,”阿兹莫尔咧开嘴,他的牙齿正在松动,声音也比之前更加含混起来,“但现在,我可以把它交给您了……这是您祖母权杖上所缺的那颗珠子,是您皇权所缺的最后一环。

    “拿去吧,找到我的学徒,他在那座山下等着您,让他看到这枚珠子,然后用古精灵语告诉他——繁星升起,叶已归根。

    “这样一来,那些真心追随我们、追随古老传统的精灵们自会散去,从此以后,他们将认您为合法且唯一的统治者,而那些没有散去的……女皇陛下,就让他们来陪我们吧。”

    阿兹莫尔将手向前递去,两秒钟后,贝尔塞提娅才伸手将其接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没有带回这颗宝珠和那句话,会怎样?”

    阿兹莫尔看着她,注视了数秒钟后才轻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怎样——又有谁真能反抗得了强大的白银女皇呢?”

    说完这句话,这位已经活了数千年的古代神官便转过头去,仿佛将整个凡世也一并留在身后,他向着不远处那庞大而圣洁的巨鹿迈步走去,而在他身后,古代神官们相互搀扶着,却同样坚定地跟了过去。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改变主意,”阿莫恩的目光落在这些神官身上,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再往前,我也无法扭转一切了。”

    阿兹莫尔抬起头,仰望着那双水晶般的眼睛,在神明清澈温暖的目光中,他轻声问道:“主啊,死去之后,有那永恒的天国么?”

    “……没有,”阿莫恩低声说道,“万物皆无永恒,众神也会陨落,死亡是一片安详的虚无——你们前方,只有我。”

    “谢谢——”阿兹莫尔微笑着,完全干瘪下去的躯体沐浴在自然之神的光辉中,他向前踏出一步,缓缓张开双手,“您与我们同在,我们与您同在。”

    在一片柔和飘散的白光中,来自古代的神官们和那古朴的冠冕一同升华为光,消融在阿莫恩身边逸散出来的光辉中。

    一切归于虚无。

    高文意外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一开始的预期显然不符,他迈步来到了贝尔塞提娅身旁,与这位帝国统治者一同仰起头,看着那些残存的光辉一点点变淡、消散,半分钟后,空气中浮动的光辉终于重归平静——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所设置的屏障也随之消退。

    巨鹿阿莫恩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再次出现在高文面前,那些贯穿了祂的躯体、交错钉死在大地上的飞船残骸也一点点从虚无中浮现出来,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仿佛之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忤逆庭院中安静下来,凡人与神都没有开口,又过了不知多久,阿莫恩才低声说道:“走了,都走了啊……”

    贝尔塞提娅微微垂下眼皮:“他们早已走到尽头,只是执着罢了。”

    “也好……”

    阿莫恩轻轻叹了口气,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身上游走的光辉突然一滞,那种久远而圣洁的气息便仿佛在这瞬间发生了某种变化,高文感知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那庞然如同小山般的巨鹿在黑暗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三千年不曾有过丝毫移动的身躯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听到阿莫恩体内传来某种低沉的声音,就好像是血肉在重新充填一具空洞的躯壳,流水在灌入一条干涸的河流。

    这圣洁的巨鹿深深呼吸着,随后垂下头颅,前肢用力支撑着身躯,那如山岳般的躯体便随之开始一点点地移动,一点点地站起……

  • 第1210章 解脱

    在距离极近的情况下目睹这一切,所感受到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那仿佛一座匍匐的山丘在缓缓起身,又如大地在眼前隆起——不管是高文还是贝尔塞提娅,在这一刻都因惊愕而瞪大了眼睛,乃至于忘记了言语,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试图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巨鹿仅仅是昂起头颅,其上半身的高度便已经到了即便仰视也难以看清项背的程度。

    而在巨鹿起身的过程中,那些贯穿了其身体、钉死在大地上的远古合金残骸也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嘎嘎的声响,原本对神明之力有着无上压制的金属与水晶在这一刻失去了它们的特殊性,它们内部残留的能量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中和、抵消,伴随着其表面游走的光辉迅速黯淡,它们开始纷纷断裂、脱落,又从阿莫恩的伤口中一点点被挣脱或挤压出去,血肉蠕动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断传来,细碎的光粒也不断从空中落下——

    无人可以想象这将带来怎样的痛苦,阿莫恩在这整个过程中保持着令人敬畏的沉默,直到他完全站起,直到那些巨大的金属残骸如山上滚落的巨石般纷纷落地,他昂首站在黑暗的忤逆庭院中,才终于有一声低沉的叹息响起,叹息中杂揉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人性的叹息。

    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高文和贝尔塞提娅眼前快速愈合起来,而高文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从这令人惊愕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他若有所思,仿佛想通了一些事情,随后才轻轻点头:“恭喜你,终于解脱了。”

    “是啊,解脱了……”阿莫恩垂下头颅,嗓音低沉悦耳,却不知他所说的“解脱”到底是在指谁,而就在这时候,一阵裹挟着奥术闪光的风暴突然从遥远的黑暗混沌深处冲了过来,并在阿莫恩旁边凝聚出了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身影,这位如钟楼般的女士仰头看着远比她要高大的自然之神,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哦,医学奇迹啊。”

    “你的玩笑一如既往让我很难笑出来。”阿莫恩低声咕哝着,他的身体随之在光芒中迅速收缩,仿佛是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之后有了更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他那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变得过于庞大的躯体开始飞快变小,先是从山丘大变成了城堡大小,又从一座城堡变成了一座大厅,最后他的身体在这个尺寸停了下来——对凡人而言仍然巨大到需要仰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么夸张,弥尔米娜也不必再仰着头看他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阿莫恩才轻轻呼了口气,扭头看向弥尔米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可以挣脱这些东西了?我现在突然记起来,你曾经有几次眼神都很古怪……”

    “是又如何呢?”弥尔米娜轻轻笑着,笼罩在薄雾中的双眼微微眯起,“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哪怕你已经具备了挣脱这些束缚的‘条件’,你也站不起来的——你应该明白,束缚着你的不仅仅是这里的这些东西,甚至不仅仅是你自己的‘神性问题’。说到底,你太像个神了。”

    阿莫恩静静地站在破碎的大地上,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开口,高文与贝尔塞提娅也没有开口,共同将这份安静留给了这位终于完全从过往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的旧日神明,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们才听到一声叹息从上方传来,随之是一声感叹:“其实我都早就该知道。”

    高文也直到这个时候才再次开口:“你之后有什么安排?”

    阿莫恩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随后才无奈地笑着晃了晃头颅:“安排?我还能有什么安排——虽然挣脱了这些束缚,但我目前最好还是不要在现世露面,毕竟贝尔塞提娅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处理好那些秘教的烂摊子。接下来……我还是留在这个地方吧,这能避免给许多人添麻烦。”

    “确实,”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你最后的‘锚点’已经解除,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要解决起来可不像神性消散的那么迅速,而且技术部门那边要评估你的情况也需要一定时间——接下来一阵子,还是得委屈你在这里待着。不过你放心,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很长,至少和你过去的三千年比起来,它会很短暂。”

    “这算不上什么委屈,”阿莫恩平静地说道,同时轻轻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过去的三千年比起来,我现在的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高文与贝尔塞提娅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点了点头,高文随之对阿莫恩说道:“那么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了——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周神权理事会方面的工作也可以暂停下来。”

    阿莫恩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弥尔米娜则摆摆手,仿佛赶客一般让高文他们离开。

    高文与白银女皇离开了,偌大的忤逆庭院中再次安静下来,无尽黑暗混沌中,体型缩小了许多的阿莫恩站在一堆纵横零落的残骸中间,旁边的弥尔米娜看着一动不动的“自然之神”,终于忍不住念叨着:“你就打算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你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啊——顶多就是换了个姿势,不还是原地不动么?”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昔日的自然之神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解脱出来,也从未想过这一天会这么早就到来……弥尔米娜,你能给我个建议么?”

    “给你个建议?我现在倒是想坐下来把之前没看完的几部剧看完,或者去神经网络里面找恩雅女士下棋——但鉴于你身上发生的医学奇迹,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些更健康的建议,”弥尔米娜摊开双手,“要和我一起走走么?我可以带你去幽影界深处看看,你应该对‘边界’的风景好奇很长时间了吧?”

    “我……不知道离开这里是不是个好主意,”阿莫恩犹豫起来,“我已经很长时间……”

    “既然已经很长时间不曾离开这里了,那就更应该起来走走,”弥尔米娜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阿莫恩头上光铸一般圣洁的鹿角,“来吧,不要让孩子们最后的心意白费——记得他们最后的话么?他们与你同在,就当是带他们走走吧,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心中好过一点的话……”

    “所以你刚才果然在某个地方偷听?”

    “……我就是感知比较敏锐,你知道的,魔法领域的事儿嘛……哎,不说这个了,抓着你的角感觉怪怪的,我是不是该找根绳子……”

    “闭嘴,以及松手。”

    “行行行,今天你说了算……”

    ……

    黑暗山脉军事区,忤逆要塞大门前,贝尔塞提娅再一次呼吸到了外界的新鲜空气,她抬起头仰望着夜幕低垂的天空,满天群星的光辉从夜色中洒下,清冷高远。

    群星中有远去的灵魂庇佑留在世上的众生么?

    古老的圣贤们曾经是这样告诉世人的,然而此刻的贝尔塞提娅知道,那星光就只是星光而已,远去的灵魂终究是远去了——没有永恒的天国,万物终有终结,连神也不例外。

    昔日的万物终亡会,或许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将这冰冷的事实作为自己的名号,或许是为了警醒世人,也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牢记。

    她回过头,看到高文站在自己身旁,这个身影和记忆中的一样高大,尽管他的内在已经不完全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位人类开拓英雄,但从某种角度上……如今这副躯壳中的灵魂与七百年前的那位开拓者其实有着诸多的相似点,而自己的许多疑问……也总是可以在这位“域外游荡者”的口中得到解答。

    “其实我仍有些不理解阿兹莫尔大师和另外几位贤者为何会那么坦然地赴死,”这位白银女皇突然低声开口了,“虽然我说过,他们不可再返回凡人的世界,但他们可以选择留在幽影界,选择留在他们的神明身边,这对于像他们那样的虔敬信徒而言,应当是无上的荣誉和幸事……”

    “他们所怀念的不只是阿莫恩,”高文轻轻摇了摇头,“他们怀念的更是那个有自然之神的时代——沐浴神恩的时代,信仰坚定的时代,万物归于‘正道’的时代,即便他们知道那个时代已经远去,他们也为此坚守了三十个世纪,而现在,那个时代才在他们心中真正落幕。

    “从一开始,那些神官就没有寻求生机的想法,他们只是想给自己三千年的坚守做一个交代罢了,他们在寻找一个归宿,一个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前往,却因迟疑和恐惧而迟迟不曾启程的归宿——在阿兹莫尔和其他神官们看来,他们并不是赴死,他们只是终于停下了脚步。”

    贝尔塞提娅定定地看着高文,她的语气有些意外:“您从未接触过阿兹莫尔和几位贤者,可您似乎将一切都看得很透彻?”

    高文坦然回应着这位女皇的注视,淡然一笑:“大概是因为看得多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有些感慨的样子:“而且坦白来讲,如果不是阿兹莫尔和几位贤者的选择,阿莫恩也不可能挣脱那些束缚……其实从很早以前我就注意到了,起航者的遗产对‘神性’力量有着强大的压制作用,但对于不具备神性的个体,它们充其量就只是格外坚固的先进材料罢了,而阿莫恩身上的神性每日都在消退,并且自从我所主导的各个‘去神圣化’项目大规模展开,他的神性消退速度越来越快,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些起航者遗产对他的封印和束缚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减弱?

    “唯一的解释就是,阿莫恩自己把自己束缚在了原地……作为一个从‘思潮’中诞生的个体,他自己的心智对自己产生了过于强大的影响。”

    “神竟然还会被自己的‘想法’束缚住么……这种束缚甚至是实质性的?”贝尔塞提娅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模样,“那如果一个神认为自己没有受到任何束缚,岂不是……”

    “很遗憾,我们没法验证这个,而且就从已有的资料来看,这种好事应该不会发生,”高文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几乎从不会出现太让我们心想事成的情况。”

    “……这倒也是。”

    两位帝国统治者相视一笑,共同调侃着这个不那么友好却又孕育着万物的世界,而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气息突然在附近的空气中凝聚起来,打断了高文和贝尔塞提娅之间的交谈。

    高文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到琥珀小小的身影从暗影界的裂缝中跳了出来,他忍不住笑着调侃:“真难得啊——你大晚上还加班?”

    “你以为我想么?”琥珀刚在地上站稳,立刻便插着腰理直气壮地抱怨起来,“谁让你大晚上地跑到这地方?”

    “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夜猫子,晚上没事也会到处乱窜的,”高文摆摆手,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还亲自跑一趟?”

    琥珀撇撇嘴:“其实就是顺路给你传个信,刚才内线那边来个消息——”

    她说到一半,目光往白银女皇那边瞟了好几次,高文便对贝尔塞提娅微微点头,迈步来到琥珀身边——贝尔塞提娅也心领神会地主动走到一旁,和自己带来的精灵卫队们站在一起。

    “北境传来消息,”琥珀在高文旁边低声说道,“维多利亚大执政官想亲自前往塔尔隆德——她征求你的意见。”

    “维多利亚?亲自去塔尔隆德?这是她的决定?”高文顿时一脸惊讶,并且觉得这怎么听都不像是那位一贯沉稳冷漠的“冰雪大公”会主动提出来的方案,然而很快,他脸上的惊讶之色便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思索,并在思索之后慢慢点了点头,“倒也合理……”

    “这就是你的答复喽?”琥珀眨眨眼,“不需要再明确点了?”

    “再明确点?”高文看了看这个半精灵,“那我表示支持——当然前提是她安排好公务,且给出完整可靠带预案的方案。”

    “行嘞,那我这就回去回信了!”琥珀立刻摆了摆手,在话音落下之前,她的身影便已经先一步消失在高文眼前。

    这时候贝尔塞提娅才不动声色地回到高文旁边,这位白银女皇看着琥珀刚刚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有些意外地开口:“您和这位‘情报部长’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亲近……你们的相处不像是上级和部下,也不像是普通的君臣,倒更像是……亲密的朋友了。”

    “有么?”高文意外地挑了挑眉毛,随口敷衍着答道,心中却忍不住冒出一句话来:

    该怎么说呢,毕竟是嫌疑人和赃物的关系是吧……

  • 第1211章 冒险精神

    将最后的古代德鲁伊贤者送到阿莫恩面前,这是贝尔塞提娅此次亲自造访塞西尔的目的之一,但她来此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精灵使团抵达塞西尔城的第三天,位于帝都西南黑暗山脉脚下的机密设施“115号工程掩体”深处,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魔导车驶入了被厚重围墙和能量护盾包围起来的基地中,魔导车直接穿过行政区后方的连接通道和机械闸门,驶入了主试验场所处的巨型洞窟中。

    站在一处足以俯瞰大半个试验场的高台上,贝尔塞提娅的目光投向下方面积广阔的组装空间——无数纵横交错的钢铁结构和依靠魔力快速塑造而成的石质支撑平台共同构成了一个比数个足球场还大的测试区域,固定在上方钢梁上的大功率魔晶石灯让那些平台亮如白昼,又可看到大量工程车辆、技术人员在那些平台之间穿行游走,大大小小的灯光如游龙一般。

    这是组装空天要塞的试验场,是帝国重要的机密项目之一,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场所不可能对异国使节开放——然而这对于白银精灵的女皇是个例外,原因很简单:整个115号工程虽然是塞西尔帝国的项目,但它背后所使用的反重力引擎组等技术有很多都来自白银精灵,而它本身的能源部分也有很多被用在了精灵们的群星圣殿上。

    在塞西尔这边,有空天要塞的建造,在白银帝国那边,同样有对群星圣殿的修复工程——这两个项目平行展开,本质上是两个帝国的技术合作之一。

    “如你所见,目前我们这边的项目还停留在组装龙骨以及测试反重力引擎组的阶段,”高文对身旁的白银女皇说道,“当然,这也正是整个工程最复杂耗时的部分——一旦这里的基础结构完工,那么后续的组装进度就会很快。”

    “这样的进度已经让我惊讶了,高文叔叔——我都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进入了反重力引擎组的实测阶段,”贝尔塞提娅发自肺腑地感叹着,“这就是起源实验室对大型工程的推动作用么……令我印象深刻。”

    高文露出一丝微笑:“起源实验室确实作用甚大,我们将现实世界中可能需要数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完成的测试工作放在了虚拟环境中进行,在思维加速系统的辅助下,这些繁琐而耗时的工作只需要一个月甚至更短时间就能完成。当然,神经网络的大规模加速消耗惊人,还需要占用宝贵的湿件主机资源,但比起在现实世界里炸掉半个基地……这成本可相当划算。”

    “……看样子我回去之后该认真考虑租借神经网络算力的问题了,您是这个意思吧,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看着高文,眼角带笑,“它贵有贵的道理。”

    “我们在塞西尔和白银帝国之间建立了大规模的通讯和转发信道,自然应该让它们得到最有效的利用,”高文表情倒是一片坦然,“说到这里,群星圣殿最近的状况如何?”

    “如果您问的是圣殿本身,那它的变化倒是不大——对基础结构的修复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尽管学者和工匠们表示在新的技术支持下,修复工程每天都有很大进展,但这种进展可没办法直接用眼睛看出来,”贝尔塞提娅笑了笑,“如果您问的是我们的修复工程……我们倒是几乎每天都有新发现。”

    这位白银女皇微笑着,在高台上俯瞰着那规模庞大的组装场,看着那些结构复杂的机械结构被一点点安装在钢铁打造的骨骼上,如注视着一个巨人在沉睡中一点点诞生。

    “我们终于拆开了通往动力核心的那些古老大门,拆开了上万年不曾开启过的引擎隔离穹顶以及通往中轴逻辑阵列的隔层,我们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纵横延伸的合金骨架,那些沉默运行的上古设备,还有那些已经和统御之座失去连接成百上千年的腐朽线缆和传感器……

    “深层区的大部分技术已经无人理解——即便学者们能辨认出其中一二,以如今的条件也无法修复,但至少我们这决心下的还不算太晚,我们还能辨认出其中大部分设备组的功能和定位,同时,我们如今也有了新的方案……

    “薇兰妮亚大师带领她的星术师们确定了群星圣殿底层的能量逻辑,我们用来自塞西尔的魔网阵列替换了一部分已经严重损毁的动力核心,接下来,我们将会直接拆除那些彻底报废的反重力和推进装置,用现代的工业产品取而代之,同时重建圣殿龙骨周围的舱室和功能分区。

    “目前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是重建那些已经从控制中枢离线的感应和操作装置,让统御之座顺利识别群星圣殿中新安装的那些东西……这方面的进展最为缓慢,但好在入秋以来,学者们终于取得了一些成果。人造神经索与信号接驳器之间实现了融接,在生物神经中枢的辅助下,圣殿的控制问题将有望得到解决——但愿一切顺利,否则我们就只能用成百上千的操纵员来取代统御之座效能不足所带来的问题了。”

    听着贝尔塞提娅叙述这些技术领域的事情,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是我们的‘智能工厂’给了你们灵感?”

    “用合成脑来赋予机器思考的能力……人类的创造性永远都值得惊叹,”贝尔塞提娅笑了起来,“说实话,在看到瑞贝卡发来的资料之后,薇兰妮亚大师整整一天没吃下饭——但第二天她仍然凭借着极大的毅力看完了所有资料,并对你们的技术表达了敬意。”

    “……”高文一时间有点无言,只是脑海中想象着精灵们接受了湿件主机+重型机械的技术路线之后会是个什么画风,突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贝尔塞提娅则不知道高文脑海里又在感叹什么“只有域外游荡者才能理解的事情”,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下方那些组装平台上,和纸张上的资料比起来,这些亲眼目睹的东西显然更能带给她真真切切的震撼感觉,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轻声打破沉默:“看着这些东西,我就忍不住在想……在非常非常古老的年代,在连白银精灵都难以想象的岁月里,我们的祖先原初精灵们是怎样建造起像群星圣殿那样伟大的造物的,那辉煌庞然的要塞,曾经也是在一个类似这里的组装场上,从龙骨、横梁和基础动力单元开始一点点组装起来的么?”

    “当然,否则还能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成?”高文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突然想到感慨这些东西?”

    “在终于打开通往群星圣殿最深处的闸门之后,我们从那些被尘封了上万年的舱室中找到了许多古老的痕迹,”贝尔塞提娅慢慢说道,“在漫长的岁月中,群星圣殿的各个区域都经历过无数次翻修和洗礼,甚至曾有战火将它的外部区域彻底摧毁,但在那些被封锁起来的舱段,所有东西都还保留着空中要塞起航之后不多久的状态。

    “如今的白银精灵已经辨认不出那些属于原初精灵的物件,但我们明显可以感觉到,那来源于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文明,那是我们似是而非的‘远亲’,从一片早已被我们遗忘的‘故土’中带出来的东西……

    “遗憾的是,由于岁月流逝和部分舱室渗水漏气,所有的卷宗类和图纸类物品都已彻底毁坏,用于记录数据的精密仪器也被完全破坏,我们能带出来的只有一些不怕腐蚀的、由不知名合金制成的生活用品或者陈设摆件,以及从墙壁上拓印下来的标牌和刻痕而已,但即便只是这些东西,也在白银精灵中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

    高文好奇地眨眨眼睛:“非常大的反响?”

    “在白银精灵中,如今出现了一股‘寻找故土’的声音,”贝尔塞提娅说道,“这源于我们在群星圣殿深处不断寻找到的原初精灵遗物。

    “其实这些声音在之前也有,类似的想法甚至伴随了白银帝国立国以来的整个历史,但一直以来,这种呼声都不曾形成气候,因为致命的海洋风暴对精灵而言同样危险万分,而白银帝国的‘强盛’和当年的刚铎一样尴尬,只能维持在群星圣殿的巡航范围内,可是近年来发生的事情……”

    “联盟成立,来自海妖和娜迦的技术支援,环大陆航线重启,龙族——以及洛伦大陆和塔尔隆德之间的成功通航,”高文迅速反应过来,“这些成果鼓舞了被困在陆地上的各个种族,也包括你们精灵?”

    “应该是‘格外鼓舞’了我们,”贝尔塞提娅微笑着看着高文,“精灵都知道那个关于‘大分裂’的上古传说,我们知道自己来自另外一片大陆,当拜伦将军成功抵达塔尔隆德的壮举传到国内,我们的学者们欢欣鼓舞,‘寻乡派’的呼声更是水涨船高,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在群星圣殿封锁舱段中的发现……似乎许多精灵都认为,我们已经可以考虑像人类一样组建一支舰队去寻找原初精灵的起源圣地了。”

    “……探索海洋中的陌生大陆,这本身是件好事,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高文看着贝尔塞提娅的眼睛,斟酌着用词,“但你应该知道,前往塔尔隆德和寻找原初精灵的起源大陆可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巨龙的故乡,我们有向导,有护航员,有现成的航线和巨龙记载的天象、水文数据,而且本身塔尔隆德和洛伦之间就隔得不是太远,而精灵的故乡……”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在苍穹站的视角中所看到的那巨塔根基,以及从恩雅那里获知的少许情报。

    “嗯,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洛伦大陆西边确实存在另外一块大陆,可能是原初精灵的故乡。但它距离很远,环境恶劣,内陆情况不明——在塔尔隆德全盛时期,龙族们倒是还偶尔派出过几支探索队去远远地眺望过那片大陆上的情况,但如今龙族实力大打折扣,失去了植入体和增效剂以及欧米伽系统提供的全球通讯与导航支持,现在连龙族都没办法跨越大洋去寻找那片陆地了。”

    贝尔塞提娅睁大了眼睛——原初精灵可能起源于一片位于洛伦西部的陌生大陆,这一点并不让她惊讶,因为白银帝国的学者们在过去早已提出过这方面的猜想,她惊讶的是高文在说起这些事情时的语气,他显然对这件事非常了解,而且关注这方面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很惊讶么?”高文当然注意到了白银女皇的表情变化,他只是淡然一笑,“我与那位龙神关系还算不错,很多事情是从她那里听说来的,而且除此之外,我也有一些……特别的情报渠道。我知道洛伦大陆西侧还有一片大陆,那应该是原初精灵的起源之地,我还知道洛伦东南部也有一片大陆——海妖们知道该怎么去。

    “我对新大陆一向很感兴趣,探索未知的世界对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甚至从某种方面来看,我研究航海技术、组建强大舰队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去探索那些位于海洋深处的秘密,而至于重启环大陆航线和建立海洋贸易……其实只是这个目的的附属成果罢了。”

    贝尔塞提娅定定地看着露出愉快笑容的高文,良久,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您的冒险精神……还真如情报所言。”

    ……

    当高文与白银女皇谈论着关于新航路、古代大陆以及冒险精神的问题时,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个具有格外强大冒险精神的人类正躺在他的“冒险者小屋”中,伴着城镇外时不时响起的呼啸风声,在取暖符文所带来的温暖中酣然入睡。

    异样的环境变化突然从心头涌起,多年积累下来的冒险直觉刺激着神经,莫迪尔在沉睡中猛然惊醒,并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从床上翻滚到地面,在做好防御姿态的同时,老法师的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靠在床边的短法杖,另一只手则从枕头下面抽出了护身用的附魔短剑。

    层层叠叠的护身法术以及用于增强生命力、恢复力、魔法亲和力的祝福类法术也在瞬间激活,覆盖全身。

    这一切都是如同肌肉记忆般的本能反应。

    莫迪尔已经从睡眠带来的困顿中挣脱,并机警地关注着周围的环境,他首先迅速环视了四周一圈,确认了自己仍然在自己的单人“宿舍”内——视线中的一切东西都在入睡前的位置,门窗没有打开过的痕迹,附近也没有生人气息。

    但这不是他的房间,至少不是他的“正常”房间。

    他视线中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颜色,黑白灰的单调色彩覆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 第1212章 来自另一侧的景象

    整个世界显得极为安静,自己的呼吸声是耳朵里能听到的全部声音,在这已经褪色成为黑白灰世界的小房间里,莫迪尔握紧了自己的法杖和护身短剑,如同夜幕下机敏的野狼般警惕着感知范围内的一切东西。

    然后,他才开始渐渐感觉到有更多“信息”出现在自己的感知中,就在这间房间的外面,传来了沙尘被风吹起的细微声音,有岩石或泥土散发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息,窗缝间传来了光线的变化,这一切慢慢从无到有,从僵硬单调到鲜活生动。

    就好像这小屋外原本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却由于莫迪尔的苏醒而渐渐被勾勒出了一个“临时创造的世界”一般。

    老法师没有丝毫大意,反而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猫着腰缓步靠近窗口,同时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的所有陈设,连墙角的一小堆灰尘和对面墙上两颗钉子的朝向都没有忽略。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入睡之前,他会将自己身边的一切环境细节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在魔法的作用下,这些画面的细节甚至可以精确到门窗上的每一道划痕印记,每次睁开眼睛,他都会迅速比对周围环境和烙印在脑海中的“速记投影”,其中任何不协调之处,都会被用于判断藏身处是否遭遇过入侵。

    在平日里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冒险家几个世纪以来所积累的生存技艺——尽管老法师已经不记得这漫长岁月中到底都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些本能般的生存技巧却始终印在他的头脑中,一天都不曾忽略过。

    莫迪尔的手指轻轻拂过窗台上的灰尘,这是最后一处细节,房间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除了……变成仿佛暗影界一般的褪色状态。

    类似的事情之前在船上也发生过一次,老法师微微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从窗户下面推开一条缝,他的目光透过窗板与窗框的缝隙看向屋外,外面的景象不出所料……已经不再是那座熟悉的冒险者营地。

    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大地在视野中延伸着,砂质的起伏大地上遍布着嶙峋怪石或匍匐的黑色破碎物质,极为遥远的地方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仿佛城市废墟一般的黑色剪影,单调苍白的天空中漂浮着浑浊的阴影,笼罩着这片了无生息的大地。

    然而这一次,莫迪尔却没有看到那个坐在坍塌王座上、仿佛山岳般带有压迫感的庞大身影——理论上,那么庞大的身影是不可能藏起来的,只要她出现在这片天地间,就一定会格外引人注意才对。

    老法师下意识皱眉思索起来,并在下一秒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冲向小屋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道缝隙,眼睛透过门缝看向外面。

    一个如同山岳般的庞大身影以令人窒息的威势出现在他眼前,那身影坐在高耸的王座上,王座的底座和周围的立柱已经坍塌大半,一袭漆黑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躯,又从王座下一直延伸出去,无数大大小小的灰白色裂隙遍布着她的身躯,莫迪尔无从分辨那裂隙到底是在她的衣服上还是贯穿了她这个“存在”本身,他只觉得那些裂隙仿佛是活的,一直在微微活动,在漆黑的长裙背景中,宛若交错的光影般神秘。

    羊皮纸和钢笔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老法师身后,莫迪尔一边看着门缝外的动静,一边控制着那些纸笔飞快地写下记录:

    “X年X月X日,从沉睡中惊醒,再次发生了和不久前在船上时类似的古怪现象……我似乎在睡梦中来到了暗影界,或某种类似暗影界的异常空间,眼前景象与上次大致相同……

    “再次看到了那个简直可以令人窒息的身影,不同的是这次她……或者是祂出现在我的侧后位置。看起来我每次进入这个空间都会出现在随机的位置?可惜样本过少,无法判断……

    “那个身影没有注意到我,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仍然不敢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在人类已知的、关于超凡事物的种种记载中,都不曾出现过与之相关的描述……我正躲在一扇薄薄的门后,但这扇门无法带给我丝毫的安全感,那位‘女士’——如果她愿意的话,或许一口气就能把我连同整间屋子一起吹走。

    “我最好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不管那身影的来历是什么,我都显然打不过……”

    笔尖在纸张上飞快地书写着,即便是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莫迪尔也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记录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比这更诡异的情况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哪怕他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他也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什么。

    而就在此时,在屋外的天地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打断了莫迪尔飞快记录的动作:“啊……在遍布水晶簇的幽暗地穴中寻找出路,这听上去真是个不错的冒险故事,如果能亲眼见到你描述的那条水晶之河就好了……它的尽头真的流向一个通往地心的孔洞么?”

    这个声音莫迪尔听过,这正是那个巨大身影发出的,老法师瞬间便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他果然听到了一声回应——那回应声与他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我哪里知道,这个故事是我前不久刚编出来的——后半截我还没想好呢!”

    屋外的广阔平原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片刻之后,那个响彻天地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听上去颇为愉快:“哈哈哈……我的大冒险家先生,你现在竟然这么痛快就承认新故事是胡编乱造的了?曾经你可是跟我东拉西扯了很久才肯承认自己对故事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夸张描述’……”

    莫迪尔听到那个与自己声音相同的回应声随之响起:“那是因为我现在发现你对故事的要求还真不怎么高——另外,女士,我答应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你了?”

    那个略显慵懒而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女声沉默了一小会,随后从四面八方响起:“要接着听我最近做的梦么?我记得还算清楚……”

    “好吧,女士,你最近又梦到什么了?”

    “星光,星光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和平原,还有在大地上匍匐的城市,我越过虚实之间的间隙,去传递至关重要的消息,当越过一道巨塔时,我看到一个巨兽正匍匐在黑暗中,那巨兽无血无肉,只有空洞的骸骨,它大口大口地吞噬着凡人奉上的祭品,骸骨上渐渐生长出血肉……

    “我还看到那匍匐的城市地下深处有东西在滋生,它贯穿了整个城市,贯穿了远方的平原和群山,在地下深处,庞大的肢体不断生长着,一直延伸到了那片朦胧混沌的黑暗深处,它还沿途分化出一些较小的肢体,它们探出大地,并在白天汲取着阳光……”

    “哦,女士,你的梦听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吓人——简直乱七八糟的。你就不能换一下自己的形容方式么?”

    “不能,我习惯如此。”

    老法师莫迪尔躲在门后,一边小心收敛气息一边听着屋外传来的交谈声音,那位“女士”所描述的梦境景象在他脑海中形成了破碎凌乱的印象,然而凡人有限的想象力却无法从那种抽象、琐碎的描述中组合出任何清晰的景象,他只好将那些怪诞异常的描述一字不落地记录在自己的羊皮纸上,同时小心翼翼地转移着自己的视线,试图寻找天地间可能存在的其他身影。

    他在寻找那个做出回应的声音,寻找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的来源。

    但在他找到之前,外面的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平原上游荡的风突然变得躁动起来,灰白色的沙粒开始沿着那倾颓破败的王座飞旋翻滚,一阵低沉模糊的呢喃声则从远方那片仿佛城市废墟般的黑色剪影方向传来,那呢喃声听上去像是许多人叠加在一起的梦呓,声音由小到大,但不管怎么去听,都丝毫听不清它到底在说些什么。

    从声音刚一响起,房门后的莫迪尔便立刻给自己施加了额外的十几重心智防护类法术——丰富的冒险经验告诉他,类似的这种朦胧低语往往与精神污染有关,心智防护法术对精神污染虽然不总是有效,但十几层屏障下来总是有些作用的。

    虽然过往的记忆支离破碎,但仅在残存的记忆中,他就记得自己从某些地宫墓穴里挖出过不止一次不该挖的东西——及时的心智防护以及扎实可靠的抗揍能力是转危为安的关键。

    而在莫迪尔做出应对的同时,屋外交谈的两个声音也同时安静了下来,他们似乎也在认真倾听着从城市废墟方向传来的低沉呢喃,过了良久,那个略带慵懒的女声才嗓音低沉地咕哝起来:“又来了啊……还是听不清他们想干什么。”

    “大概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或者说个早上好什么的……”

    “你是认真的?大冒险家先生?”

    “万一呢,我就是提出一个可能性……”

    “那就好好把你的可能性收起来吧,大冒险家先生,”那慵懒威严的女声慢慢说道,“我该起身活动一下了——那不速之客看样子又想越过边界,我去提醒提醒祂这里谁才是主人。你留在这边,如果感觉精神受到污染,就看一眼星图。”

    屋外的话音落下,躲在门背后的莫迪尔陡然间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坐在王座或祭坛上的庞大身影终于有了动静,那位疑似神祇的女士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她如隆起的山岳般站起,一袭华美长裙在她身后如翻滚涌动的无尽黑暗,她迈步走下坍塌倾颓的高台,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她的脚步下发出震颤,那些在她身体表面游走的“活化裂隙”也真正地“活”了过来,它们迅速移动、重组着,不断汇聚在女士的手中,最终形成了一柄半黑半白的权杖,在这本身就完全由黑白二色形成的天地间,这半黑半白的权杖竟如丈量整个世界的标尺,强烈地吸引着莫迪尔的视线。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远方那片黑漆漆的城市废墟方向也升腾起了另外一个庞大而恐怖的事物——但比起那位虽然庞大威严却至少有着女性形态的“女神”,从城市废墟中升腾起来的那东西明显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和不可名状。

    那是一团不断涨缩蠕动的灰白色团块,团块的表面充满了不定形的肢体和疯狂错乱的几何图案,它整体都仿佛呈现出流淌的状态,如一种尚未成形的胚胎,又如一团正在融化的肉块,它不断向前方翻滚着移动,时不时依靠周围增生出的巨大触须或数不清的手脚来扫除地面上的障碍,而在滚动的过程中,它又不断发出令人癫狂错乱的嘶吼,其体表的某些部分也随即地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巨眼,或者仿佛蕴含无数禁忌知识的符文与图形。

    莫迪尔仅仅是看了那东西一眼,便感觉头晕目眩,一种强烈的被腐蚀、被外来思维灌注的感觉涌了上来,自己身上叠加的防护法术仿佛不存在般没有提供丝毫帮助,老法师立刻用力咬着自己的舌头,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短暂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并强行将视线从那怪物的方向收了回来。

    而在视线收回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正好扫过了那位女士之前坐着的“王座”。

    他的目光瞬间被王座靠背上呈现出的事物所吸引——那里之前被那位女士的身体遮挡着,但现在已经暴露出来,莫迪尔看到在那古朴的灰白色靠背中央竟呈现出了一幕浩瀚的星空图案,而且和周围整个世界所呈现出的黑白不同,那星空图案竟有着鲜明清晰的色彩!

    莫迪尔下意识地仔细看去,立刻发现那星空图案中另有别的细节,他看到那些闪耀的群星旁似乎都有着细微的文字标注,一颗颗星体之间还隐隐约约能看到相互连接的线条以及指向性的光斑,整幅星空图案似乎并非静止不变,在一些位于边缘的光点附近,莫迪尔还看到了一些仿佛正在移动的几何图案——它们动的很慢,但对于本身就有着敏锐观察能力的大法师而言,它们的移动是确定无疑的!

    这必须立刻记下来!

    莫迪尔心中瞬间浮现出了这个念头,漂浮在他身后的羽毛笔和纸张也随之开始移动,但就在这时,一阵令人胆寒的恐怖巨响突然从远方传来。

    似乎是那位巨大的女性神祇已经和那个从城市废墟中飘来的“恐怖异神”交手了。

    莫迪尔只感觉头脑中一阵轰然,紧接着便天旋地转,彻底失去意识。

  • 第1213章 一些答案

    在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和脑海中传来的轰然巨响中,莫迪尔感觉自己的灵魂突然被抽离,并在某种虚无空旷的状态下飘飘荡荡,他不知道自己飘荡了多久,只感觉自己飞快地越过了凡人无法理解的遥远“距离”——随后,他这残破的灵魂就像一团破布般被粗暴地塞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

    片刻之后,老法师悠悠醒转,并在恢复知觉的一瞬间条件反射地做出戒备姿态,他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战斗法杖,一只手摸到了护身用的附魔短剑,接下来就是瞬发的一大堆防护法术……他清楚地记得,同样的流程不久前就发生过一遍。

    但这一次,他并未在那个黑白灰的世界中醒来——睁开眼睛之后,他看到的是熟悉的冒险者单人宿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着正常且鲜明的色彩,从窗外传进来的是冒险者营地中充满生机活力的各种声音,同时有黯淡的、极夜期间特有的昏暗天光从窗缝中透进来。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莫迪尔咕哝着,精神却丝毫没有放松,他飞快地检查了房间中的一切细节,确认事物都和自己记忆中的一样,随后来到窗户旁边,手指拂过窗台上那细微的尘埃。

    他在那个黑白褪色的世界触摸过窗台上同样的位置,但此刻这里的尘埃并没有被人拂去的痕迹。

    老法师凑到窗户旁边,把窗板打开一些,在附近的路灯以及极为暗淡的天光下,他看到冒险者营地中正人来人往,似乎又有一批队伍完成了对营地附近的清理或探索任务,兴高采烈的冒险者们正呼朋引伴地前往酒吧、赌场等消遣的地方,一名维持着人类形态、脸上和手臂却保留着许多鳞片的龙族正好从附近经过,他看向莫迪尔的方向,友好地笑着打了个招呼。

    莫迪尔笑着点头做出回应,随后退回到了床铺一侧的书桌旁边,他的脸色很快变得严肃起来,坐在那张造型粗犷实用的木头椅子上皱眉思索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头脑中的眩晕仍然在一波一波地上涌着,干扰着老法师的思考和回忆,他不得不对自己使用了数次安抚精神的法术才让自己的头脑好受一点,并在这个过程中勉强将那场“怪梦”的记忆梳理起来。

    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抬手对某个方向一招,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随之悄无声息地飞到他的手边,老法师放下短剑,伸手翻开笔记的后半部分,眼神随之微微变化。

    册子上有新增的笔迹,那是他在那个黑白褪色的世界所留下的文字——从梦中惊醒开始,他对那片荒芜的沙尘之地以及那位如山岳般的女性神祇的记录都清晰地呈现在羊皮纸上,细细看去,那纸面上的墨迹甚至都还没干。

    “梦境影响了现实?还是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留下了这些记录?还是说之前那段经历是真实的,而我当时处于某种现实和虚幻的叠加状态?或者是暗影界对现实世界的……”

    莫迪尔一边低声咕哝着各种各样的猜测,一边用手指慢慢扫过那些文字,试图从自己留下的记录中找到些许线索,突然间,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正看到记录中那位巨大的女性神祇和那个不曾露面的“讲故事的大冒险家”谈论起自己的梦境,然而在具体描述那位女性神祇梦境的部分,对应的文字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团混乱的墨点和曲线,就仿佛梦呓中含混的低语一般,完全无法辨认了。

    莫迪尔立刻开始回忆脑海中对应的记忆,冷汗慢慢从他额头渗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头脑中的记忆也缺失了一块,而且那记忆仿佛是这一秒钟才刚刚变成空白,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头脑里那种“空荡荡”的违和感,然后又过了几秒钟,那种违和感也消失殆尽,他终于彻底不记得那位女性神祇所描述的梦境到底是什么内容了。

    老法师轻轻吸了口气,控制着正在加速的心跳,带着某种决然般的气势猛然将笔记翻到了最后的部分——他看到那位女性神祇起身迎向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这段记录还在,他还看到文字最后描述那位女性神祇起身之后王座的靠背上呈现出一幅星空的图景……记录到这里就彻底中断了。

    “星空……星空……”莫迪尔慢慢合上笔记,用另一只手握着的战斗法杖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我确实看到那巨大的王座靠背上呈现出了星空的画面,但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它到底是什么模样了……不应该,以一个法师的头脑,我至少应该记得一些……记忆又出了问题?还是某种强大的心灵禁制?”

    老法师突然停下了敲击额头的动作,眉头一皱:“不行,不能继续想下去了,有遭到污染的风险,这件事得暂停一下。”

    大冒险家丰富的作死以及作而不死经验开始发挥作用,莫迪尔从危险的探索边缘停下了脚步,他深呼吸几次,让心脏和头脑都渐渐恢复常态,随后收好自己的笔记,准备先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去冒险者酒吧喝上一杯。

    但刚要走到门口,一个不算太陌生的气息便进入了他的感知,老法师在门口站定,紧接着便听到礼貌的敲门声以及年轻女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莫迪尔大师,您起床了么?”

    莫迪尔打开门,看到一位黑发黑裙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认识这位少女——在那座由水晶簇堆积而成的山丘旁有过一面之缘,他知道这看上去温和而纤弱的女孩其实本体是一头黑色巨龙,而且应该是龙族首领赫拉戈尔的专属信使。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午休,莫迪尔大师,”黑龙少女微微欠身致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很抱歉在您休息的日子里贸然拜访——有一份邀请。”

    “无须在意,我刚好已经醒了,”莫迪尔挑了挑眉毛,看上去并不十分意外,“赫拉戈尔阁下又找我有事?”

    黑龙少女点了点头:“首领请您前往内城议事厅会面,现在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莫迪尔随口说道,同时抬手向旁边一招,挂在衣帽架上的长袍、帽子等事物便立刻自行飞来,在他身上穿戴整齐,“正好我今天也没什么安排,而且也有些事情想跟你们的首领商量商量——他应该是个见识广博的人……龙。”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外走去,但紧接着又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古怪地看了眼前的黑龙少女一眼:“话说往内城区走一趟应该就不用飞过去了吧……实在不行我自己飞也可以……”

    他这是想起了上次被对方用爪子带到山顶的经历——那显然不是什么舒适的交通体验。

    “当然不用,”黑龙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内城区议事厅离这里并不远,我们很快便能走到。”

    新阿贡多尔内城,由一座半坍塌的旧工厂设施修复、改造而成的议事厅内,一间会客室中正亮着温暖柔和的灯光,莫迪尔在黑龙少女的带领下来到此处,而那位曾活过悠久岁月、积累着人类难以想象的悠久知识的龙族首领已经在此等待良久。

    走入房间之后,留着齐耳短发的黑龙少女便悄无声息地离开,莫迪尔则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法师袍便迈步走向那位保持着人类形态的黄金巨龙,后者正好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淡金色的竖瞳看向头戴黑色软帽的大冒险家。

    “赫拉戈尔阁下,你这次找我……”

    莫迪尔话刚说到一半,赫拉戈尔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这位巨龙首领霍然起身,身体前倾地盯着老法师,就仿佛要透过这副躯壳审视后者的灵魂:“莫迪尔大师,你的灵魂之前去了什么地方?!”

    莫迪尔后面的话顿时咽了回去,他的错愕只持续了半秒钟不到,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强大的黄金巨龙必然是从自己身上看出了什么问题,同时他自己也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前不久在那疑似暗影界的黑白空间中所经历的怪诞遭遇,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赫拉戈尔阁下,你发现什么了么?”

    “你的灵魂,残留着非常明显的……异域气息,”赫拉戈尔死死盯着莫迪尔的眼睛,那双属于巨龙的金色竖瞳中一边倒映着老法师的身影,一边却倒映着一个苍白、模糊的灵魂,“某种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力量在你的灵魂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但这股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如果你来得再晚一点,恐怕连我也看不出这些痕迹了。”

    “真的?”莫迪尔一脸错愕,同时又有些怀疑,“这不应该啊……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自己灵魂出的问题……”

    “恐怕那印记也一并干扰了你的判断,要么就是那印记背后的力量过于诡异,在你的‘心灵死角,’”赫拉戈尔的表情丝毫不见放松,“莫迪尔大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也可能不是梦,如你说的,我的灵魂可能短暂落入了某个类似暗影界的异空间里,”莫迪尔略一思索,认为眼前的巨龙首领没必要在这种问题上图谋自己什么,而且自己本来也有心从对方口中打听某些事情,便不再隐瞒地将那诡异的“梦中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事情就发生在几小时前,我从梦中惊醒,看到一片遍布着灰白色沙尘和破碎巨石的荒芜旷野,还有一片黑色破碎、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城市废墟……

    “我还看到有一个仿佛山那么巨大的身影坐在一个坍塌倾颓的王座上,那王座用不知名的灰白色材料建造,看上去与周围的沙尘曾为一体,王座下半部分又像是某种宗教祭坛;那个身影看起来是一位女性,穿着看不出风格和材质的黑色长裙,有光影叠加一般的灰白色裂隙或线条在她身上游荡,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我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我看不见那个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

    为了尽可能得到帮助,莫迪尔将自己所记得的事情描述的非常详尽,之后还补充了他在船上的那次短暂“入梦”,赫拉戈尔在旁边认真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直到莫迪尔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这位龙族领袖才轻轻呼了口气,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在登上那艘从北港出发的机械船之前,你从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是么?”

    “没错,”莫迪尔知道对方想说什么,“可以认为这种现象是从接近塔尔隆德之后才出现的。”

    “类似暗影界的黑白空间,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沙漠,巨石……还有仿佛永远都无法抵达的黑色城市废墟……”赫拉戈尔皱起眉头,低声自言自语般说着,“坍塌倾颓的巨大王座,以及王座下面的祭坛结构……”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莫迪尔忍不住问道,“你活了将近两百万年,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你不知道的东西了。”

    赫拉戈尔却摇摇头:“这世界不存在真正的全知者,连神的眼睛都有局限,你所描述的那个地方我并无印象,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暗影界,或者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元素和灵体位面,都没有与之完全匹配的环境……”

    莫迪尔没有掩饰脸上的失望:“是这样么……竟然连你都不知道。”

    赫拉戈尔继续摇着头:“抱歉,这方面我帮不上你的忙,不过我认同你的判断——那地方的环境非常接近暗影界,虽然仍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但它绝对和暗影界关系匪浅,而且……”

    这位黄金巨龙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怪异——那表情中带有些许忌惮,些许猜疑,以及更多的紧张肃然。

    他抬起头,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盯着莫迪尔的眼睛:“你能再描述一下那位身形巨大的‘女士’是什么模样么?”

    “当然,”莫迪尔立刻点点头,并将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位疑似神祇的女士又描述了一遍,在最后他又突然想起什么,补充说道,“对了,我还记得祂最后迎向那个恐怖亵渎的怪物时手中出现了一把武器,那是她身上游走的灰白色裂隙所凝聚成的一把权杖,它半黑半白,而且有着极为强烈的存在感,我几乎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东西上面移开……”

    “半黑半白的权杖!?”赫拉戈尔瞬间睁大了眼睛,就仿佛他刚才隐约产生的某种猜测突然得到了证实,这位龙族领袖霍然起身,几秒种后才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坐了下来。

    “看样子你知道那位‘女士’的身份,”莫迪尔从对方的反应中做出判断,“我看到的那到底是……”

    “如你猜测的那样,莫迪尔大师,一位神祇,”赫拉戈尔轻轻呼了口气,“但却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神……祂已经失踪一百八十多万年了。”

  • 第1214章 神之悬案

    来自龙族首领的答案让莫迪尔当场呆滞,这位老法师一直自认心志坚定处事泰然,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很少会陷入错愕状态,然而此刻他才知道,泰然的心境只是因为没有遇上真正离谱的局面——一个失踪一百八十多万年的神祇就这么“哐当”一下砸在自己面前,平日里再波澜不惊的心态这时候也泛起了巨大的波澜。

    “你……详细说说,”莫迪尔忍不住上半身前倾,脸上满是惊愕好奇的表情,“失踪的上古神祇?话说神明还有‘失踪’的说法?”

    “当然有,神明甚至可以被杀死,可以被驱逐,会逃亡,会隐匿,甚至特定情况下还会自杀——神性与人性一体两面,”赫拉戈尔表情严肃地说着,但在继续回答莫迪尔的问题之前,他首先还是确认着老法师的状态,“谈论神明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要首先确定你的情况,莫迪尔大师,你确定自己直面了那位……神?还听到了祂的声音?”

    “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不然我开这玩笑干嘛?”

    “抱歉,只是此事太过离奇,我忍不住想多确认几遍,”赫拉戈尔点点头,“你在听到祂的声音、看到祂的身影时并没有精神被污染的感觉?包括醒来之后也没有听到脑海里有持续性的呓语或其他怪异的声响?”

    “没有,这一点我也很奇怪——我知道精神污染是什么东西,在一些古老的废墟和遗迹里,我接触过带有精神污染的遗物,那些由邪灵和冤魂产生的污染都可以持续挺长一段时间,但在目睹了那位‘女士’的身影之后我却没受到任何持续性的损害……不过顺便说一句,虽然那位‘女士’没有造成污染,可那个从城市废墟里跑出来的恐怖存在给我的感觉却异常危险,我敢肯定,如果当时我多看祂哪怕一眼,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你提到那位‘女士’的王座上有星空一样的图案,但具体的内容却一点都记不起来?”赫拉戈尔又接着问道,“而且你尝试记录那位‘女士’所描述的梦境,醒来之后却发现对应的笔记也变成了无法识别的涂鸦?”

    莫迪尔点点头:“是的,就好像有某种力量在阻止这些知识进入现实世界,不管是借助我的记忆还是借助我写的笔记,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掉了。”

    赫拉戈尔眉头紧锁,困惑地低声自语:“……典型的神明‘奇迹’,却没有对应的神性污染……祂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还有那星空,星空也不是祂所执掌的权柄才对……”

    “所以你说的那到底是哪一位神祇?”莫迪尔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已经……”

    “暗影女神,夜女士,阴影与夜幕的主宰与庇护者——祂的神话特征便是巨大的本体,如夜幕般可以覆盖大地的长裙,在身边游荡的光影,以及分隔光与影边界的黑白权杖,”赫拉戈尔不再隐瞒,注视着莫迪尔的眼睛说道,“如今这个时代,除了少数上古龙族和……古老存在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凡人知道这些神话特征的准确描述了。”

    莫迪尔坐在桌前,张了张嘴巴,几秒种后才发出声音:“哦豁……所以这位神祇已经失踪了……”

    “是的,失踪,但世间很少有哪个凡人种族知道这一点,”赫拉戈尔慢慢说道,“能掌握暗影之道的人一向稀少,而对其奉上信仰的凡人更是其中的少数派,由于几乎无法获得神术领域的回应和清晰的神谕,暗影信仰在每一季文明中都呈现稀薄、松散、断续的状态,世人们认为暗影女神或夜女士是一个不关注凡世的神明,甚至有人质疑这位神明是否是真实的,而只有那些最古老的存在知道,暗影女神确实存在,只不过……祂已经失踪了一百八十多万年,而且在祂失踪之后,这个世界便诡异地再未产生过新的暗影神祇。”

    这位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文明更迭的太古龙嗓音低沉地说着,他自己便是一个知晓那些秘密的“古老存在”:在他的青年时期,在起航者尚未降临的岁月里,在巨龙还只是这颗星球上诸多超凡种族之一,而另外几块大陆上各自又有着诸多智慧种族和对应神明的年代,他便知道那位暗影女神,那是当时的洛伦大陆主神之一,是数个黑暗种族共同信仰的夜幕主宰,其神话特征正如莫迪尔所描述的那般。

    而在起航者降临之后,龙族选择自我封闭,塔尔隆德之外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众神则遭到了大清洗,几乎所有神明都被起航者的远征舰队彻底摧毁,唯有那位暗影女神……似乎奇迹般地躲过了起航者的猎杀。

    这件事,在整颗星球上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极少数人中显然不包括莫迪尔。

    所以这位大冒险家所描述的那些景象不可能是他胡编乱造出来的。

    “……看样子我摊上大事了,”莫迪尔看着眼前巨龙首领脸上愈发严肃的表情,经验十分丰富地点头说道,“嗯,又摊上大事了。”

    赫拉戈尔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大冒险家:“你曾接触过暗影领域的古怪遗物,或者触动过类似神明遗迹的东西么?”

    “我不记得,”莫迪尔诚实地摇着头,“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暗影界那种诡异的地方,更别提接触到与之相关的神明遗迹了……但我这个记忆你是知道的,谁说得准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赫拉戈尔收回了视线,带着些许无奈说道,莫迪尔则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细节,问道:“那关于那个从城市废墟中出现的扭曲之物……你知道些什么吗?”

    赫拉戈尔带着严肃的表情沉思着,似乎是在遍历自己那长达将近两百万年的记忆,但最后他仍然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或见过与之类似的东西……它必然不曾在现实世界露面过,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所见的那位女士是失踪了一百八十多万年的夜女士,那么与之对抗的也只能是另一个神明,或与神对等的存在。”

    莫迪尔用手捂着脑袋,仿佛头疼起来般咕哝着:“……要真是那样,那可真是我听说过的最丑的神明了。话又说回来,我怎么会突然跟这些存在打上交道的?”

    “我不知道原因,但很多时候在涉及神明的领域上,凡人与神明都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或许只是一次巧合,或许源于一次多年以前的意外,”赫拉戈尔抬起头,态度极为郑重而恳切,“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已经被命运缠上了,莫迪尔大师——接下来请务必谨慎,从这里离开之后,如非必要便不要再和普通人谈论你的那些梦境了,也最好不要再提起关于夜女士和那个扭曲混沌之物的任何字眼,以防止那两个不知位于何处的高位存在通过言语和认知的力量和你建立进一步的联系。

    “另外,如果之后再遇上任何类似的诡异经历,请第一时间来与我商议,让我检查你的灵魂状态——起码在涉及到神明的领域,我懂得的事情还是比普通人多一点的。”

    “我明白,而且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赫拉戈尔阁下。”莫迪尔发自真心地点头致谢,他知道,一个像赫拉戈尔这样的太古巨龙首领愿意亲自出手帮助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人是非常难得的,或许这位龙族首领有他自己的打算,但不管是他刚才所透露的那些远古情报,还是后续他愿意提供的帮助,这都是实打实的。

    赫拉戈尔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也没有忘了此次将莫迪尔叫来这里一开始的目的:“对了,莫迪尔大师,我今天找你来其实是有另一件事。”

    “啊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莫迪尔顿时一拍脑袋,“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近期请留在冒险者营地,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想要见你,”赫拉戈尔斟酌了一下用语,不紧不慢地说道,“她已经从洛伦大陆出发,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远道而来的客人?专程见我的?”莫迪尔顿时一愣,他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跨越大洋来见自己这么个记性不好的糟老头子——毕竟他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的,“谁啊?我可不记得自己欠下过能把人逼到跨洋追讨的债……”

    “是你的一位后裔,”赫拉戈尔忍不住打断了老法师过于发散的思维,“我们……‘找到’了你在洛伦大陆的一名后裔。”

    一边说着,他一边紧盯着莫迪尔的表情,感知着对方的身上的魔力波动,关注着这位大冒险家在听到此消息之后所产生的一切反应,而莫迪尔则在赫拉戈尔话音落下之后的整整十几秒里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愕然状态——直到眼前的龙族首领忍不住轻咳两声,他才猛然间反应过来,瞪着眼睛说道:“啥?”

    “是你的一位后裔……”

    “哦哦,我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我的后裔,我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一边摆手一边飞快地说道,“可……你们是认真的?不开玩笑?我的后裔?!你们从哪找到的?后裔……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后裔……”

    他的反应在赫拉戈尔预料之中,后者只是静静地等着老法师的情绪渐渐平复,才嗓音低缓地开口说道:“我们动用了比较特殊的渠道,而且从某种意义上……你的后裔其实并不难找到,只是这期间情况比较特殊,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详细解释。”

    “好吧,好吧,我身上的情况就没有不特殊的……”莫迪尔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在手中召唤出一枚明亮的奥术小球,不断在手指间转动着这团危险的高能量体,似乎不这样就无法彻底平静下来,“后裔,哈,你们找到了我的后裔……等等,我的后裔姓什么?她是干什么的?”

    他抬起头,瞪着眼睛看着赫拉戈尔,然而后者却只能无奈地摊开手:“抱歉,有些情况……”

    “哦,哦,好吧,我不问了,”莫迪尔一看对方的反应便仿佛明白了什么,尽管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明白,“看来情况确实挺特殊是吧?那我回去等着就行……话说我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么?比如见面礼之类的东西?”

    “……那是你的后裔,要做准备也是她去做准备,”赫拉戈尔无奈地说道,“你需要做的只有等待罢了。”

    “这倒也是……”

    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大冒险家着实手足无措了一番,随后他又向赫拉戈尔确认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足足折腾半个小时之后,他才终于带着怪异的表情离开了房间。

    会客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赫拉戈尔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这位龙族首领看着老法师离开的方向,过了良久,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某个位置,在古老神秘的魔法装置驱动下,房间一侧的墙壁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黑色巨龙安达尔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间。

    “直接透露‘后裔’一事看来让这位大冒险家有些无措,”赫拉戈尔皱眉说道,“这么做真的合适么?”

    “这是维多利亚女士的要求,也得到了高文·塞西尔的认可,”安达尔的嗓音低沉,“他们终究是要接触的,我们也可以从这次接触过程中观察到莫迪尔身上是否会有新的变化,这对于进一步掌握他的‘症状’有好处。至于他的意识中断和重置隐患……我们不是测试过了么?只要不直接把‘维尔德’这个姓氏告诉他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甚至哪怕他听到了‘维尔德’这个姓氏也没问题,只要别告诉他这个姓氏是他的就行。”

    “……如同亡灵一般的反应么……”赫拉戈尔低声说道,随后他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刚才莫迪尔提到的那番‘经历’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看法么?”

    “那位手执黑白权杖的女士应该就是在一百八十余万年前从起航者手中逃脱的暗影女神没错,不管是神话特征还是其诡异的现状都可以视作证据——真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已经悬了将近两百万年的悬案竟然会在今天突然冒出线索,而且还指向了一个凡人的梦境,世事难料啊。”

    “或许莫迪尔现在的诡异状态正是因为受到了那位古老神明的影响,”赫拉戈尔轻轻点头,“这件事背后的谜团太多,那位古老神明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到底是何状态,有何目的……这些都未可知。或许我们也该尽一尽成员国的责任,在下次的神权理事会内部会议上提交一份报告了。”

    “这是肯定的,”安达尔说道,表情中带着一丝凝重,“事实上比起那位‘夜女士’的线索,我现在更在意的是莫迪尔提到的另外一个‘疑似神明’的存在……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 第1215章 “喻令”

    听着安达尔的话,赫拉戈尔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起来,房间中也随之陷入短时间的安静,而在安静中,昔日的龙祭司突然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淡金色符文——随着符文渐渐消散,整个房间被无形的力量笼罩,与外界实现了隔绝。

    “关于那个怪物,你有什么看法?”他看向通讯界面中的安达尔,嗓音低沉地问道。

    “自起航者降临年代至今,这颗星球的每一次文明更迭都在我们的注视下,期间所诞生的每一个神明我们都有记载……包括祂们的真名,神话特征,权柄领域,甚至是意外陨落之后留下的残骸碎片,但我刚才回忆了所有的资料,都找不到符合莫迪尔描述的神明,哪怕考虑到了长期封印或放逐状态下可能产生的‘畸变’因素也对应不上……”

    “不定形的肉块,无理智的嘶吼,流动的外表,变幻的符文——这不是正常神明应有的形态,甚至连邪神都不至于如此亵渎丑恶,”赫拉戈尔沉声说道,“正常的神明源于思潮塑造,而凡人的思潮扎根于凡人的‘平均理智’,理智是不允许思潮中塑造出如此扭曲狂乱的产物的,除非这个神明一开始的诞生过程就出了问题……

    “莫迪尔所描述的那东西带有非常明显的失控疯狂特征,但祂能够与夜女士那样的古老神祇对抗,而且看上去已经对抗了不知多少年,这说明祂的战斗本能非常强大,甚至有可能祂的‘疯狂’就是祂的‘正常’,在看似失去控制的表面之下,或许祂仍存有理智甚至……智慧。”

    安达尔轻轻点了点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神明在失去信仰支撑之后会大幅度衰退,但如果一个神明存活了一百八十多万年那情况便另当别论,夜女士是与我们昔日的神明同样古老的神祇,谁也不知道祂在这么漫长的岁月中积累了多少力量和智慧……而能够与祂对抗至今的‘邪神’,起码也是与之对等的存在……”

    赫拉戈尔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思索的模样陷入安静,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打破沉默:“说真的,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那座塔里孕育的东西,”安达尔脸上表情明显变化了一下,语气颇为复杂严肃地说道,“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如果范围限定到‘似神非神’之物,我只能想到那东西。”

    “确实如此,”赫拉戈尔赞同道,“从起航者的遗产中滋生出来的神明,确实符合‘诞生过程异常’的条件,而且由于逆潮帝国的迅速覆灭,他们所塑造出来的神明也确实极有可能处于那种失控疯狂的状态,莫迪尔所提到的部分细节则符合‘失控的知识’这样的特点,但有一个问题……那东西,不是应该在塔里么?!”

    通讯装置两端的两位龙族首领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安达尔才语气格外严肃地开口:“或许我们该冒点险了……那座塔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

    厚重阴暗的城墙拱卫着堆叠怪异的城市,一座座高塔在那鳞次栉比的屋檐和尖顶之间伫立着指向天空,塔林之下,又有仿佛不符合空间规律的房屋层层叠加,那些歪斜的高墙和弯弯曲曲的小巷如某种错综复杂的巢穴般在地表蔓延——这座千塔之城的建筑物是如此拥挤密集,以至于几乎所有在城市中行走的身影都会被这些堆积的建筑物遮掩起来,即便偶尔看到穿着法师袍的人从房屋之间飞过,也迅捷匆忙的仿佛夜行的鬼魅。

    而在这千塔之城的中心,高耸的皇家巨塔“昏暗宫廷”一如既往地伫立在永远昏暗的天空旋涡下,塔顶漂浮着的“夜之眼”散发出清冷暗淡的光辉,静静俯瞰着下方的城市,仿佛带着某种神性般的超然。

    从高塔内部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地板、房屋和走廊之后,便是位于塔底的“夜幕洞窟”,负责看守的“无梦者”们此时正聚集在那仿如镜面般的漆黑“水潭”旁边,虔心进行着至关重要的仪式,他们手中的长杖顶端散发着与往日不同的光芒——那是一团团苍白色的火焰,仿佛从暗影中挤出来的微光一般,它们静静地燃烧着,却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空间。

    看守们便在这微光照耀下进行着齐声的祝祷,一个个低沉晦涩的音节从他们的喉咙里流淌出来,那是古老的咒语,早已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某种语言,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如同浑浑噩噩的梦呓般怪诞,它们回荡在洞窟中,无处不在又随时消散。

    这样的祈祷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看守者中的首领才突然停了下来,随后他身旁的人按照某种次序逐一停下祷言,伴随着洞窟中回荡的声音一点点平静,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那漆黑如镜的“水潭”表面——在他们的注视中,那黑漆漆的表面先是极为安静,随后突然便泛起了涟漪。

    看守者们神色紧绷,随时警惕着镜面中出现不该有的异变,不过当一阵低沉轻缓的呢喃声从镜面中传出之后,每一个看守的神经都明显放松下来。

    他们的首领侧耳倾听,仿佛从那低沉轻缓的声音中辨认出了明确的旨意,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露出恭敬且喜悦的模样,直到所有的声音消失,镜面上的涟漪也恢复平静,他才微微后撤一步,其手中法杖顶端的苍白火焰也随之变成了正常的魔力光团。

    昏暗宫廷顶端,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圆形房间内,秘法亲王纳什·纳尔特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一封从远方寄来的信函,突然间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书桌边缘——一枚漂浮在那里的水晶球在下一秒便明亮起来,晶球内部浮现出的是地底看守者首领略显苍白的脸。

    “亲王,”看守者首领说道,语气中带着尊敬,“仪式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鲁道夫,一切顺利么?”纳什亲王放下手中信件,对看守者首领微微点头,“我们的主传来什么喻令?”

    看守者首领的神色变得虔敬而肃穆:“主说,让我们继续遵照之前的方向行事即可,要继续从洛伦大陆遴选聪慧且具备资格的人才,传授给他们魔法的奥秘,继续协助洛伦大陆的凡人种族构建他们的知识体系,守护这一季的文明进程——如今时间已经临近,可以开始筹备对下一批学徒的遴选了。”

    “嗯……”纳什亲王轻轻点头,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除此之外没有更多喻令了是么?主可曾提过祂是否会回归?”

    “不曾提起,”看守者首领摇了摇头,“主似乎需要更长的时间用来沉睡。”

    “我明白了,”纳什亲王叹了口气,点头说道,“下去休息吧,换岗的时间也快到了。”

    水晶球中的黑袍人微微躬身,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纳什亲王面前,而直到那水晶完全恢复暗淡,书桌后的秘法亲王才终于起身,他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房间中慢慢踱着步子。就这样走了一圈又一圈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一面悬挂在他身旁不远处墙面上的古朴魔镜则几乎同一时间亮起。

    那镜子中倒映着房间里的景象,却没有倒映出纳什亲王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恬静的美丽女士从镜子深处走了出来,就如走向一扇窗户般,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镜面前。

    “贝娜黛朵,”纳什亲王看向这位镜中人,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在休息么?我记得今天是高塔核心检修的日子……”

    “啊哈——我是在休息,但你一圈一圈绕来绕去,我可不能当没看见,”镜中女士无奈地说着,“别忘了你的心智可是和昏暗宫廷紧密相连的——说说吧,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强大的秘法亲王都发愁成这样?难道是北方那些巨龙终于下定决心来岛上找麻烦?还是深海中那群脑子进水的家伙在捣乱,有一万多海妖迷路游到了紫罗兰,并且在普兰德尔上了岸?”

    贝娜黛朵话没说完,纳什亲王便已经冷汗流到了脚面,他一缩脖子摆摆手:“停停停,你的想象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那种可怕的场景也亏你想得出来。”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娜黛朵挑了挑眉毛,“很少见你会有这种发愁的状态。”

    纳什亲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觉得在镜中人面前没什么必要隐瞒,便微微点头说道:“你应该知道,今天是祝祷的日子,鲁道夫带领无梦者们在夜幕洞窟中进行了祷告……”

    “啊,我知道我知道,”贝娜黛朵立刻点着头,“怎么着?我们的主终于决定醒过来重返世间了?”

    “不,”纳什亲王摇了摇头,“主仍未苏醒,祂只是从梦境中降下喻令,命我们继续执行之前的旨意,去遴选洛伦大陆的学徒进行教导,去洛伦大陆传授紫罗兰魔法奥秘……”

    “这有什么问题么?”贝娜黛朵歪了歪头,镜面上随之冒出来三个闪烁着微光的问号图案,“之前几百年我们不都是这么做的么?那时候也没见你为此心神不宁啊。”

    “我对招收学徒一事没什么想法,只是关于帮助洛伦大陆的凡人诸国构筑魔法体系一事……突然有点疑惑,”纳什亲王谨慎斟酌着自己的遣词用句,即便是在“镜中人”的面前,他也不希望自己表现出任何对于“主”的质疑和怠慢,“这些年你与我一样,也在关注洛伦大陆的局势变化,在你看来,洛伦大陆的诸国现在真的还需要我们‘帮忙’构筑‘魔法体系’么?”

    贝娜黛朵皱了皱眉,似乎想不明白纳什亲王为何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但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听完之后不把我拿去重炼的话——我觉得这事儿挺没必要的。”

    纳什亲王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镜中的女士继续说下去。

    “之前深蓝之井爆炸,刚铎帝国和它周边的许多国家确实深受损害,魔法技术失效和旧知识体系崩盘是个事实,那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我们帮助,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洛伦诸国已经证明他们并非无能之辈——他们要么在我们的帮助下建立起了新的魔法体系,要么已经凭借自身努力发展出了新的技术。提丰在刚铎遗产的基础上构筑了现代魔法,奥古雷部族国有独具特色的巫术和妖精法术,安苏……现在叫塞西尔了,他们更是在旧式魔法的基础上创造出了魔导机械……这些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非常明显,这些国家都已经自己从那场灾难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现在走得还不错。当然,传统法师们仍然向往着紫罗兰这座‘法师之国’的无穷奥秘,他们渴望我们的知识,渴望成为千塔之城的学徒,但从国家甚至文明的层面上……我觉得洛伦大陆已经不怎么需要我们这种系统性的帮助了。”

    说到这里,镜中的女士顿了顿,总结般地说道:“总而言之,招收魔法学徒我觉得可以,但说到‘帮助’洛伦大陆的诸国构筑魔法体系……我觉得这已经有点脱离时代了。”

    纳什亲王看着镜中的贝娜黛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些话如果被秘法会的高层们知道,恐怕真的会被他们拆掉重炼的。”

    贝娜黛朵顿时一瞪眼:“嘿,这些可都是你让我说的!”

    纳什亲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开个玩笑,随后才带着有些怪异的神色慢慢说道:“其实……我的看法也差不多。我知道,我不该质疑主的旨意,而且祂的本意显然也是为了帮助这一季的凡人文明,但随着最近一百年洛伦大陆实际局势的变化,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仍有必要。说句极为冒犯的话……主祂……似乎并不清楚现世的变化啊……”

    听着纳什亲王的话,镜中的贝娜黛朵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下一秒她便异常严肃地注视着纳什的眼睛:“慎言,纳什——主当然是全知全能的。”

    纳什亲王怔了一下,立刻自觉失言,迅速收敛起脑海中那些过于逸散的想法之后,他整顿好了自己的表情,微微点头:“我明白,主当然是全知全能的。”

    “那么在主全知全能的这个大前提下,祂所做出的一切安排就必然有祂的道理,”贝娜黛朵板着脸,故意面无表情地说着,“祂认为我们应当帮助洛伦诸国,并无偿向人类、精灵和矮人等种族传授魔法的奥秘,那我们就应该这么做。”

    纳什亲王有些无奈地看着镜中人:“……你现在的语气可真像秘法会的那些老人们。”

    镜中的贝娜黛朵闻言收起了那刻意严肃的表情,有点紧张地问道:“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把我拆了重炼了吧?”

    “本来就不会,”纳什亲王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多贵么……”

  • 第1216章 大图书馆的记载

    昏暗宫廷顶层的红天鹅绒房间里安静下来,纳什亲王和镜中的贝娜黛朵似乎都在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过了不知多久,身披黑色长袍、身形高瘦的纳什亲王首先打破了沉默:“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坦白地讲——你认为我是个合格的管理者么?”

    “这话你不应该问我——你知道的,我从诞生之初便被设定为永远忠诚且信任紫罗兰的管理者,我不会对你的决定产生质疑,也不会对紫罗兰王国的运转产生疑惑,”贝娜黛朵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端庄地站在镜中,如最初醒来那天时一样一丝不苟地回答着纳什·纳尔特的问题,“这是我存在的基础。”

    “诞生之初便被设定了一生的目标么……其实在这方面,我们都差不多,”纳什亲王听着镜中人的答案,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们诞生在这世界上,从一开始便被设定好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农夫,商人,工匠,学者,贵族,战士……还有我这个‘秘法亲王’。你说的对,我们没必要对紫罗兰的运转产生疑惑,它是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诞生之初便被设定好了运行规则,作为机器上的零件,我们在自己的位置上旋转即可。”

    今日的纳什亲王似乎比往常要多愁善感一些,镜中的贝娜黛朵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丝毫没有意外——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因为今天是“祷告的日子”,沉睡中的主会将祂的气息从梦境中释放出来,听取并回应子民们的声音,而在这个主最靠近现世的日子里,那些与主关系最亲近的“获选者”难免会受些影响,要么变得多愁善感,要么变得疑神疑鬼,要么听到或看到许多不存于世的东西,和那些连续好几天都会神神叨叨的人比起来,纳什亲王的反应已经算是轻微了。

    她静静地等着纳什·纳尔特恢复到正常状态,随后看到对方走向了那张带有圆弧表面的书桌,他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被打开的信件,目光仔细在上面移动着,神色间带着严肃和思索,这让贝娜黛朵忍不住有些好奇:“信?你好像已经看那封信很久了,这可不常见……是哪来的?”

    “来自塞西尔帝国,”纳什亲王扬了扬手中信函,“联盟中的庞然大物。”

    “外交官递函么?这可不是第一次了,”贝娜黛朵眨眨眼,“以前可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因为这次的信函是那位高文·塞西尔亲自写的,”纳什亲王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一边说一边慢慢将那封信放回到了桌上,“看样子……那位精力旺盛且眼光长远的人类统治者终于有时间将更多精力倾注在我们身上了,而且他对我们封闭的国门充满好奇。”

    贝娜黛朵的神色终于惊讶起来,她似乎想探着头看看那封信上的内容——这当然没有成功,她只能出声询问:“那位死而复生的人类开拓者在信上说什么了?”

    “除了礼仪性的问候和关于邀请加入环大陆航线的话题之外,他还提到了……关于洛伦大陆的法师在紫罗兰王国游历的问题,”纳什亲王表情有些古怪地说着,“我一开始以为他指的是那些在千塔之城当学徒的法师,但看上去不是这样,他指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游历者,他询问紫罗兰王国是否允许这种游历法师进入千塔之城……我感觉很奇怪。”

    “……他为何会突然关注这件事情?”贝娜黛朵皱起眉,“而且说起游历法师……紫罗兰王国腹地一向禁止外人进入,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作为一国元首,他怎么会想到亲自过问此事?”

    “他在信中没有明说,但我想到了前几天派往北港和凛冬郡的密探们传回来的消息,”纳什亲王淡淡说道,“密探表示洛伦北方的维尔德家族突然开始调查一些非常古老的资料,在某些较为公开的信息中,他们看到了一个叫‘莫迪尔·维尔德’的名字……”

    贝娜黛朵微微皱起眉:“莫迪尔·维尔德……我好像有印象?稍等……我查一下书库。”

    作为昏暗宫廷的塔灵,同时也作为“大图书馆”的馆长,贝娜黛朵掌握着整个紫罗兰王国绝大部分的“记忆”,她知晓那些在外游历的法师们所知晓的事情,也知晓这个国家内部的历史和无尽的秘密,而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这个强大的人造灵魂便已经从大图书馆中找到了莫迪尔·维尔德的名字。

    “找到了……一个六百年前的古人,曾经是维尔德家族的掌控者——但比起作为一名人类贵族,他似乎更热衷于四处冒险和游历,”镜子里,贝娜黛朵身后的房间变成了一间无比宽广的图书馆,数不尽的书架和古朴的藏书在她身后层层叠叠,盘旋罗列,她手中具现出了一本大书(装饰性的),一边装作阅读上面的文字一边点着头说道,“有记录表明他甚至尝试过去寻找高文·塞西尔的秘密航路,以及寻找白银精灵的起源线索……我看看记录末尾都写了些什么,啊,有了——

    “这位大冒险家在最后一次冒险中失踪了,有记录表明他在最后一次旅途中曾短暂出现在苔木林北方,并且还在继续向北行动,那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当时他的失踪在安苏掀起过很大的风波,维尔德家族与安苏王室发动了半个国家的力量来寻找他们的公爵,搜索行动几乎覆盖整个北大陆……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而那次规模颇大的行动也引起了密探们的关注,所以相关资料也被传回了紫罗兰王国。”

    贝娜黛朵话音落下,合上书本,身后的大图书馆随之恢复成原本的房间模样,她对镜子前的纳什亲王点点头:“这就是全部资料了。看样子塞西尔人是怀疑他们那位在当年失踪的大冒险家是‘游历’到了我们这边?”

    纳什亲王的眉头丝毫没有舒展,反而更加皱了起来,脸上表情愈发困惑:“那我更不能理解了——一个六百年前便已经失踪的古人,怎么现在塞西尔人才突然想起来去找他的线索?而且还把搜索的目标放在了我们身上?”

    贝娜黛朵仔细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道:“因为他们反应慢?”

    纳什亲王:“……我没在开玩笑。”

    见到纳什脸上严肃认真的表情,镜中的贝娜黛朵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她开口打破沉默:“看来当年那件事并没有以大冒险家莫迪尔的失踪收尾——时至今日,那位‘古人’的事情可能发生了某种新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大到了让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都要亲自过问的程度……”

    “新的变化……又是一次死人复活不成?”纳什亲王用着平淡随意的语气,然而眼神中却比刚才还要认真,在片刻迟疑之后,他还是忍不住看向镜中人,确认了一遍,“检索一下你的书库——那位名叫莫迪尔的人类法师是不是真的造访过紫罗兰?塞西尔人如此重视这件事,他们应该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随意下判断……”

    “在刚才和你‘开玩笑’的时候我就已经检索过了,纳什,”贝娜黛朵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那位大冒险家当年真的没有来过——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人可以在靠近紫罗兰腹地的时候瞒过我的眼睛,在‘夜之眼’的注视下,千塔之城以及周边区域的一切都会被记录在大图书馆的万卷藏书中。”

    “没有人能瞒过夜之眼的注视么……”纳什亲王轻声咕哝了一句,随后迈步从书桌旁来到了房间尽头的凸肚窗前,透过纯净的水晶玻璃,他俯瞰着这座千塔之城,随后目光越过了下方古老而堆叠的城区,越过了千塔之城的高墙,望向城市之外那片仿佛无穷无尽的繁茂森林。

    在紫罗兰王国腹地,城市之间没有任何道路连通,千塔之城亦被毫无死角的密林包围,各个区域之间充斥着无法抵达和通过的森林和迷雾,对于没有得到邀请的外来者而言,哪怕他们真的拥有某种可以在森林和迷雾中辨认路途的能力,他们也不可能穿过那些阻隔抵达千塔之城。

    因为“路径”根本就不存在——在真实的“视界”中,那些城市之间充斥着无法从现世跨越的庞大空洞,所谓森林和迷雾都只是为了遮掩那些空洞而生成的帷幕,就如戏剧舞台上的布景和遮挡物一般,隐去了舞台下旋转的齿轮和机关。

    怎么可能有哪个“人类旅行法师”穿过那些森林和迷雾,迷失在千塔之城里面?

    纳什亲王笑着摇了摇头,踱步返回书桌前,镜中的贝娜黛朵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要干嘛?”

    “基本的礼节和尊重是必须有的,我要先写一封回信,”纳什亲王一边把手伸向旁边的纸笔一边随口说道,接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另外,我决定接受那个‘联盟’的一部分邀请,让紫罗兰王国的外围城市以‘自主贸易城市’的形式加入联盟的环大陆航线。”

    贝娜黛朵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奇:“你不是一向对那个环大陆航线没什么兴趣么?”

    “谁说我没兴趣了?”纳什挑了挑眉毛,“我只是对那所谓的‘贸易’没兴趣,但对于洛伦大陆的局势变化……我一向是兴趣十足的。而且我们的主刚下喻令,让我们维持对洛伦大陆的介入,这时候我让一部分外围城市加入环大陆航线,显然有着充足的理由。”

    ……

    临近黄昏的天光斜斜地洒进了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阳光在书桌边缘的一座金属装饰上泛起了亮眼的光斑,高文停下了批阅文件的手,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琥珀:“算算时间,现在维多利亚应该已经快到永恒风暴海域了吧?”

    “差不多,毕竟她直接飞过去的,速度比船快多了,”琥珀随口说着,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不着调的表情来,“哎哎,你说,那个冰块脸真的见到自己老祖宗之后会是个什么表情啊?假如那个莫迪尔真的就是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的话……”

    “我不知道,也懒得猜,我只知道维多利亚是个沉稳的人,她可不会跟你一样去敲古人的棺材,”高文瞥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随后话锋一转,“‘门’工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传来么?”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进展速度很快,”琥珀立刻答道,“我们负责的能源部分是已经成熟的技术,而且还有卡迈尔亲自监督,基本上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设施建造就可以,至于提丰人那边……他们手头的‘开门’技术似乎也很成熟,甚至有很多传送门组件都是在他们国内已经建造好的成品,直接送到缔约堡安装就行。按照卡迈尔的说法,提丰人在这件事上显得十分有信心,而且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和工作热情……”

    “他们的技术本就应该是成熟的,”高文笑了笑,点头说道,“毕竟是奥古斯都家族直接从神之眼那里拿到的现成知识,恐怕连蓝图都直接偷了过来,如果不是基础能源部分实在无法跳过,他们恐怕甚至不需要我们帮忙就能自己把门打开。”

    “倒也是,毕竟有现成的……”琥珀点了点头,但话刚说到一半,她便带着惊愕的模样看向了书房的窗户外边,“啊,她们怎么来了?”

    她话音未落,高文已经感知到气息出现,他扭头看向那扇宽大的落地窗,而两个和狗子差不多大小的身影则在空中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飞了过来——那是两只有着漂亮细鳞的明亮眼睛的蓝色雏龙,她们从使馆街的方向飞来,在一段生疏的减速过程之后便以近乎坠毁般的气势砸向落地窗外的小平台,高文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便听到前后两声“砰”的声音,一只雏龙撞上了窗框,另一只撞上了平台。

    这要换个普通人类,起码已经二级伤残。

    然而两只雏龙只是慌乱了一下,便飞快地从小小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她们连滚带爬地起身,推推搡搡地凑到了玻璃前面,先是瞪着眼睛跟房间里的琥珀和高文大眼对小眼一番,随后不约而同地扬起脑袋,开始用坚硬的鼻子“哐哐”地砸着窗扇。

    “哎,这俩小家伙怎么又来了……而且这才几天,都能从大使馆那边一路飞过来了?”高文惊讶地念叨了一句,紧接着便意识到那不甚结实的窗户恐怕经不起两只雏龙的祸害,赶紧起身去开窗户,“哎停停停别撞了别撞了,我给你们把窗户开开……”

    琥珀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突然间反应过来:“哎!同样都是走窗户,你怎么对她们跟对我态度这么不一样呢!而且你之前不是给所有窗户都设置了护盾么?怎么没了?”

  • 第1217章 皇家晚餐与雏龙

    高文对琥珀的咋咋呼呼充耳不闻——因为他知道,这个半精灵现在也就是嘴上还习惯这么不靠谱罢了,她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从窗户跳进房间,最近一段时间也不曾触发过附近路灯上和屋顶上的“反琥珀机关”,归根结底,她比起以前还是有所成长的。

    除了个头和身材之外。

    高文上前打开了书房的窗扇,两只已经在外面快要团团转的雏龙立刻便顺着窗户跳了进来,她们先是飞快地在地上跑了一圈,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跑到高文面前,整整齐齐地张开翅膀垂下脑袋(这可能是龙形态下的鞠躬),发出“嘎哦——”的声音,然后又一起跑到琥珀面前,摆着同样的动作“嘎哦”了一声。

    琥珀与高文都露出惊讶又好笑的表情看着正在打招呼的两只雏龙,琥珀第一个忍不住开口:“这……没想到她们还挺懂礼貌的啊?”

    “雏龙的心智竟然成长如此之快么……”高文惊讶的则是另一件事,“她们这才破壳多长时间啊,竟然不但可以从使馆街一路飞到这里,还知道这样礼貌地打招呼……我还以为像龙族这样寿命极长同时又居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一定会有极为漫长的幼年期,就像精灵那样……”

    “我也这么以为的,”琥珀蹲下来胡乱呼噜着两只雏龙覆盖着细鳞的脑袋,“但现在看来这都是咱们的刻板印象——当然也有可能是龙族在某个时期调整过自己的遗传信息,加快了雏龙的成长速度,毕竟他们当年技术那么先进,工厂里造个龙跟玩似的……”

    看样子这万物之耻的思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散,但高文这次却没跟着她一起瞎捉摸,他检查了一下两只雏龙身上,发现并未携带梅丽塔或诺蕾塔捎过来的便条,便知道这两个小家伙是偷偷跑出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看到夕阳西下,天色已晚,便扭头对琥珀说道:“梅丽塔那边恐怕已经开始担心了,你去给塔尔隆德使馆传个信,告诉他们雏龙在这边,晚上就留两个小家伙在这里吃饭吧——正好恩雅这两天也没见到她们,念叨好几次了。”

    “好,我去跟那边说一声。”琥珀起身说着,话音未落,身影便已经在空气中渐渐变淡。

    两只雏龙看着琥珀就这么凭空消失,顿时纷纷惊奇地叫了起来,又在地上绕着圈子,仿佛在寻找可以藏人的缝隙,但短短几秒种后她们便对此事失去了兴趣,又回到高文旁边兜兜转转地绕来绕去,还一个劲用脑袋顶着高文的膝盖,喉咙里发出愉快却无人能懂的咕噜声音。

    与龙族的幼崽相处——即便对高文而言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经历,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两个小家伙在一起,他仍然会忍不住感叹两只雏龙的有趣和古灵精怪。

    行动力以及心智方面的先天发育让龙族的幼崽明显有别于其他种族,而这又体现到了她们对塞西尔宫的偏爱以及对高文的亲昵态度上,两个小家伙似乎十分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诞生的,还记得诞生之初周围每一个人的气息,在刚刚能够熟练爬行之后,她们就曾一路从使馆街跑到塞西尔宫前的草坪上撒欢,当时引发的混乱至今让高文记忆犹新,而可以预见的是,之后她们跑来这里捣乱的次数恐怕也绝不会少……

    但高文对此丝毫不介意,他很喜欢这对龙族姐妹。

    不久之后,帝国皇帝的家庭晚餐便在餐厅中准备就绪,在厨师和侍从们的忙碌下,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却并不奢侈铺张的食物,额外的餐椅(虽然并不一定用得上)也被拿了出来,高文坐在一家之长的主位上,赫蒂、瑞贝卡等人依序排开,至于琥珀……仍和往常一样,理直气壮地坐在高文左手边,手中鸡腿和啤酒已经举了起来。

    如果有个思想顽固又较真的人看到皇帝一家用餐的景象,恐怕多半会洋洋洒洒地写个几千字的批评文章和讨论话题出来,只因这餐桌旁不符合“贵族礼仪”和“皇室威仪”的情况实在太多了,然而高文自己却对这种热闹又没什么规矩的“家庭聚餐”感到非常满意。他一向认为用餐时间是最应放松的时刻,尤其是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情况下,这宝贵的时间绝不应让步给那些浪费精力的繁文缛节和“礼仪习惯”,这一点从他刚刚在这里建立一片开拓营地的时候便是如此,直到他成为这片广袤帝国的统治者也从未改变。

    关于这点,甚至连当初非常重视传统和“规矩”的赫蒂,现在也早已习惯——她甚至习惯了琥珀和瑞贝卡在餐桌上抢最后一个鸡腿的场面。

    考虑到赫蒂的性格,这也真挺不容易的……

    高文的目光看向餐桌尽头,看到另有一个平日里很少出现在餐厅的身影也到了餐桌旁边:那是一枚金色的巨蛋,蛋壳表面有散发着微光的符文流转,她颇有气势地杵在高文对面的位置上,身旁漂浮着茶杯和水壶,面前则漂浮着最新的报纸。

    那两只雏龙早已经从给她们准备的椅子上跳了下来,这时候正兴高采烈地绕着那枚金色巨蛋上蹿下跳,还时不时爬到蛋壳的顶上,像吟游诗人故事中盘踞古堡的巨龙一样盘起尾巴蹲在上面,不断伸长脖子发出毫无威胁的“嘎哦”叫喊。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里负责照料,恐怕早就在雏龙旺盛的精力和强大的体魄面前手忙脚乱,然而对于昔日的神明而言,两个小家伙这种程度的捣乱根本不值一提,恩雅只是任凭雏龙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而这丝毫不能影响到她喝茶看报的兴致。

    当然,考虑到这位龙神如今的形态……她到底淡不淡然旁人也看不出来,反正她就只是在那里杵着罢了。

    食物的香气在餐厅中飘散,琥珀举着个啃到一般的鸡腿吃的兴高采烈,但很快她便看了雏龙和恩雅的方向一眼,然后又看到了不远处某张椅子上正仰面朝天、还没开吃就已经睡的跟尸体一般的提尔,终于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高文咕哝起来:“哎,不是我说啊……你有没有觉得你周围聚集的正常人类已经越来越少了?现在吃个饭餐桌旁边能有个看起来像人的都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大,但显然瞒不过感知敏锐的金色巨蛋,恩雅温和中带着笑意的声音立刻便从长桌尽头传来:“我平常又不会到餐厅——今天只不过是两个小家伙过来做客,我才来这边露个面罢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以无形的魔力招来了漂浮在旁边的茶盏,非常轻车熟路地将滚烫的茶水倒在自己的蛋壳上,随着蒸汽袅袅升起,金色巨蛋表面茶香四溢——旁边正在研究桌子到底能不能吃的雏龙顿时便被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只跳起来想要去抢飘在半空的茶盏,另一个则张嘴吐出一道火焰,准确地喷在恩雅蛋壳上被茶水浇过的地方……八成是再帮忙烘干。

    高文看着这诡异而热闹的景象,终于忍不住捂着脑门嘀咕起来:“吃个饭还要过SC,这真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他这边话音未落,已经快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提尔顿时就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海妖小姐瞪着眼睛四处打量:“做梦?睡做梦了?我没睡啊,我就是打个盹,等开饭了叫我……”

    话没说完,这位深海咸鱼精便已经慢慢闭上眼睛,身子再次从椅子上瘫软下来——她的神态安详,看着跟睡死过去了似的。

    “我甚至想不明白她出现在这儿是干嘛的,”琥珀忍不住看了提尔瘫下去的方向一眼,嘴里小声咕哝起来,“她又不吃东西,到这边完全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嘛……”

    “……我还想跟她打听一下安塔维恩那边的近况来着,感觉已经好久没收到那边的消息了,也不知道那群海妖的修复工程最近有什么进展,”高文无奈地看着提尔,轻声叹了口气,“唉,算了,等她哪天醒了再说吧。”

    “不要总是把神经紧绷着了,至少在这时候,你应该想点和‘大局’无关的事情,”高文的话音刚刚落下,恩雅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从对面传了过来,她的蛋壳上顶着两只正在争抢位置的雏龙,她的声音则平淡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气场,“虽然我对海妖们的生存方式一向不太能理解,但至少在放松精神和‘令自己开心’这两件事上,她们比你强多了。”

    “没办法,我的头脑很难安静下来,如果停止思考,我会寝食难安……”高文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也有些无奈,随后他的目光便突然落在了那两只正拱来拱去的雏龙身上——他看到两个小家伙脖颈附近的鳞片间有蓝光又浮动起来,而蓝光延伸之处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仿佛“流淌”般的质感,“恩雅,两个小家伙身上的‘深蓝印记’是不是又有变化了?”

    “你也注意到了么?”恩雅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令人感到心安,“确实,都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想不注意也难……她们身上的印记这阵子的确又有所发展。我之前本以为她们只是因受到深蓝网道中活跃能量的影响而产生了些许后天变异,这种变异会随着她们的成长渐渐稳定下来,但现在看来……深蓝网道对她们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远。”

    高文握着刀叉的手下意识停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有点严肃:“真的没问题么?”

    “现在仍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她们十分健康,比一般的雏龙还要健康,而且在魔法感知能力上有着更高的发展上限,只是……我注意到她们身上所携带的深蓝印记一直在对外产生感应和交互,这让我怀疑她们仍未从深蓝网道所产生的影响中脱离出来,甚至……”

    一旁始终没开口的赫蒂这时候也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与高文一样关心着两个在塞西尔宫里孵化出来的小家伙:“甚至?”

    “我甚至怀疑她们直到现在仍然和深蓝网道连接在一起,”恩雅平静的语气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丝担忧,但她很快便将这丝担忧隐藏了起来,“而我们恐怕是没办法切断这联系的。”

    高文注视着金色巨蛋的蛋壳:“这件事,梅丽塔和诺蕾塔知道么?”

    “我和她们提起过——作为雏龙的母亲,她们有资格也有义务知晓正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发生的变化。”恩雅慢慢说道,两只仍然懵懂无知的雏龙却已经从她的蛋壳上爬了下来,小家伙们左右看了看,对气氛的变化毫无感觉,其注意力则已经放到了提尔盘在桌子下面的尾巴上。

    幸运的是,在两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雏龙一口龙息把海妖小姐的尾巴蒸发掉之前,恩雅便以无形的魔力将她们从桌子下面拖了出来。

    “她们已经向塔尔隆德方面汇报了两个小家伙身上发生的变化,而且在之前她们也把‘可能有大量龙蛋受到深蓝网道影响’的情况汇报了上去,但我想以如今塔尔隆德的局面……赫拉戈尔应该很难快速给出回复,”恩雅又接着说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是更谨慎地观察两只雏龙身上的印记,寻找她们与深蓝网道之间建立联系的途径,并期待这些联系不会影响到她们的健康。”

    高文与一旁的赫蒂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希望如此吧。”

    ……

    站在郊区的山岗上俯瞰帝都的方向,那璀璨如星河般的人造灯火往往可以让初次见到这座“魔导之城”的外来者目瞪口呆。

    魔晶石灯驱散了夜幕下的黑暗,沿着道路排列的密集灯光下,是即便在入夜之后也不会沉寂的主干道以及道路两旁的商店,城内的各个居民区则同样灯火明亮,远比旧日的油灯和蜡烛要明亮数倍的灯光从千家万户的窗口中洒向窗外——这落在大地上的“繁星”甚至比天空中的星海更加明亮璀璨,让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城区的阿莎蕾娜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在夜幕下,红发的龙印女巫轻声感叹:“虽然已经来这地方好几天了……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这座城市的夜晚远比白天更令人震撼。”

    “万家灯火……陛下第一次跟我们描述这种景象的时候,我们还没有一个人能想象到这是怎样的画面,”拜伦站在阿莎蕾娜身旁,嗓音低沉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听琥珀描述过,曾经的塔尔隆德远比塞西尔城更加辉煌,那里的灯火可将大地映成白昼,连道路上的每一块砖都可以发出光来……”

    “不管再怎么辉煌,曾经的塔尔隆德已经没了,而且即便它还在,那也是纯血龙族的故乡,不是我们龙裔的,”阿莎蕾娜轻笑着摇了摇头,“而且说句可能会让三位巨龙领袖血压上升的话——如今战火过后在夜幕中只余下稀疏灯火的塔尔隆德,在我眼中其实远比它昔日灯火辉煌的时候更加‘明亮’。”

  • 第1218章 龙裔与豌豆

    天气已经日渐寒冷起来,夜幕下的城郊更是如此,但对于强大的超凡骑士以及龙裔而言,这点寒冷显然算不得什么。

    阿莎蕾娜静静地伫立在被星光照耀的山岗上,被万家灯火照耀着的帝都如同一块镶嵌在白水河畔的宝石,在她眼中呈现着远比天上的群星更加璀璨的光辉,又有数条蜿蜒的灯光从城市中延伸出来,在夜幕下延伸至黑暗的平原深处,连接着那些更加遥远的灯火——那是昼夜繁忙的公路和铁路,它们如动脉一般,在这片土地上输送着帝国的血液。

    在关于塔尔隆德的话题之后,她和拜伦都很长时间没再说话,任由寂静渐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她才听到那个熟悉而又低沉的嗓音从旁边传来:“……他们要是能等到这一天就好了……”

    “如果他们都还活着,那你多半仍然是那个混迹在灰色地带的佣兵团长,如果你仍然是个佣兵团长,那旧塞西尔遭遇畸变体冲击的时候赫蒂女士和瑞贝卡小姐身边便不会有你这个战力,缺了你这个战力,塞西尔最后的火种便很难从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这样一来即便高文·塞西尔仍旧复活,这片土地的命运也会如今天截然不同……”阿莎蕾娜回过头看着拜伦,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微的暗红色光泽,“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冷漠,但是团长,命运是环环相扣的。”

    “……是啊,命运环环相扣,”拜伦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古怪地看着阿莎蕾娜,“但以前你可不会说出这种……神神叨叨的话。我对你印象最深的就是抱着酒桶跟人吹牛,吹不过了就掏刀子干架,打完继续吹牛——吵架没输过,打架也没输过。”

    “在女性面前提起这些事情可不是成熟绅士该有的做派——但倒是挺符合您的做派,”阿莎蕾娜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当年我给您留下的印象原来是这样么……这我倒是记不太清了,但那确实应该是我最自由洒脱的日子。”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拜伦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阿莎蕾娜两眼,“龙印女巫……到底是做什么的?听上去你似乎在圣龙公国有非常特殊的身份,不仅是个对外交流的使节那么简单。”

    阿莎蕾娜没想到拜伦这么个粗枝大叶的家伙竟然也会关注这种细节,她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随后嘴角微微翘起:“确实,我不仅是个对外交流的使节,‘龙印女巫’有着自己的职责——在圣龙公国,人人都有这样天生的‘职责’,有的是天生的工匠,有的是天生的战士,有的在记忆方面能力超群,有的天生能够感知或读懂龙语符文中隐藏的知识……

    “这些东西被刻在我们的遗传因子中,刻在每一个龙裔的灵魂记忆深处,在这些‘职责’中,有相当一部分在如今这个时代其实并无作用,但它们仍然被保留下来,等待着将来派上用场的日子。而这正是圣龙公国最初存在的意义:我们是塔尔隆德的‘灾难备份’,是在纯血龙族灭绝之后用于重建巨龙文明的种子……

    “至于我这个‘龙印女巫’……职责便是记录并掌握龙语魔法,我还天生能够识别其他巨龙后裔的血脉,以及利用灵能共鸣和远处的其他龙印女巫建立交流——龙印女巫有点像是‘灾难备份’的‘目录’和‘节点’,如果巨龙文明崩溃,龙印女巫的存活数量便直接决定了整个文明的重建速度和重建上限。”

    拜伦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阿莎蕾娜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说出这些,下意识皱了皱眉:“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这么了不起的角色……你说的这些事情,每个龙裔都知道么?”

    “每个龙裔?当然不,”阿莎蕾娜笑着摇了摇头,“只有居住在龙临堡里的上层龙裔知道这些‘使命’,而且还必须是成年以后——大部分龙裔并不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大家都只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过着自己熟悉的平凡日子,我知道外界一直以来都认为圣龙公国是个十分神秘的地方,但事实上……大部分龙裔平常的生活跟你们人类也差不多。”

    “人类可不会把自己装在木桶里从半山腰滚下去,更不会沿着陡峭的山崖玩自由坠落,”拜伦立刻脸色古怪地嘀咕起来,“用陛下的说法,你们龙裔平常的生活方式太硬核了……”

    “哈哈……”阿莎蕾娜被拜伦的话逗乐,愉快的笑声在夜幕下传出去很远,几秒种后她才慢慢收起笑声,轻轻呼了口气,带着感叹说道,“其实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古老的计划如期进行,巨龙度过了成年礼,塔尔隆德却没有完全覆灭……未来似乎比预想的更加美好,而原本要担任‘灾难备份’的龙裔们现在也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生存道路了。

    “据说巴洛格尔陛下正在想办法解决龙裔身上的遗传刻印,我的父亲也在为此事积极活动,我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天生的‘职责’或许对不少龙裔而言是一种束缚,可从另一方面,拥有一份生而具备的天赋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着阿莎蕾娜的讲述,拜伦却没有开口做任何评价——这是涉及到龙裔生存方式的问题,而每个族群都有每个族群自己的活法,他没办法以人类的眼光来判断阿莎蕾娜和她的族人们,这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阿莎蕾娜对拜伦沉默有点意外,但很快她便微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些放到一边,这位龙裔从远方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了后方光秃秃的山岗,象征性的墓碑和孤零零的花束在星光下沉默着,一条小径从那墓碑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面。过了良久,她才低声说道:“这坟墓里都有什么?”

    “活人空洞的念想罢了,还有两把锈蚀的断剑和一份蹩脚的悼文,”拜伦嗓音低沉,“其实原本有几个人被我葬在了旧塞西尔城外的塞林道口,但在那场灾难中,安葬他们的地方是畸变体进攻的主要通道——再加上后来的龙息,那地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后来回去一趟,从废墟中挖出了一些东西,勉强在这里建了坟冢……不过陛下有句话说得对,纪念逝去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多么华丽的葬礼和棺椁,而是有人还能记着他们活过,我觉得这很对。”

    “听上去你很信赖你的陛下。”

    “当然,每一个曾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都会信赖他,而在涉及到生死的问题上,我尤为相信他的判断,”拜伦笑着说道,“他是有经验的。”

    阿莎蕾娜嘴角似乎抖了一下,但在夜幕中并不能看清楚,随后她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般说道:“旧塞西尔……我记得我当年最喜欢那里产的烤野猪腿和蜂蜜酒。对了,到今天那里还是一片废墟么?”

    “已经开始重建了——我说的废墟是几年前的事情,”拜伦点点头,“那地方被魔潮腐化的很严重,即便后来被龙息净化过一次,土壤深层的有害成分还是在不断析出,很不适合生长作物,所以我们不打算在那里建设城镇,政务厅的规划是把那里当成工业区,把一部分位于白水河南岸的重型工厂搬过去。”

    随后他沉默下来,在深秋的寒风中感受着这片刻的安静,直到有夜间巡逻的龙骑兵从远处天空飞过,所传来的低沉嗡嗡声才让他从回忆中惊醒,他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城市,对阿莎蕾娜说道:“回去吧,天色已晚,再不回去豌豆该担心了。”

    阿莎蕾娜点了点头,跟在拜伦身后向着不远处那条小路走去,在经过那座立在山头的坟冢时,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那块冷冰冰的墓碑。

    “走了啊。”

    ……

    帝都中心区,骑士街的某座大房子里,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宽敞的餐厅,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端上桌子,豌豆坐在餐桌旁,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刚刚回家的父亲,以及父亲身旁的阿莎蕾娜“姐姐”。

    和已经头发花白的父亲比起来,那位漂亮的红发女士看起来真的很年轻,但是豌豆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这看上去年龄悬殊的两人其实是曾并肩作战的战友。

    “额……阿莎蕾娜阿姨今天晚上在家里吃饭,”或许是女儿的注视带来了尴尬,拜伦忍不住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笨拙地做着多余的解释,“我们刚才去了郊外,所以回来晚……”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阿莎蕾娜便直接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不是阿姨,是姐姐。”

    拜伦诧异地看了阿莎蕾娜一眼:“不是,你今年都已经……”

    “是姐姐。”龙印女巫面无表情,语气坚定。

    拜伦无奈地败下阵来:“……好吧,你随意,豌豆没意见就行。”

    坐在桌子对面的豌豆从头到尾都没吭声,只是睁着大眼睛关注着眼前两个“大人”的动静,她倒是不在意今天父亲回来的很晚——因为每年的今天都是如此,父亲会去郊外的一座小山上看望那些曾和他并肩作战的叔叔阿姨们,而且在这一天,他的情绪总是不会太好……

    只不过今天情况似乎有点不同,父亲回家之后的心情显得比往年每次的这个日子要好了不少。

    已经长大成人的豌豆对此若有所思。

    神经粗大的拜伦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他的心情不错,晚餐的香气、家人的陪伴以及昔日并肩作战的朋友重回身边都让他觉得今天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对了,你们等我一会,我去地窖把我珍藏的几瓶好酒拿出来——阿莎蕾娜你一定得尝尝,那可是从圣苏尼尔带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已经起身走出了餐厅,餐桌旁顿时只剩下红发的龙印女巫以及看上去很乖巧的豌豆,阿莎蕾娜顿时感觉这气氛古怪起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这个小姑娘相处,但如今这种过于“私下”的场合却是头一遭,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准备主动开口,然而在她打破沉默之前,豌豆脊椎附近的讲话器中却先一步传出了悦耳的机械合成声音:

    “姐姐,你打算泡我爸?”

    阿莎蕾娜所有还没酝酿好的话语顿时就再也酝酿不下去了,只剩下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和一声短促的惊呼:“……哈?”

    豌豆那边仍然没什么表情,嘴巴也没张开,然而讲话器里的声音已经开始不断巴拉巴拉起来:“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打算泡我爸,说不定你都想好几十年了,这种桥段我可熟了——多年前并肩作战的男女,多年后走到一起什么的,菲尔姆先生的剧本里都出现过好多次,还有吉普莉姐姐讲的故事以及赫蒂女士藏着的那些骑士小说里都这么讲……”

    阿莎蕾娜,这个多少也算见识过不少风浪的高阶龙裔这一次却顿时慌了神,赶紧一边摆手一边飞快地说道:“等等,我不是,我没有,你别……”

    然而她的说话速度终究比不过神经索直接控制的讲话器,更何况本身也没人能控制已经开了口的豌豆,小姑娘巴拉巴拉的声音继续传来:“哎别急着否认嘛姐姐,这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我爸毕竟都单身这么多年了……

    “不过我跟你说哦,你可得加油,我爸泡着可难了,主要是他反应慢还缺乏这方面的神经,其实平常也有别的女士对我爸产生兴趣的,毕竟他可是帝国的将军还单身了这么久,但这几年看下来就没一个成功的,不成功还罢了,我爸甚至根本就不知道……

    “你要做就得做得明显一点,实在不行你就直接跟他开口,我爸对这方面抵抗力其实挺低的,别看他经常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多受欢迎,我都跟菲利普叔叔打听过了,根本是没有的事情……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啊,你要真想泡我爸的话那你就不能让我喊你姐姐了,你还是让我喊你阿姨比较好,这样辈分上比较容易找平,也能让我爸更容易接受,当然这其实也是小问题,毕竟陛下说过长寿种族跟短寿种族在一块的时候最好别计较年龄和辈分,大家大概商量一下就行,否则光研究一个谁是谁叔叔就得列几十张纸的算式还不一定能搞定……

    “话说我爸取个酒怎么这么慢的,他该不会又在下面偷偷喝上了吧……我跟你讲啊,他经常这样偷喝的,因为他跟我保证过每……”

    讲话器中传来的合成声音响个不停,眼前的豌豆却还维持着不开口的淡然表情,这诡异的场面哪怕见识过几次也让阿莎蕾娜感觉有点扛不住,更扛不住的则是这姑娘噼里啪啦说出来的内容——她只感觉耳朵里嗡嗡嗡嗡,连续不断的balabala就跟箭雨似的扑面而来,但终于,她还是抓住了豌豆思维中的短暂空隙,见缝插针地连连摆手:“停停停——你先停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平常竟然有人去追求拜伦那个反应迟钝的木头?”

    “是啊,可多了,虽然我爸不知道,但帝都的中老年妇女们……”

    豌豆再次balabala起来,正拎着两瓶红酒从地窖里出来的拜伦则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发抖……

  • 第1219章 “门”的进展以及踏上异乡

    寒风呼啸着吹过旷野上的围墙与塔楼,在一座座临时营房之间带出了尖锐的啸叫,蓝底金纹的帝国旗帜在高耸的旗杆顶端猎猎飞舞,前往工作岗位的技师和工兵们正穿过营区之间的道路,而在他们前方,巨大的六边棱柱状设施已经初具雏形。

    临时为建设营地提供能量的魔能方尖碑伫立在道路尽头,霍姆水晶在半空中旋转着,散发出恒定温和的蓝色光晕,在魔力场的覆盖范围内,各类工程机械正在逐一启动,卡迈尔从附近的一座建筑物中飘出来,抬头看向前方的六棱柱——那棱柱底部是由钢筋水泥浇铸而成的基座,其规模与一座谷仓相当,上半部分的棱柱主体则泛着铁灰色的冰冷光泽,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线条镶嵌在它冷冰冰的外墙上,而在更高一些的地方,则可以看到漂浮在外墙周围的水晶装置,以及尚未合拢的顶层结构。

    今天的焊接作业已经开始,棱柱顶层的那些钢铁框架和金属层板之间迸射着耀眼的光流,佩戴着工程用魔导终端的技师们正在紧张有序地完成对动力支柱的封装——那是一根竖直贯穿整个设施的合金装置,由大量层叠符文组和机械式的调节轴组成,其本质上是一个更加精密、更特化的“动力脊”,它相当于整个设施的心脏,可以将纯粹的、经过调率的奥术能量输送到最顶层的聚焦单元中,同时和传送门附近的另外两个能源塔实现同步。

    这就是卡迈尔设计出来的纯净奥术能量源装置,它不仅仅是其实验室型号的放大版,为了支撑凡人有史以来最胆大妄为的“门”行动,卡迈尔在这些装置上面倾尽了自己在奥术领域的智慧和成就,在确保动力充沛的情况下,他要务求整个设施的可靠——也正是因此,缔约堡周围一共建造了整整三座这样的“六棱柱”,而理论上只要有一个能源塔可以维持五成以上的输出功率,通往神国的传送门就能维持稳定。

    “卡迈尔大师。”“早上好,卡迈尔大师。”“大师,日安。”

    不断有技术人员从旁边经过,不断有人带着敬意向这位来自刚铎时代的奥术大师致以问候,而且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偶然出现的提丰人——那是负责和塞西尔营地进行技术交接的提丰魔法师们。

    这让卡迈尔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两个国家在不久之前还剑拔弩张,似乎随时处于战争的深渊前,然而随着联盟成立,共同的利益诉求和唇亡齿寒的事实却将所有人绑在了一起,或许在某些领域,提丰和塞西尔之间仍然存在紧张,仍然有人对两国日趋友好的交流心存抵触,但至少在这里……所有人都不得不拿出足够坦诚的态度。

    当然,提丰学者们对卡迈尔如此尊敬的原因不止如此,他们的尊敬更多的源自这位大奥术师本人的“特殊”——一位在刚铎时期便已经是大魔导师的学术大师,同时还直面过神明的力量,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命形态,再加上强大的个人实力,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每一个对超凡领域稍有了解的人在见到卡迈尔的时候都不得不拿出敬畏的态度来。

    卡迈尔摇了摇头,把不相干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并不在意提丰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对自己的看法,他来此是为了执行一项史无前例的任务,一项在古代刚铎时期都无人敢想的、不知多少代忤逆者为之奋斗一生都未能成功的任务,他必须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件事情中去。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年轻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卡迈尔……大师,导师让我来向您确认能源系统的情况……”

    卡迈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裙袍、留着黑色披肩发的年轻女法师正站在旁边看着自己。

    这是丹尼尔的学徒,提丰方面派到这边与塞西尔营地进行联络的“技术外交官”之一,从公开资料上,他与这位年轻的提丰姑娘初次见面是在“门”计划启动的初期。

    但事实上,他认识这位“玛丽”小姐已经有两三年了——在神经网络中。

    玛丽努力紧绷着脸,让自己表现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以抵消见到卡迈尔之后发自本能的紧张反应,坦白说,她做得并不算成功,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在这位塞西尔奥术大师面前有些进退失据,但这恰恰毫无问题:她的紧张反应完全符合她平日里的性格,也符合大多数等级不是那么高的普通法师在见到一位大奥术师之后应有的表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怀疑她,除了她自己成天吓唬自己。

    “一号能源塔已经封顶,二号的情况如你所见,主要结构已经完工了,两天内就可以完成封顶,三号塔的动力支柱之前出了一点小问题,在等待后方运送备件的时候浪费了几天时间,不过你和你的导师可以放心——最终的完工日期不受影响。”卡迈尔表情明亮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嗡嗡的回响。

    “是……是的,卡迈尔大师,”玛丽立刻点头说道,紧接着便抬起头来,目光望向眼前那座风格上与传统魔法设施截然不同的“塞西尔工业产物”——

    巨大的能源轨和支撑能源轨所用的钢梁就如某种嶙峋的脊骨般从半空跨越,从这处营地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缔约堡,并在缔约堡的主建筑上空和其他结构合拢,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魔法装置连接到那座有着高高穹顶的大厅里。年轻的女法师知道,她的导师就和其他学者们一同在那座大厅中忙碌着,搭建着传送门的主体,而在这整片地区的其他地方,在一座座营地和一处处实验室内,还有更多的、来自更遥远地方的学者们汇聚起来,无数聪慧的头脑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这些景象让年轻的玛丽产生了些许不真实的感觉——曾经在乡下深山的破旧法师塔中惶惶不可终日的法师学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下,还肩负着“技术外交官”这样想都不敢想的职责。

    年轻的女法师一时间有点走神,卡迈尔则没有提醒她的意思,他只是转过身,微微拔高了自己的身躯,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双眼扫过整片开阔的荒原大地——在基于魔力感应生成的超凡视野中,他所能看到的是普通法师们穷尽全力也难以观察到的一幅“盛景”:

    庞大的能量正在缔约堡的周围汇聚,已经完工的能源塔正在将澎湃的魔力试验性地注入能源轨里,同时又有无形的魔力场在空气中震荡,其焦点正位于那座城堡中心的主建筑里,在那里,有一道漩涡正在渐渐成型——提丰人正在给他们的传送门基础单元进行“试机”,或许用不了多久,那道尚显稚嫩的旋涡就可以真正开启,成为人类踏入众神领域的第一步阶梯。

    ……

    呼啸的寒风迎面吹来,卷动着远处那些在粗犷城墙和哨塔上空高高飘扬的龙首旗帜,海浪声和风声交替着充斥在耳边,这是与北境有些类似,但又远比北境的海浪和寒风更加冷冽、更加有力的声音。

    维多利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塔尔隆德的冷冽寒风冲击着她身边环绕的冰雪防护气息以及微风护盾,这位曾被人私下里称作“北方寒冰的统御者”的强大寒冰法师感受着塔尔隆德的“好天气”,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和这里比起来,凛冬堡群山中的天气还真算得上和风细雨了。”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女声从她侧上方响起:“确实,圣龙公国那边的环境都比这边现在的情况要好多了——不过我觉得对你而言,这种程度的寒风应该还不算什么吧?”

    “一点凉气而已。”维多利亚不甚在意地说道,回头看了看此次同行的好友——一个硕大的铁下巴首先映入了她的眼帘,紧接着才是黑色巨龙略显狰狞的头颅、修长的脖颈、覆盖全身的机械甲胄以及气派的龙翼和龙尾,这是彻彻底底的变化,在这威武的黑龙形态身上,根本看不到那位黑发女仆的丁点痕迹。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玛姬,”维多利亚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我却仍然不敢相信这就是你……”

    “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的巨龙形态过于吓人,”玛姬微微垂下头颅,用下巴蹭了蹭维多利亚的肩膀,“大多数普通人都要用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巨龙带来的压力,而凛冬堡中有半数以上的仆役到现在都不敢在我的巨龙形态面前大喘气——连往日里几位关系不错的女仆现在都不敢跟我随便开玩笑了。”

    “放心,我还不是那么肤浅的人,”维多利亚轻轻笑着,用手指拨开了玛姬的铁下巴,“但说实话,你真的不考虑让尼古拉斯先生修改修改你这套装备的某些……设计么?比如你现在这个有点危险的铁下巴……”

    “有必要修改么?我感觉还挺气派的,”玛姬左右晃了晃脑袋,下巴上明晃晃的“撞角”呼啸着切割着空气,“在目前主流的几个钢铁之翼系列里,这种尖锐的撞角可是高端产品的标志之一……”

    维多利亚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反正她总是理解不了南方地区那些似乎每天都会更新好几遍的“潮流风气”,但她的注意力本身也不在这件事上——

    她看向不远处,看到来自滨海郡的迎接者已经朝自己走了过来。

    ……

    新阿贡多尔,日渐繁忙的冒险者营地中,莫迪尔·维尔德从房间里搬出了一把用木头制成的摇椅,在街道上的冒险者们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的情况下,他惬意地爬到了摇椅上,以一个安逸的姿势在那里摇来摇去,一包小零食在无形魔力的托举下漂浮在他旁边,另一边则漂浮着他平日里最爱喝的蜂蜜果酒。

    嗑两颗干果,喝一口甜酒,看一眼街上忙碌奔波的冒险者们,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莫迪尔对自己享受生活的天赋感到非常满意。

    而街道上的冒险者们只要经过此处,便无不面色怪异。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莫迪尔的惬意:“莫迪尔大师,您在做什么?”

    老法师循声望去,看到了那位熟悉的黑龙小姐,以及黑龙小姐脸上难以掩饰的古怪表情。

    “啊,看不出来么?”老法师指了指自己身上提前换好的轻便衣服,又指了指天空,“我在晒太阳。”

    黑龙小姐诧异地抬头看天,却只看到一片闪烁明亮的星空——塔尔隆德正值极夜,星光将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持续笼罩这片土地,这个时候连太阳都看不见,这位大冒险家是晒得哪门子太阳?

    她忍不住提醒着:“莫迪尔大师……现在是极夜……”

    “我知道啊,但是没关系,只要心中有阳光,哪里都是晒太阳的好地方,”莫迪尔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身子下面的摇椅又摇晃起来,“当然了,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可以往天上扔个烈日阳炎,那样整个冒险者营地的人就都可以晒到太阳了……”

    年轻的黑龙顿时大吃一惊:“……请千万不要这么做!”

    “哎,你别这么紧张,我有分寸的,我可以保证让烈日阳炎在落到危险高度之前自然消散掉,连一片房顶都不会烤坏……”

    “不不不,不是这个问题,”黑龙小姐连连摆手,脸上表情已经近乎惊恐,“您这么做会引起恐慌的!”

    “好吧,好吧,巨龙的胆子比我想象的可小多了,”莫迪尔无奈地摆了摆手,刚刚提起的兴致又一次跌落下去,他在躺椅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赶客一般对黑龙小姐说道,“那我要继续晒我心中的太阳了……”

    “……莫迪尔大师,”黑龙小姐看着眼前这位总有惊人之举的冒险家先生,脸上满是无奈的表情,“我是想提醒您一下,休息虽然是您的自由,但您在集结区附近最热闹的路口这么躺着……来来往往的冒险者们已经很有意见了。”

    “有意见?”莫迪尔眨眨眼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那些正从附近经过的冒险者们,“他们能有什么意见,也没人跟我提啊。”

    那也得有人有胆量来这里当面提啊!

    黑龙小姐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大冒险家,对峙了两三秒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您其实是对整天只能待在营地里感到无聊了,是吗?”

  • 第1220章 第三次介入

    听着黑龙小姐无奈的叹息,莫迪尔身子下面的摇椅终于停了下来,老法师对天翻个白眼,有点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不废话么——我原本制定好的冒险计划现在都搁置了,每天就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听着他们回来跟我讲营地外面的新变化,怎么可能不无聊嘛。”

    年轻的黑龙少女脸上露出为难神色:“这……我们是担心出现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本质上就是担心在我那个正在从洛伦大陆赶过来的后裔赶到之前我一不小心死在外面嘛,修饰这么多干什么……”

    黑龙少女的脸色顿时比之前还尴尬:“其实……我们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

    “还因为我最近的精神状态越发不对劲,担心我和其他冒险者一起出去之后搞出大乱子呗,”莫迪尔倒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些龙族所有的想法,他虽然嘴上不耐烦地说着,脸上乐呵呵的表情倒是始终都没有中断,“哎,别这么一脸尴尬被人猜中心事的模样,我都不尴尬你们尴尬什么。其实我也理解,你们这些顾虑一没恶意二没错误,所以我这不也挺配合的么——从上次跟你们那个首领见面之后我连这条街都没出去过,只不过平常无聊是真的无聊……”

    一边说着,这位大冒险家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哎,你们这边的娱乐项目还是太少了,酒馆那地方去几次就没了意思,赌钱吧我也不擅长,想找几个人打打牌下下棋,冒险者里面好像也没几个对此感兴趣的……”

    听着大冒险家絮絮叨叨的念叨,站在一旁的黑龙少女脸上表情却渐渐有了变化,她眼皮垂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声叹息:“娱乐么……现在的冒险者营地条件确实有限,但在曾经的塔尔隆德,我们可不缺各种各样的‘娱乐’——如果您能见到那时候的阿贡多尔下层区,恐怕您绝不会感到无聊了。”

    莫迪尔抬起眼皮,看了这黑龙一眼:“你指的是那种能让人上瘾的药剂,还有那些刺激神经的幻觉生成器和角斗场什么的?”

    黑龙少女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意外:“您知道这些么?”

    “冒险者注册之前都会看到有关巨龙国度的资料,我又不是那种拿到资料之后随手一团就会扔掉的莽汉,”莫迪尔摇了摇头,“尽可能提前了解自己要去的地方,这是每个冒险家必备的职业素养。”

    “也是……您与其他的冒险者是不一样的,”黑龙少女笑了笑,随之脸上有些好奇,“既然这样,那您对曾经的塔尔隆德是如何看的?”

    “我?我没亲眼见过,所以也想象不出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真正是什么模样,”莫迪尔耸耸肩,“但看到你们宁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一片这样的废土,也要从那种境遇下挣脱出来,那想来它肯定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美好吧。”

    黑龙少女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良久之后,她的表情突然渐渐舒展,一抹淡淡的笑容从她脸上浮现出来:“其实若仅从个体的‘生存’角度,曾经的塔尔隆德被称作乐土天国也不为过,但当你几万年、十几万年都必须生活在固定的轨迹下,甚至连日常言行举止都必须严格遵循一个庞大复杂而无形的框架的话,任何乐土天国也只不过是漫长的折磨罢了。您说得对,那不是个美好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好奇,”莫迪尔好奇地注视着少女的眼睛,“我听说旧塔尔隆德时期,绝大部分巨龙是不需要工作的,那你那时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决斗。”黑龙少女淡淡地笑了起来。

    “决斗?!”莫迪尔顿时惊讶不已,上下打量着对方看起来纤瘦单薄的身体,“你?你每天的事情就是跟人决斗?”

    “那其实是一种……娱乐,我们把自己的脑组织从原本的身躯中取出来,放到一个经过高度改造的‘竞技用素体’中,然后驾驭着战斗力强大的竞技素体在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容器中竞争‘目标物’和排名,其间伴随着不计后果的死斗和满场喝彩——而我是阿贡多尔极限竞技场里的常客,您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被我拆解的对手可是用两只爪子都数不过来的。”

    “这……”莫迪尔努力想象着那会是怎样的画面,“那你们是要在赛场上争夺某种非常珍贵的宝物么?”

    “并不,那通常只是一个工业制造出来的机械球,或者一个象征性的金属环,用来代表分数。”

    “那……优胜者有很高的奖金?”

    “奖金确实不少,但大部分参赛者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参加比赛获得的收入都会用于修复身上的植入体,或者用来进行中枢神经的修复手术。”

    在说这些的时候,黑龙少女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莫迪尔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存方式,期间充斥的疯狂令他错愕:“那……你们图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活着,以及缓解增效剂过量带来的中枢系统躁动综合征,”黑龙少女淡然说道,“也有一些是为了单纯的寻死——欧米伽系统以及上层神殿严禁任何形式的自我处决,因此各种建立在战斗竞技基础上的‘极限竞技’便是龙族们证明自己活着以及证明自己有资格死去的唯一途径……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好吧,我仍然无法理解,”莫迪尔愣了半天,最终还是摇着头咕哝着,“好在我也不用理解这种疯狂的生活。”

    黑龙少女只是笑了笑,随后微微弯腰:“好了,我已经耽误您不少‘晒太阳’的时间,就不继续耽误下去了。”

    莫迪尔一听顿时摆摆手,故意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黑龙少女则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着,转身走向了街道的另一侧。

    “啧……我算是知道这帮龙族豁出去这么大代价也要‘砸碎一切’到底是图什么了,”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莫迪尔忍不住轻声咕哝着,“那真是从上到下都快疯了……”

    说完他便在摇椅上来回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换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随后仿佛真的沐浴在阳光中一般微微眯上了眼睛,椅子轻轻摇晃间,来自街道上的声音便在他耳畔渐渐远去……

    这位大冒险家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在自己眼前延伸着,原本在街上来来往往的冒险者和人形巨龙皆不见了踪影,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余下单调的黑白,以及一片静悄悄的环境。

    而在街道尽头,原本伫立在那里的建筑物和平直延伸的道路戛然而止,就仿佛这一区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切掉了一块似的,在那道泾渭分明的边界线外,是熟悉的灰白色沙漠,高大的王座与祭坛,以及远方黑色剪影状态的城市废墟。

    莫迪尔心中顿时一紧,但这一次他比以往要平静许多——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尽管他仍然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至少前两次平安返回的经验让他在这第三次里淡定了很多。

    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没什么异常之后,他迅速给自己施加了全套的防护法术,然后以盗贼般敏捷的身手躲到了旁边的建筑物阴影中,以防止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巨大“女士”发现自己,而几乎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同时,那个慵懒却又威严的女声便在天地间响起了:

    “不错的故事,大冒险家先生,而且这一次你的故事中好像有了很多新的元素?被封锁在古老王国中的强大种族,因长期的封闭而日渐堕落,沉迷于具备幻觉效果的药剂和疯狂的娱乐……而且下意识地追逐着自我毁灭,大冒险家先生,我喜欢这一次的新故事……”

    正躲藏在附近建筑物后面的莫迪尔顿时愣住了。

    那个慵懒威严的声音所描述的……不正是他刚刚从那位黑龙少女口中听来的、关于旧日塔尔隆德的情报么?!

    老法师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变快了一些,这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被那位女士发现,而且后者正在用这种方式戏弄他这个不够老实的“闯入者”,然而下一秒,预料中的威压并未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只听到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王座附近的某处响起:

    “我也觉得这次的故事还可以——您应该也猜到了,这故事也是我编的,而且是刚刚才突然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构思出这么一套‘背景设定’来,但看您的反应……我编故事的能力确实是越来越高了。”

    “唉,我的大冒险家先生,我可没有要夸你——虽然你的新故事确实不错,”那个慵懒威严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地说着,“我都有些怀念当初了,你那时候还坚定不移地秉承着‘冒险家的尊严与职业道德’,哪怕老故事重复再多遍也绝不用编造出来的东西来糊弄我,现在你却把自己的糊弄能力当成了值得自豪的东西。”

    “因为现在我想通了,您想要的只是故事,您并不在意那些是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是在编纂自己的冒险笔记,又何必执着于‘真实记载’呢?”

    王座附近的交谈声不断传来,躲在建筑物阴影中的莫迪尔也渐渐平复下了心情,只不过他心中仍然存留着巨大的惊愕和无法控制的猜想——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那位“女士”刚才提到的就是他从黑龙少女口中听来的情报,然而在这里,那些情报似乎成为了那个“讲故事的冒险家”刚刚编出来的一个故事……那个“讲故事的冒险家”还表示这故事是突然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

    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听到的情报被映射到了这个世界?或者说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其实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投影?那是潜意识中的自我?还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分裂?

    这背后可能的猜测实在是太多,即便是知识渊博的大魔法师也不敢擅自揣测,莫迪尔甚至油然而生了一股冲动,想要从自己身处的“安全区域”跑出去,去那座王座下面近距离地确认一下,确认那个“女士”的真面目,也确认“自己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确认那个正在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哪怕那真的是“另一个莫迪尔”……

    然而心中的理智压下了这些危险的冲动,莫迪尔遵从内心指引,让自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藏得更好了一些。

    也就是在这时,那“另一个莫迪尔”的声音也再次从王座的方向传来:“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女士,该您讲了——继续讲讲您的梦境也可以。”

    “我的梦境……好吧,反正也没其他可讲的,”慵懒威严的女声似乎笑了笑,随后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是在那座匍匐于大地上的巨城……我梦到自己一直在那座巨城徘徊着,那里似乎有我的使命,有我必须完成的工作。

    “有许多身影,他们为我效劳,或者说追随于我,我不断听到他们的声音,从声音中,我可以了解到几乎整个世界的变化,一切的秘密和知识,阴谋和诡计都如阳光下的沙粒般呈现在我面前,我将那些‘沙粒’收拢在一起,如组合拼图般将世界的模样还原出来……

    “又有另一个身影,祂在巨城的中央,似乎是城的统治者,我必须不断将拼好的拼图给祂,而祂便将那拼图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用于维持一个不可见的巨兽的生息……在祂身边,在巨城里,还有一些和我差不多的个体,我们都要把追随者们汇聚起来的‘东西’交到祂手上,用来维持那个‘巨兽’的生存……

    “这有些怪异,但说实话,我感觉还挺有趣的。”

    那位女士不紧不慢地描述着自己在梦中看到的一切,而在她说完之后,王座附近安静了几秒钟,“另一个莫迪尔”的声音才打破沉默:“啊,说真的,女士,您描述的这个梦境在我听来真是越来越古怪……不但古怪,我甚至觉得有点吓人起来了。”

    “大冒险家,你的胆子可不该这么小。你不是说过么?你连某些充斥着诡异恐怖气息的坟墓都敢下手挖掘,而我所讲的只不过是个梦罢了——我还以为在你面前这两件事是同样有趣的。”

    “那不一样,女士,”大冒险家的声音立刻反驳,“我挖掘坟墓是为了从被掩埋的历史中寻找真相,这是一件严肃且心存敬畏的事情,可不是为了有趣才做的……”

    “是这样么?好吧,大概我真的不太能理解,”女士慵懒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从被掩埋的历史中寻找真相么……我不太明白那些短促的历史有什么真相值得去挖掘,但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挺有兴趣与你结伴,也去尝试一下你所讲述的那些事情的……”

  • 第1221章 找到了

    那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着,躲藏在阴影中的莫迪尔可以从那声音中感受到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以及某种伴随着久远时光透露出来的……沉重气息,然而这声音的主人本身似乎是个远比莫迪尔想象的要更加平和友好的存在,至少……她愿意与一个疑似“另一个莫迪尔”的人如话家常般谈论那些关于冒险的事情。

    这种友好表现也让莫迪尔的胆子渐渐大了一些,他回忆起了那位龙族首领与自己说过的话,想到了那位“女士”可能的身份……一位在上古时代便与现世失去联系的神祇,一位“正神”,祂是友好的么?她或许并不会出手攻击像自己这样不小心跑进来的闯入者,也可能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个与她交谈的声音真的是另一个自己么?亦或者……这件事与自己失落的记忆有关?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大冒险家脑袋里转来转去,他一生热衷于迈向未知,而现如今他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的、最大规模的“未知”就在自己面前摆着,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让他越发坐立不安起来,终于,当那王座旁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之后,他下定了决心,开始一边借助着周围建筑物的掩护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着王座的方向靠拢过去。

    他没有忘记给自己身上施加一层又一层的防护以及气息遮蔽类的法术,没有忘记始终隐藏在阴影中,躲避可能从天空降临的窥探,没有忘记收敛气息,让自己如路边的尘埃般失去“存在感”,然而他同时也知道,如果对面那真的是一位神祇的话,他此刻所做的这一切防护其实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大冒险家先生,你现在在想什么?”那个威严慵懒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紧接着,王座旁便有“另一个莫迪尔”出声作答:“我在思考自己到底已经和您一起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待了多久……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大大减弱了,但我猜这肯定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起码不能是一年半载那么短……”

    “啊,思考这些其实并没什么意义,这里是深界的最深处,是被折叠起来的梦境,是与现实错位的神国,在这个地方,从现世传过来的涟漪已经微弱到几乎不会对你我产生任何影响——时间的流逝同样如此。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吧,难得那个恶心的入侵者现在安静了一些。”

    “多谢您的提醒,只不过我毕竟是个凡人——我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对早年间冒险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另一个莫迪尔无奈地说着,“在这些‘俗气的话题’上,我可做不到像您这样的神明一样洒脱。不过话又说回来,您在这里究竟已经沉睡多久了,您自己知道么?哦,我是说相对于现世的时间尺度而言……”

    “……谁知道呢?恐怕只有那些已经离开这颗星球的先驱们能研究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吧,”慵懒威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着,“没有人能在梦中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神也一样。”

    建筑物的阴影之间,莫迪尔的脚步越来越快,从王座旁传来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然而比起这交谈声,他心中的声音才是真正的轰然鸣响:

    “疯了……我多半是疯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危险,那可是一个从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神祇啊——莫迪尔,祂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你!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冒险精神不是盲目送死,去凑到一个古神面前打听事情,这是活腻了么……那个声音确实与我很像,但这不是豁出性命的理由,在那些古老诡异的遗迹里,类似的事情我见得还少么……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这个真的打不过……”

    脑海中的自我警告和否定如潮水般涌来,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喉咙里难以抑制的低声咕哝,然而莫迪尔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他终于察觉到了异常,随着他不断靠近那街道尽头被切割出来的平直边界,这种异常正在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他正在被一股致命的力量吸引着,那力量来自王座旁那个始终不曾露面的、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他正不可抑止地产生冲动,要去往那个声音所在的地方,就如被疯狂催动的失控信徒一般,追逐着某种危险的命运。

    他意识到了危险,经验——尽管他已经不记得这具体是什么时候的经验,但经验告诉他,这种从自己心中产生,自己却完全无法控制和干涉的“冲动”绝对是诡异且致命的,它通常是精神污染的结果,或者是受到了邪灵的引诱!!

    然而此刻传奇法师引以为傲的强韧精神力第一次彻底败下阵来,他心智清醒,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越走越快的脚步,到最后,他甚至已经不再躲藏在阴影中,而是飞快地在街道上向着王座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仅仅片刻功夫,莫迪尔便冲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道如同被不可见的刀刃切割出来的边界横亘在他眼前,而边界之外荒凉褪色的沙漠以及远处那如山般巍峨的王座铺面映入他的眼帘,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个地方”的气息,而且……他发现自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就要一步踏向……

    一阵轰鸣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莫迪尔只感觉天旋地转,在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前一刻,他感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不知从何处传来,硬生生将自己“拽”出那个致命的漩涡,紧接着他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具体存在,感知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将自己从沉睡中彻底唤醒。

    老法师猛然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熟悉且色彩丰富的世界,也感觉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力度轻柔的摇晃。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一抹白色映入眼帘,有一位银白长发、身穿白色绒裙和雪狐披肩、神色清冷而高雅的女士正站在自己身旁,其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女士,然而这位女士注视过来的目光显然不像是个单纯路过的陌生人。

    这是谁?冒险者营地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她看起来可不像是个粗俗的冒险者。

    莫迪尔皱了皱眉,对方那双仿佛充盈着魔法微光,质感仿若凝结冰晶般的眼睛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带给自己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这位女士身边另有别的身影:那位担任赫拉戈尔信使的黑龙少女,还有一个并不认识的、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

    他仿佛瞬间明白过来。

    当自身受到审视的时候,维多利亚·维尔德的目光也落在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凡而苍老的老人身上,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有几分钟了——那位名叫柯蕾塔的龙族少女将她带到这里的时候,老法师正沉浸在睡梦中,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先祖,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她都没有贸然打扰。

    直到老法师身上的气息突然变得剧烈波动,一股晦涩难明的力量似乎正在其体内失去控制,噩梦仿佛正在侵蚀他的精神世界,维多利亚才忍不住上前,尝试将老法师唤醒——只不过由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所做的“唤醒”也只不过是上前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胳膊,同时尝试用魔力帮助对方平息精神震荡罢了,没想到的是这样简单的办法竟然出奇有效,老人几乎立刻便醒了过来,身上的种种异常也迅速得到平复。

    “我们又见面了,莫迪尔先生,”就在莫迪尔和维多利亚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名叫柯蕾塔的黑龙少女终于上前一步,出声打破了这份尴尬,“我为您带来了客人——虽然有些突然,但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客人的身份。”

    “等等……这个真的就是……”莫迪尔刚才便已经猜到端倪,但这时候猜测得到证实,他还是忍不住瞪大眼睛,目光再次从维多利亚身上扫了好几趟,“这个真的就是啊?”

    “您就是莫迪尔先生,伟大的冒险家,曾经游历过文明世界的所有已知边疆之人?”维多利亚也终于反应过来,她微微后退半步,似乎是想努力调整出某种合适的表情来面对眼前的老者,然而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最终她仍然维持着近乎僵硬的表情,仿佛背诵一般说出了这些生硬的开场白——说完之后她的表情仍然没太大变化,然而站在她旁边的玛姬却立刻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尴尬和懊恼之中,眼神前所未有地动摇着。

    她搞砸了——英明神武理智优雅的北境女公爵极其罕见地搞砸了事情,搞砸了和自己祖先的第一次见面,她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维多利亚如此无措。

    玛姬终于可以想象到当年的赫蒂与瑞贝卡在家族墓地中看到揭棺而起的高文·塞西尔之后是什么反应了。

    “额……我不知道你后面那些听上去就飘忽忽的头衔或荣誉是什么意思,但我确实是叫莫迪尔,”大冒险家有点尴尬地说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危险而诡异的梦境又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你叫什么名字?”

    “……维多利亚,您可以叫我维多利亚,或者直接叫我维姬也可以,这是我的……”维多利亚脱口而出地说着,但说到一半就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初次见面的祖先面前如此言语失据。

    莫迪尔却显然没想这么多,他只是顺着脑海里冒出来的话往外说:“啊,维多利亚是吧,维多利亚女士……小姐……啊不对,我好像不用这么称呼你——那我就直接叫你维多利亚了。你应该知道龙族安排这场会面的……意图,所以你真的就是我的……后裔?”

    老法师的思路似乎终于稳定下来,望向维多利亚的眼神也认真起来,后者也几乎同时深吸了口气——这位女公爵强行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紧接着便抬手一挥,十几层“机械心智”和“冰冷思维”效果便套在了自己身上,之前不小心产生动摇的心绪瞬间如万里冰封般稳固下来。

    莫迪尔的眼角顿时跳了一下——虽然事情到现在还充满不真实感,但这种一言不合就给自己拍十几层魔法效果的做事风格看上去还真有点眼熟……

    “莫迪尔先生,”维多利亚的思维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的眼睛如北境群山中的坚冰,话语平静而条理分明,“现在有许多线索表明我们之间存在这一层关系,但具体这份血脉联系是否存在,我们需要证明——请恕我失礼,我需要您的血。”

    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在半空中勾勒出了几个淡蓝色的符文,同时从随身处取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秘银装置,那装置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与沟槽,在它被取出来的一瞬间,漂浮在半空中的符文便瞬间向其飞去,并准确地填补上了装置表面几个缺失的关键节点——秘银装置上的复杂法阵渐渐明亮起来,莫迪尔也瞬间明白了这位“维多利亚”想干什么。

    “好说。”老法师立刻点点头,并随手从腰间摸出了护身用的附魔匕首,锋利的刃尖划破手指,几滴血珠凭空漂浮气来,准确地落在了秘银装置表面的沟槽中,维多利亚也在同时凝结出了一根锐利的冰锥,锥体刺破指尖,血珠同样飘向那正在愈发明亮的符文法阵。

    鲜血渗入镀着魔导材料的沟槽中,细胞内所携带的遗传因子瞬间被解构重组,在精密震颤的魔法力场中形成了稳定的信息特征回路——这源自刚铎时代的、少数之一延续至今仍可使用的古老技术发挥了作用,维多利亚将秘银装置翻转过来,在那光滑如镜的另一面,几个明亮的符文正熠熠生辉。

    这一刻,哪怕十几层机械心智和冰冷思维都险些未能控制住她的情绪变化。

    “额……姑娘,看出结论没有?”莫迪尔也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伸长了脖子,关注地看着维多利亚的表情变化(也就是毫无变化),“你也宽心点啊,毕竟这事也挺突然的,我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真不是也没关系,认亲不成仁义在……”

    维多利亚突然抬起头来,神色间的严肃认真让莫迪尔还没说完的话直接就咽了回去。

    “先祖……”下一秒,在莫迪尔惊愕的注视中,当代的北境女公爵深深弯下腰来,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沉声说道,“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终于?找到?”莫迪尔显得有些错愕,“你们一直在找我么?”

    “是的,”维多利亚慢慢抬起头,语气颇为复杂地轻声说道,“真的找了……许多许多年。”

  • 第1222章 祖孙(无误)

    莫迪尔站了起来,不由得更加好奇且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有着出众气质的女士,在那双颜色极浅的蓝色眸子以及冰雪般的发色中,他确实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然而他仍然记不起,他记不起自己的姓氏,记不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记不起自己是否曾有过家庭和后代,甚至记不起自己到底都在哪里驻足和生活过——他只能猜测着眼前这位“维多利亚”的身份,并试探着问道:“你们已经找了我多久?”

    “……六个世纪。”维多利亚女公爵迟疑了不到一秒钟,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答案。

    莫迪尔的表情瞬间凝滞下来,仿佛听到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良久他才嘴角抖了一下,瞪着眼前的“后裔”:“你说多久?!”

    “严格来讲是五百七十二年,虽然尚不够六个世纪,但也相去不远,”维多利亚轻轻吸了口气,她知道这事实在一个已经失去记忆的当事人听来有多么难以想象,但她今天来此就是为了解开家族祖先身上缠绕的谜团的,除了作为禁忌的“姓氏”之外,其他事情最好不要隐瞒太多,“先祖,您恐怕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多久。”

    “这怎么可能呢!!”莫迪尔陡然拔高了声音,惊愕中指着自己,“六个世纪,六个……我……”

    说到一半,这位老人便突然停了下来,表情飞快地变化着,维多利亚见状顿时担心起来,然而在她就要开口安抚之前,眼前的老人却又突然一皱眉,一只手捏着下巴上的胡子,表情若有所思:“不过话又说回来……六百年……我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经历过了,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维多利亚:“……”

    老祖宗的接受能力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强悍很多?

    说话间莫迪尔的注意力便又重新放在了维多利亚身上,这位老法师眉头仍未舒展,显得心绪重重:“我还是不太敢相信,按你的说法,我岂不是成了个老不死的怪物了……当然我自己平常倒是活得挺开心的……哈啊,这倒也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那些龙族把情况告诉你没有,我的记忆现在有些混乱,甚至日常经历的事情都乱七八糟的,最近情况尤为如此。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过后裔……抱歉,姑娘,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负责任?”

    “当然不会,”维多利亚立刻说道,“来之前龙族使者便已经把情况都告诉我了,我有心理准备。我来此也是为了确认您的情况,并且尽可能地帮助您——我还有很多话想问您。”

    “哦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莫迪尔连连说着,然后看了一眼周围街道上已经逐渐聚拢起来的好奇围观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自己临时居住的“冒险者小屋”,脸上露出笑容来,“要不我们先去屋子里吧,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终究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当然可以,”维多利亚立刻点头,紧接着回头看向玛姬,“玛姬,那你……”

    “我就不跟进去了,”玛姬不等维多利亚说完便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这种场合可不适合让我这个‘外人’在旁边捣乱——我和柯蕾塔去附近逛逛。难得能来到这龙族的故土,我也确实想四处看看,了解了解这个地方的历史。”

    维多利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玛姬一眼,仿佛从眼神中流露出了感谢,随后她点点头,便跟莫迪尔一同向那座小屋走去。

    看着维多利亚背影消失的方向,玛姬过了很久才回过头,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身旁的黑龙少女说道:“看样子开头还算不错。”

    黑龙少女柯蕾塔不由得回头看了身旁这位来自远方的“远亲”一眼,很显然,她对玛姬这个“龙裔”感到好奇,毕竟现在虽然有一大批龙裔来到塔尔隆德进行“援建”,但他们的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东南的滨海郡一带,在新阿贡多尔,很少能看到龙裔的身影出现。

    犹豫了几秒钟,柯蕾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那位维多利亚女士是朋友?在洛伦大陆,龙和人做朋友很容易么?”

    玛姬看着这位刚认识没多久的纯血巨龙,她知道对方也是一名黑龙,从血统上,自己与对方算是用一个“支脉”下的族裔,这多少让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亲切感,而她也乐于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怎么说呢……其实在洛伦的大多数地方,‘龙’的身影仍然极为罕见,不管是纯血巨龙还是龙裔,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北方诸国,涉及到具体和人类的关系,更是只有塞西尔帝国以及在提丰北方部分地区活动的龙族和当地人熟悉一点。

    “当然,情况一直在改变,人类是一个接受能力很强的种族,随着在世间活动的龙越来越多,龙类和人类的关系也在变得越发熟络起来。

    “至于我和维多利亚……我们情况特殊。我和她是在很多年前认识的,那时候不要说纯血巨龙,就连龙裔都还处于对外封锁的状态……”

    她随口说着自己与维多利亚之间的关系,中间夹杂着一些在洛伦大陆生活的细节,大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柯蕾塔却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她又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才终于轮到玛姬拿回主动:“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介绍介绍这个地方?”

    黑龙柯蕾塔抬起头,看了一眼画风粗犷硬朗的冒险者集镇,又看了一眼远处高耸的阿贡多尔城墙——这都算不上什么“风景”,但她最后脸上还是露出笑容来:“我们去城外吧,安全区已经拓展到晶岩山丘,我们可以去看看以前的工厂区和现在的熔渣池——那都是很有故事的地方。”

    一边说着,她一边拉起了玛姬的手,向小镇边缘的起降场地走去:“走吧,我们可以直接飞过去!”

    ……

    维多利亚环视四周,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卧室,房间中的一切都一目了然——简朴的床铺与一个放在床尾的小柜子,一张单人用的书桌,一把椅子,还有固定在墙上的一个置物架,这就是房间里的全部。

    她知道,对于一个来到塔尔隆德这片废土上冒险的人而言,这样的条件已经算得上格外优渥,然而她心底仍然冒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老人:“您平常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

    “类似的话,龙族那位首领也跟我说过,”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摆了摆手,“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甚至好的有点过头了。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在外面设置一堆魔法陷阱来应对魔物,整个营地都有充足的物资供应,这可不是冒险的日子,倒更像是在度假了。”

    这不是客气的说辞,而是老法师真实的想法,维多利亚看出了这一点,便没有再做坚持,莫迪尔则走到床边坐下,又指了指旁边书桌前的那把椅子,对维多利亚点点头:“坐吧。”

    维多利亚在莫迪尔面前坐下,吱嘎的木头摩擦声过后,小屋中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她看着眼前的老人,思索着如何让话题进行下去,同时脑海中却又冒出了赫蒂和瑞贝卡的名字——她终于知道突然面对几百年前的老祖宗是怎样复杂奇妙的感觉了,面对一个理论上的血亲,实际上的陌生人,好像不管怎么开口都会显得思虑不够……

    那么当初的赫蒂与瑞贝卡在看到揭棺而起的先祖之后到底是怎么打开话题的?是怎么让气氛不那么尴尬的?

    维多利亚突然有点后悔出发前没有仔细向赫蒂女士咨询这方面的事情,因为当时赫蒂事务繁忙,她只来得及在魔网终端中跟瑞贝卡聊了几句,可公主殿下当时说的话反而让她更加困惑,什么“脑子没反应过来就动了手”,什么“关键是怂的够快”,什么“最好是比较抗揍”之类的……完全搞不懂。

    维多利亚脑子里转着数不清的想法,脸上的表情却仍然纹丝不动,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满面冰封,莫迪尔看着这样的“后裔”突然感觉有点头疼,他没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位不苟言笑的女性,这可跟他自己的性格大不相同,这看上去就不好相处的性格是怎么被教育出来的?

    但思来想去,他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在这方面开口——毕竟按照维多利亚的说法,自己已经是她六百年前的“先祖”了,在子孙后代的教育方面……他还真开不了口。

    好在最终老法师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小屋中的安静:“维多利亚是吧?你姓什么?”

    维多利亚:“……”

    莫迪尔:“……”

    “跟您一个姓氏,只不过……”极度的尴尬又差一点击穿维多利亚的十几层心智防护,她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开口,“我被交待不要随意向您透露涉及到姓氏的事情——这似乎会刺激到您的‘记忆断层’。”

    “啊,啊,是这样的,我想起来了,”莫迪尔顿时一拍脑袋,有点尴尬地说道,“我是记得不久前那位赫拉戈尔向我提醒过这方面的事情,说是我的记忆体系中存在一个‘断层’,一旦触及到关键信息就会导致意识中断和重置。好吧,是我的疏漏。”

    一边说着,他一边笑了起来,似乎之前的尴尬僵硬气氛也因这小插曲而消退不少:“那我问点别的吧……你是做什么的?家里……那应当算是我的家族,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我……主要是管理,嗯,管理许多土地,许多人都依靠着那片土地生活,”维多利亚很别扭地说着,毕竟此前她从未考虑过要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自己平常的生活和身边的人们,“您的后裔在这一代还算争气,除了我之外,还有一部分人参了军,或者经营着自己的产业,年轻人大多还在学习,其中一个天赋最好的是我的侄子,他在帝都求学……”

    莫迪尔瞪着眼,只感觉这些事情似乎都离自己很远很远,那种不真实感再一次涌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嘀咕着:“我一个到处冒险的老头子,怎么就突然有这么一大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后裔了?”

    维多利亚似乎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莫迪尔赶紧摆了摆手,又有点好奇地看着维多利亚,“听起来这都很不简单啊,又有产业又有土地的,可我反而更糊涂了,你这平常到底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像是种地的?但好像比那更厉害一点……”

    “额,是比那厉害一点,”维多利亚艰难地说着,她实在不擅长用这种方式与人交流,但此刻她不得不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向先祖解释自己的事情,同时让对方丝毫不要联想到北方的庞然大物维尔德家族,“我不亲自经营土地,我只是管理着大片土地,而且还管理土地之上的所有产业……”

    莫迪尔认真听着,但突然皱起眉来,表情中的严肃让维多利亚都吓了一跳,后者顿时停下了讲述:“先祖,有什么问题么?”

    “你可不能犯法啊,”莫迪尔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维多利亚一头雾水:“啊?”

    “我虽然平常四处游荡,但帝国颁布的法律和政务厅公布的政策我可是懂得的,”莫迪尔继续一脸严肃地看着维多利亚,这一刻竟真的像个在担心后代走上邪路的老者,“孩子,私吞土地和垄断经营可是犯法的!”

    维多利亚:“……?”

    愣了两秒钟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万分尴尬(虽然脸上看不出来)地解释着:“不是,您误会了,我只是负责管理那些——土地是国家的,产业是别人的,我只是管理罢了。当然,我们的家族产业也有一些,但那绝称不上吞并和垄断——一切都是在合法前提下……”

    统御整个北境的女大公此生罕有地有点无措,莫迪尔却渐渐眉头舒展开来,老法师终于点点头,到最后理解了一切:“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啊,我搞明白你是干什么的了,你在政务厅上班啊?”

    “额……”维多利亚怔了怔,随后迅速接受了这个崭新的思路,连连点头,“是的,我是在政务厅上班——几乎每天都要去政务厅露面,有时候还要把文件带回家里处理……”

    “那你还挺辛苦的,”莫迪尔终于又笑了起来,笑容中甚至有点欣慰,“不过年轻人辛苦一点也好,是给将来的人生做积累……对了,听你这说法,你在政务厅里还是个官员啊?”

    “这……算是吧,”维多利亚表情僵硬地点着头,“是个……嗯,普普通通的行政管理人员……”

  • 第1223章 古神的追逐

    听到维多利亚的回答,莫迪尔看上去显得安心了不少,脸上还露出宽慰的笑容来——尽管对他而言,此刻的维多利亚仍然只不过是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可“后裔”两个字还是在这个经常丧失记忆的老法师心里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印痕,而至于维多利亚……她的感想就复杂多了。

    但不管怎样,能用这个话题把老祖宗糊弄过去就好——在其他人面前始终表现的精明强干成熟稳重的北境女公爵,这一刻前所未有地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我来这里……除了与您相认之外,还想了解一下您的情况,”在心里松了口气之后,维多利亚立刻接过话语的主动权,以防止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气氛再次滑向自己无法掌控的方向,“我从龙族那里得知了您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记忆方面的错乱和缺失,还有短时间的精神恍惚,这可能与您六百年前的经历有关……”

    “六百年前……”莫迪尔忍不住轻声咕哝着,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其实虽然刚才那么说,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六百年啊……照你这么说,我几乎是从安苏开国早期一直活到了现在,这么多年就这么一直浑浑噩噩地游荡么……”

    “存活数个世纪的古人并不是没有,死而复生的奇迹也已经出现,在超凡领域,总难免有些超出常识的事情发生,”维多利亚轻声说道,“作为一个传奇强者,您在当年经历了什么能够改变生命本质的事情也不是不可想象……”

    “也是,”莫迪尔想了想,最终还是释然一笑,“不考虑这些了,难得你来一趟。你刚才提到我的记忆和精神状态是吧……确实,我在这方面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不但记不起自己的姓氏,也记不起自己的故乡和年轻时的所有经历,你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留下过子嗣,不知道你这个后裔,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那么多年——但比起记忆方面的问题,我最近觉得自己恐怕遇上了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维多利亚立刻眉头微皱,“什么样的麻烦?”

    “最近我不止一次陷入某个怪异的梦境,并在梦境中抵达一处仿佛暗影界的、诡异且隐含恐怖的地方,”莫迪尔一边回忆自己前不久的经历,一边将自己在梦中见闻娓娓道来,“我在那里见到灰白色的沙漠和远方的城市废墟,还有一个巨大的神祇……

    “……那位龙族首领告诉我,我看到的极有可能是已经‘失踪’了将近两百万年的古老神明‘暗影女神’,但至于另外那个与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连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法师慢慢讲述着自己所能记得的所有细节,维多利亚则在认真聆听的过程中变得愈发严肃:即便是个在超凡领域只有粗浅理解的外行人站在这里,也能从这番讲述中意识到那是怎样诡异且危险的经历,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个博学的施法者,同时还有权限调阅神权理事会内部公开的庞大资料——她能想到的更多。

    事关一位古老的神明,那神明甚至是和龙神同一个年代的存在……这件事的复杂和重要程度瞬间超出了她出发前的预想。

    听到老法师讲起他在“梦境”中最后一刻的惊险经历,听到他险些就要踏出街道,踏上那片灰白色的沙漠,维多利亚的眼神终于微微有了变化,她下意识开口:“您差一点就要踏入那片沙漠?但是被我给拉了回来?”

    “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被什么力量给拉回来的,但这是最大的一种可能,”莫迪尔十分严肃地说道,尽管他的记忆凌乱破碎,然而他脑海中掌握的知识仍浩如烟海,作为一个学识渊博的超凡者,他仅凭推测也可以大致猜到是什么因素导致自己苏醒的,“你的魔力干涉,精神安抚,说不定还有一点血脉力量在产生作用……”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真该感到庆幸,”维多利亚发自肺腑地说着,“可惜,我们很难确定您所经历的那场‘梦境’本质到底是什么,更不敢去试试真的踏入那片沙漠会发生什么……从常理判断,如果那真是一位古代神祇所创造出来的领域,那不管祂本身的意愿如何,那片领域对凡人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威胁。”

    “我觉得也是,反正下次如果再被拉到那个梦境里,我肯定第一时间想办法醒过来,实在醒不过来也要想个法子把自己固定在安全的地方,防止被莫名其妙的力量引诱跑去自杀……”莫迪尔撇了撇嘴,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那正是他在梦境中差点踏入沙漠的那只脚,“就差一点啊,我这只脚尖都接触到……”

    老法师说到一半,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严肃。

    维多利亚立刻注意到这点,下意识地顺着老人的目光看了过去——眼神极好的她立刻便看到了是什么东西让莫迪尔骤然严肃起来:在老法师的靴子前端,几粒灰白色的沙子正静静地粘在靴子的皮质表面,在黑色的背景下,那几粒仿佛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灰白物质显得格外醒目。

    “这……”维多利亚一怔便瞬间反应过来,但在她有所行动之前,莫迪尔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你先别动,这是样本!”

    一边说着,老法师一边抬手在空气中一挥,无形的魔力随即凝结成半透明的塑能之手——维多利亚从未见过如此灵巧而精确的塑能之手法术,她看到那用魔力凝结而成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几粒灰白色的沙子,慢慢将它们放到了旁边书桌上的一个木质小盘子里,随后莫迪尔才站起身来,一脸严肃认真地沿着进屋时的路线向外走去,又过了半分钟才返回屋内。

    维多利亚知道,老人是去检查是否还有别的沙粒在之前走动的时候遗落在了地上——平和而不拘小节的外表下是极为细致谨慎的性格,她终于建立起了对自己先祖的第一个印象。

    “没有更多的了,”莫迪尔回到书桌旁,双眼紧盯着木盘中的几粒沙子,一边思索一边低声咕哝着,“这东西看来是我从‘那边’带过来的。”

    接着他抬起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脸上露出微笑:“违背常识,对吧?我这阵子净遇上这种违背常识的事了。不过想想这件事背后可能跟一位古代神祇有联系……违背常识就违背常识吧。”

    “您在梦境中抵达了那边……然后竟然还把那边的事物带到了现实世界!”维多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睛,脑海中思绪飞转着,“那这是否意味着……您和‘那边’的‘距离’正在……”

    “是啊,恐怕我离‘那边’越来越近了,”莫迪尔不等维多利亚说完便轻轻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见任何紧张或恐惧,“一开始我还只能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画面,后来我在那边留下的笔记就映射到了现实世界,再然后……你看,我甚至把那边的东西都带了出来。再想想我在那边受到的‘吸引’,这非常像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那您还能如此平静?”维多利亚始终缺乏表情的脸终于有了神色变化,“那个远古神祇的力量正在追逐您——不管这是不是恶意,对凡人而言这都绝不是好事!”

    “是啊,恐怕不是好事,我这辈子遇上过不少惊险刺激的情况,但这一次跟神搭上了边,可就刺激过头了,”莫迪尔无奈地说着,“我会想些办法做应对,尽我所能,但我认为这恐怕不会有太大效果——我们要面对的是上古神祇的力量,神明的诡异之处超乎凡人想象……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这远远不够,”维多利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立刻向上报告此事,同时也把这件事告诉龙族的上层,他们都会想办法的——您请放心,哪怕对面真的是神明之力,我们也不是无能为力,帝国同样掌握着与神对等的力量……”

    莫迪尔惊讶地看着一脸严肃的维多利亚,上下打量了几次之后忍不住说道:“可你不就是政务厅里的一个普通行政官员么?这怎么听上去……”

    “……您相信我就是,”维多利亚有点生硬地打断了老人的话,“这与我的身份无关,发生在您身上的事极为特殊,已经足以引起陛下,引起龙族上层,甚至引起联盟许多领袖的关注——您的存在价值远比您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莫迪尔深深地看了维多利亚一眼,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舒口气:“既然这样,我当然相信你。不过在你提到的那些大人物们反应过来之前,我还是得自己想办法保护好自己才行……”

    “我这阵子会留在塔尔隆德,”维多利亚立刻说道,“既然我可以将您从‘梦境’中唤醒,那我守在您身边应该会发挥一些作用……”

    “这个先不说了,”莫迪尔摆摆手,“在下一次被拉入那个‘梦境’之前,我得尽可能掌握一些情报,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情报。除了那些我不能接触的信息之外,我希望你尽可能补全我那些缺失的记忆。”

    “当然可以,”维多利亚立刻点头,“您想先从哪里开始了解?”

    “先说说我的‘失踪’吧,”莫迪尔想了想,慢慢说道,“那恐怕是我丧失记忆的‘起点’……维多利亚,我在世人面前留下的最后线索是什么?”

    “在苔木林,您的最后一次冒险是在苔木林北部……”

    ……

    新阿贡多尔西南部,巨翼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从天而降,伴随着魔力的涌动和两阵狂风卷起,两个庞大的黑色身影一前一后降落在了荒芜旷野边缘的山岗上。

    那是两位黑色巨龙,其中一个体型较小,身上却披挂着望之令人生畏的钢铁甲胄与结构复杂的魔导机械,另一个体型庞大健壮,然而强健宽阔的双翼却伤痕累累,背部更有狰狞可怖的疤痕贯穿了整个躯干。

    “这就是安全区的边界了,”身上遍布疤痕的黑龙来到了山岗边缘,低沉的嗓音随之响起,“看到远处那些在旷野上闪烁的信标灯了么?那是冒险者们和推进部队的战士们一同打下的边界,我们每清空一个区域的魔物,修复了当地的元素裂隙和空间裂缝,便会在其边界设置这种信标灯,等到清空新的地方,就把信标灯往外扩展一些——但这种扩展并不总是顺利的,很多时候会有游荡的魔物突然冒出来,重新占据还不够稳定的安全边界,然后我们就要把防线再推回去……有时候这种拉锯要持续好几次,才能真正让一个安全区域彻底稳定下来。

    “也是因此,新评议团给各个区域划分了明确的‘安全级别’,像阿贡多尔、滨海郡等主要城市以及周边近郊就属于绿色安全区,这种区域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不会有元素生物和恶意灵体,污染也已经被清除干净,可以安心生存,设施也比较完整;

    “更远一些的旷野则被划分为橙色区,这些区域仍然有零星魔物活动,或存在不稳定的地质结构和未完全净化的污染源,偶有灾害发生,但基本上不会再出现活化的元素裂隙,这些区域的恶化几率很低,基本上都在向着绿区转化——大部分新来的冒险者也就在这些区域活动,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维持橙区稳定,清除区域内的小规模魔物,同时确保橙区所产出的各种资源能被安全运往绿区;

    “再往外,就是不安全的‘红区’——基本上已经到了‘可生存区’的边界。这些区域只进行了基础的清理和设岗,除了仅有的补给线勉强能够通行之外,荒野中仍然存在成规模活动的元素生物和恶意灵体,不稳定的元素裂隙和空间裂隙更是随时会冒出来。负责这些区域的主要是推进部队的龙族战士们,但也有少数通过考核的资深冒险者们从旁辅助,进行一些侦查、扫尾工作。”

    说到这里,柯蕾塔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带着些许感叹继续开口:“在那些冒险者和来自洛伦大陆的支援物资抵达之前,我们的推进工作举步维艰,几乎所有战士的精力都被耗费在了‘橙区’的边界,此外补给不足也是导致进度迟缓的重要原因——直到洛伦诸国的支援到达,我们的窘迫局面才终于得到缓解。”

  • 第1224章 塔尔隆德的夜色下

    听着柯蕾塔的讲述,玛姬扬起了修长的脖颈,眺望着远处旷野上那些在极夜的星空下规律闪烁着灯光的信标装置——遍布焦痕的战争废土在夜幕中延伸着,清冷的星辉照耀着那些起皱的板结岩层和凹凸不平的弹坑,极地寒风从大地上呼啸而过,风中带着某种污染物质泄露所独有的味道,而那些信标就在这样一片废墟中闪耀着,依靠小型的供能模块和简陋的防护,它们屹立在寒风中,在旷野中形成了一道单薄却始终不曾断绝的“边境”。

    信标的灯光一路延伸至视线的尽头,和曾经塔尔隆德大地上闪耀的无尽灯火比起来,这点微光如同萤火,但这些萤火却是巨龙们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一次次拼杀之后才“啃”出来的安全疆域,在灯火之外,是生命难以立足的绝境,灯火之内,是巨龙们仅存的家园。

    就如每一个有机会踏上塔尔隆德的龙裔一样,在看到这片废土以及巨龙们为生存做出的努力之后,玛姬心中所有那些关于“巨龙故乡”的想象都在一点点坍塌为现实,这个现实并不怎么美好,但至少看得见摸得到。

    柯蕾塔站在玛姬身旁,抬起一只翅膀指着远方:“这是橙区的边界——按照现行的划分方式,橙区也属于‘安全区’,至少对于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超凡者和龙族而言,这些区域还是可以生存的。灯光另一侧是红区,看到那些比较亮的地方了么?那是红区中的休息站,战士们以那些休息站为节点,逐步清除红区中的污染和裂隙……”

    “红区之外呢?”玛姬突然问道,“红区之外还有别的区域么?”

    “有,黑区,所有情况不明区域的统称,也包括那些虽然经过了探索,但极度危险且以现有手段无法应对的区域,事实上黑区才是塔尔隆德的大部分现状——包括红区在内的已探索区域只占整片大陆的十分之一不到,”柯蕾塔慢慢说道,“对黑区的探索风险巨大,只有最精锐的职业战斗龙族才能担此重任,但我们必须去探索那些地方,在那里有我们急需的资源,有可能仍然在运行或存在修复价值的工厂,甚至可能有龙蛋,或者陷入黑暗等待救援的同胞……”

    玛姬认真听着柯蕾塔的讲述,并伴随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柯蕾塔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才突然说道:“关于这些在废土中进行推进和建设的资料……可以公开么?”

    “公开?”柯蕾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思考起来,并轻轻点了点头,“这没什么需要保密的,评议团那边甚至在考虑将这些资料编成册子,发放给洛伦来的援建队伍和冒险者们以作参考——怎么,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不是我,是我们的陛下——我指的是塞西尔陛下,”玛姬立刻说道,“我们正在计划反攻刚铎废土,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片被魔潮摧毁的土地,上面游荡着畸变体和其他危险的变异生物,虽然与塔尔隆德情况不同,但我们要面临的挑战是相似的——你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经验,可以帮上我们的大忙。”

    柯蕾塔眨了眨眼,她之前显然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很快她便理解了玛姬的想法,脸上露出十八颗獠牙的笑容来:“啊,这当然是好事,我回去就向首领报告这件事,他应该也十分乐意向联盟提供这方面的资料——自战争结束之后,塔尔隆德一直在接受洛伦诸国的帮助,巨龙可不是习惯欠人情的种族。”

    玛姬微微弯下脖子,左右轻摆着头颅,这是她刚刚从其他巨龙那里学来的动作,在纯血巨龙的传统里,这个动作代表友好和感谢。

    柯蕾塔回了一礼,紧接着她的注意力便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玛姬身上那些结构复杂却又风格粗犷的机械甲胄上,这位曾在极限竞技场中叱咤风云的“决斗龙娘”其实从一开始就对玛姬身上这幅机械铠甲产生了兴趣,但直到现在,两人关系稍微熟络起来,她才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身上这套‘铠甲’……就是滨海郡那边的龙裔提到的‘钢铁之翼’么?”

    “是的,”玛姬抬起头,略带点炫耀地晃了晃翅膀和尾巴,连接处的钢铁结构在夜幕中发出咔咔的声响,但她的话仍很谦虚,“和塔尔隆德的技术比起来,这应该算不得什么。”

    “是曾经的塔尔隆德——如今的塔尔隆德可造不出什么全身性的植入体或动力甲胄,”柯蕾塔略带点羡慕地看着玛姬身上的铠甲,“而且抛开这点不谈……我也更喜欢你这身装备的风格,这种粗犷的钢铁结构,机械与符文的结合……说真的,这东西真漂亮!尤其是你下巴位置的装置……这是什么?一个撞角么?”

    “其实这只是头部护甲的一部分,”玛姬忍不住笑了起来,左右晃动着自己的脑袋,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从瑞贝卡之外的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这幅“铁下巴”的夸奖,这让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审美观还是正常的,“当然,情况需要的话你用它当撞角也行——这东西里面混入了紫钢和精金,非常坚硬……”

    “我喜欢这个!”柯蕾塔眼睛放光,巨大的双翼有些不安分地摆动着,这位“决斗者”仿佛是回忆起了自己在极限竞技场中的刺激日子,“原始与先进的结合,我当初在竞技场给自己设计战斗附装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子?当初最后一战如果我有这个……如果我有这个……好吧,有这个可能也挡不住别人从后背的偷袭……”

    柯蕾塔后半句话显得颇有怨念,玛姬则在此前便从她口中听说了极限竞技场的概念,这位龙裔忍不住想象了一下真正的纯血巨龙装备上钢铁甲胄之后会是怎样威武的形象,她晃了晃头,十分愉快地说道:“这幅铠甲在纯血巨龙身上或许没什么实际意义,但穿着这种画风的东西去你说的那个竞技场里和人打架绝对能把参赛者震慑到……”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毕竟,这可……”

    玛姬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她的舌头贴在自己的铁下巴上,剩余的音节全都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嘟囔:“呜噜……系噜……呜……”

    柯蕾塔前一秒还沉浸在对往事的感慨中,这时候扭头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提醒:“哎!你粘住了!烧一下,烧一下,赶紧弄点火出来!”

    玛姬终于反应过来,一串明亮的火星瞬间在她喉咙里点燃,紧接着便化为一道烈焰从口中喷涌而出——她紧急控制了龙息的威力,好歹是没有把旁边的柯蕾塔烧到,而在火焰的高温下,她的舌头也终于从铁下巴上挣得了自由。

    小山岗上陷入安静,柯蕾塔小心翼翼地看了似乎有点受打击的新朋友一眼,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还好吧?”

    “我大意了……”玛姬声音有点发闷又有点发哑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因舌头受伤还是因心灵层面的创伤,“我忘记了自己戴着东西……但这也不应该粘这么结实啊……”

    柯蕾塔叹了口气:“你在冬季的北极点舔了一口铁——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疑问的。”

    玛姬的嘴角似乎抖了一下,但在铁下巴的遮掩下这并不容易看到:“好吧,你说得对……这真是太糟糕了,我记得自己从成年开始就很少再干这么蠢的事情……”

    柯蕾塔看了这位新朋友一眼,略微沉默之后摇了摇头:“想开点吧,并不只有你这么干。在塔尔隆德大护盾消失之后,有许多一辈子生活在‘温室’中的龙才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极地气候,我们什么都要从头学起——有毒的工厂废墟和游荡的元素生物并不是巨龙要面对的全部挑战,我们还要面对在北极点舔铁栏杆的好奇心过剩的同胞……”

    玛姬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显然是任何一个正经的学者在正经的“巨龙专著”中都不会提及的事情,但慢慢地,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她旁边的柯蕾塔也笑了起来。

    星辉覆盖的塔尔隆德废土上,回荡着两位巨龙的笑声。

    ……

    两小时后,柯蕾塔返回了莫迪尔居住的冒险者小屋,而维多利亚·维尔德已经暂时离开此处。

    “她说她很快还会回来,”莫迪尔对眼前的黑龙少女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点无奈,“她要去安排一下,还要找冒险者营地的管理者帮忙——听那意思她是打算就住在我附近了。说真的,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我觉得这真是没必要……”

    “……维多利亚女士有她自己的安排。”柯蕾塔并不知道莫迪尔情况恶化的事情,但她知道维多利亚·维尔德的身份,所以在短暂犹豫之后,她只能如此说道。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说说,”莫迪尔带着一丝笑容,随后他又突然露出了神神秘秘的模样,靠近了柯蕾塔的耳朵低声说道,“对了,你知道么,我那后裔啊……可能是个大人物。”

    柯蕾塔怔住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大冒险家,只能敷衍着:“啊,大人物?什么样的大人物?”

    “她说她是政务厅的一名行政官员,普通的行政官员,”莫迪尔慢慢说着,坐在自己的摇椅上,但很快便轻轻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没说实话。”

    柯蕾塔:“……啊?”

    “我的记忆不是很好,精神也有点不够稳定,但我不傻——而且我还有一双好眼睛,”老人带着笑容,抬手指了指自记的脑袋和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个大人物,绝不是什么小官员,小官员没有她那种气度,而且小官员也不会惊动到塔尔隆德的上层,更不会用那种坦然的语气谈论帝国的统治者……她不擅长撒谎,当然,也可能是在我眼前不擅长。”

    柯蕾塔听着老人的话,突然有点紧张起来:“所以您……”

    “我冒出了几个猜测,但我一个都没敢深想,甚至没敢在脑海里想那些关键的字眼,”莫迪尔的摇椅轻轻摇晃着,木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我还给自己施加了几个精神暗示,以阻止自己不受控制的念头——放心吧,姑娘,老头子是有分寸的,我这辈子经历过很多诡异离奇的情况,自然也有一些应对的技巧。”

    “……您辛苦了。”

    “这哪谈得上什么辛苦,”莫迪尔笑着摆了摆手,他仰起头,有些出神地望着极夜下的星空,“我只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给忘了……赫拉戈尔阁下帮我做过测试,某些关键性的信息刺激会让我的记忆错乱一段时间,甚至整个意识都会发生重置,有时候它只会重置一小段,但说不定下次它就会让我忘记整整一天的事情——我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的后裔,万一明天她再来见我了,我却不认识她了,你说这会不会有点尴尬?”

    柯蕾塔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便只好静静地站在老法师身旁,听着这位老人略有点絮絮叨叨的念叨。

    “我就没想过自己还会有亲人,虽然这个亲人与我之间隔了差不多六百年……”莫迪尔慢慢说道,“在我仅有的记忆中,我就一直在四处游荡,去很多地方,见很多人,记录很多事情,但这其中没有一个人或一件事可以和我产生稳定的联系,时间长了,我甚至忘记了‘时间’本身,整日都浑浑噩噩的,直到今天,我好像才反应过来——我记得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情,那甚至是安苏第一王朝啊……”

    “您是有亲人的,而且您的亲人没有忘记您,”柯蕾塔忍不住说道,“哪怕您已经不记得他们了,他们也一直……”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从老法师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均匀且轻微的鼾声。

    莫迪尔睡着了,在这极夜的巨龙城市中,晒着他“心中的太阳”陷入了睡梦,但这一次,他嘴角微微带着笑容,那个黑白单调的世界并没有找上门来,他睡得很安稳。

    ……

    在返回新阿贡多尔的临时住处之后,维多利亚见到了从城郊返回的玛姬。

    “莫迪尔·维尔德的状况很不好,我怀疑他正在被远古神明的力量追逐——而且这份力量已经开始对现实世界产生作用,”她语速飞快地对玛姬说道,“我需要你赶快返回洛伦一趟,向陛下报告此事,同时把一份‘样本’带回去。”

    “明白,我随时可以出发。”玛姬立刻点头说道,只是声音显得有点沙哑古怪。

    维多利亚脸上顿时露出好奇的模样:“你的嗓子怎么了?”

    玛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在好友的询问面前,她只好不自然地别过头:“没什么,就是打嗝伤了喉咙。”

    “打嗝?”

    “嗯,打嗝。”

  • 第1225章 矩阵大厅

    其实维多利亚非常想追问一下为什么打嗝还可以伤到喉咙,但多年好友之间养成的默契让她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开口的念头——顺便还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比较靠谱的理由。

    毕竟玛姬是龙族,他们这个种族打嗝的时候……温度可能比较高。

    从某种意义上讲,维多利亚的想法倒是微妙地和现实相符……

    眼看一场尴尬消弭于无形之中,玛姬似乎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她看着维多利亚的脸,赶在对方又提起什么问题之前抢先一步开口:“你和莫迪尔先生……接触的怎么样?”

    刚才维多利亚所提到的“被古神追逐”以及“样本”之类都可以视作对公汇报的内容,现在她所问的,是维多利亚个人的感受。

    北境女公爵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回忆着今天与那位老人接触的过程,在短时间的回忆和思考之后,她才语气有些古怪地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玛姬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可不像是你的说话风格。”

    “没有人能提前构思好和家族祖先的接触过程,我也不行,”维多利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我用魔法确认了他与我的血缘联系,可信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然而除了这层事实上的联系之外,从言谈气质到生活习惯,从思维方式到性格特点,他给我的所有感觉就只有陌生……我想尽可能地了解他,但越是了解,便越是看到了一个和家族记载,和历史书中都有着不少差别的先祖……就好像面对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我知道那是真的,但总是感到违和之处。”

    “我们出发前便谈过这个,不是么?”玛姬带着一丝关心说道,“对这种情况你是有预料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必然和书本上记载的内容存在不同,更何况莫迪尔先生已经失踪了将近六百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六百年里都经历了什么,而这段经历完全可以将他塑造成另一副模样。归根结底,我们本身也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和资料记载中一模一样的‘莫迪尔·维尔德’才来到塔尔隆德的。”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在意这些细节,”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到了赫蒂女士……她或许也经历了我所面对的这些困惑,但看上去她对这一切都适应的很好……”

    玛姬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她似乎有些犹豫,但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开口道:“我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但我相信你也会明白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赫蒂女士曾经面对和你不同的局面,她所见到的高文·塞西尔与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位开拓英雄之间的差别或许更加巨大,她并不是‘适应得很好’,而是当时的塞西尔家族必须有一位死而复生的先祖……至于之后高文陛下与她、与瑞贝卡殿下之间的相处融洽……那是之后的事情。”

    维多利亚的表情顿时微微变化,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你这可不只是‘不合时宜’的念头了——换个环境,你这样讲怕是要被抓起来的。”

    “所以我可不会在外人面前随便乱讲,”玛姬耸耸肩,“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那么说说别的,除了这些‘困惑’之外,你对自己的那位冒险家祖先还有什么别的感觉么?你们还谈什么了?”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谈他的冒险经历,”维多利亚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他是一个很开朗而且乐观的人,不拘小节,这一点和维尔德家族一直以来的家风截然不同;他确实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即便他的记忆经常错乱或者中断,他也还记得数不清的离奇故事,以及许多早已经散佚的民间传说;他十分崇拜我们的陛下,虽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出海去寻找陛下当年的‘秘密航路’一事……”

    “你问过关于紫罗兰王国的事了么?”玛姬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希望你没把这事儿忘掉。”

    “当然不会忘,”维多利亚立刻点点头,“我把话题引向了紫罗兰,并没有直接问——我担心这会触发他的‘意识重置’,但通过旁敲侧击的引导,我可以确定他并不记得自己是否曾造访过那个法师国度。我还询问了他记忆中最早期的冒险经历,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提到苔木林或北方诸城邦……他有记忆的最早期的冒险经历是在大陆极西的一处海岸附近,那里似乎靠近矮人王国……离紫罗兰有着万水千山的距离。”

    “看来要搞明白莫迪尔先生身上发生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玛姬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好吧,跟我详细讲讲‘被古代神祇的力量追逐’是怎么回事吧,顺便跟我说说那‘样本’的情况,我明天就出发,先回洛伦一趟……”

    ……

    被污浊浓云覆盖的广袤废土深处,呼啸而干燥的风不断吹过旧日帝都的嶙峋废墟和大地上连绵不断的板结岩层,在昔日深蓝之井大爆炸所制造出的巨型天坑周围,十余处从地下延伸出来的结晶管道喷口中正静静地涌动着淡蓝色的光流,这源自行星深处魔力系统的纯净能量时至今日仍然浸润着这片广阔的土地,也维系着旧人类帝国最后一支军团的运作。

    伴随着魔力装置运转时的低沉嗡嗡声,一名身穿刚铎时代魔导师袍的高大身影从天而降,降落在一处大型管道喷口旁,这名铁人士兵先是迅速确认了一下周围环境的情况,在完成日常数据采集之后才向着管道喷口的方向伸出手——古老的能源装置立刻感应到了操作员的权限认证,喷口侧板的一处银白色覆甲随之无声滑开,露出了下面精密且闪耀光辉的水晶结构。

    铁人士兵将手掌按在那水晶结构中央,伴随着轻微的卡扣移动声,她掌心处的隐藏式接口和水晶结构顺利实现了连接。

    “开始读取周界波动记录……上传至铁人网络……开始比对深蓝网道历史监测记录……”

    深蓝爆炸坑中心区域,那如同成百上千根水晶棱柱簇拥生长而成的“锥状山”深处,一层又一层的合金穹顶和能量护盾层层包裹着古老的地下结构,在穿过十余道闸门和连接井之后,便是刚铎帝国最后一座“忤逆要塞”所坐落之处。

    截面呈梯形的古老走廊在地底深处延伸,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大致呈平顶金字塔状的大厅和依靠巨型支撑结构维持稳定的地下洞窟,这些洞窟在上古时期以人力建造而成,其规模最小的也相当于一间可以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大厅,大型洞窟的尺寸更是能容纳下一座城堡,数不清的自动设施便在这些大厅和洞窟之间运作着,汲取着深蓝之井的能量,确保着铁人兵团的运转,驱动着各个实验室的运行,以及维持着整个要塞设施外围防护系统的稳定。

    在地下要塞的某处,较为靠近深蓝之井原始涌源的区域中,一台古代魔法机关正带着嗡嗡声穿过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悬空连接桥,这台魔法机关有着倒置的锥形身体,两只由魔力凝结而成的塑能之手漂浮在它两旁的半空,又有一枚用水晶雕琢而成的硕大“眼睛”镶嵌在它顶部的机械结构中。

    随着这魔法机关轻快地越过连接桥,那水晶雕琢而成的眼睛内不断倒映着连接桥上空奔涌而过的壮丽光流。

    突然间,这台魔法机关在连接桥的中段停了下来,它体内发出一串轻微的嗡嗡声,随后将视线转向了连接桥外的广阔空间——

    这是一座大型洞窟,有数道合金铸造而成的连接桥或物资滑道从洞窟上空横穿而过,洞窟的穹顶和一部分侧壁上则可以看到规模惊人的古代支撑结构,一些结晶管道或涌源喷口从那些古代结构中延伸出来,而在它们之间,不断流淌着规模惊人的能量光流。

    这是洞窟上半部分的景象,它们看上去已经足够壮观,但和洞窟下半部分的奇诡景象比起来,这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整个洞窟的下半部分,便是深蓝网道的“映射开口”,那里厚重的岩层和金属结构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切断并挖开了一个口子,可以看到“口子内部”无尽广阔的混沌空间,以及在空间中纵横奔涌的魔力洪流,这一幕就仿佛整个星球被人挖开了一个洞,露出了里面的中空结构,而在那中空结构内部,便是贯通了整个星球的、如行星血管般脉动的深蓝网道。

    魔法机关静静俯瞰着洞窟底部那令人震撼的一幕,从它体内传来了空洞的机械合成声:“正在比对监控记录……深蓝网道内未发现异常波动……正在将监测范围扩展至临近支流……”

    越过这道连接桥,又有数道额外的闸门阻隔着前往要塞最深层实验室和控制中心的通路,忠诚而强大的铁人士兵守卫着那些闸门后面古老的通道,而这整个设施的最高控制者……便静静地蛰伏在最深处的“矩阵大厅”中。

    一名身穿古代魔导师袍、留着灰白色长发的铁人士兵穿过深层回廊,踏入了拥有最高机密等级的矩阵大厅,这大致呈六边形的大厅中灯火通明,白色和灰色的古代建筑材料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过于极端的洁净和单调之感,而在这色彩单调的大厅内部,一根又一根巨大的、总体呈银白色的方柱拔地而起,遥遥指向正上方的穹顶。

    那些方柱由不知名的金属和镶嵌在金属之间的水晶建造而成,柱子的表面还可以看到隐隐发光的沟槽纹路,一种低沉却又悦耳的嗡鸣声不断从一根根柱子深处传来,仿佛共鸣般在每一根柱子之间跃动,让整个大厅里都回荡着一种仿佛带着韵律的“风铃声”。

    “指挥官,”铁人士兵在那些柱子所形成的矩阵前站住,用缺乏情绪变化的声音说道,“对所有支流的巡检工作已经结束。”

    随着铁人士兵话音落下,大厅内那些沉默的银白色方柱仿佛一瞬间都活了过来,它们的水晶开始明亮闪烁,低沉的嗡鸣声中出现了逐渐拔高的嗡嗡声,许多方柱表面浮现出了结构复杂的全息投影,那些影像上显示着忤逆要塞周围每一道魔力脉流的自动监控记录——一个悦耳的机械合成声在矩阵中响了起来:“我已经看到回传的数据了——外部巡视人员的直接观察结果如何?”

    “同样一切正常,”铁人士兵一丝不苟地说道,“周界波动纪录位于正常值内,总变化曲线符合深蓝网道历史波动纪录……”

    “一切正常么……”矩阵中的机械合成声轻声重复着部下提及的字眼,“在这种局面下,一切正常反而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塔尔隆德的元素裂隙中已经可以观察到深蓝网道的紊流,新孵化的雏龙身上出现了被深蓝魔力侵染过的痕迹,连龙神都在怀疑深蓝网道即将迎来‘上涌’……我这里的读数却是一切正常……看样子某些在废土深处不安分的异种怪胎是有意识地避开了深蓝之井所能监控到的所有支流啊。”

    铁人士兵静静地听着奥菲利亚矩阵的分析,在方柱之间共鸣的话语声落下之后她才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些邪教徒对深蓝之井的了解超过预期,他们甚至知道我们的监控范围。”

    “是的,因为他们有‘顾问’,非常专业的‘顾问’,”奥菲利亚矩阵不紧不慢地说道,“真令人遗憾,昔日意志坚定的忤逆者如今却站到了凡人文明的对立面……我真的有些好奇‘她们’在边界的另一侧都经历了什么,可惜这恐怕要永远是个谜了。”

    随后矩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重新响起:“继续维持对所有支流的监控,维持对爆炸坑外围区域的巡视力度——那些邪教徒或许知道该怎么绕开铁人兵团的监控,但只要他们还是凡人,就总有精神松懈的时候,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指挥官。”

    铁人士兵领受了命令,随后转身离开了这灯火通明的矩阵大厅。

    大厅中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一个个巨大的金属方柱无声伫立在灯光中,而在这些冰冷而古老的思维节点内部,奥菲利亚·诺顿的意识静静流淌着,一如过去千年间她所度过的每一日。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片刻,其中一根方柱的附近突然浮现出了一幅清晰的全息投影,那投影上呈现出的是热闹繁华的街道,以及在街旁商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

    紧接着旁边又有新的全息投影在另外一座方柱旁浮现出来,那是一间朴素的教堂,追寻圣光之道的年轻牧师们正聚集在教堂内,聆听着资深牧师向他们传授自由搏击的课程。

    更多的全息投影在一座又一座的方柱旁浮现了出来,上面有繁华热闹的市区,也有安静祥和的郊外,有潺潺流水和绿地苗圃,也有巍峨的钟塔和雄伟的城楼。

    那是来自远方的风景,在这片荒芜凄凉的废土之外,在那片日渐繁荣强盛的国度。

    奥菲利亚·诺顿的意识静静流淌在这些来自远方的风景中。

  • 第1226章 书页已经泛黄

    偌大的矩阵大厅中,古老设备运转所发出的嗡嗡声在一个个银白色的金属立柱之间共鸣,这些声音相互叠加在一处,有时候听上去仿佛某种旋律奇妙的风铃声——奥菲利亚依稀记着,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座地下设施还没有封闭的日子里,曾有人造访过她,并用“风铃”来评价她思考时发出的这些声音。

    然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远到连不知疲惫的机器都会将对应资料封存在数据库最底层的程度,如今再不会有活人叩响这里古老尘封的门扉,在偌大的地底设施中,只有无魂的铁人和冰冷的魔法机关陪伴着她这个不眠不休的古代幽灵。

    方柱之间的共鸣渐渐变得低缓下来,那些清晰呈现出废土外部景象的全息投影也逐一熄灭,奥菲利亚矩阵结束了她短暂的休息状态,并将墙外那个名叫“维罗妮卡”的活跃终端转接至备用线程,随后大厅中的金属立柱开始迅速调整着各自的高度和朝向角度,各个矩阵节点完成自检上线,开始接管基地内各个实验室以及工厂设施的信息链路。

    而在这些矩阵节点产生变化的同时,位于大厅中央的一座金属平台也伴随着轻微的“嘶嘶”注压声升上了地面,平台上方的遮盖装置悄无声息地向两旁滑开,露出了放置在平台顶端的精密容器,那是一个用水晶打造而成的椭球型保护仓,数不清的管道和线缆连接着其底座的金属结构,只不过那底座上的符文此刻有半数以上都处于熄灭状态——而在椭球仓内部,稀薄的淡金色溶液中静静漂浮着一个略显娇小纤瘦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浅灰且夹杂着金属质感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她的身后,她身上穿着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衣裙,衣裙上的精美装饰以及女子本身不俗的容貌皆显示着这位“安眠者”身份的特殊——然而尽管容貌仍旧美丽,这漂浮在淡金色溶液中的女性却毫无生机流露,她就如一个精致的人偶,漂浮在一具已经合拢数百年之久的棺椁中。

    矩阵注视着这个漂浮在容器中的身影,例行完成了今天的监控记录:

    “XX年X月XX日,奥菲利亚·诺顿脑死亡第266455天,矩阵持续运行,基地内部情况正常,尚未接收到更高一级指令,继续执行系统初期任务……”

    ……

    被一片腐化废土包围着的山谷中,由巨型植物结构交织而成的荆棘网格已经繁茂生长成为了一层坚固且致密的木质穹顶,这层穹顶阻隔了废土上动荡不休的污浊之风,也挡住了被风裹挟而来的干燥沙粒和不知源自何处的灰烬碎屑,而在穹顶内部,山谷中的环境已经完全稳定下来。

    镶嵌在穹顶和周围岩壁上的发光植物为整个聚居地提供了充足的照明,深入岩层和地下的藤蔓为山谷内提供着过滤之后的洁净水源,植物们生长所需的物质则来自充斥着魔能残渣的腐化泥土,大量处于休眠状态的“树人”攀附在崎岖的山岩和坡地上,而在树人之间的空地上,小径两旁还可以看到大量扭曲却繁茂的植物。

    如果忽略了穹顶上那些可怖的扭曲荆棘,忽略了这座山谷背后隐藏的真相,这里面的环境……其实甚至可以用“生机勃勃”来形容——若是有外人来到此处,恐怕根本想不到这样一个植物繁茂的地方竟然会位于刚铎废土的最深处。

    细微的沙沙声从林中传来,一对精灵姐妹迈步从树林中走出,淡绿色的神官裙袍擦过了小径旁的低矮灌木,从穹顶洒下的光芒则照亮了她们精致的面容——菲尔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闭合的穹顶,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姐妹”,突然笑着说道:“刚才这一幕是否让你想到头脑中那些残留的印象?在南方的森林中,美丽的精灵沐浴着阳光从林中走来,呼吸着略带潮湿和泥土气息的晨风……”

    蕾尔娜立刻便摇了摇头:“我头脑中那些残留的印象早已支离破碎了,而且我不认为你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可以用在这样一个由扭曲的自然之力催化出的树林里……想想那些郁郁葱葱的植物在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之前的状态吧,按照凡人的眼光,那可真令人作呕。”

    “凡人的眼光么……”菲尔娜轻声说道,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淡淡的笑容,随后她收敛起了表情,目光扫过周围的林木,“不过必须承认,这些教徒确实取得了令人意外的成就,他们在小范围内为自己重塑了适宜的生态环境——从某种意义上,他们‘治愈’了这片废土……”

    就在此刻,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菲尔娜的后半句话:“可惜,‘治愈’废土只是计划的副产物,我们所追求的,是让整个世界回到正确的道路。”

    精灵双子同时将视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并同一时间对那个正蠕动着根须缓步走来的树人首领轻轻点头:“看看这是谁来了——我们的大教长,博尔肯阁下。”

    “我有时候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博尔肯没有在意菲尔娜姐妹那一如既往令人火大的挑衅态度,他只是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珠扫过眼前的两名精灵,“如果是前者,用一个灵魂分饰两角然后自己跟自己对话……难道不累么?”

    “恰恰相反,这样做乐趣无穷,”精灵姐妹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随后菲尔娜单独开口,“平常日理万机的大教长阁下今天怎么有空来关心我们姐妹的相处方式?难道是您终于放弃了您那不切实际的计划,准备像个正常的植物一样找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做一做光合作用?”

    蕾尔娜紧接着也开口:“也可能是对深蓝网道的侵蚀终于引起了废土中心那个幽灵的警觉,一支铁人大军已经定位了这小小的藏身处,而教长们已经在准备收拾细软跑路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那流着毒的舌头学会该怎么和自己的盟友相处,”大教长博尔肯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两个精灵,黄褐色的眼珠中短暂流露出了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恼怒,但很快他便收敛起了这些情绪,语气也变得愉快放松起来,“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的部下们已经在深蓝网道内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控制符文石已经埋下,几条贯穿整颗星球的脉流正在逐步落入我们掌握中——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我那计划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啊,那还真是感谢大教长阁下的亲切与坦诚态度,您还记得要第一时间把计划的进展告诉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盟友……”菲尔娜姐妹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异口同声地说道,随后蕾尔娜便看着博尔肯的眼睛,“不过我们猜您应该不只是为了来跟我们汇报一个好消息的吧?”

    “当然不是,你们最好别装糊涂,”博尔肯立刻说道,他那盘踞扭曲的树冠在高处发出了一连串的沙沙声,“别忘了你们之前承诺过的事情——我们必须把节点符文石投入废土外部的几个裂隙中才能获取足够的‘控制度’,要做到这一点,那道‘废土长城’是必须解决的障碍。”

    “啊啊,当然记着,当然记着,”精灵姐妹故意拉长音调说道,菲尔娜还抬起头看向被岩壁与穹顶遮挡的方向,视线仿佛要穿过那些障碍物和遥远的距离,要看到伫立在刚铎废土边缘的那些宏伟巨塔,“哨兵之塔嘛……我们还真是能者多劳,要为你们提供深蓝网道的知识,要帮你们渗透铁人士兵和奥菲利亚矩阵的外部供能系统,现在还要帮你们去解决那些伫立在废土边缘的‘哨兵’……大教长阁下,与您合作还真是一点都不轻松。”

    “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二位,”博尔肯沉声说道,语气中竟收敛起了所有的“怒气”和“暴躁”,转而变得异常严肃且郑重,“我知道你们一直有自己的小计划,有你们想要私下去做的事情,但我从未真正追究过——因为在大的方向上,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这个世界需要得到真正的、长久的安全,而非任何苟活于世的妥协,我们要彻底终结魔潮和神明对这个世界的威胁——为此,这个世界不得不选择一些牺牲。

    “现在,我们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贯穿整个星球的深蓝网道就要落入我们手中,所以至少在计划完成之前,让我们双方都拿出一些诚意吧……即便将来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分道扬镳,我也希望那是在计划成功之后的事情。”

    “……精彩的演讲,大教长先生,已经可以让我产生感动了,”在博尔肯话音落下之后,菲尔娜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掩盖了她所有真实的感情,她伸出食指和拇指,在博尔肯面前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当然,只是很小很小的感动。”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遵照契约的,”一旁的蕾尔娜紧接着说道,“那些哨兵之塔,我们会想办法搞定——您可以信任我们,毕竟早在几年前,我们就已经成功实现了对哨兵之塔的渗透……”

    博尔肯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在精灵双子身上来回扫视了数次,随后这名已经化身为扭曲树人的黑暗德鲁伊首领才微微晃了晃自己的树冠,从枝叶摩擦间传来了他苍老低沉的声音:“很好,那么我期待着你们的成果。”

    “您可以期待——当然,别指望会太早,”蕾尔娜淡淡说道,“破解哨兵之塔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是我们,也得准备很长一段时间才行。”

    “当然,我可以等,”博尔肯嗓音低沉地说道,“反正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伴随着木质结构蠕动摩擦所发出的沙沙声,那苍老扭曲的树人蠕动着根须离开了林边小路,其身影渐渐消失在精灵双子的视线中,蕾尔娜与菲尔娜注视着那名德鲁伊首领身影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神中隐藏着无人能懂的意图。

    随后她们抬起头,静静注视着被木质穹顶和岩层遮挡的方向——她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些密不透风的屏障以及废土中遥远的距离,注视着那些正伫立在废土尽头、撑起一片宏伟屏障的哨兵巨塔。

    菲尔娜的嘴唇翕动着,突然轻声唱起了一首在白银帝国民间从古至今便流传着的乡野歌谣——

    “深邃的林中吹过风,风声空空洞洞……孤零零的哨塔立在风中,哨兵看不到那只熟悉的鸟儿飞过天空……”

    蕾尔娜的声音轻声接上——

    “空空洞洞的风吹了多久,森林中的古树都记不清……那只鸟儿再也没有飞过天空……一个哨兵发了疯……

    “鸟儿再也没有飞过天空,一个哨兵发了疯……

    “一个哨兵发了疯……”

    ……

    “鸟儿再也没有飞过天空,一个哨兵发了疯……”

    贝尔塞提娅坐在花园小径旁的长椅上,有些出神地看着遍布繁星的夜空,白银女皇轻声哼唱的曲调在这静谧的庭院中萦绕着,并最终消散在了寒凉的夜风中。

    “我以前就听到过这个曲调,好像也是你唱的,”高文有些好奇地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白银女皇一眼,同时又有点困惑,“但我记得当初听到的词是‘鸟儿再也没有飞过天空,因为哨兵炖了碗鸽子粥’……”

    “……那是我当年自己瞎改的,高文叔叔,”贝尔塞提娅顿时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毕竟我那时候还小嘛……您把它忘了吧,我刚才唱的才是‘正版’的。”

    “好吧,我就知道那是你胡编的,”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但这个正版的歌词听上去也奇奇怪怪的……或者说这整首歌听起来都奇奇怪怪的,这歌是什么来历?某种祭祀曲目么?”

    “祭祀曲目?当然不是,”贝尔塞提娅吃了一惊,立刻摆摆手,“这只不过是白银精灵民间传唱的乡野歌谣罢了,小孩子们唱的比较多,我小的时候喜欢跑出精灵王庭到处乱闯,就和城外乡下的小伙伴们学会了怎么唱……”

    “小孩子唱的……”高文怔了怔,表情有点怪异起来,“怎么说呢,真不愧是白银精灵,世人对你们那一身艺术细胞的评价可不是随便乱讲的——一首乡下童谣的歌词都被你们弄的这么深沉复杂神神叨叨的。”

  • 第1227章 深蓝网道监控计划

    贝尔塞提娅似乎对高文的评价并不在意,她只是仰起头来,看着遍布繁星的夜空,以及在夜空边缘那些弥漫在云层附近的辉光——那是地上的灯火穿透了夜幕,以余晖的形式映照在天上,繁多的人造灯火让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在入夜之后仍然如白昼般活跃,而那些额外的灯光甚至让天空的星光都显得黯淡了不少。

    在白银女皇的记忆中,她已经有数百年不曾在人类世界看到过如此辉煌的灯火了。

    “我两天后离开,”安静片刻之后,她突然对高文说道,“已经定下来了。”

    “行程提前了?”高文扬了扬眉毛,“我记得按照原计划你是要在这里多留些日子的——115号工程和‘门’计划那边都有很多东西你还没看过。”

    “我知道,但我已经离开白银帝国太长时间了,”贝尔塞提娅笑了笑,“阿兹莫尔贤者和其他几位德鲁伊贤者的事情已经了结,但那些秘教分子可不会自己消失掉——我离开王庭的每一天,都是在给那些不安定分子跳出来的理由,而现在他们已经往外跳的差不多了,我得回去给这笔长达三千年的烂账画个句号。”

    高文看了一眼身边的精灵女皇,她的容颜在星光下一如既往显得恬静淡然,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所隐藏的却是如北地寒风般的决然意志——这份决然对于如今的白银帝国而言十分有必要,但高文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还记得你承诺阿兹莫尔贤者的事情么?”

    “……当然记得,”贝尔塞提娅轻轻叹了口气,“那些真正追随古代德鲁伊之道的……好吧,勉强算作秘教中的温和派吧……阿兹莫尔贤者确实给我出了个难题,但既然已经答应,我自然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毕竟这承诺也算是在神明面前许下的事情。

    “我这次提前回去,也正是因为这份承诺——我离开太久了,我每离开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按捺不住,那些‘温和派’也总有忍不住跳出来的时候,万一他们也和那些秘教分子一样跳了出来……那我可就不好找理由放他们走了。”

    “既然你想的很清楚,那我就不多建议了,”高文一边说着一边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同时对贝尔塞提娅伸出手,“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也祝愿你要做的事情一切顺利。”

    “我这几个世纪做的事情没几件是真正顺利的,但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成功,”贝尔塞提娅笑着抓住了高文的手,起身之后随口说道,“当然,仍然感谢您的祝福,高文叔叔。”

    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出声提醒道:“对了,别忘了我跟你提起的那件事——深蓝网道。恩雅已经提供了寻找并监控网道裂隙的办法,以星术师协会的能力应该是可以办到的,希望你回去之后能尽快组织人手找到白银帝国境内的深蓝网道裂隙,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监控资料。”

    “放心吧,记着呢,”贝尔塞提娅笑着点头,“相关资料我昨天就已经发给了薇兰妮亚大师,她表示没问题。顺利的话,在我返回白银帝国之前她应该就能把整个监控项目的团队都组织好。”

    说完她对高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早已侍立在远处的两名高阶侍女,在离开前又对这边摆了摆手,接着身影才消失在庭院小径尽头的灌木墙后。

    直到贝尔塞提娅的身影消失,高文才低头看了看长椅旁边的一丛灌木丛,在附近路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有一小节带着漂亮花纹的尾巴尖从灌木丛中探出了头,而在灌木丛后面,还会时不时传来一阵阵轻微且有节奏的鼾声……

    高文上前一步用脚踢了踢那节尾巴尖,一边踢一边出声招呼:“哎哎,醒醒了啊,你在这儿睡多长时间了,差不多该醒醒……你再不醒我给你身上撒于格逊香料酒了啊!”

    他这边话音未落,便听到灌木丛背后传来了提尔惊慌失措的声音,这深海毛虫一个咸鱼打挺就从灌木丛后面坐了起来,一边嚷嚷一边摆手:“别别别,我醒着呢醒着呢,我就是打个盹……别提那个香料酒,用那玩意儿你还不如给我身上浇开水……”

    高文没有搭理这深海咸鱼的念叨,他只是用有些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这家伙好几轮,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有点好奇,你平常不是不需要呼吸么——这怎么睡觉还用打呼噜呢?”

    提尔一听这个顿时挺了挺腰,脸上表情还挺严肃:“你们人类里面不是有哪个聪明人说过一句话么,‘即便是虚假的生活也需要认真的态度’,我这就是认真的态度,我都变成个陆地生物的模样了,当然要模拟的完整一点。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你那个女仆长……”

    “贝蒂?”高文惊讶地看了提尔一眼,“这怎么还跟贝蒂扯上关系了?”

    “她每次看我不喘气了都以为我又死了,还会用拖把戳我肚子试试,”提尔一脸不堪回首地摆着手,“有时候她没事做甚至会蹲在地上耐心地戳我半个钟头,戳醒了才停……”

    高文脑海里顿时便忍不住浮现出了想象的画面,表情也跟着变的古怪起来,他神色怪异地看了提尔一眼,嘴里有些嘀咕:“那主要是看你死多了……”

    提尔听到了高文的嘀咕,但只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同时随口说道:“那个精灵女皇已经走了啊?我还以为你们要谈很久呢……”

    “你也不看看你睡了多长时间,”高文无奈地叹着气说道,随后表情才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不谈这些了。今天难得见到你处于比较清醒的状态,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提尔晃了晃尾巴尖,脑袋跟着左右摆动——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是船舶技术方面的事情,这块我已经交接给卡珊德拉了啊,她带着的技术团队在北港那边把一切都处理的挺好……”

    高文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是关于对深蓝网道的监控……或者说探测问题。”

    “深蓝……哦,就是你们最近一直在聊的那东西?深蓝之井背后那个?”提尔很快反应过来,尽管她平常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但最近一段时间里不管是高文还是恩雅,甚至连瑞贝卡和琥珀都在谈论着深蓝网道的事情,这个深海咸鱼精每天但凡睁眼两次都会听到这方面的风声,所以这时候倒也没有太困惑,她只是有些不解,“你们不是已经在组织人力物力去监控那东西了么?怎么这件事还用跟我商量的?”

    “前不久我收到了从塔尔隆德传来的消息,”高文沉声说道,“在察觉到深蓝网道中可能存在魔力异常涌动的征兆之后,龙族加强了对网道各个支流的监控,而在监控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些迹象……某些贯穿元素世界的网道支流正在发生‘偏移’——幅度很小,但一直在持续。再加上他们之前发现的线索:某些从元素裂隙中跑出来的元素生物身上带有被深蓝魔力侵染过的痕迹,所以现在我们怀疑深蓝网道的异常波动可能已经影响到了元素世界的平衡……”

    “元素世界……哦,我明白了,”提尔听到这里自然已经想到高文的意图,“你是想让我们海妖去帮忙检查水元素领域的深蓝支流是否有问题?”

    “深蓝网道深埋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下层’,其主要脉流位于物质世界和非物质世界的夹缝中——我们这些只能生活在主物质世界的生物要想直接‘看到’深蓝网道并不容易,必须经过复杂的技术辅助,而且监控点也受到各种限制,如果真有某个了解深蓝网道且掌握着某种特殊技术的敌人在借助那些贯穿星球的能量流搞事情,那他应该很容易就能躲过我们在物质世界的监控——毕竟,我们的监控到处都是死角,”高文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他的话让提尔也跟着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让我一直很困扰,直到前不久,龙族的发现给我提了个醒。

    “元素世界的‘规矩’和物质世界不同,在那里,万事万物处于极端‘纯粹’的状态,所有能量流动所产生的痕迹都很难被掩盖,在物质世界管用的遮掩技巧在元素世界也很难行得通……遗憾的是龙族自己终究还是物质世界的生物,哪怕他们能凭着蛮力硬打进元素领域,他们也不会像元素生物一样能够准确感知到元素领域的各种变化,但如果我们有了一些真正的、属于元素生物的眼睛……”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海妖本质上确实是元素生物,而且最近我们也具备了对魔力的感知能力,倒是可以充当这双‘眼睛’,”提尔点头说着,紧接着又有些疑惑地看了高文一眼,“不过听你的意思,你似乎十分怀疑深蓝网道中发生的异常现象背后是有‘人’在刻意操控?我记得恩雅女士说这可能是个自然现象来着……”

    “两百万年前的网道波动可能确实是一次自然现象,但现如今的就不好说了……”高文皱着眉摇了摇头,“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就在今天傍晚前后,维罗妮卡告诉了我她的一些发现……她发现刚铎废土中所有和深蓝之井建立连接的‘支流’都呈现出极为正常的状态,这反而让她心生疑虑,你知道的,龙族那边已经发现了深蓝网道存在异常波动的切实证据,梅丽塔带来的龙蛋甚至已经孵出来了被深蓝魔力侵染过的雏龙——影响如此之大,维罗妮卡那边采集到的数据怎么可能处处正常?

    “所以我怀疑这是有‘人’在刻意掩饰痕迹,他们的技术手段很高明,甚至可以瞒过古代刚铎帝国留下的监控系统,但他们显然没意识到宏伟之墙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什么局面——凡人诸国已经形成联盟,连遥远的巨龙国度都在和洛伦大陆的各国互通情报,联盟的信息收集范围横跨半个星球,在如此大规模的信息互通前提下,他们高明的伪装技巧反而在露出马脚……”

    一边说着,高文一边心有感叹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把话说死,但那些背后搞事之人的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怎么说呢,真不愧是万物背锅会……死了仍然可以背锅啊。

    “怪不得你会对这件事如此紧张……那这听上去确实挺严重,”提尔的尾巴尖在半空中弯来弯去,她脸上带着思考的表情,“嗯……我倒是不介意帮你们忙啦,只不过这件事吧……”

    高文立刻问道:“有困难么?”

    提尔想了想,摆摆手:“好吧,其实只是小问题——我们虽然是水元素,但事实上跟当地的水元素相处的并不怎么愉快。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相信女王那边能搞定。回头我就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根据我的推测,女王那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会答应。”

    高文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心中却陡然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庆幸——元素领域对于生活在物质世界的人类而言是一片陌生的冷漠的国度,很少有谁能在那些性格古怪、冷漠排外的高阶元素生物中找到稳定可靠的盟友,正是因此,塞西尔帝国能够搭上海妖这条线才显得尤为幸运,这些来自深海的盟友虽然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风问题……但她们确实靠谱。

    他甚至觉得豌豆当年扔到井里的那个水桶差不多可以写到历史书里了。

    而在感慨这些之余,高文也不免对海妖如此坦率热忱的态度有些心中没底,忍不住说道:“请代我向你们的女王表达最真挚的谢意——你们海妖实在帮了我们不少忙,这份友谊我是不会忘记的……”

    “哎哎你别这么说,你这么突然一脸认真地说这些让我感觉怪怪的……”高文话没说完,提尔便顿时缩着脖子摆了摆手,“我们海妖可没有你们人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讲究和规矩,我们对事物的判断很简单——你们是一群不错的朋友,有趣且值得信任,所以我们就愿意和你们多交流交流,仅此罢了。

    “在过去的百万年里,这个世界上也曾出现过不止一个想要和海妖打交道的种族,其中也有和你们一样有趣的,但也有让我们不感兴趣的,对那些有趣的,海妖们一向热情对待,而那些让我们不感兴趣的……直到他们灭绝,我们也不曾和他们打过交道。

    “别意外,我们这个种族就这样——这大概也算是元素生物的特性?”

    提尔说着,微微笑了笑,接下来语气又突然认真起来:“而且严格来讲,这次的事情和我们也并非没有关系……深蓝网道,如果那东西真的是个贯穿整个星球的庞大系统的话,那它一旦出事,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种族谁也跑不掉——我们的飞船现在还没修好呢。”

  • 第1228章 光年之外

    海妖来到这颗星球所乘坐的星舰……

    听着提尔嘀嘀咕咕的最后半句话,高文脑海中随即便联想到了那艘至今仍然搁浅在无尽之海深处、其规模据说比当年的刚铎帝都还要大上一圈的星际飞船,平心而论,哪怕这颗星球上已经冒出来了像塔尔隆德那样赛博朋克一般的先进文明,海妖们所乘坐的那艘飞船在高文心中也仍然是这颗星球上画风最离谱的事物——一艘飞船啊!那可是一艘能进行星际殖民的飞船!

    真亏自己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来着……

    高文甩了甩头,把那些不相干的联想甩出脑海,同时又用有点好奇的目光看着正懒洋洋把上半身搭在长椅上、尾巴一路蔓延出去好几米的海毛虫:“你们那艘飞船如今修复到哪一步了?我记得前不久你还跟我说过,你们的工程师在动力核心还是什么核心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

    “是核心融合塔啦,用来从负空间潮汐中汲取能量,给跃迁引擎供能的大家伙——从迫降在这颗星球上之后,那东西就停机了,深水技师们想尽办法也没能重新点燃它的一级驱动炉,”提尔晃了晃尾巴尖,一脸很懂地说道,“现在我们终于搞明白了魔力是什么东西,也就计算出了核心融合塔在启动过程中遇上的‘偏差’幅度。”

    说到这她顿了顿,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解释,然后才再次开口:“据说深水技师们已经放弃了将其原样修复的计划——这个世界的环境实在和我们的故乡偏差太多,而核心融合塔的关键结构在新环境中完全无法适应,所以她们决定将核心融合塔的内核区直接拆掉,把驱动部分换成虹光聚焦矩阵,再利用融合塔外围的力场线圈和相变分流器重新分配能量流,事实上她们已经这么试过了,拆换了一小部分……效果似乎很好。”

    “虹光……你们直接把那玩意儿塞进了飞船的动力炉里?!”高文顿时目瞪口呆,他倒是知道海妖在尝试从塞西尔的虹光发生器中寻找修复飞船能源模块的灵感,但他可没想到那群胆大包天的深海咸鱼竟然直接把虹光装置塞进了动力炉里,而且听上去塞的还不是一个两个——她们往里面塞了个矩阵!

    那东西平常是用来攻城拔寨的巨炮!输出功率高的吓人!那帮鱼精这是在锅炉里烧核弹头?

    提尔却对高文的反应感觉莫名其妙,她抬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声音仿佛随时可能睡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的深水技师一向有着很开阔的思路——当然了,问题还是有一些的,主要是虹光装置输出的能量功率还是不太够,哪怕那边的技术人员们尽可能提高了聚焦矩阵的功率密度,也只够让融合塔勉强以最低功率运行,平常安塔维恩的主要能源还是得依靠烧鱿鱼……不过这对于已经停滞了许多年的我们而言已经是不得了的进步了。”

    听着提尔浑不在意的念叨声,高文原本惊愕的神色终于渐渐化为木然,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趴在长椅上的海毛虫精一眼,心说这真不愧是曾经的星际文明——除了脑子普遍有坑进水之外,这个种族在这颗星球上是真的只能让人仰望……

    提尔则不知道高文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打了个哈欠,又回忆了一下最近和故乡的联络内容,才不太确定地继续说道:“对了,我们那边的修复工程最近还有个成果……你可能有兴趣。”

    “我感兴趣的东西?”高文有些错愕,“是什么?”

    “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提尔伸了个长长长长长的懒腰,又认真地在椅子旁边把自己盘成一坨,“也就是天线系统。”

    “超光速通讯阵列……”高文眨眨眼,终于回忆起来,“我记得你好像跟我提过……等等,你们已经把那玩意儿修好了?!”

    “谈不上修好,发送单元的谐振晶体损坏过于严重,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替代品,但我们想办法修好了它的一部分接收模块,”提尔说道,神色中突然有一丝感慨,“我们没能接收到其他移民飞船发来的联络信息,但我们收到了你们在监听站里接收到的那种信号……并成功实现了精确定位。”

    这个消息来的是如此突然,以至于高文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眨巴了几下眼睛,脑海中才浮现出对应的情报:海妖们尝试修复飞船的天线阵列一事他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海妖当年从故乡逃离时所发射的移民飞船并不只有安塔维恩一艘——据说另有数艘飞船从她们的母星起航,然而如今皆已散失在茫茫星海深处。

    如今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提尔的同胞们似乎仍然坚信其他飞船上的同胞们还活着,她们希望能修好飞船的通讯系统,以重新联系上那些在百万年前便已经失去联络的同胞。

    另一方面,他更知道提尔所说的“信号”是什么东西,那是之前索林枢纽、北境枢纽以及先祖之峰枢纽皆先后监听到的、来自茫茫宇宙的神秘信息,那些信号传递着基础的数学知识和无人能懂的语言文字,仿佛是在向其他文明展示自己的存在并致以问候,而他已经从龙神口中得到证实,那些信号来自其他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只是由于技术限制,哪怕目前塞西尔最先进的魔网枢纽也只能偶尔单方面地收到那些信号,却无法锁定它的具体发射源,也无法破解对方发射信号所用的技术。

    至于对那些神秘“异星文字”的破译……塞西尔和提丰帝国在很早以前就组织起了规模庞大的密码学家和文字专家队伍,甚至把破译工作下放到了民间集思广益,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所有工作的进展仍然微乎其微。

    他没有想到,突然的破局点竟然来自那些与联盟关系若即若离的海妖。

    “那些信号的来源方位和你们当初的推测相差不远,”提尔看到了高文表情的变化,她没有卖关子,“确实是来自霜天座方向,在霜天座底部,有一颗暗淡的恒星——可能也有些别的什么小天体,但我们的观测设备受损,暂时无法确认。经过安塔维恩号星轨仪的精确追踪,信号是从那颗恒星附近传出来的。”

    “那颗恒星有名字么?”高文下意识问道。

    “我们管它叫SK-32-A,但在你们人类世界,魔法师和占星师们好像给它起了个挺好听的名字,叫‘苍星’,”提尔耸耸肩说道,“要确认这点可不容易,我在你们那些乱七八糟又缺乏精度的天文图表里翻了好久,又找安塔维恩的天文学者们比对了好几遍,才敢确认我们的SK-32-A和你们人类口中的‘苍星’是一个……”

    高文不等她说完便立刻打断:“明天开始你池子里的盐换成精制海盐。”

    “好嘞!”提尔瞬间点头,然后才接着说正事,“那就回到‘苍星’——我们测出了它和我们脚下这颗星球之间的距离,约有6.12光年,它应该有至少一颗大质量的气态行星和两颗固态行星绕其运转,但我们暂时还无法确认信号到底是从其中哪颗星球附近发出……

    “另外,我们的天线系统对信号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追踪,确认那信号是以约3.35天为周期不断发送,每次从信号出现到消失会持续16个小时,目前还不确定这种周期是发送者有意为之还是受到了沿途宇宙环境的影响……”

    高文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将提尔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记在心中,并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特殊的名字:“……苍星……”

    提尔看了高文一眼,似乎有些犹豫,在思考了几秒种后她才继续说道:“最后还有一件事……”

    “你说。”高文立刻说道,语气中的急迫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部分人类应该还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据我的了解,你应该能听懂我要说的是什么概念,”提尔微微晃了晃尾巴尖,神情变得十分郑重,“经过通讯阵列的分析,我们发现一件事——那信号……是以超光速传播的。”

    高文瞬间皱起了眉头:提尔话很简短,然而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却非同凡响。

    “超光速……”他忍不住轻声嘀咕着,“也就是说……”

    “虽然隔着6.12光年的距离,但那些信号却不是从六年前发出来的‘过时信息’,我们接收到的是来自苍星的即时通讯,而且这种信息发送技术十分高明——它既可以被我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捕捉,也可以进入魔网枢纽这样常规的天线系统,这说明它在调制之初就是为了向尽可能多的‘目标’投送情报,”提尔点头说道,“而如果我们拥有对等的发信技术,我们甚至现在就可以实现和‘苍星’之间的实时通讯……跨越6.12光年的距离,与另一颗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建立交流。”

    高文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击,听到这里下意识问道:“你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不可以……”

    “不可以,”提尔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我们只修好了阵列的接收模块,而且只是一部分。整个系统的谐振晶体坏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替代产物。”

    高文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立刻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并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不管怎样,‘苍星’显然是一个比我们更先进的文明……”

    “他们至少掌握着比我们先进的通讯技术——当然,安塔维恩号修好以后就不一定了,”提尔说道,并紧接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说到这个‘通讯技术’……我有一个在通讯技术组工作的姐妹上次跟我提起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高文皱皱眉:“可疑的地方?”

    “和‘超光速通讯’这样尖端的传输技术比起来,苍星发送的信号在编码方式和调制格式方面却显得过于简单落后,”提尔慢慢说着——她很少会跟这里的人讲起这方面的知识,因为她所了解的那些知识对于人类而言大多过于艰深难懂,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人类”是可以听懂自己在说什么的,“在同样的信道宽度下,他们本可以塞进更多的有效信息和更清晰的图文内容,但他们却选择了最原始和低效率的‘编码表’……

    “你能理解这其中的矛盾之处么?换成你们陆地人能听懂的比喻,就好像他们手头有一个来自刚铎帝国的、极度精密先进且直到今天还能用的魔法装置,他们却给那装置上绑了根棍子用它来砸核桃——虽然最终目的还是实现了,但这个过程却……”

    提尔摊了摊手,高文则迅速理解了她话语中的含义,他想到了索林枢纽之前监听到的那些信息,当时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然而现在,他知道了那信号竟然是以超光速的方式传输,整件事背后的违和感果然瞬间涌上心头。

    这就像是在光纤时代,两个人用着最先进的计算机和最高速的光纤网络……互拍电报。

    “或许这只是为了让像我们这样的‘低水平文明’能够更容易地破解他们所发送的信号内容,”稍作思考中,高文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更复杂的编码方式或许效率更高,但显然破解起来的难度也会更高……”

    “我们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这有个问题,”提尔摇了摇头,“如果是为了照顾‘低水平接收者’,那他们完全可以同时发送多套不同的编码,分别采用不同水平的编译技术——这样一来,不管是怎样级别的‘接收者’都将有机会收到并破解那些信号。如果‘苍星’真的是一个掌握了超光速通讯的先进文明,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绝对是轻而易举的。”

    高文心中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的头脑飞快运转,提尔所提出的这些问题显然值得他更进一步的思考:“或许……他们的信号只是为了发给‘低水平文明’呢?也可能‘苍星’的发送者根本就不在意信息传递的效率,他们只需要把那些基础的‘问候’发往整个星区即可,而最原始简陋的编码方式可以确保这些信息被可靠地发送到每一个有能力‘聆听太空’的文明手中……”

    “这也是个可能性,”提尔点了点头,“但这样做的意义又何在呢?”

    “……我不知道,”高文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点头说道,“归根结底,我们对那个遥远的‘发信者’了解还是太少了。”

  • 第1229章 聆听光年之外的声音

    静谧的夜空如巨幕般笼罩着这个世界,即便大地上辉煌的人造灯火让那些闪烁的群星显得比以往暗淡了一些,然而那些清冷的星光本身并不会在意大地上的灯火——它们将一如过去的千百万年,安静地俯瞰着众生,在广袤而黑暗的太空中注视着一个又一个可能有文明繁衍生息的世界。

    那些遥远的星球上此刻正在发生什么?恐怕最优秀的剧作家穷尽自己的想象力也无法勾勒出来吧。

    然而一些比光还要迅捷的信息却可以带来6.12光年之外的问候,让此刻正仰望星空的人知晓,在远方也存在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

    提尔仰起脖子,静静地注视着那些闪烁的星光,暗淡的银辉洒在她漂亮而细腻的鳞片上,让这位海妖竟凭空多出了许多优雅恬静的感觉——高文很少能搞明白这个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深海生物都在想些什么,尤其此刻。

    “你在想什么?”他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多漂亮的星空啊……曾经那么陌生的景色,现在看起来也相当熟悉了,”提尔轻声说道,“我们已经注视这片星空上百万年,你说,在这百万年里有多少文明是在我们的注视下消亡的?”

    “……在光年的尺度上,文明的消亡尚不及星星的一次闪烁,我认为在我们掌握星海遨游的能力之前,讨论这种话题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说的也是,”提尔笑了笑,“我们是应该思考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说到更实际的东西,关于‘苍星’的发信者我刚才突然又冒出来个想法,”高文脑海中思绪飞转,新的猜测渐渐成型,“你说……他们会不会并没有真的掌握超光速通讯技术?”

    “哦?”提尔扬了扬眉毛,语气中带着疑惑,“你是怀疑我们的通讯技术专家判断出了差错?误将普通的信号识别为了超光速通讯?”

    “不,我相信你们的专家,我只是怀疑‘苍星’的发信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明’,”高文摇了摇头,说着自己的猜测,“他们之所以用超光速通讯发送那么简陋原始的信号格式,或许根本不是有什么高明长远的打算,而是因为……他们只能发送那些东西。”

    提尔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不太确定超光速通讯在整个宇航技术中属于哪一‘层级’的东西,但我猜这个层级肯定不低——毕竟连塔尔隆德的巨龙都不曾掌握这种东西。而技术的发展往往环环相扣,虽然也存在个别领域超前发展的情况,但总体上一个文明的各项技术高度应该是大致平衡的,一项技术的发展往往意味着大量相关领域的跟进,各种技术互为基础、互相补充方为常态,”高文不紧不慢地说着,“所以,如果苍星的发信者完全掌握了超光速通讯技术,那他们多半已经不是一个固守在自己母星上的种族,甚至有可能已经成为……另一个‘起航者’。”

    “有道理……”提尔慢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除了苍星发出来的那些‘问候’之外,你们的天线阵列有在星空中捕捉到其他的超光速通讯么?”高文一脸严肃地问道,“哪怕仅仅是一声短促的杂波?”

    “没有,”提尔立刻摇了摇头,“安塔维恩那边在确认了SK-32-A所发送的信号为超光速通讯之后还特意扫描了天线系统能够覆盖到的整个天空,但没有发现第二个超光速通讯……”

    “所以,苍星的发信者多半不是一个完整掌握了超光速通讯技术的文明——否则他们附近的星空中不可能如此‘安静’,你能想象么?这就像有一个种族掌握了生火的技能,然后几百年过去了,这个种族所生存的地区连一缕额外的青烟都没冒出来过……”

    提尔瞬间反应过来:“除非那‘火把’不是他们的,他们既不知道该怎么升第二堆火,也不知道这‘火把’除了打信号之外还能干什么!”

    高文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地慢慢说道:“这只是个可能性。”

    “……那这根火把是谁的?”提尔下意识地问道,“这……这可是一根能够在光年尺度的太空中以超光速传递信号的‘火把’啊……”

    高文一时间没有作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仰望着星空,而事实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甚至提尔自己,也在若有所思中想到了这个问题最有可能的答案——除了起航者,还能是谁?

    高文想到了他在苍穹站的日志中所看到的那些信息,心中不免有所感叹:星空中的遗产……看来果然不止一处。

    提尔不知何时已经把目光落在高文身上,她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人类开拓英雄”看了很长时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真难得。”

    “是啊,如果情况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一个还未能冲出母星的文明却得到了一个超光速通讯装置,那这确实是挺难得的……”

    “我不是说这个,”提尔摇了摇头,“我是说你,真难得。”

    “我?”高文一脸错愕地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难得的?”

    “我很少能在陆上人中间找到能够谈论这些话题的对象,我没有歧视或嘲讽的意思,但陆上人对宇宙的了解……确实不多,而你是个例外,你不但能够跟上这些话题,甚至有很多自己的思索,这非常难得,而且直到今天你仍然保持着在这方面的旺盛好奇心和灵活头脑……这是更难得的,”提尔一脸认真地说着,“我认识的陆上人不多,但我听姐妹们描述过许多陆上的君主或统帅,他们中不乏具备卓然眼光和渊博学识之人,但他们总要被大地上的事物不断纠缠,政治,军事,民生,国家层面的威胁与利益……都是这些我听一听就会头疼的东西。

    “你也需要面对这些‘纠缠’,我亲眼可见,但令我惊讶的是,你对星空的关注和对未知的探索欲竟从不曾消退过。”

    高文有些惊讶地看着此刻正露出一脸严肃神色的提尔,他平日里听对方说这么多话的机会可不多,这家伙今天全部的清醒时间恐怕都用在这场交谈上了:“……这算是夸奖么?”

    “相当高的夸奖,”提尔认真地点了点头,“能被我这么夸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那我深感荣幸,不过我有个疑问,”高文特认真地说道,“你平常每天不都在睡觉么?哪来的时间思考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你不知道么?海妖睡觉的时候也是可以思考问题的——我们的精神活动永不停歇,换句话说,一旦停止思考,海妖也就死掉了,”提尔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尾巴,“毕竟我们本身就是个比较迟钝的种族,再不把时间都利用上,那可真就一无是处了……”

    “你们在睡觉的时候也在进行清醒的思考活动?!”高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真是他此前从未听说,更从未想到的事情,是提尔平日里与人类无异的外表让他产生了错觉,总以为海妖是一种虽然拥有变形能力,但本质上和人类差不多的智慧种族,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本质上是元素生物的族群和人类之间有着多么巨大的差别,“那也就是说……你们是不会做梦的?”

    “作为个体的普通海妖确实是不会做梦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强行将那些过于沉浸的‘睡眠思考’当做是海妖在做梦,但这就有点牵强了,”提尔摇晃着尾巴尖,一脸正经地解释着,“真正能够做梦的海妖只有一个,那就是伊娃……”

    “伊娃……”高文回忆着关于这个名字背后的知识,若有所思地说着,“我记着这是你们的那个‘种族之灵’?”

    “种族之灵么?这么理解倒也没错,”提尔笑了起来,“伊娃是所有海妖的集合,你可以把她视作是一个最大的、无形的海妖,是我们作为水元素整体的‘元素之核’。一些外族人并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无形的存在,但对我们海妖而言,伊娃就是个切切实实的个体,而且她也是唯一能够‘做梦’的海妖。在海妖之间,那些具备特殊天赋的个体能够感知到伊娃的梦境,这些个体通常包括最强大的潮汐主宰以及深海女巫,当然还有我们的女王——女王几乎总是能看到伊娃的梦境,有时候她还会与我们分享她在梦境中看到的奇妙风景……”

    高文认真听着提尔所讲述的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良久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们这个种族还真挺不可思议的……”

    ……

    海浪声如一曲温柔的歌谣,顺着涌动的水流传入了宽敞而考究的卧房,佩提亚从沉睡中苏醒,在一个由纯水凝结而成的元素之球中睁开了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在纯水之球中飘动着,但很快便在其主人的控制下尽数收至脑后,佩提亚从纯水之球中游动出来,身上的衣服随之变幻为一袭华贵却不影响行动的浅蓝长裙,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深海侍女罗莎莉亚几乎在同一时间乘着一股水流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罗莎莉亚向前游了两步,“您今天比往常醒来的迟一些。”

    “我又看到了伊娃的梦境,”佩提亚说道,“她最近似乎很喜欢做梦。”

    侍女罗莎莉亚脸上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伊娃的梦境?您都看到什么了?”

    “具体的内容有些模糊了,我只记得自己看到一望无际的海,像是故乡那样无穷无尽的海,海上没有陆地,还有许多生命在海洋中繁衍生息,其中包括像海妖一样的生物,也包括……我不认识的种族,还有一些像是古代遗迹或者纪念物的巨型结构漂浮在海洋上……”佩提亚揉了揉额角,“就这些了,都是莫名其妙的景象……毕竟只是个梦。”

    “或许是伊娃在梦境中看到了远方的同胞所看到的风景呢?我们在伊娃的梦境中同为一体……”罗莎莉亚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着宽慰般的话语,“不管怎样,您所看到的似乎也不是什么糟糕的景象。”

    “远方么……”佩提亚轻声说道,并被这个字眼所提醒,“超光阵列那边有什么进展么?”

    “仍然没有收到来自任何一艘移民舰的信号,”罗莎莉亚轻轻摇了摇头,“此外对SK-32-A的监听仍在进行中,距离上一次收到信号已经过去了三天多,按照已掌握的规律,下次出现超光通讯应该就在十几分钟后了。”

    “嗯,”佩提亚一边点头一边向走廊的方向游去——这里是安塔维恩的皇家区,整个区域都位于深水屏障内部,来自故乡的海水充斥在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房间中,出门当然只能靠游动,这对海妖而言是十分便利且舒适的环境,“对周围天空的扫描呢?”

    “没什么发现,”罗莎莉亚摇头说道,“只收到了零星几个非常微弱的低频呼叫,是依靠光波或类星脉冲发射的常规信号,它们可能已经在这片太空中飘荡了数万甚至数十万年之久,在恒星系统所形成的囚笼内不断兜着圈子,而发射它们的文明已消亡多年了。”

    “……即便它们没有消亡,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佩提亚叹了口气,“只能接听无法发射,这是个无解的问题……谐振晶体还没有眉目么?”

    “很遗憾,海瑟薇大师表示她也无能为力——谐振晶体损毁的非常彻底,而这颗星球缺乏重新熔铸晶体所需的关键材料。塞西尔人分享给我们的能源技术和符文知识虽然好用,但他们这两项技术对于修复超光速通讯阵列并无帮助。另外我们还尝试了最近从深海中发掘出来的几种天然材料,也都不符合要求……”

    “好吧,这种事急不来,”佩提亚轻轻点了点头,“让深海女巫们尽力而为就好。”

    “是,陛下。”

    艾欧大陆金色沙滩,安塔维恩号搁浅区域,一座结构复杂的通讯高塔伫立在这艘巨型移民星舰的尾部甲板上,高塔底部的基座大敞四开着,暴露出了其内部精密的组件以及正在某些结构深处微微闪烁的系统灯光,作为技术人员的“深海女巫”们在这座高塔内外忙忙碌碌,检查着刚刚修复没多久的接收模块,调整着尚不稳定的核心系统。

    而在这座高塔上方,已经恢复运转的几个通讯组件正在无形力场的托举下漂浮起来,在塔身周围缓缓旋转,流线型的合金结构高高指向天空,在清晨的阳光下,其金属外壳被映的一片金红。

    佩提亚来到甲板上,望着正在高塔周围忙忙碌碌的海妖,以及最近才出现在这一区域的、正跟着深海女巫们学习机械维护技艺的娜迦们的身影,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座高塔上,一声微微的叹息从她口中传出。

  • 第1230章 海妖,开始行动

    修复超光速通讯阵列的初衷,是为了与当年失散的其他移民舰船恢复联系。

    然而即便是生性乐观的海妖,她们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的几率有多么缥缈。

    已经太久了……距离舰队从母星逃亡,移民舰之间失去联系,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的岁月,不老不死的海妖都难以抵挡那般漫长的时光,而广袤黑暗的宇宙会在这些岁月中吞噬掉许多东西。

    佩提亚女王抬头仰望着正在高空缓缓旋转的天线塔组件,她知道这些组件曾经沉寂了太长时间——海妖们应该更早点修复这些关键系统,然而来自世界规则的排斥让姐妹们在这颗诡异的星球上耽搁了太多时间,当大家终于能够完整地理解这个世界并感知到那无处不在的“魔力”时……世界早已沧海桑田。

    但海妖们仍然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巨大的热情,怀抱着巨大的希望,她们知道自己已经浪费掉了多少时间,然而她们并不在乎——她们是一种迟缓却又坚韧的生物,她们早已习惯了用漫长的时光去做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切正如海妖们所信奉的那句格言所讲:

    只要开始,就不算晚。

    况且……虽然天线系统没能如大家期许的那样收到其他移民船发来的信号,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重新运转起来的接收单元聆听到了群星间回荡的声音,这个宇宙并不像大家一开始想象的那般空旷荒凉——而那些声音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似乎能帮助海妖们的新盟友解决他们所遇上的困扰。

    侍女罗莎莉亚来到了佩提亚身旁,与自己的女王一同注视着通讯天线的方向,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低沉和缓的嗡鸣声从天线阵列的中轴结构中传了出来。

    佩提亚微微眯起眼睛,她看到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灵敏结构正在迅速微调着各自的方位和朝向,而一道道明亮的电弧则在天线塔和附属装置之间密集跳跃,迅速编织成了数道环形的“拦截力场”,透过高塔基座附近那些敞开的“窗口”,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台庞大古老系统内的许多结构都亮了起来,刚修复没多久的接收单元们功率全开地运作着,开始聆听那些来自遥远太空的声音——

    与预期的时间分毫不差,那个来自6.12光年之外的信号再次造访了这个星系。

    佩提亚女王静静地站在甲板的高台上,看着深水技师和深海女巫们在那里忙忙碌碌——每当信号传来的时候也正是校准天线各个关键系统的好时机,在这颗各方面都很原始落后的星球上,一个来自远方的超光速通讯信号对于技术人员们而言是非常难得的“参考准线”。

    当然,海妖们也会顺便记录下来那些信号的内容,并利用塞西尔盟友所提供的解码方式将其翻译成可以识别的图像信息——佩提亚并没有等待太久,因为那信号的内容一直是在循环重复,所以她很快便拿到了这新一轮的监听报告。

    “……并没什么变化,”看着罗莎莉亚转呈上来的报告图表,这位深海统治者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直白易懂的几何图案,简单基础的数学运算,以及谁也看不懂的古怪文字。这个信号就只是在重复播报这些内容罢了。”

    “这可能是一份持续播报了成百上千年的‘问候’,深海女巫们甚至怀疑这东西是用机器自动定时发布的,”侍女罗莎莉亚在一旁说道,“她们还说或许只有当星空中传来回应的时候,这个信号背后的主人才会过来看一眼情况。”

    “……前提是这信号背后真的还有个‘主人’的话,”佩提亚随手将报告递给罗莎莉亚,同时随口说道,“如果一个定时信号已经自动发布了许多年,那就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信号最初的发布者是否还存活于世,毕竟经过我们如此多年的观察……这个世界大部分生物的寿命并不能像海妖一样长久,他们的文明周期也是同样。”

    罗莎莉亚伸出尾巴,用尾巴尖卷住了女王递过来的报告单,同时接着说道:“海瑟薇大师那边还在组织人手破译这些信号后面的文字内容,不过进展缓慢,海妖中并没有擅长文字与密码领域的专业人员。不过最近有一批娜迦听说了这边的情况,自告奋勇地赶来帮忙,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娜迦么……”佩提亚银白色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倒是可以期待,他们曾经是人类,而人类在文字领域的天赋一向比海妖强……总之不管这方面有了什么进展,都直接发给提尔那边就好,我们的塞西尔盟友对这件事似乎十分关注,人类那边最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这是个顺水人情。嗯,顺水人情,我喜欢这个句子,难得他们能如此形象地用‘水’来比喻事物。”

    这位深海统治者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慢慢向着安塔维恩的边缘蜿蜒而去,她在甲板边缘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阳光沙滩的方向——阳光已经愈发明亮,巨日带来的光辉让那片沙滩在海浪的尽头闪烁着熠熠辉光,有一些刚刚结束了晚班工作的海妖已经在沙滩上找好舒适的位置,她们挖出一个个沙坑在里面盘好,静等着阳光变强之后翻面晾晒。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娜迦们在略微靠近内陆区的开阔地上建起了城镇,如今已经初具规模,富有人类风情又夹杂着各种深海元素的城镇建筑错落排布,那些暗色的屋顶和灰白色的墙壁是这片陆地百万年来都不曾有过的风景,又有高高的塔楼伫立在城镇中央,塔楼上装饰着蜿蜒盘踞的章鱼触手和贝壳纹路,色调阴沉的巨大机械钟盘被那些深海元素簇拥在塔顶中央,一条湿润的石板路从镇子里一路延伸到海岸上,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港口,以及一条直接延伸到海水中的石面坡道。

    除了海底的“海沟市”和安塔维恩的“娜迦街区”之外,昔日的风暴之子们如今有将近三分之一人口都居住在那座位于陆地的城镇里。

    他们已经是深海的眷属,湿润的海风和潮汐之力浸润着他们的血肉与灵魂,然而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残余”让他们选择了继续居住在陆地上,并建造起了这风格杂糅的新家园。

    佩提亚曾经去拜访过那座新城镇,那是个有趣的地方,那里所有的街道似乎永远都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湿润的地面和墙壁仿佛在模糊陆地与海洋的界限,象征着深海生物的图腾和色调阴沉的海浪符文随处可见,有鳞的深海眷属们居住在那些屋脊高耸的房屋里,在白天阳光强烈的时候,他们很少出来活动,但当夜幕降临,那些浸润着海腥味的街道上便会传来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有鳞和蛇行的生物们纷纷从自己的藏身处钻了出来——跑到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卖海鲜烧烤和“深海特饮”。

    经常会有海妖在休假的时候跑到那座镇上玩耍,在当地人经营的夜市里一嗨就嗨一宿。

    在佩提亚长达百万年的记忆中,这些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长期保持着低调封闭生活的海妖们从未因“外来者”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但如今这一切已经发生了,而且……看上去族人们对这些新出现的变化还挺乐在其中。

    “出现一些变化或许也不算坏事……”思索中,佩提亚女王轻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一旁的罗莎莉亚好奇地问道:“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佩提亚摆了摆手,转过身便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作为深海的统治者,她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但就在这时,一位身材较为高大、留着天蓝色长发的海妖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这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凡妮莎将军,”佩提亚对来到自己面前的蓝发海妖微微点头,“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刚刚接到提尔传来的联络,”被称作凡妮莎将军的蓝发海妖在佩提亚面前低下头,一丝不苟地说道,“事情比较急。”

    “提尔这个时间发来联络?她竟然可以在这时候保持清醒?”佩提亚先是有点惊讶,紧接着便点了点头,“说吧,什么情况。”

    “我们的盟友希望我们能帮他们监控元素领域里的一些……现象,”凡妮莎一边回忆着联络的内容一边说道,“他们那边似乎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现象……有一个贯穿整颗星球的能量系统,被称作‘深蓝网道’,现在这个能量系统中正出现种种异常……”

    她一五一十地将提尔发来的消息转述给了自己的女王,并着重提起了其中关于深蓝网道的部分,佩提亚认真听着,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

    “深蓝网道……我听说过类似的概念,从前似乎有某一季文明研究过这东西,但那时候咱们还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魔力’是什么东西,深蓝网道对海妖而言就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存在着的‘异常’事物,”在凡妮莎转述完之后,这位深海统治者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听起来这件事很严重,”罗莎莉亚看向自己的女王,“您的意愿是……”

    “这件事确实很严重,我愿意相信那些人类盟友的判断——关于这颗星球的魔力系统,他们比我们要专业,而且他们在这件事上也完全没有欺瞒我们的理由,”佩提亚一脸严肃,“如果这个贯穿整颗星球的‘动力巨构’真的要出问题,那我们也不会安全的。”

    “所以……”凡妮莎用探寻的目光看着佩提亚,“我们要……派个侦察队去水元素领域看一眼么?还是要直接在那边设个哨站之类的……”

    “这么要紧的事情只派个临时性的侦察队恐怕不行,”佩提亚略做思考便摇头说道,“我们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的哨站,需要在安塔维恩这边开一个稳定的元素通道。”

    这位深海主宰其实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很多事情下了决断便要立刻去执行,然而凡妮莎和罗莎莉亚在听到女王的决定之后却忍不住互相看了看,各自露出有点为难的模样,罗莎莉亚最先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我们是否需要再向人类那边多确认确认情况?顺便这边也多做些准备,比如与水元素领域那边的领主们打个招呼,提前安排安排之类……毕竟我们之前和他们的相处并不太愉快,即便现在大家已经签了协议相安无事,可……事情还是有些敏感。”

    “……也是啊,”佩提亚眉头微微皱起,感觉自己的侍女非常有道理,“签协议之前和他们打的那架挺厉害的,这时候不打个招呼就直接派人过去建哨站似乎是有点不礼貌……当初打起来也是我们理亏在先,这时候就更要注意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自己最亲信的侍女以及最信赖的武官:“你们有什么建议?”

    “事出突然,而且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和元素领主们慢慢谈判,”凡妮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最好是能迅速表明来意,并尽最大努力减少发生摩擦的可能。”

    “要不……带点土特产过去?”罗莎莉亚想了想,“反正礼节做到位总是没错的,起码这次不能理亏在先了。”

    “我认为可行,”佩提亚立刻表达了赞许,“元素领主也是要讲道理的,平常哪怕是莽撞的人类法师召唤了他们,只要备足祭品他们也是不会翻脸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开始飞快地思索起来,在脑海中构思着什么样的“土特产”能让那些和海妖关系紧张微妙的元素领主们迅速恢复冷静,而很快她便有了灵感,这位深海主宰的脸上露出一丝颇有自信的微笑。

    “凡妮莎,你去准备元素跃迁器,我们开一条前往水元素领域的通道;罗莎莉亚,你安排一批技艺娴熟的挖掘队伍去海床一趟,挑根大的……”

    罗莎莉亚迅速理解了女王的意图,表情却有点不太确定:“陛下,这行么……”

    “我觉得行,”佩提亚一脸自信地点头,“安塔维恩最大的土特产就是那东西了——我们弄一条口感最好的带过去给元素领主们尝尝。啊,我亲自送过去,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一边说着,她一边对眼前的两位部下摆摆手,转身便自顾自地离开了这地方,只留下深海侍女和海妖将军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罗莎莉亚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凡妮莎将军……你觉得这可行么?”

    “……陛下说可行那就是可行,”凡妮莎摊开手,“反正我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 第1231章 相当管用的土特产

    在被称作“艾欧大陆”的陆地西侧,庞大的移民星舰安塔维恩号搁浅在海岸边缘,这规模惊人的造物有相当一部分浸没在海水中,它的前端舰体沿着大陆架向海底延伸,一路倾斜着越过近海的沟壑,其舰首结构深深地嵌入在海床上,并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成为了这片海底地貌的一部分。

    舰首冲击区,漂浮在海水中的大功率照明装置驱散了深海中无尽的黑暗,光芒在海水中弥漫开来,让海床上的景象清晰可见,那庞大的金属结构倾斜着与海底的岩层连接在一起,而一片规模庞大的冲击结构从安塔维恩号的舰首向着远方的黑暗海域一路蔓延。在冲击结构中心的平坦区域,有粗大的能源和物资管线从星舰前端的一道裂口中延伸出来,连接着冲击区边缘的数个补给站和监控点。

    在舰首冲击区中心位置,强大的潮汐大师们已经聚集起来,她们在安塔维恩号舰首与海床接触的区域设置好了大规模的稳定设备,并开始重塑一道在多年前便被关闭的元素通道——巨大的淡蓝色漩涡已经在海底成型,它的规模几乎与一座城堡相当,那蓝色旋涡的涡流中闪烁着明亮的能量光辉,极为纯粹的水元素正在旋涡覆盖的区域内排斥着物质世界的各种“杂质”,海妖女王佩提亚静静地漂浮在这道旋涡前,浅色的眸子中倒映着不断旋转的海水。

    她已经可以从旋涡深处感知到元素世界的气息,这条通道很快便会打开了。

    从某种意义上,这条通道几乎可以算是海妖一族与这个世界的“土著水元素”之间最大的孽缘。

    昔日安塔维恩号在这颗星球上的迫降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那可怕的冲击不但永久改变了着陆点周围的地质结构,飞船内部庞大能量的外泄更是击穿了物质世界与元素世界的“界限”,用形象点的说法,安塔维恩号当年的迫降砸毁了水元素们的“家园穹顶”,而且是永久性的破坏,而这场破坏最核心也最严重的区域,便是位于海底的舰首冲击区。

    佩提亚依稀还记得当年这里的可怕景象……元素世界和物质世界之间的界限被撕裂,安塔维恩号的舰首附近成为了狂暴元素力量的宣泄点,海底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元素裂隙,地质灾害昼夜不停地肆虐,深海中生机断绝,而本应该在第一时间处置事态的海妖们……在当时陷入了非常严重的“世界排异状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连维持自己的物质形态都极为艰难。

    而等到海妖们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便遇上了暴怒的水元素军团和上门来讨说法的元素领主们——事实上他们早就注意到了安塔维恩号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家伙,却对规模庞大的星际殖民舰毫无办法,直到海妖们在星舰周围重新凝聚出形体,倒霉的土著水元素们才终于找到机会上门“索赔”……然而那却引发了一场更大规模、更难以收拾的混乱……

    那场混乱所导致的后续误解和冲突摩擦甚至断断续续绵延了几十万年——元素生物之间的矛盾,便是这样让人无奈。

    佩提亚微微摇头,将那些过于久远的记忆暂时放到一边,不管怎么说,当年的误解最终好歹算是解开了,虽然海妖和当地的水元素们之间仍然残存了不少的矛盾和“敌意”,但至少这些年大家都还是相安无事的,这次交涉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更何况……自己还带着土特产呢。

    这位深海主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随行人员们正簇拥着那巨大的“土特产”:力场发生装置在那里制造出了一个边长达到将近十米的纯水立方体,立方体中禁锢着一根成色极佳的“大鱿鱼触须”,那黑褐色的触须表面遍布着神秘诡异的花纹,某种残存的神经冲动让它在力场内时不时抽搐两下,它的切割面平整且光滑,整体形态完整又匀称,又有一根长长的丝带绑在触须的断口附近,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上面还挂了个写有祝福语的小牌牌……

    这诚意几乎满的要从禁锢力场中溢出来了。

    ……

    水元素领域。

    广袤无边的水体充斥着整个世界,远处的“天空”和“海面”之间模糊了界限,瓢泼大雨仿佛永不停歇般地泼洒着,在这片无尽汪洋上形成了密集到几乎可以让普通种族窒息的“雨帘”,而在这万事万物的上空,那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却看不到任何日月星辰,只有另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那是另一片大海,倒悬于这个世界,它一刻不停地向着“这一侧”降下雨水,在这由水元素所主宰的领域里制造着永恒的循环。

    突然间,那无尽汪洋中卷起了巨大的波澜,原本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元素之海里凝聚出了一个实体,一个大致有着人形轮廓、体表却不断翻涌变形的“巨人”从海洋中站了起来,这巨人就仿佛一整片海域的意志化身般,当他挺身而起,整片海洋都瞬间平息了涌动,连天空不断降下的瓢泼大雨和正上方那片倒悬的大海也跟着平静下来——随后他环视四周,视线很快便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漩涡正在那里成型,那旋涡完全无视巨人的统御力量,极其突兀地出现在水面上方,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着。

    “这是怎么回事?”巨人惊愕地喊道,他的声音如万千巨浪在大海上奔涌,“这条古老的通道为何又打开了?!”

    他话音刚落,平静下来的大海中便立刻凝聚出了数个体型庞大的高阶水元素,这些水元素是负责监控这一区域的“哨兵”,他们中的一个“站”了出来,用那漂浮在纯水中的明亮元素之核迎向站立在大海中的巨人:“大领主,我们刚刚收到物质世界传来的消息,‘大汲取者’要重新打开这条古代裂隙,而且她说她有事要和您谈谈。”

    “大汲取者?!”大海中的巨人吃了一惊,体表的涌动甚至都跟着慢了半拍,“她要干什么?我们已经与她们签了契约,元素领主和汲取者们各自主宰不同的领域,双方互不侵犯——她还想来找什么麻烦?”

    “那边说的不是很明白,”哨兵一边说着,体内一边传来一阵咕噜声,“只说是要在我们这一侧安置一个哨站,以监控这颗星球的能量循环……”

    “莫名其妙!”巨人的语气中有了明显的怒意,“她这明显是在为撕毁契约准备借口——这个长期生活在物质世界的族群果然不值得信赖!”

    “那……”水元素哨兵们犹豫起来,其中另一名哨兵忍不住开口询问,“那我们要强行关闭这道裂隙么?它还没彻底开启,还可以……”

    “……不,让它打开,”巨人冷静了下来,在稍作判断之后便嗓音隆隆地说道,“大汲取者准备了一个理由,那我倒要看看她还为这个理由准备了多少后续的借口——那群生活在物质世界的家伙一向行事古怪,我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了。”

    说话间,不远处海面上那道突兀的旋涡已经再一次扩大了规模,而且渐渐有了向实体转化的倾向,巨人与哨兵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他们注视着那道连通物质世界和元素世界的古老裂隙,等待着裂隙对面的“客人”踏入这边。

    哨兵们开始警惕,完全由元素力量凝结而成的结晶战矛出现在他们掌中,而在巨人身边的海洋深处,无数的元素阴影也渐渐凝聚起来。

    大汲取者是杀不死的——虽然大部分元素生物都很难被彻底杀死,但那群不知道从哪来的家伙比这颗星球上的元素生物更难以被杀死,尤其是她们的首领,在完全无法被杀死的同时还拥有着堪比元素主宰的力量,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巨人也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那家伙要在这里撕毁当年的契约,他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给那群入侵者点颜色看看。

    就在这思索间,那道巨大的元素旋涡终于彻底成型,它如一道门扉般伫立在平静的海面上,旋涡深处涌动的光流已经形成了稳定的通道,站立在大海中的巨人紧张地盯着那通道最深处,没过多久,他终于看到一个已经多年不见,但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都能一眼认出来的身影从那里面走了出来。

    海妖女王,“汲取者”们的首领,佩提亚。

    而在佩提亚踏入这片平静海域之后,又有十余名担任随从的海妖从元素裂隙中鱼贯而出。

    她们没有带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武器,看上去也没什么敌意,似乎确实不是过来打架的——巨人与哨兵们心中都如此想着,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丝毫不敢放松下来,反而以更加充足的警惕态度关注着这群突然再度开启裂隙的不速之客。

    佩提亚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蜿蜒前行了几步,长长的蛇尾就仿佛爬行在一片坚硬稳固的地面上,她已经很多年不曾来过这地方了,但这里仍然和当年一样没什么变化——那些紧张兮兮的土著水元素和他们的首领看上去也没什么变化。

    她抬起头,看向海面上伫立的巨人,那巨人也同一时间低头看着她,她听到对方如海浪般的声音在两片大海之间响起,轰轰隆隆的:“大汲取者,多年不见——你为何突然违背契约?”

    “你好啊,咕噜噜,”佩提亚露出一丝微笑,尽可能用友好的语气与这个总是过于紧张警惕的元素主宰打着招呼,“我们没可违背契约,当年契约上只是说了海妖和本土水元素互不侵犯和平共处,互不打扰各自的生存,又没说我们不可以在保持和平的前提下互相串个门——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跟你商量个事的。”

    “我叫格鲁古诺!”那巨人语带怒意地叫道,“不要绕弯子了,像个元素生物一样坦率吧,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啊……抱歉,我好像记错名字了,”佩提亚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赶紧道歉,接着才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们希望能在这里建立一座哨站——你放心,绝对是出于和平目的,而且我们有着非常重要的理由……”

    “哨站?理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主宰格鲁古诺高声说道,而附近海面上的水元素哨兵们则立刻端着结晶战矛向前逼近一步,“我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你们‘海妖’是凭借什么选出自己的领袖的……幽默感么?”

    “等等等等,你们别这么紧张,”佩提亚一看对面的反应就知道情况还是跟预料的一样,赶紧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元素裂隙的方向,“我们确实是带着和平的目的,你看我还给你们带了土特产过来……哎,我土特产呢?”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来时的方向,却看到那元素裂隙附近只有一片空空荡荡,随行的海妖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久才终于有一个反应过来:“陛下,好像是力场边界过大,穿过裂隙的时候卡住了……”

    “卡住了?”佩提亚目瞪口呆,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没事,我亲自来拓宽通道,从这边应该比较好操作。”

    一边说着,这位深海主宰一边抬起手指向了那道旋涡的方向,几乎就在一瞬间,庞大的元素力量便在她的意志下脱离了这片海域的掌控,化为旋涡的一部分去拓宽其内部的通道,呼啸而轰鸣的海浪声从旋涡深处传了出来,周围原本就高度紧张的水元素们则瞬间抬起了手中的武器,主宰格鲁古诺看到这一幕立刻向前踏出一步,滔天的巨浪便在他身后凝聚起来:“住手!你在做……”

    他的话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佩提亚真的只是拓宽了那旋涡深处的元素通道——她没有从里面召唤出百万大军,从元素通道里冒出来的,只有一根被禁锢在纯水立方体中的、仍然在微微抽搐的古神残肢,那残肢上还绑着蝴蝶结丝带,挂着留言卡片……

    格鲁古诺的视线瞬间落在那仍然抽搐的“鱿鱼触须”上,下一刻他便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这位元素主宰模糊而不断涌动的面孔上竟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错愕和慌乱,他的声音在海面上炸响:“该死的……你把这东西弄过来干什么!!赶紧拿走!!”

    佩提亚一脸热情:“哎你别这么紧张啊,咕噜噜,这东西对你没危险的……你不来点尝尝?”

    “够了!你别过来!你立刻把那东西弄回去,哪来的弄哪去!元素世界不需要这种‘杂质’!”

    “可……”

    “我信你说的了,佩提亚!我信你说的!”

  • 第1232章 达成共识

    深海主宰佩提亚感觉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太符合自己一开始的判断,元素主宰对于海妖们带来的土特产好像并不是那么喜欢——然而从结果上看这件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她带着姐妹们来谈判,见到了水元素的主宰,一开始不太顺利,然后拿出了土特产,元素主宰的态度便配合起来——最终结果没有偏差就行。

    土特产管用了.jpg。

    脑海中迅速划拉完这条完美无缺的等式之后,佩提亚的心情愉快起来,她脸上带着微笑,看向那比最高的巨浪还要高大的元素主宰:“好吧,既然你们不喜欢这个,那我就拿回去了,回头我给你们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适合你们的土特产……”

    “够了!”元素主宰格鲁古诺带着一丝恼怒喊道,“你和你那些思维异常的同胞只要能别再给我添麻烦就好,我对你们的土特产丝毫不感兴趣——大汲取者,你最好趁着我刚刚对你们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还未散去,赶快把你们想做的事情说明白——理解我的意思么?用正常的逻辑,活人以及活元素能听懂的,如这颗星球自然旋转般正-常-的-逻-辑,而不是你们一族习以为常的那种异想天开的念头,把事情解释清楚一点!”

    元素主宰的说话方式相当不客气,然而考虑到自己和姐妹们在过去的许多万年里对这位主宰及其追随者都做了什么,考虑到被击穿的元素穹顶至今还有一堆窟窿没有补上,考虑到海妖们强行占据了原本是水元素领地之一的深海(主要是飞船实在挪不了地方),佩提亚倒是挺能理解这位主宰的恶劣心情——在契约仍然生效的现在,这位主宰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让语气强硬一点,而她自己作为一名海妖……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宽。

    所以心宽的海妖女王丝毫不以为意,她坦然迎着格鲁古诺的视线,将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位巨人,包括人类在深蓝网道中发现的异常现象,包括龙族两百万年前的记载,也包括她自己对这件事的忧虑——她将利害关系说的很明白,因为她相信主宰格鲁古诺是个充满智慧的存在,这一点从他当初力排众议地和海妖王国签署谅解契约,终结了两个元素阵营的“万年血战”便看得出来。

    “深蓝网道?你说深蓝网道里可能有情况?”耐心听完佩提亚的讲述,格鲁古诺身上涌动的水流似乎稍稍平缓下来,这位强大的水元素主宰语气中若有所思,“我好像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那群倒霉的龙族还没被他们倒霉的众神困住的日子里,强大的魔力浪涌从行星所有的魔力焦点中喷涌而出,形成的环流屏障几乎将整颗星球从宇宙空间里封锁起来……啊,凡人看不到那样的景象,但那一幕在我眼中还挺壮观的。

    “我想想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全球性的海啸?内陆地区的极端干旱?磁极偏移,飓风肆虐……当时那一季文明依靠大量的避难所才活下来,连龙族都度过了一段困难时光,但那时候可是元素生物们的一场狂欢。大汲取者,只可惜你没见过那场盛况,那时候你和你的同胞们还没掉下来呢。”

    上了岁数的元素主宰似乎和上了岁数的人类一样,一旦开始回忆往事便念念叨叨的停不下来。

    “我对当年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佩提亚不得不主动开口打断这位巨人絮絮叨叨的讲述,“我关心的是现在,咕噜噜,我关心的是现在深蓝网道里情况怎样……”

    水元素主宰不等佩提亚说完便高声打断了她,轰鸣的声音在整片海洋上空回荡着:“正确称呼我的名字!大汲取者!我叫格鲁古诺!”

    “差不多就行了,你还用‘汲取者’这个怪异的名字称呼我和我的姐妹们呢,”佩提亚浑不在意地摆了摆尾巴尖,“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改过口……”

    元素巨人慢慢弯下腰,比巨浪还要壮观的躯体中传来海浪翻涌的轰鸣,他头颅位置涌动着一团漩涡,那旋涡如眼睛般死死凝视着看上去仿佛一条小鱼般渺小的佩提亚——然而在他作为元素主宰的真实视野中,他能看到这位“海妖女王”身后所涌动的、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能看到有无数无形的元素之线连接着她的躯体和周围的海洋,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眼前这个来自异域的元素生物都是和他同样强大的“主宰”,而这让他尤为忌惮——

    “大汲取者,你和你的族人从我同胞的尸骸中复活,复活了一次又一次;你们的到来摧毁了我们的穹顶,又从穹顶的裂隙中抽取了难以想象的纯水来修复你们自己的躯体;你们从神明的残骸中提取力量,不但将其作为柴薪,甚至大快朵颐——如果你们还不能被称为‘汲取者’,我实在想不到这个名号还能放在谁头上。”

    “……好吧,你说得对,”佩提亚想了想,相当痛快地承认了对方的说法,“那我们不讨论名字问题了,讨论讨论深蓝网道如何?咕噜噜,你一直统治着这片无垠海,你有没有……”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异常现象’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就我所知,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巨人慢慢直起了身子,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向他身后那无尽宽广的大海,仅一瞬间,那海洋便如被刀切开一般向两边分开,然而在那如峭壁般的水体向两旁退去之后,其下方露出的却并不是海底,而是另一片浪潮汹涌的海面——瓢泼大雨竟从那片“海下之海”表面向上飞去,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般的姿态形成了一片倒流的雨幕,并不断汇入主宰格鲁古诺所掌控的这片“无垠海”。

    但格鲁古诺要给佩提亚展示的并非是这奇妙的分层海域,而是那些在“倒流雨幕”以及深层海水之间奔涌穿行的蓝色光流。

    它们在这广袤的水世界奔涌着,原本在物质世界难觅其踪的魔力洪流在纯粹的元素环境下获得了实质般的形态,它们就像这个世界粗大的血管一般,不断向远方输送着令人震惊的原初威能,而在那些巨大的蓝色光流交汇之处,更可以看到有仿佛扭曲透镜一般的景象出现,在那些歪曲的光影变幻中,依稀可以看见来自另一重空间的投影在其中浮现。

    “如你所见,深蓝网道的本体——我没发现它有什么不对劲的,至少到现在为止它看上去都挺正常。”

    “……或许只是因为异常还未波及到此处,”佩提亚凝视着那些在无垠海中到处奔流穿行的蓝色光流,脸上表情慢慢严肃起来,“我们的盟友表示这次异象背后可能是有人在刻意操控,如果这真是人为的……那他们的行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会露出马脚。”

    “人为……谁能洞悉这‘行星之血’中的奥秘,掌控深蓝网道的运行规律?”格鲁古诺的语气中带着不屑,“是那些有点小聪明的凡人?还是他们背后那些隔三岔五就会发疯失控的众神?深蓝网道的奥秘连我们这些活过悠久岁月的元素主宰以及当初那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龙神’都不敢说能搞明白,你认为这世界上有谁真的可以影响到深蓝网道的运转么?”

    “我不知道,但线索确实出现了,所以我才来这地方找你,”佩提亚一脸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太关心物质世界的死活,但我们可是长期生活在‘那一边’的。”

    “……哼,我是不信真有人能在背后影响到深蓝网道的运转,这怕是只有当初的起航者才能办到的事情——但我也没兴趣和你在这件事上纠缠,”格鲁古诺看了佩提亚一眼,“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提到你们的‘盟友’,你指的是那些生活在洛伦大陆北方的‘塞西尔人’?还是那个‘死而复生’的高文?”

    “两者皆有,”佩提亚淡然说道,“高文·塞西尔是我们的朋友,而他统治下的塞西尔帝国是海妖的合作伙伴,而且仅就目前而言,我们合作的还很愉快。”

    “……高文·塞西尔,有点意思,我当初还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这个疯狂的名字了,没想到他还真能如约回来,”格鲁古诺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却说不清那笑意是带着嘲讽还是感叹,随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在佩提亚身上,头颅上的“独眼旋涡”缓缓旋转,“好吧,既然你愿意折腾,那你就在这里折腾吧,看在同属于水元素的份上,也看在那个疯狂的名字的份上——你可以在无垠海的裂隙附近设立一座哨站,派少数哨兵过来。

    “正常的元素生物可不喜欢靠近那些魔力洪流,但你们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好像对此并不在意……你们愿意去监控深蓝网道那就去吧,但有些事情必须提前约定。

    “你们的哨兵不可以找任何水元素的麻烦,不可以离开哨站太远,哨站的大致位置和派遣人数由我指定,而且……我会一直盯着她们的。”

    “没问题——这是你的领域,都是合理的要求,”佩提亚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这位元素主宰的要求,随后她又仿佛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不过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

    “你说吧,大汲取者。”

    “你刚才提到高文·塞西尔的时候态度好像有点奇怪,”佩提亚看着眼前的元素巨人,“你还说那是个‘疯狂的名字’……这是为什么?而且我听说高文·塞西尔之所以能死而复活,是因为他当年曾接受过四元素的祝福,这是真的?你祝福过他?”

    “哈,大汲取者,你的好奇心还真是旺盛,”格鲁古诺笑了一声,声音在高空轰轰隆隆,随后他略微停顿了片刻,才嗓音低沉地说道,“没错,这是真的,四位元素主宰难得意见一致地去做同一件事……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为什么?”佩提亚的好奇心愈发膨胀,“你们几个可不像是会对凡人世界感兴趣的性格——非要说的话风元素主宰温蒂勉强有可能,但剩下三个怎么会对一个在当年普普通通的凡人感兴趣,甚至亲自出手祝福,让他有了一副不朽之躯?”

    “为什么……”格鲁古诺体内涌动的海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他仿佛陷入短暂的回忆,并在回忆中突然低沉地笑了一下,“呵……当一个胆大包天的凡人突然跑到你面前,说他要去爬起航者的高塔,还要爬到高塔尽头去‘赴约’的时候,谁又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呢?多么美妙的壮举啊……自龙族封闭自身,我们便再不曾见到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谁不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凡人到最后究竟会有何下场呢?”

    这巨人的嗓音低沉,他停顿了片刻,才带着一丝感叹又说道:“当年他举行葬礼的时候我们还派自己的化身去看了一眼呢,弗雷姆和冈达克鲁姆还都以为我们上当了……”

    他摆了摆手,水帘如瀑般被他挥起,大海在一阵轰鸣声中恢复了原样,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佩提亚身上:“我们的新约定就此决定了,大汲取者——你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了,”佩提亚摇摇头,她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对眼前的巨人微微弯腰,“非常感谢你的理解和配合,咕噜噜——我们这就离开,之后我会派我的将军来与你商议哨站和哨兵的具体安排。回头见。”

    一边说着,这位深海主宰一边已经带着随行的海妖们转身向着那座仍然在运转中的元素通道走去,而主宰格鲁古诺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如海浪般轰鸣的喊声在无垠海上空回荡:“该死的!我叫格鲁古诺!你这连元素核心都没有的家伙也没有记忆力么?!”

    然而他的喊叫只换来了佩提亚一个浑不在意的摆手以及海妖们迅速消失在元素裂隙中的背影,远方的海风再次吹来,广袤无垠的海面上只剩下了水元素的主宰和无垠海的哨兵们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一名手持结晶战矛的水元素哨兵才忍不住开口:“大领主,您真的相信这些海妖的话么?她们所讲之事太过匪夷所思……”

    “一开始不信,但当她们拿出那些‘土特产’之后我开始相信了,”格鲁古诺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些东西……对我们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污染,对她们而言可不是,她们连那东西都肯拿出来当做‘礼物’……这就说明她们是认真的。毕竟……她们可是海妖啊。”

  • 第1233章 远方消息

    午后的花园中,高文坐在长椅上享受着这几日难得的清静,自临近冬日以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享受过午后的阳光了。

    那辉煌巨日高高地悬在天空,遍布淡淡木纹的巨日冠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高文这个世界的与众不同,他依稀还记得,自己最初看见这轮巨日时所感受到的巨大惊愕乃至于压抑,然而不知不觉间,这一幕景色已经深深地印在他心中,他看惯了这壮观的“太阳”,习惯了它所带来的光明和热量,也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还习惯了自己身边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类或非人生物。

    提尔把自己盘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享受着阳光所带来的温度,她的上半身则跨越了草坪和长椅间的小径,懒洋洋地趴在高文旁边一块装饰用的大石头上,带着一种午后慵懒(其实她任何时候都挺慵懒的)的腔调,说着发生在远方的事情:

    “基本上就这么个情况……我们的女王和水元素主宰好好交涉了一番,如今已经定下新的契约,水元素主宰同意我们在无垠海设置一座长期哨站,用以监控深蓝网道的活动……那边如果出现了什么异常,我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

    事情的进展似乎很顺利,这让高文松了口气,但他在听完提尔关于那场“交涉”的转述之后心里却总有点说不出的古怪,这时候不免开口:“你们的和本地的水元素之间关系不是很紧张么?尤其是这次的事情还很敏感,要在‘那边’设置哨站和常驻人员……你们的女王到底是怎么交涉成功的?”

    提尔顿时露出自豪的模样:“这你就不懂了吧——元素生物虽然记仇又顽固,但也是会讲道理的,而我们的女王就最擅长跟人讲道理了,她靠的是十足的诚意和谈判的艺术……我听说她为此还专门准备了一份土特产当礼物呢,不过水元素主宰被女王的语言魅力所折服,说什么也没收,女王就把土特产拉回去送到海鲜城了……”

    高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本能地感觉这深海咸鱼说的跟实际发生的不是一个路数,尤其是里面提到的“土特产”、“海鲜城”一听就很可疑,但他丝毫没有继续打听下去的兴趣,毕竟……这可是海妖,跟这帮深海咸鱼沾边的事情向来都是匪夷所思的。

    只不过话题说到这里,他也不免对那些发生在上古时期的事情有些兴趣:“我听说你们海妖和这颗星球本土的水元素爆发过非常激烈且长期的冲突,原因就是你们那艘飞船在迫降的时候击穿了水元素领域的‘穹顶’?”

    “谁说不是呢——这件事还是我跟你说的,”提尔叹了口气,一脸忆往昔不堪回首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事实上我们跟这颗星球的本土水元素爆发冲突的原因还不只是击穿穹顶的问题,还因为我们在刚到这颗星球的时候不熟悉环境,再加上紧张慌乱,强行修复飞船的过程中给本土水元素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之后他们来找我们理论,我们互相又一时间没能准确辨认出对方也是跟自己一样的元素生物,都以为对面的是什么怪物,这还能不打起来么?”

    这海毛虫一边说着,一边捂着脑门摇了摇头,最后所有的感慨化作一声叹息:“哎,我们的飞船现在还卡在水元素领域的边界上呢……”

    高文想象了一下那是怎样的场景,又带入元素主宰的视角回顾了这段历史,顿时便觉得这梁子结的是不轻,而本土的水元素们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受害者——人家好好在家待着也没招谁没惹谁,突然就掉下来一群天外来客把自家房顶砸了个窟窿,自己带人去找个说法,还被当成怪物一顿胖揍,甚至哪怕时至今日,水元素主宰一抬头还能看到当年的事故车辆有半截身子还卡在自己的房顶上头……这都能忍下来跟海妖签了个和平协议,那只能说明是真的打不过……

    但这种已经延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烂账也不是他一个外人能说清楚的事情,更何况两拨元素生物这些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他便也不好对此评论什么,只是随口又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当年矛盾闹那么大,本土水元素们最后是怎么愿意跟你们和解的?”

    听到高文的问题,提尔不由得露出了有些回忆的神色,良久才慢慢开口:“我们打了很多年,可能有十几万年……也可能几十万年,元素生物的生命漫长而性格执着,发生在元素界层的战争又一片混乱,所以打到后来我们双方都把那当成了一种日常活动,直到有一天,本土水元素们似乎是想要打破那漫长的僵局,便策划了一次规模极大的行动,试图一举摧毁安塔维恩号的防护……”

    高文神情严肃:“规模极大的行动?”

    “他们不知怎么和风元素的主宰温蒂达成协议,组织了一波声势浩荡的联合军团向安塔维恩发动进攻,风暴与巨浪的力量肆虐了整片海洋,那壮绝的景象甚至让当时的一季文明以为末日就要临头,”提尔语气悠远地讲述着那古老的历史,“我也参与了那场战斗,那场风暴真是让我印象深刻——风元素大军和水元素大军当时甚至挤满了所有的海沟和海底山谷……”

    高文不知不觉已经听得投入——每当听到这样古老的密辛时,他都会有一种仿佛在亲身飞跃历史的感觉:“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提尔扬起脸,在回忆中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的语气轻缓而悠然:“那是我第一次喝到带气儿的……”

    高文:“……?”

    提尔又点点头,仿佛是在肯定什么:“比加冰的上头。”

    高文:“……?”

    他真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竟然还在期待这帮海妖能带给他什么史诗般的上古记录——好吧,那场恐怖的元素战争本身可能确实是挺史诗的,但他今后算是记住了,再史诗的东西都千万不能从海妖的视角来记录——这帮深海咸鱼极其擅长把万事万物的画风都拉到和她们一个水平……

    “反正从那之后,本土水元素们就突然收敛了,他们好像是一下子认清了现实,也可能是觉得这种无休无止的战争对双方都没有益处,总之他们是终于愿意停战了,那位名叫咕噜噜的元素主宰主动透露了谈判的意图……”提尔却不知道高文心中在想什么,她的回忆已经到了尾声,“我们当然立刻就同意了——毕竟海妖本来就不喜欢打仗,而且这件事终归是我们理亏的,只是没办法,毕竟我们也不想让自己的飞船掉下来嘛……”

    高文总觉得水元素的主宰不可能叫‘咕噜噜’这种古怪的名字,但他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跟这个深海咸鱼继续讨论下去了。

    而也就是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从附近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打断了他和提尔之间方向愈发诡异的交谈内容。

    高文抬起头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便看到一道暗淡扭曲的阴影在午后的阳光下突兀地浮现在空气中,阴影如帷幕般张开,琥珀的身影轻巧地从里面跳到地上,并三两步跳到了自己面前。

    “什么情况?”他好奇地看着这个半精灵,注意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竟然有点严肃,“一脸严肃的样子。”

    “塔尔隆德那边传来消息了,”琥珀一开口就让高文从略有点懒散的状态瞬间清醒过来,“两份——一份来自维多利亚大执政官,一份来自龙族首领赫拉戈尔。”

    高文立刻在长椅上坐直了身子,无视掉已经开始在旁边打盹的提尔,语速飞快:“先说说维多利亚的。”

    “是,”琥珀点点头,“维多利亚那边是派玛姬过来传的信——她已经抵达新阿贡多尔的冒险者城镇,并确认了那边的‘冒险家莫迪尔’确实是六百年前失踪的维尔德家先祖。她表示莫迪尔·维尔德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极有可能遭遇过神明遗物,甚至现在都有可能正在被古代神明的力量追逐……”

    “古代神明?”高文没想到这件事直接就跳跃到了神明领域,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为严肃,他看着琥珀的眼睛,“怎么又冒出来个古代神明?哪个古代神明?”

    琥珀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此事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但在短暂的纠结之后,她还是甩了甩头,把杂念暂时抛开:“暗影女神,夜女士——如今的暗影系超凡者们仍然认为祂是阴影力量的主宰者和夜幕的庇护者,但按照恩雅女士的说法,这位神明在当年的起航者离开之后便失踪至今……”

    她在提到“夜女士”这个名号的时候显得有点犹豫,显然这一贯自称“暗夜神选”的家伙在面对自己的“信仰”时仍旧是有几分认真的,而高文也知道,随着神权理事会的成立,随着神明的神秘面纱被渐渐揭开,这个“暗夜神选”(自称)有时候便会这样纠结起来,但他同时更知道,琥珀在这件事情上并不需要旁人帮助。

    神有神的命运,人有人的忙碌。

    片刻安静之后,他问道:“所以,莫迪尔正在被‘夜女士’的力量追逐——具体情况如何?”

    “莫迪尔·维尔德在梦境中多次靠近疑似暗影神国的领域,而且在梦境中接触到了自己的‘另一个投影’,从神秘学角度,这是正在逐渐被拉入‘异域’的征兆,”琥珀立刻说道,“而在最近一次‘入梦’之后,莫迪尔甚至从‘那边’带回来了一些东西,维多利亚认为这可能显示着莫迪尔已经和夜女士的神国之间产生了物质层面的连接……”

    琥珀将自己刚刚收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高文,并在最后提到玛姬已经从北港出发,此刻正带着一份“样本”在前往帝都的路上,而以龙族的飞行速度,那份样本最快可能今天晚上就会被送到塞西尔宫。

    “维多利亚大执政官希望我们能把那份样本带给恩雅女士看看,”琥珀最后说道,“龙族众神是和夜女士同一时代的上古神明,虽然恩雅女士严格来讲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龙族众神,但她或许仍然能从那些‘样本’中辨认出夜女士的力量,甚至找到暂时切断这种联系的办法。”

    “当然可以,”高文立刻点了点头,“不用她说我也会将那‘样本’送给恩雅看看的——毕竟那位可是如今神权理事会的高阶顾问之一。除此之外呢?赫拉戈尔那边又说什么了?”

    琥珀略作回忆,表情更加认真起来:“赫拉戈尔那边……提到逆潮之塔的情况可能有变,而且这件事说不定也和莫迪尔·维尔德有关。”

    高文这次直接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逆潮之塔有变?!”

    “现在还无法确定,至少从近期监控记录来看那边好像并没什么变化,但龙族上层怀疑变化发生在逆潮之塔内部,而且早已发生,”琥珀点着头说道,“简而言之,他们怀疑莫迪尔·维尔德是当年在逆潮之塔里出了什么状况,而当时的龙神又因为起航者力量的影响而未能及时发现,最终导致了莫迪尔现在的诡异状态……”

    琥珀认认真真地把从塔尔隆德传来的情报说了出来,高文一字不落地听着,却感觉越听越头大,他不禁抬手按了按有点发胀的脑门,眼角的余光却不小心扫过了已经瘫在石头上开始呼呼大睡的提尔,一种感慨不免涌上心头——

    前一刻还在跟这个深海咸鱼讨论一些让人嘴角抽筋的事情,这怎么下一刻的话题就严肃到了这种程度?

    “看来这件事也得找恩雅谈谈,”最终他还是只能叹了口气,强迫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正事上,“虽然我觉得她在这件事上知道的也不一定能比我们多到哪去……面对起航者遗物的力量压制,她那样的‘神明’被针对的太严重了。”

    ……

    关于玛姬从塔尔隆德带来的那份“样品”,高文并没有等待太久——正如琥珀判断的那样,在当天晚上,那份特殊的“样品”便被送到了高文案头。

    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铺着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一个用复杂符文层层保护还带着两重机关锁的秘银小盒被玛姬放在了书桌上,伴随着保管盒的符文结构和机械锁具之间传来连续且轻微的咔哒咔哒解锁声,那容器中的事物终于呈现在高文和琥珀面前。

    一层漆黑的绒布铺在盒底,在那如夜幕般深沉的背景中,几粒灰白色的沙子显得格外醒目。

  • 第1234章 暗影沙尘

    那几粒灰白色的沙子就是玛姬不远万里从塔尔隆德带回来的“样品”,是莫迪尔·维尔德在被古神力量追逐的过程中从“另一侧”带回来的神秘物质,它们静静地躺在漆黑的绒布背景中,仿佛几粒镶嵌在夜空中的黯淡星辰,而在它们的边缘,一层非常细微的、仿佛扩散出去的光晕般的灰白色调延伸到了绒布上,那些灰白色调非常不明显,如果不是仔细观察,连高文都险些没能分辨出。

    “……就是这东西?”高文有点意外地看着盒子里的沙粒,下意识开口说道,“看上去很不起眼……”

    “是的,很不起眼,但绝对不是物质世界应有的事物,”玛姬一脸严肃地说道,“我来之前维多利亚和赫拉戈尔阁下已经对这些沙粒做了一定程度的检查,他们发现这些沙子不和任何魔法力量产生交互,不会被任何颜色侵染,用有色光源照在它们表面,它们也会永远呈现出恒定的灰白状态,就好像它们的本体仍然位于一个不受现实世界影响的独立空间中,而我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它们呈现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可它们的存在却是实打实的。”

    高文嗯了一声,片刻沉吟之后突然说道:“……维多利亚那边在做什么?”

    “她陪在莫迪尔先生身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玛姬点头说道,“莫迪尔先生现在的情况非常不稳定,似乎随时都会被那个梦境拉到‘另一侧’,而维多利亚与他之间的血脉联系似乎能够暂时干扰这种‘牵引’,将他及时从梦境中唤醒……”

    “我听说莫迪尔身上的异常情况是从他靠近塔尔隆德之后出现的,”高文又说道,“你们有考虑过暂时让他离开那地方么?”

    “在出发前我们和赫拉戈尔阁下商议过此事,但赫拉戈尔阁下建议我们不要草率行动,”玛姬摇了摇头,“神明力量是一种极端诡异难缠的‘事物’,一旦已经被神明力量纠缠上,单纯依靠物理层面的‘拉开距离’是没用的,因为联系已经建立,神之力将跨越时空的阻隔——甚至在更糟糕的情况下,贸然远离的行为反而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反噬’发生……”

    “我能理解……”高文闻言轻轻点头,“就如各个神明的信仰一般,你不信还好,一旦信了,枷锁便随之形成,再想脱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事情连神明自己都控制不了。”

    他心中不禁有些感叹,随后抬头看了琥珀一眼,却发现这半精灵不知从什么时候就一直在盯着那盒子里的沙粒看,往常不管遇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闹腾半天的她此刻却安静的出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好奇以及若有所思相混杂的复杂神情。

    他随即联想到了琥珀的“出身”,联想到了这半精灵与暗影界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语气中不免有些关心:“怎么?看到这些东西之后会不舒服么?”

    “不……那倒没有,”琥珀终于从沉思中惊醒,听到高文的话之后赶紧摇了摇头,“只是感觉……有点莫名的熟悉和亲切,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便一直和这些东西接触似的……”

    “那你的感觉恐怕是对的,”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这东西极有可能来自暗影界,而暗影界……是你真正诞生的地方,或许你潜意识中还残留了一些当初的记忆吧。”

    琥珀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挠着头发没再吭声——人造人三十六号,这是她看似半精灵的外表下所隐藏的真实出身,作为古代刚铎帝国生化工程的顶尖成果,她的躯体中被塞入了一个暗影住民的灵魂,尽管她如今已经不记得自己作为暗影住民时期的经历,但现在看来……那些已经消失的记忆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投影。

    玛姬却被高文和琥珀的交谈弄的一头雾水,她显然不知晓帝国情报部长的“隐藏出身”,这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罢了,”高文随意摆了摆手,从书桌后起身并拿起了那个精致而复杂的金属小盒,“我已经看过样本了,咱们这些‘外行’恐怕也分析不出什么,该去问问真正的专家了……恩雅女士这时候在做什么?”

    琥珀一听随口说道:“谁知道呢?不是看报就是喝茶吧,要么是在和人网上打牌——反正过着让我羡慕得要死的清闲日子……”

    高文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嘀嘀咕咕:“……别说你了,我听着都感觉羡慕。”

    穿过从书房到孵化间长长的走廊,高文一行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恩雅的门口,他们发现孵化间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似乎隐约有声音传出——高文一开始还在好奇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拜访这位退休的神明,但很快他便听到孵化间里面传来了“嘎哦”的一声。

    他和琥珀脸上顿时便露出了然的笑容——退了休的家长正在带娃.jpg。

    高文上前推开了孵化间的大门,果然第一眼便看到了正趴在恩雅蛋壳上假装占据山峰,伸着脖子四面八方胡乱“嘎哦”的雏龙,而被雏龙趴在头顶的金色巨蛋则稳稳当当地杵在地板上的凹槽基座中,表面淡金色符文游走,浑身洋溢着某种懒洋洋且满足的气氛——随后高文的视线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才看到另外一只雏龙。

    那小家伙正看似严肃地蹲坐在墙角,脑袋上顶着个铁皮的水桶,她面前的地板上放了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被烤的半生不熟的烤肉,女仆长贝蒂正蹲在那烤肉架子旁边,一脸认真地教着雏龙该怎么正确使用香料以及该怎么把肉真正烤熟——也不知道这教育能有几分作用。

    高文就这么环视了一圈,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该怎么说呢,这帮家伙的日常生活还挺丰富的……

    “啊,吾友,日安,”恩雅已经注意到了门口的高文一行,她蛋壳上一边顶着雏龙一边用温和而愉快的语气打着招呼,“你还带来了别的客人……看样子又遇上麻烦了?”

    “是啊,我来这边基本上就是要破坏掉你的清闲日子的,”高文有点自嘲地调侃了一句,“这次我带来了塔尔隆德传来的新消息。”

    说话间两只雏龙也注意到了高文和琥珀的出现,她们立刻停下玩闹,一边发出尖细的叫声一边扑腾着翅膀跑到门口,先是支棱起翅膀低下脑袋跟高文和琥珀各自“嘎哦”了两声,随后才注意到站在一旁没吭声的玛姬。

    两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人性化的好奇表情,她们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龙裔”,似乎是认出了对方身上的同类气息,然而那气息中却又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尚不明白龙族古老历史的雏龙们变得紧张起来,有点畏缩地收起了翅膀。

    这一幕让本来准备露出笑容上前打招呼的玛姬顿时有些僵住,她略显尴尬地站在门口,手臂刚刚抬起来一点角度便不知该放在何处,高文很快便注意到了这点,他立刻便想要开口缓解这有些尴尬的局面,然而就在他要打破沉默的瞬间,两只因紧张而后退的雏龙却仿佛突然反应过来,发出了“嘎哦”的欢快叫声。

    她们在地板上蹦跳起来,扑腾着翅膀来到玛姬身旁,伸出长长的脖子尝试去蹭后者的手,玛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两个小家伙缠住,她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同时又有点困惑地看向了房间中央那正发出淡金色辉光的“昔日神明”。

    “放松点,她们刚才只是觉得你有点陌生,”恩雅轻轻笑了起来,语气轻柔温和,“龙是永远不会认错自己的同类的。”

    “两个小家伙还是没有起名字么?”高文看了一眼已经围在玛姬身旁玩闹起来的雏龙们,突然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声。

    “还没有,梅丽塔和诺蕾塔认为可以等两个小家伙长大一点再起个正式的名字,”恩雅笑着说道,“但现在她们两个已经有了乳名,是昨天梅丽塔刚给起的……”

    “乳名?”高文一愣,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我还不知道这事——梅丽塔给她们起了什么名字?”

    恩雅语气中似乎有点无奈:“梅丽和诺雷……”

    高文:“……还能这么随便的么!!”

    “我也觉得挺随便的,但两个小家伙似乎挺喜欢,”恩雅随口说道,“我们不谈这些了,你今天有正事找我,是吧?”

    提到正事,高文的表情稍稍严肃起来,他先回头看了正在待命的贝蒂一眼,对女仆长招招手:“你先带两个小家伙出去玩吧。”

    “是,陛下。”贝蒂立刻点点头,快步走来按了按两只雏龙的脑袋,接着只随口招呼了一声,两个货真价实的龙便立刻听话地跟在她身后,像两只被主人领回家的狗子一般离开了孵化间。

    而等到贝蒂和雏龙们都离开之后,高文才来到恩雅面前,打开了一直拿在手上的金属盒子:“你先看看这个。”

    随着那金属盒中的灰白色沙砾显露真容,恩雅蛋壳表面缓缓游走的淡金色符文凝滞了一瞬间,她的语气即刻从略带慵懒变得极为严肃起来:“你们是从哪弄到这东西的?”

    看到恩雅的反应,高文便知道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这东西可能来自一个失落的神国,一个正在被古神力量追逐的凡人从梦境中将它带到了现实世界,”玛姬立刻在一旁解释着,“看样子您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暗影沙尘,来自夜女士赐福之地,而自从起航者离开这个世界,夜女士本体下落不明之后,这个世界上不管是现世界还是暗影界,都再也寻觅不到这种纯粹的沙尘了,”严肃低缓的声音从金色巨蛋中传来,夹杂着回忆与感慨,“这些沙尘存在于光与影的交错瞬间,是神圣的‘永恒产物’,世间所有色彩和光芒都无法改变它们在凡人眼中所呈现出的形态,而它们所到之处,便是夜女士的神国所到之处……没错,这东西来自一个失落的神国,这就是夜女士的神国本身。”

    听着恩雅的解释,玛姬表情突然一变,她瞪大了眼睛:“等等,这些沙子是夜女士的神国本身?!那我们把这东西拿出来岂不是……”

    “孩子,抛开剂量谈毒性可不是明智之举,你注意到那些沙粒周围延伸出去的灰白色泽了么?仅凭这些已经和暗影本源中断了联系的沙子,它们蔓延出去的‘神国’也就那么点。”

    “额……”玛姬脸上顿时有点尴尬,“我刚才过于紧张了。”

    “可以理解,这毕竟和神明之力相关,而且还是一位在起航者时代便逃脱了猎杀,至今仍然下落不明的古代神祇……”恩雅悠悠说道,“我刚才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我记得你提起过下落不明的夜女士,”高文突然在一旁插了个嘴,“你说她可能处于某种诡异的‘隐匿’状态,你甚至可以‘感觉’到祂还活着……”

    “但那是从前的‘我’,”恩雅淡淡说道,“如今我已经失去了感知另一个神明的能力,所余下的只有帮助你们辨认这种‘遗物’所需的经验和知识。而且即便是曾经的我……也没办法帮你们找到那位夜女士的下落,祂藏得很深。”

    “……那有什么可行的思路么?”玛姬没有放弃,在一旁追问着,“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那个失落神国的线索……”

    “我没有办法,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个‘被古神力量追逐的凡人’恐怕是唯一的思路,”恩雅当即答道,“看你们此刻的态度……那个凡人应该很特殊?”

    “……这正是我们要跟你说的另一件事情,”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说道,“那个凡人你应该认识——他叫莫迪尔·维尔德,是一个在六百年前活跃过的人类冒险家,你见过他,在逆潮之塔。”

    孵化间中一瞬间陷入了安静,恩雅的蛋壳表面看不出表情,但高文几乎能感觉到她所逸散出来的严肃气息在一瞬间变得如有实质,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种后,金色巨蛋中才传来昔日龙神的声音:“看样子我当年出了极大的纰漏……逆潮之塔出什么事了?”

    正如高文所料的那样,在听到莫迪尔·维尔德的名字之后,恩雅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那座起航者遗留的高塔——那是将莫迪尔和塔尔隆德,将六百年前和如今这个时代联系起来的关键枢纽,同时也是最有可能将事态导向“神明领域”的要素。

    “现在还没出事,”高文轻轻叹了口气,“但赫拉戈尔十分担忧。”

  • 第1235章 可怕的推测

    高文没有任何隐瞒和犹豫,将来自塔尔隆德的消息对恩雅和盘托出。

    孵化间中安静下来,高文等人一时间没有开口,唯有恩雅蛋壳表面的淡金色符文一如既往地缓缓流转,显示着这位昔日的龙族众神正陷入思考之中。

    “逆潮之塔那边……”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的是琥珀,这半精灵脸上表情显得颇为紧张,“该不会……”

    “现在有两件事情解释不清,”恩雅的声音从蛋壳中传来,“第一,莫迪尔的特殊状态并不像是被逆潮污染的结果,而很显然与上古时代失踪的暗影女神有关,逆潮与暗影女神之间能有什么联系?第二,莫迪尔当年在离开逆潮之塔的时候状态是正常的,他在那之后甚至还有许多年的冒险记录流传于世,而我可以肯定,他当年离开之后直到‘成年礼’的那天都不曾再返回过塔尔隆德,更不可能再度接触逆潮之塔,所以他的诡异状态不可能是接触逆潮之塔的结果——那他又是在什么地方接触到了神明级的力量侵蚀?”

    “所以我们一直怀疑这件事还和紫罗兰有关系,”琥珀立刻说道,“那个国家神神秘秘的,给人的感觉就好像里面藏着什么惊天的大秘密,说实话,如果有朝一日得知那座巨大的岛屿里藏着神明的力量我都不会奇怪——或许莫迪尔·维尔德当年就去过紫罗兰,并在那里受到了神明的污染,甚至和夜女士建立了连接呢?”

    琥珀话音刚落,一旁的高文便微微摇了摇头:“可惜千塔之城方面已经正式回应了我们,他们否认莫迪尔·维尔德曾造访过紫罗兰。”

    “这只是他们的否认而已,事实是什么可就没人知道了,”琥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莫迪尔·维尔德真是在紫罗兰受到了污染,那这件事说不定就真的和逆潮之塔没什么联系了,我们倒是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回应琥珀的嘀咕,直到几秒种后,恩雅蛋壳中传来的声音才幽幽打破了沉默:“世事无绝对……”

    “大冒险家啊……”高文突然有点头疼地敲了敲额角,“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职业,莫迪尔这辈子实在去过太多地方,接触过太多可疑的东西了,以至于仿佛任何一条线索都能在他身上找到连接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领域在他身上都是有可能出现交集的……”

    “吾友,你打算怎么处理此事?”恩雅突然说道,“不管这一切背后是否真有什么联系,至少有两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逆潮之塔不能永远放在那里不管,而莫迪尔·维尔德身上不断恶化的情况更是不能拖延,我们在这里的讨论无济于事,至少应有个具体的应对出来。”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皱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及权衡之中,倒是一旁的琥珀念叨了一句:“如果能直接把那座塔炸了就好了……”

    “起航者留下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炸掉的?”高文无奈地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随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仿佛下了什么决断般说道,“我可能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塔尔隆德。”

    此言一出,从刚才开始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开口的玛姬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要亲自前往……”

    “你又要去塔尔隆德?!”玛姬话没说完,一旁的琥珀便跟着瞪大了眼睛,“你想清楚啊,这次去塔尔隆德可没上次那么安全了,而且现在洛伦这边一大堆事,不管是联盟各成员国的协调还是环大陆航线,还有帝国国内的事务,哪一件都是大事……”

    高文不等琥珀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需要我去处理的每一件都是大事,但这边的许多事情至少有人能代替我去处理——逆潮之塔那东西我可不敢让别人去接触。至于说安全不安全……我又不是为了安全才做那么多事的,更何况上次的塔尔隆德之旅……其实也没安全到哪去,不是么?”

    一边说着他一边带着笑意看了旁边的金色巨蛋一眼,蛋壳中随即传来恩雅无奈的声音:“吾友,上次我邀请你可是诚心诚意的……”

    “不开玩笑地说,那时候的你本身存在就过于危险了,”高文笑着摆了摆手,随后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下,但还需要让赫蒂和柏德文他们做一些安排,让政务厅方面做做准备。琥珀,回去之后你负责通知一下他们,另外也做好在我离开期间妥善维持国内局势的准备工作。”

    琥珀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啊?你这次不带我去啊?”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高文慢慢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严肃地说道,“这次我要打交道的不再是凡间力量,你在情报和渗透方面的天赋在那边没有太多发挥余地,比起带你去塔尔隆德,我更不放心把国内的许多事情交给别人。”

    “……好吧,”琥珀想了想,觉得高文说的有道理,但耳朵还是稍微有点耷拉下来,“那就听你的。”

    ……

    琥珀与玛姬先行离开了,前者需要去安排她的工作,后者则经历了从塔尔隆德到北港,再从北港到塞西尔城的长距离飞行,疲惫的身体需要一番休息,再加上两只雏龙被贝蒂带走还没回来,孵化间里一时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恩雅与高文。

    一人一蛋在这安静的气氛中各自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良久,高文才带着些歉意打破沉默:“我好像每次都只有遇上麻烦的时候才来找你。”

    “和过去的日子比起来,你如今带来的‘麻烦’对我而言只能算是调剂生活的乐趣,”恩雅语气温和,嗓音低沉,“你无需对此感到丝毫歉意,恰恰相反,我更乐意看到你能带来这么多‘麻烦’——这意味着你尚未安于现状,意味着你仍然在朝着你那个野心勃勃的目标不断前进。”

    高文忍不住嘴角上翘:“是这样么?”

    “当然,”恩雅笑着说道,“我对此十分欣慰,而让我尤为欣慰的,是你这次决定第二次亲自前往塔尔隆德一事……”

    高文不免有点好奇:“这有什么特殊的么?”

    “这说明你还没有被你自己目前所创造出的那些辉煌成就所惑,”恩雅的语气认真起来,“而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当你成功让这片土地繁荣昌盛,实现了你最初对人民的承诺,当你建立了一个联盟,而联盟中的数十个国家都将你视作最大的支柱;当你重启了环大陆航线,让这一季文明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贸易之河开始流淌;当你成功建立了神权理事会,让世俗与神权所有的力量都为己所用——当你做完所有这一切放在其他人身上哪怕促成一件都足以名留青史的事情之后,我很高兴看到你仍然愿意离开你的宫殿,亲自去一片废土上解决危机。

    “我曾知晓许许多多伟大的凡人,我遍历他们的一生,见识过他们的丰功伟绩,并非没有人像你一样做成那些事情,但很少有人能在完成这许多伟业之后仍然愿意以身犯险……有时候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怯懦懈怠,有时候这只是出于稳妥的明智选择,但平心而论,我更欣赏你的选择……而且我相信,这并不仅仅因为你是‘域外游荡者’。”

    “域外游荡者……这个称号确实没多大实际意义,我只是个旅行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要去哪里,”高文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既然我的这一站是在这里,那我就得好好做完自己当初承诺过的事情,再说了……这个世界如此危险,我可不敢随便懈怠。”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才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看向恩雅:“你跟我说实话,关于逆潮之塔……你是不是也在担心那里面的污染其实已经……”

    “刚才那个龙裔小姑娘在这里,我不希望自己的话让她过于紧张,”恩雅蛋壳表面的金色符文减缓了游走的速度,“……就像你猜测的,我确实怀疑逆潮之塔内部已经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高文立刻说道:“现在不是还没有证据证明莫迪尔·维尔德身上的异象就和逆潮的污染有关么?虽然他确实是在靠近逆潮之塔后才出现了被古神力量追逐的迹象,但那追逐他的古神显然是夜女士,而不是逆潮……”

    “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恩雅打断了高文的话,“莫迪尔最有可能受到神明污染的契机就是当初踏入逆潮之塔的经历,然而如今缠上他的却是已经失踪一百八十多万年的暗影女神,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高文心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你的意思是……”

    “逆潮……是有可能污染神明的,”恩雅嗓音低沉,缓缓说出了一个让高文目瞪口呆的真相,“甚至更直接地说,逆潮污染神明的倾向可能比污染凡人的倾向更加明显。”

    “污染神明的倾向?!”高文瞪大了眼睛,“它为什么会有这种性质?它的主要特性不是向凡人灌输禁忌知识么?”

    恩雅的声音从蛋壳中响起:“向凡人灌输禁忌知识是逆潮那未成形的‘神职’,是祂的神性体现,可你不要忘了,逆潮最初是在什么基础上诞生出来的。”

    “逆潮诞生的基础……”高文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恩雅的言下之意,“你是说……起航者的遗产?”

    “逆潮的本质是起航者遗产的‘神化产物’,而起航者留下的遗产……有一个最大的‘使命’就是对付这颗星球上的众神,”恩雅不紧不慢地说着,“这项‘使命’极有可能会随着起航者遗产的‘神化’而成为逆潮的本质之一,从而让祂具备了追逐并侵染神明的倾向。”

    高文终于完全明白了恩雅的担忧:“所以……你在得知莫迪尔的诡异情况之后最担心的是逆潮已经找到了躲藏起来的夜女士,并盯上了那位上古神明?”

    “夜女士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断绝一百八十多万年,如此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曾经无比强大的古神衰弱下来,如果逆潮想要找一个合适的猎物,那么夜女士显然是最佳选项,其次,夜女士在现世中已经没有真正的信徒和使者,这也就意味着哪怕祂出了什么状况,世人也不会有所察觉,其他神明更不会通过遍布世间的‘信徒之眼’了解到有一个古老神明遭了逆潮的暗算,这是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猎物’……”

    听着恩雅嗓音低沉的分析,高文感觉自己额角已经有了几滴冷汗,但疑问也同时从他心中冒了出来:“等等,你不是说过那个所谓的‘逆潮之神’并没有完整的理智么?连理智都没有,祂能做出这么复杂的判断和安排?”

    “逆潮确实没有完整的理智,所以祂不会制定太过复杂的计划,但祂会遵循本能,去寻找让自己脱困或变强的途径,而神明的本能……”恩雅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用什么样的语言能更简明易懂地解释这个概念,“神明的本能是一种比凡人的本能更复杂的东西,它有时候会直接指向一个‘成功的结果’,而为了实现这个成功的结果,神明无需思考过程便可以做出一系列的行动——这本质上是为了满足‘响应信徒愿望’这一条件而出现的机制,但在某些情况下,它也可以让逆潮在本能的驱使下完成一次完美的‘捕食’。”

    “这岂不是说那位暗影女神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高文顿时有点紧张,“所以莫迪尔被暗影女神的力量追逐,真实原因极有可能是因为逆潮的污染以他为跳板连接到了夜女士的‘藏身处’?他成了某种传递污染的介质?”

    “现在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了,”恩雅沉声说道,“一旦我的推测是真的,一旦逆潮真的污染并吞噬了一位上古神明,那么祂就有机会完成‘蜕变’,完成祂在上古时代未能完成的最后一步‘成熟’,祂会从一个未成形的‘胚胎’变成一个成型的神明,而且这个神明是完全不受任何神职与教条约束的,也压根没有‘庇护凡人’的初始认知……”

    高文补充了恩雅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需要祂去庇护的凡人……在一百多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恩雅叹了口气:“往更糟糕的方向推测一下,或许祂会残留着一点‘庇护凡人’的本能,然后这种本能会扭曲成‘为子民复仇’的冲动。”

  • 第1236章 触碰

    恩雅的猜测让高文真正意识到了逆潮之塔发生异变最严重的后果会是什么。

    不仅仅是污染扩散,不仅仅是逆潮的力量向外界蔓延,而是逆潮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一个完整的,彻底挣脱了封印与胚胎状态的神明,而且祂还将不受任何来自神职的束缚,也不受“保护凡人”这条准则的约束,往常所用的削弱神力、隔断思潮、禁锢神性之类的手段在这样一个“完整之神”面前将毫无作用!

    “一个不受控的神将在世间游走,祂没有任何良知与善恶,而且极有可能满腔仇恨……”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恩雅低沉的声音,她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即便是高文听着都感觉毛骨悚然。

    但很快,恩雅的语气又微微一转:“当然,这一切都是最糟糕的猜想,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能证明逆潮真的可以污染夜女士——而且从莫迪尔·维尔德所带回来的暗影沙尘也可以判断,夜女士的力量仍然是稳定且纯粹的,祂还没有受到任何侵染……”

    “但莫迪尔·维尔德这条‘纽带’身上所发生的异象是货真价实的,”高文沉声说道,“或许一切尚未发生,或许一切只在早晚。”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着,开始努力构思应该如何将这危机消弭于无形,而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便曾经和恩雅讨论过一个“终极方案”。

    “……看来我还是要考虑一下之前提过的轨道坠毁计划了,”高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无奈,“只有起航者的遗产才可能真正彻底摧毁那座塔……”

    所谓的“轨道坠毁计划”,便是将位于轨道上的一部分起航者卫星和小型空间站变轨至指定地点,通过轨道废弃协议将其定向坠落至行星表面——在完全关闭所有安全协议的情况下,这些从天而降的太空垃圾将产生堪比陨石坠落的恐怖威力,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废弃设施中残存的能源和武器弹药将在坠毁过程发生殉爆,按照恩雅当初的说法,这些来自起航者的遗产在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是摧毁其他起航者遗产的唯一手段。

    在塔尔隆德“成年礼”之前,高文曾将这一手段当做威慑龙神的杀手锏,而在那之后,在他与“重生”的龙神讨论起逆潮之塔时,“轨道坠毁计划”被再度提起,并被视作了摧毁逆潮之塔的备选方案,只不过……这个备选方案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决心去实行的。

    那些古老失修的太空设施无法精准坠落,而且它们在坠毁之后产生的冲击绝不会仅仅破坏掉一座“小小的”逆潮之塔——即便在最佳情况下,轨道坠落所产生的破坏也将横扫塔尔隆德的西海岸以及相当一部分内陆区域,而在那些地方……可能仍旧有幸存者聚落在废土中苦苦求生,等待支援。

    一次轨道坠落,就意味着要牺牲掉那些已经坚持到了今天的幸存者——他们从对抗神灾的“成年礼”中存活了下来,却将因“大局为重”而变成卫星殉爆下的一律尘埃,甚至连后世的历史书中……都不会留下这些牺牲者的名字。

    孵化间中安静下来,良久之后高文才再度开口:“从来自联盟的援助到位之后,塔尔隆德方面就已经开始加大投入派出远征军,沿着海岸线向西搜索幸存者聚落,他们派往逆潮之塔附近的监控人员也在西海岸一带进行了有限的活动,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幸存者聚集地被发现……你当初说你在攻击这些地方的时候没有留手,不会有多少幸存下来的龙族,但事实证明……求生是生命的本能,这一点在巨龙身上也不例外。”

    “但如果逆潮之神真的存在脱离收容的可能……”恩雅轻声说道,“龙族整体都有可能是祂的‘复仇对象’,无论是西海岸的幸存者,还是别的龙族,甚至整个世界上所有的凡人种族……都只会迎来更大的牺牲。”

    “我明白,所以我会做好执行轨道坠毁计划的一切准备,但除非别无选择,它永远都只会是个计划,”高文沉声说道,“我会……亲自去确认逆潮塔内的情况。”

    “……这很危险,即便你很特殊,即便你在正常情况下能够抵御这个世界上所有神明的精神污染,我也不敢保证这份特殊在逆潮面前同样生效,”恩雅的语气格外郑重,其蛋壳表面的符文几乎完全停止了游走,“坦白说……我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你对这个世界而言有着更重要的意义,逆潮失控虽然是一场浩劫,但此刻的联盟若失去了你,同样是一场灾难。”

    “别说的好像我这就是准备去送死一样,”高文忍不住笑了一笑,随后轻轻摇头,“而且你不久前还说欣赏我这种不沉溺于过往功劳,在可以享受成就时仍然愿意以身犯险的精神来着……”

    “刚才那是从朋友角度出发的夸赞,现在这是从朋友角度出发的担心,这并不矛盾,”恩雅语气十分淡然,“我这一百八十七万年来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我会谨慎的,”高文收敛起了脸上笑意,郑重其事地说道,“虽然我知道在这件事上‘谨慎’不一定够用,但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也只能尽量谨慎。”

    金色巨蛋中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我祝你一切顺利——虽然如今我的‘祝福’已经没什么作用,但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也只能祝你顺利。”

    说到这她突然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啊,或许我还能做些别的来为你这次‘冒险’践行……”

    听着恩雅这后半句话里隐隐浮现出的兴致,高文心中瞬间激灵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脑门上仿佛冒出了个“危”字,脸色顿时微变:“你什么意思……”

    “要不要尝试尝试我最近新调配出来的饮品?”恩雅的语调上扬起来,如果她的蛋壳能有表情,那现在一定充满了笑容,“我又调整了一下配方,缓和了几种主要成分,或许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有过强的刺激——这次绝对是真正的自信之……”

    高文不等这蛋把话说完便腾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迈步就往门口走去:“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还有个会要开,下次再议下次再议……”

    他闪人速度飞快,话音刚落人便已经到了走廊上,恩雅在后面想拦都没来得及开口,便只看到不远处已经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口,两秒钟后,那金色巨蛋中才传来一声遗憾的叹息:“哎……我这次确实是挺有自信的啊,难道是上次的刺激太过了?”

    说话间她突然看到门外的走廊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认真观察才发现那是一段带着细密鳞片和漂亮花纹的蛇尾,她顿时从失落中摆脱出来,高声招呼着门外路过的海妖小姐:“提尔小姐!”

    走廊上的蛇尾晃了一下,停止向前拱动的步伐,片刻之后一个脑袋从孵化间的大门探了进来,提尔好奇地看着正沐浴在灯光下的金色巨蛋:“恩雅女士,你找我?”

    “是的,提尔小姐,”恩雅笑着说道,“我这里有些好东西,你要进来尝尝么?”

    “好东西?尝尝?!”提尔顿时眼睛一亮,整根蛇都瞬间精神起来,她身子一拱就钻进了孵化间,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用水元素凝聚出了一副亮晶晶的刀叉,随后举着刀叉便朝房间中央的金色巨蛋拱去,脸上笑容格外灿烂,“你终于想明白了?那太好了,我跟你保证,就一口绝对不会疼的,我牙口好的很,而且你一会就长好了……”

    实话实说,她挂念这间房间里这颗香气扑鼻的“茶叶蛋”那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恩雅入住的那天起,提尔心中就已经为这位新邻居准备好了刀叉和餐盘,然而她们之间的交涉一直都不顺利,海妖小姐也只好把食欲压制到了今天,但万万没想到……食物也有突然想开的一天啊!

    不过她的兴奋只持续了一下子便被恩雅无情打断,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让她再难向前,同时金色巨蛋中则传来了有些惊讶有些无奈又有点紧张的声音:“停一下,提尔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擦擦嘴角,我是想让你尝别的东西!”

    提尔整根蛇都盘了起来,在那道无形力量形成的屏障面前使劲往前拱着,一边拱一边费劲地开口:“啊?那你叫我进来……”

    “我想让你试试这个,”恩雅一边说着,一边操控魔力托举起了不远处置物架上的几个容器,她轻车熟路地将容器中的液体混合,最后在一个杯子中倒入了满满一杯不断冒着气泡的黑褐色溶液,“这是我新调制的饮料,但一时间找不到人愿意尝试……”

    “啊……原来就是这个啊,”提尔顿时泄了气,软趴趴地卧到地上,但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杯正漂浮在半空的液体上面,眼神中稍微有了一点兴趣,“不过既然这东西是你亲手做的,那说不定对我们海妖而言味道还不错?”

    “你可以尝尝看,”恩雅笑意十分明显,“我很有自信。”

    提尔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金色巨蛋一眼,片刻后犹豫之色终于退去,她伸手接过那朝着自己飘来的杯子,认真看了看里面冒着气泡的液体,终于深吸一口气,端起杯子顿顿顿地灌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恩雅立刻有些紧张地盯着眼前的海妖,“是不是……”

    “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就好像……”提尔咂咂嘴咕哝了一句,但她话还没说完便突然瞪大眼睛,随后以一个十分夸张的姿势直接原地蹦了起来,又仰面朝天地掉在地上,中间伴随着一声大叫,“哇——”

    然后就死了。

    片刻之后,倒在地上的海妖“尸体”砰一下子变成了四散的清水,孵化间的地板湿了一大片,紧接着远处的某个房间里便传来了提尔的喊叫声,随后又是侍女们的惊呼……

    恩雅一动不动地杵在房间中央的底座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落在地上的水杯和洒出来的一点深色溶液,轻声嘀咕起来:“看来这个的刺激还是有点严重……”

    ……

    一间陈设较为朴素的房间内,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魔晶石灯也没有打开,只有些许阳光透过厚实的布料朦朦胧胧洒进室内,让房间中维持着一种昏暗的状态。

    两把精巧的精钢匕首挂在门对面的墙上,一个不太大的梳妆台放在窗口旁边,而除了几样简单的护肤品之外,那梳妆台上几乎看不到多少夫人小姐们喜爱的瓶瓶罐罐。

    一个结构精巧的金属保管盒放到了梳妆台的桌面上,伴随着盒盖轻巧打开,琥珀的身影也随之在椅子上浮现出来。

    她注视着那精巧的金属小盒,盒子底部的几粒灰白色沙粒映在她淡金色的眸子中,在之后的整整几分钟里,她都只是出神地看着这些“样本”,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仿佛在仔细思索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思索出来。

    这些沙粒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丝毫变化,不管是高文还是玛姬,甚至那位昔日的龙神,也都表示这些沙子只是死物,它们好像就只是沙子而已,顶多……带着源自神明的特殊性罢了。

    然而那种始终浮现出来的亲切熟悉感却不断从心头涌起,琥珀注视着这些沙子,甚至仿佛能感受到它们的……“吸引”。

    这种吸引,只有她一个人能感受到。

    琥珀突然感觉有些头疼,她从高文那里要来了一部分“样品”想要研究研究,但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东西根本无从下手……这东西该怎么研究?拿火烧一下?用酸泡一下?还是找个什么东西砸两下?总不能尝尝咸淡吧……

    帝国的情报部长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意识到这玩意儿并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这和她平日里要处理的情报项目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些纷繁复杂的情报虽然同样是个难题,但其背后总有规律可循,就如细碎的拼图一般,哪怕看上去再混乱,每一片拼图也总有它应该在的位置,只要有充足的耐心和敏锐的观察能力,她总能将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拼图碎片”组合成完整的情报然后送到高文面前,可是眼前这东西……

    耐心和观察力在这玩意儿面前毫无作用,暗影沙尘不会回应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她唯一拥有的,似乎就只有直觉……

    直觉……

    在直觉的驱使下,她终于慢慢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其中一粒沙。

  • 第1237章 误入其中

    直接接触暗影沙尘。

    琥珀这么做当然不是单纯的头脑发热,她平日里的性格虽然又皮又跳,但怂的力度更是超乎众人,珍爱生命远离危险是她这么多年来的生存准则——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她可不会随随便便接触这种来路不明的玩意儿。

    这些暗影沙尘别人已经接触过了,不管是最初将他们带出来的莫迪尔本人,还是之后负责收集、运送样本的维多利亚和玛姬,他们都已经碰过这些沙子,而且之后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来,事实证明这些东西虽然可能与神明有关,但并不像其他的神明遗物那样对普通人具备危害,碰一碰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脑海里飞快地转过了这些想法,琥珀的手指已经接触到了那灰白色的沙粒——如此渺小的东西,在手指上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触感。

    琥珀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粒小小的沙子粘在她的皮肤上,那灰白色的边缘仿佛雾气般抖动着在指尖蔓延。

    “还真没什么反应啊……”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手将沙子抖落,懒洋洋地向后靠去——然而预料中靠在椅子背上的触感并未传来,她只感觉自己突然失去了重心,整个身子都向后倒去,身子下面的椅子也突然消失不见——眼前的一切事物都错乱抖动起来,而这一切都来得极快,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便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片沙地上。

    “哎妈呀……”直到这时候琥珀的惊呼声才迟半拍地响起,短促的惊叫在一望无垠的空旷沙漠中传出去很远。

    干燥的微风从远方吹来,身子底下是沙尘的质感,琥珀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沙漠在视线中延伸着,远方的天空则呈现出一片苍白,视野中所见到的一切事物都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这种景色她再熟悉不过。

    “额……”琥珀从地上爬了起来,那些灰白色的沙粒从她身上纷纷掉落,她在原地愣了一下,才无比心虚地嘀咕起来,“今天是不是不宜作死来着……”

    虽然嘴里这么嘀咕着,她脸上的紧张神色却略有消散,因为她发现那种熟悉的、能够在暗影界中掌控自身和周围环境的感觉一如既往,而来自现实世界的“连接”也不曾断开,她仍然可以随时返回外面,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对暗影力量的感知与掌控比平常更强了许多。

    再加上这里的环境确实是她最熟悉的暗影界,自身状态的良好和环境的熟悉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只不过冷静归冷静,她心底里的紧张警惕却一点都不敢消减,她还记得玛姬带来的情报,记得对方关于这片灰白色沙漠的描述——这地方极有可能是暗影女神的神国,哪怕不是神国也是与之相似的异空间,而对于凡人来讲,这种地方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这种危险是神性本质造成的,与她是不是“暗影神选”无关。

    琥珀深深吸了口气,对自己“暗影神选”的认知一如既往坚定不移,随后她开始环视四周,尝试在这片广袤的沙漠上找到玛姬所描述的那些东西——那座如山般巨大的王座,或者远方黑色剪影一般的城市废墟。

    然而她环视了一圈,视线中除了灰白色的沙子以及一些散布在沙漠上的、嶙峋怪异的黑色石头之外根本什么都没发现。

    “奇怪……”琥珀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玛姬不是说这里有一座跟山一样大的王座还是祭坛什么的么……”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风声骤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突然从她面前席卷而过,滔天的灰白色沙尘被风卷起,如一座腾空而起的山峰般在她面前轰隆隆碾过,这遮天蔽日的可怕景象让琥珀瞬间“妈耶”一声窜出去十几米远,在意识到根本跑不过沙暴之后,她直接找了个沙坑一蹲同时紧紧地抱着脑袋,而且做好了一旦沙暴真的碾压过来就直接跑路回到现实世界的打算。

    然而她并未感觉到有沙子落在自己身上,那轰隆隆的巨响来得快去得更快,片刻之后她便感觉耳边的声音消失了,滔天沙尘所带来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不见,她又保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的姿势等了好几秒钟,这才敢慢慢起身并转过头来。

    她看到一座巨大的王座伫立在自己眼前,王座的底部仿佛一座坍塌倾颓的古老祭坛,一根根倒塌断裂的巨石柱散落在王座周围,每一根柱子都比她这辈子所见过的最粗的塔楼还要壮观,这王座祭坛附近又可以看到破碎的石板地面和各种散落、损毁的物件,每一样都巨大而又精美,仿佛一个被世人遗忘的时代,以支离破碎的遗产姿态呈现在她眼前。

    琥珀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一时间甚至都忘了呼吸,过了良久她才醒过味来,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王座的出现极有可能跟她刚才的“想法”有关。

    “也就是说……”她低声念叨着,慢慢转头看向王座的对面,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贼,常年努力汲取知识以及经手神权理事会的各种情报让她积累了广博的神秘学知识,因此面对此刻的诡异局面,她很快便有了初步概念,“这些东西本来就在这里,但在我意识到之前,它们对我而言是不可见的?还是说……”

    她看着远方那片一望无垠的沙漠,脑海中回忆起玛姬的描述:沙漠对面有一片黑色的剪影,看上去像是一片城市废墟,夜女士就仿佛永恒守望着那片废墟般坐在倾颓的王座上……

    远方的沙漠似乎隐约发生了变化,朦朦胧胧的沙尘从地平线尽头升腾起来,其间又有黑色的剪影开始浮现,然而就在那些影子要凝聚出来的前一刻,琥珀突然反应过来,并拼命控制着自己关于那些“城市剪影”的联想——因为她突然记起,那里不但有一片城市废墟,还有一个疯狂扭曲、不可名状的可怕怪物!

    “停停停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不知道要出现什么玩意儿……那种东西只要看不见就没事,只要看不见就没事,千万别看见千万别看见……”琥珀出了一头的冷汗,关于神性污染的知识在她脑海中疯狂报警,然而她越是想控制自己的想法,脑海里关于“城市剪影”和“扭曲混乱之肉块”的念头就越是止不住地冒出来,情急之下她使劲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随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设函数y=f(x)在某区间……”

    琥珀拼命回忆着自己在高文的书房里看到那本“究极恐怖暗黑梦魇此世之暗万世不洁触目惊心之书”,刚刚回忆个开头出来,便感觉自己头脑中一片空白——别说城市剪影和不可名状的肉块了,她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呼……好险……幸好这玩意儿管用。”

    半精灵小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朝远方看了一眼,看到那片沙尘尽头刚刚浮现出来的阴影果然已经退回到了“不可见之处”,而这正印证了她刚才的猜测:在这个怪异的“暗影界空间”,某些事物的状态与观察者自身的“认知”有关,而她这个与暗影界颇有渊源的“特殊观察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自己所能“看”到的范围。

    而对于某些与神性有关的事物,只要看不到、摸不到、听不到,只要它不曾出现在观察者的认知中,那么便不会产生接触和影响。

    “不可思议……这是暗影女神的权柄?还是所有的神国都有这种特性?”

    琥珀小声嘀嘀咕咕着,其实她平常并没有这种自言自语的习惯,但在这片过于安静的沙漠中,她不得不依靠这种自言自语来平复自己过于紧张的心情。随后她收回了望向远方的视线,为防止自己不小心再次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她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了那巨大的王座。

    在王座上,她并没有看到玛姬所提到的那个如山般的、站起来能够遮蔽天空的身影。

    “这里应该就是莫迪尔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地方……”琥珀心里犯着嘀咕,“按照玛姬的说法,暗影女神就坐在这个王座上……祂上哪了?”

    她站在王座下,吃力地仰着头,那斑驳古老的巨石和祭坛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她呆呆地看了半晌,忍不住轻声开口:“暗影女神……这里真是暗影女神的神国么?”

    她看向自己身旁,一块从某根柱子上脱落下来的破碎巨石插在附近的沙土中,巨石上还可看到线条粗大而精美的纹路,它不知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多少年,时光的刻度在这里似乎已经失去了作用。若有所思中,琥珀伸手摸了摸那苍白的石块,只感受到冰凉的触感,以及一片……空虚。

    她是暗影神选。

    她曾不止一次听到过暗影女神的声音。

    那个声音温暖而明快,没有丝毫“黑暗”和“寒冷”的气息,那个声音会告诉她许多开心的事情,也会耐心聆听她抱怨生活的苦恼和难处,虽然近两年这个声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但她可以肯定,“暗影女神”带给自己的感觉和这片荒芜凄凉的沙漠截然不同。

    这片沙漠中所萦绕的气息……不是暗影女神的,至少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位“暗影女神”的。

    但这片沙漠仍然带给她十分熟悉的感觉,不但熟悉,还很亲切。

    琥珀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向着王座的方向走去,她攀上王座底部那座倾颓祭坛周围巨大的石块,又越过那些石块之间仿佛鸿沟般的巨大裂缝——这王座的规模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她之前就站在其基座旁边,要真正抵达王座脚下也需要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攀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觉得自己大概就只是想知道从那个王座的方向可以看到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想看到王座上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她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王座的主人现在不在,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她却还敢做这种事情。

    但她还是坚定不移地向着王座攀爬而去,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她一般。

    但就在她终于抵达王座脚下,开始攀爬它那遍布古老神秘纹路的本体时,一个声音却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吓得她差点连滚带爬地滚回原路——

    “小姑娘,你在做什么?”

    琥珀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手一松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下一秒她便如受惊的兔子般惊跳起来,转瞬间藏到了最近一块巨石后面——她还下意识地想要施展暗影步躲入暗影界中,临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位于一个疑似暗影界的异空间里,身边环绕的影子只闪烁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她感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探头探脑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不一会,那个声音又传入了她耳中:“小姑娘,我吓到你了么?”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平缓而和蔼,听上去没有敌意,虽然只听到声音,琥珀脑海中还是立刻脑补出了一位和蔼老大爷站在远处的身影,她随即开始玛姬提供的情报,并很快对应上了莫迪尔·维尔德在“梦境”中所听到的那个声音。

    暗影女神不在王座上,但那个与莫迪尔一模一样的声音却在?

    琥珀迅速定了定神,大致确定了对方应该没有敌意,随后她才敢探出头去,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小姑娘,我在这里,看到了没?这里有根柱子……”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琥珀也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她定下心神,向着那边走去,对方则笑着与她打起招呼:“啊,真没想到这里竟然也能看到客人,而且看上去还是思维正常的客人,虽然听说曾经也有极少数智慧生物偶尔误入此处,但我来这里以后还真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琥珀,”琥珀随口说道,紧盯着那根只有一米多高的石柱的顶部,“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维尔德,”那个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乐呵呵地说着,“一个没什么用的老头子罢了。”

    琥珀轻轻吸了口气,丝毫没敢放松:“莫迪尔·维尔德?你是那位大冒险家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莫迪尔是什么,我叫维尔德,而且确实是一个冒险家,”自称维尔德的大冒险家颇为愉快地说道,“真没想到……难道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琥珀谨慎地说着,随后抬手指了指对方,“而且我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是一本书?”

  • 第1238章 一句警告

    那是一本有着漆黑封皮的厚重大书,书皮用不知名的材质制成,光滑的如一面镜子,其内部又有星星点点闪烁的光芒时不时浮现出来,星光游走的轨迹让琥珀忍不住联想帝都街头繁忙往来的芸芸众生,而除此之外,这大书的封皮上看不到任何文字和符号,既没有书名,也看不到作者。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石柱顶部,星光游走的封皮仿佛紧紧守护着书中的内容,石柱本身则让人联想到教堂或图书馆中的阅读台……或许,它真的是这个作用?

    琥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规模巨大的王座,和那如同山岳般的王座比起来,眼前这个小小的石柱和柱子上的黑皮大书几乎可以用渺小如沙来形容……如果这是夜女士的阅读台的话,那祂用起这东西来肯定相当不舒服……

    琥珀脑袋里不由自主地冒着不着调的联想,但她的注意力很快便回到了那本黑皮大书上,她听到书中再次传来了那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声音中带着笑意:“是啊,我好像确实是一本书,尽管我觉得自己好像曾经是个人……人类,很奇妙吧?”

    “你一直是这个样子么?”琥珀谨慎地询问着问题,尽管她大致可以肯定这个古怪的地方以及这本古怪的“大书”是怎么回事,但在情况不明的前提下,她的每一句话必须深思熟虑,“你在这个地方已经多久了?”

    “一直……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变成这样,以及什么时候来这儿的,”那本大书中传来的声音笑着说道,“我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在这里,时间的流逝非常不明显,我并不确定自己已经在这里滞留了多长时间……我是怎么变成一本书的?”

    书中传来的声音似乎有点困惑,他仿佛是回忆了一番,最后却遗憾地叹了口气:“完全没有印象了。”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带着点好奇开口:“倒是你,小姑娘,你是怎么来这儿的?看上去你一点都不紧张慌乱……完全不像是误入未知之地的普通人。”

    “我……我情况比较特殊,”琥珀一边斟酌一边回应着这位“大冒险家维尔德”的问题,“我从暗影界来,多少……了解一些这个地方。”

    “哦……暗影界……”书中的声音一时间似乎有点模糊,就仿佛是大冒险家的思绪被某些突然冒出来的朦胧回忆所干扰着,“我知道,暗影界里总是会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说实话,我还从来不知道暗影界里还会出现你这样看上去仿佛普通人的生物,或者说……半精灵?”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没完没了,琥珀立刻趁着书中声音暂时停顿的时机把话题的主动权拿回到了自己手上:“老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这里?哦,这里是夜女士的神国,”书中的声音立刻答道,以让琥珀始料未及的直白态度坦然说道,“至少曾经是。”

    琥珀一瞬间微微张大了眼睛——尽管她从之前的情报中就知晓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沙漠可能是夜女士的神国,然而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冲击还是不一样的,紧接着她又注意到了“维尔德”所用的另一个字眼,顿时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曾经是?这是什么意思?”

    “夜女士已经离开祂的神位了,离开了很多年……神国也就不再是神国,”书中的声音缓缓说道,带着一种感叹的语调,“祂称这里是错位而被人遗忘的世界……我不太理解祂看待事物的角度,但这个说法倒是很符合事实——只是听起来有点神神叨叨的。”

    “那夜女士现在去哪了?”琥珀立刻追问着,并紧接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王座,王座上仍然空空荡荡,这片神国的主人丝毫没有露面的迹象,“祂平常不在神国么?”

    “哦,夜女士现在不在,”维尔德的声音即刻回答,带着一丝困惑,“但是大部分时间祂都会在那张王座上坐着……我不知道祂去了哪里,我只是暂时寄居此处的一个过客,可没资格掌控此地女主人的行踪。不过我猜她是去‘边境’处理那边的麻烦了……有个不速之客总在那里捣乱,处理随之而来的麻烦是她这些年来偶尔离开王座的主要原因……”

    “边境?麻烦?”琥珀一头雾水,下意识地就要在这个话题上追问下去,然而在即将开口的一瞬间,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恶寒和悚然便突然席卷了她的身心,让她把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极为不安且困惑,不知道刚才那感觉是怎么回事,但很快她便回过味来——这是灵魂深处传来的警示,是她“暗夜神选”的力量在提醒她规避致命的危险。

    在过去人生的几十年中,这种警示只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会出现,但事后的事实证明这每一次警示都从未出过差错——这是她的一个小秘密,也是她坚信自己是“暗夜神选”的原因之一,而上一次这个警示发挥作用,还是在旧塞西尔领被畸变体大军袭击的前一刻。

    那一次,源自内心的强烈预警让她稀里糊涂地跑进了塞西尔家族的先祖陵寝,让她活了下来并亲眼见证了这世上最大的奇迹,这一次,这预警拦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她一身冷汗。

    不管那“边境”和“麻烦”到底是什么,都绝对不要问,绝对不要听!那肯定是只要知晓了就会招来致命污染的危险玩意儿!

    “小姑娘?你在想什么?”书中传来的声音将琥珀从走神状态惊醒,大冒险家维尔德的嗓音听上去带着一丝关切,“你是担心自己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么?或许我可以帮忙……虽然我自己无法离开这地方,但像你这样暂时误入此地的‘访客’要离开还是比较容易的……”

    “啊,我只是有点走神,”琥珀迅速反应过来,并紧接着惊讶地看着那本黑皮大书,“啊,我刚才就想问了……除我之外也有别人曾经误入此地?”

    “有的,但那都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夜女士说我留在这里的时日尚短,而外来者误入此地的情况有时候成千上万年也只有那么一两次,所以我还没遇见过,”维尔德慢慢说道,“不过夜女士也曾告诉我该怎么把那些误入此地的访客送走,以备不时之需……”

    “具体该怎么做?”琥珀好奇地问了一句。

    “看到王座旁边那根倾斜的柱子了么?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边界信标,爬到它的最高处,往下跳就行了。”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黑皮大书时满脸的表情都是“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何苦将我当成傻子”——这样的表情显然被那本书“看”在眼里,从书中传来了老人无奈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据说曾经误入此地的访客也都是这个反应,但这确实是离开这处空间的唯一办法,至少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办法……”

    这可不是唯一办法——琥珀不由得在心里嘀咕着,仅仅她知道的,那位目前正由维多利亚女公爵亲自看护的“大冒险家莫迪尔”先生就已经连续三次进入这个世界又连续三次安然返回了,她自己更是可以通过暗影行走的方式从这里脱离并回到现实世界,根本不用去爬什么“边界信标”。

    但仔细想了想,她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及莫迪尔身上的情况只能作为个例,或许……其他不小心被困在这个“错位神国”里的普通人真的只能通过爬到柱子上跳下去的办法离开这个世界?

    她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向黑皮大书:“真的要爬到那座柱子上跳下去才能离开这里?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里面具体的原理,夜女士只告诉我一句话,”维尔德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她说:坠落是从梦中醒来的捷径。”

    “坠落是从梦中醒来的捷径……梦中……”琥珀尖尖的耳朵抖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里其实只是个梦境?”

    “我不知道这句话具体的意思,但这里绝非梦境——实体的力量在这里是生效的,夜女士曾亲口说过这一点。啊……我猜夜女士提到‘梦境’的原因可能和祂自己经常做梦有关?”

    “夜女士经常做梦?”琥珀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意思?祂为什么一直在做梦?”

    “哈哈哈,这我怎么知道?”黑皮大书中传来了老人爽朗的笑声,“祂就是经常做梦,有时候醒着做梦,有时候在沉睡中做梦,祂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梦——而我只是寄居在这里的一个过客,我怎么能开口去询问这里的女主人为什么要做梦呢?”

    “这……好吧,倒是符合逻辑,”琥珀抓了抓头发,一边把打听到的情报仔细记下一边思考着还有什么可以询问的,而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本黑皮大书的封面上,她对这本自称“大冒险家维尔德”的书(亦或者这真的是维尔德“本人”?)本身产生了莫大的好奇,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我可以打开你看看么?”

    书中传来的声音顿时有点困惑:“打开我?”

    “是的,你看,你现在的形态不是一本书么?我就想着……”饶是以琥珀的强韧神经,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感觉诡异的不行,她比比划划着,越说底气越虚,“我就想着翻开看一眼……当然,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如果你觉得冒犯我还可以道歉……”

    “啊不,当然不会,这没什么可冒犯的,我现在好像确实是一本书,嗯……一本书是可以翻开看的,”维尔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就好像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想到这方面,“真有趣,我以前竟然从没想过这个……”

    “夜女士从来没有翻开你么?”琥珀好奇地问道。

    “当然没有,祂的……体型比较庞大,可能不太习惯阅读这么小的书本吧,而且祂自己也说过,祂不怎么喜欢看书,”维尔德随口说着,紧接着语气便有点跃跃欲试,“小姑娘,你不是要打开我看看么?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我躺在这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从未被人翻开过,现在我也突然有点好奇……自己这本‘书’里面到底都写了什么。”

    琥珀顿时露出笑容,一边向着那根石柱走去一边期待地搓了搓手,嘴里还一边念念叨叨着:“那……我可就真的翻了啊?”

    一边说着,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那本黑皮大书的封面上,一种仿佛触摸玉石而非纸张、皮革的奇特触感随之传来,她首先感觉到的便是凉,如无生命的石头般冰凉,随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不断游走着星光的漆黑封面,这本自称“大冒险家维尔德”的无名之书终于在她眼中翻开了第一页。

    料想之中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或者神秘诡异的图案画像都没有出现,泛着微微白光的纸页上,只有几个硕大而醒目的单词映入了琥珀的眼帘:

    小心哨兵!!

    在看到这几个单词的一瞬间,琥珀便感觉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点点,她感觉到这简简单单的字母背后仿佛隐藏着更加庞大的信息,这些信息试图进入她的脑海,然而它们又好像是残缺的,当她意识到这些信息的存在时它们便已经烟消云散。

    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字母们,愣了好几秒钟之后,才下意识地翻开下一页,于是熟悉的单词再次映入眼帘:

    小心哨兵!!

    她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向后翻开更多书页,于是在那每一页里,她果然都看到了不断重复的警告:小心哨兵,小心哨兵!小心哨兵!!

    “小姑娘,”维尔德的声音突然从书中传来,将琥珀从莫名紧张惶惑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老人的声音听上去温厚而充满好奇,“你看到了么?我‘身上’都写了什么?是我的生平?还是重要的冒险笔记?”

    “小心哨兵。”

    “小心哨兵?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只有这几个词,”琥珀飞快地合上了书页,就仿佛那东西烫手一样,“老先生,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书页里从头到尾都在不断重复这一句话,它听上去像是个警告……小心哨兵!”

    “我……我不记得了,”维尔德有点无措地说着,“小心哨兵?我完全没有印象,我都不知道你说的‘哨兵’是什么东西……”

    琥珀张了张嘴,然而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本“书”解释这一切,而也就是在这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眩晕感席卷而来,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向后倒去,并结结实实地摔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 第1239章 归来与远方

    高耸如山的王座前,不速之客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骤然卷起的灰白色沙尘中,如一个幻影般烟消云散,静静躺在石柱上的黑皮大书似乎错愕了几秒钟,直到风声又起,书中才传来维尔德有点困惑的自言自语声:“刚才这里好像有个人……”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略显慵懒而威严的声音便从高空传来:“你说什么?大冒险家先生?”

    维尔德闻言“看”向眼前的王座,在那巍峨高耸的王座上,身穿一袭如夜幕般漆黑长裙的夜女士正慵懒地坐在那里,灰白色如裂隙般的纹路皆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裙角。

    “啊,夜女士,你回来了?”维尔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您刚才去哪了?”

    “我?我一直在这里,只是小睡了一会,”夜女士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冒险家,你刚才也睡着了么?我怎么感觉你说话有些奇怪?”

    “我……可能是做了个梦?”黑皮大书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也不清楚……我刚才好像见到了一个误入此地的访客,还和她说了些什么,那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女孩,但突然她就不见了,我也记不清和她具体的交谈经过……我还看到空荡荡的王座,你不知所踪,我还以为你又去边境对付那家伙了。”

    “那看来你真是睡糊涂了,大冒险家先生,”夜女士的声音带出了一丝笑意,“这里可没那么容易出现‘客人’,如果真有智慧生物的心智不小心落入这里,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随后这位暗影的主宰者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带着一丝期待说道:“我记得这次轮到你讲故事了……我们可以继续上次的那个故事么?关于在岩浆之底流淌的那条冰河,以及冰河中的精灵……”

    维尔德的声音有些无奈:“女士,虽然你能这么喜欢我的故事让我很高兴,但你能更欣赏一下那些更加合理严谨的故事么?岩浆冰河与精灵的故事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过分了……要实在不行我给您重新编一个?”

    夜女士笑了起来,笑声仿佛能驱散永恒笼罩在这片沙漠上空的混沌阴霾一般,她低下头,如一朵覆盖大地的乌云突然降下了高度,在那庞然、高远而朦胧的阴影深处,维尔德看到有一双充盈着笑意却又带着威严的琥珀色眸子正俯瞰着自己。

    “大冒险家先生,严谨合理的故事我已经看过太多了,在这个无聊的地方,离谱荒诞才更有趣,不是么?”

    ……

    琥珀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意识到身子底下那种硬邦邦的触感不是错觉——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房间的地板上,那把熟悉的椅子却倒在不远处,她似乎是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并在掉落的过程中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梦境——那短暂的瞬间在梦境中被放大成了一段持续数小时的冒险和一场奇妙的交谈,又随着身体触及地面,让她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坠落是从梦中醒来的捷径么……”琥珀不由得想起了在那王座前听到的话,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从窗帘缝隙间洒进房间的阳光——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开始研究那些沙粒的时候外面还是阳光明媚的午后,然而此刻……却有临近黄昏的光辉洒进房间。

    “看样子那几个小时的经历是真实的,至少时间流动是真实的……”琥珀揉揉额角,想要让略有些混沌的头脑尽快恢复清醒,“这是被从‘那边’挤出来了么?”

    她嘀嘀咕咕着,用自言自语的方式刺激着头脑迅速清醒过来,然而下一秒,她便仿佛察觉了什么异样,目光突然落在自己指尖。

    一些细碎的沙粒散落在她指尖触及的地板周围,那些沙粒均覆盖着一层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灰白色的色泽,某种晕染般的灰白质感从那些沙粒周围弥漫开来,将原本深棕色的地板上也“染”出了一大片灰白色。

    “……妈耶……”琥珀瞬间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这次作死可能玩大了,但就在她紧盯着那些沙子的同时,一种莫名的“联系”感却突然从心底浮现,让她感觉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沙子似乎并非一堆死物,而是……如同自己部分力量的延伸一般。

    她紧紧地盯着那些沙子,感受着心底隐约浮现的那种“联系”,这种联系感十分微妙,有些像是她平日里对暗影界的感知,然而却比那要具体、清晰得多,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控制那每一粒沙尘,甚至可以……

    她轻轻打了个响指,那些地板上的沙子便转瞬间如幻梦般消失不见,而地板上被“晕染”出来的灰白色也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琥珀张了张嘴,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仿佛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随后她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并在很长时间的思考和感知之后又伸出手来轻轻搓了搓——一缕灰白色的流沙如水般凭空浮现,伴随着沙沙声落在地板上,流沙越聚越多,那灰白色的“领域”便迅速向整个房间蔓延着……

    “哎妈糟糕……”琥珀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慌忙停止了对沙的召唤,然后手忙脚乱地将它们再次“收回”——万幸的是这并没出什么意外,房间在半分钟后也渐渐恢复了常态。

    等到一切恢复过来之后,琥珀还有点迷糊地坐在地板上,她保持这个状态在原地思索了不知多长时间,才终于一拍大腿:“哎,我这是厉害了啊!”

    紧接着她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兴冲冲地就要往门外跑:“那这事儿得跟老粽子显摆显摆……”

    她风风火火地跑到了门口,但就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又仿佛想起什么般停了下来,一边努力压制着有点激动的心情一边跟自己嘀嘀咕咕:“不行不行,还得再测试测试,了解一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再说,而且更重要的是情报,是那本自称维尔德的书……”

    ……

    寒冷的风吹过夜幕下的荒芜废土,千百万年亘古清冷的星辉照耀着这片与星光一样古老的土地,维多利亚站在新阿贡多尔高耸的围墙上,她看向高墙内部,看到粗犷宏伟的房屋鳞次栉比,大大小小的灯火照亮了这座在寒冷冬夜中庇护众生的孤城,她又看向高墙外面,看到旷野在星夜中延伸,起伏的土地上遍布着战争遗留的焦痕,远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黑暗和寒冷吞噬,唯有被毁坏的巨大工厂或宫殿建筑在无言地诉说着塔尔隆德昔日的辉煌场景。

    城墙外面的世界看上去凄凉而缺乏希望,但在这里住了几天的维多利亚已经了解到,那片黑暗沉沦的废墟中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一些零星而微弱的灯火在黑暗深处闪耀着,灯火之间偶尔又可看到巨龙掠过星夜的身影,在那些灯光闪耀的地方,是龙族们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尚能运转的一些旧日工厂或用于监控安全区边界的先锋岗哨,甚至在那些废墟的地下,龙族们也在拼尽全力清理着坍塌的地底交通网和仓储设施,他们的工作昼夜不停。

    这让维多利亚不由得联想到了在书本中所记录的那些古老岁月,想到了安苏王国的开拓者们昔日在废土边缘筚路蓝缕的开垦与建设,也让她联想到了黑暗山脉南部的那片废土,以及陛下构思中的反攻废土的一系列计划——在不久的将来,那些计划就会变成实际的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女公爵的思绪:“抱歉,维多利亚,这么冷的地方还要拉着你出来‘散步’——陪着我这么个老头子在城墙上头吹冷风想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维多利亚从思索中惊醒,看到头戴黑色软帽、身披黑色法袍的老人正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她赶紧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您千万别这么想——我很喜欢陪您散步。”

    “真的?”莫迪尔显然有点不信,“年轻人可没几个有耐心的,平常我找人讲我的冒险经历,他们跑的比谁都快。”

    “那是他们见识浅薄罢了,”维多利亚立刻说道,随后努力想做个微笑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成功了,因为眼前先祖脸上明显也露出了笑容,“至于我……其实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曾有过这样清闲的时光了,能像现在这样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陪您在外面随意走走,这对我而言其实是非常难得的休息和放松。”

    “听上去你平常的工作十分繁重,”莫迪尔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点担心,“那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去,工作上的事不会都耽误了么?”

    “我……出来的时候和上级请了假,”维多利亚赶紧解释着,从某种意义上,她这些话可没撒谎,“工作方面的事情也已经安排同事和下属们帮忙处理了,一时半会不回去也不耽误。”

    “那就还好。”莫迪尔笑了起来,如往常一样没有追问维多利亚真正的“工作内容”,维多利亚则趁这个机会赶紧转移了话题:“您这两天可曾再次被那个‘梦境’纠缠?”

    “这两天倒还好,也没做那个‘怪梦’,”莫迪尔摇了摇头,“说不定你陪在我附近真的管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梦’本身也不是天天都会发生的,其实我从乘上那艘机械船到今天一共也就遭遇了三次梦境,算不得频繁——只是梦境本身有点吓人罢了。”

    “那也不可以放松,”维多利亚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梦境明显指向和神明有关的力量,这种东西只要大意一次,往往就是万劫不复……”

    “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莫迪尔一边摆手一边说道,老人的表情显得有点怪异,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维多利亚,“你这性格是你父亲带出来的么?怎么年纪轻轻的显得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古板严肃……”

    维多利亚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尴尬,她显然缺乏与人进行这种交谈的经验,便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性格一直这样,我父亲的性格也确实差不多。其实严谨的行事风格一直是我们的家族传统……”

    “家族传统?”莫迪尔忍不住眨了眨眼,有点错愕地指着自己,“这传统是我传下来的?”

    维多利亚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却突然一动,她瞬间便想起了曾经与赫蒂闲谈时对方提到的那些关于“自家的老祖宗不认祖训”的尴尬事情,心想自己终于也遇到了类似的场景,而这些许的感叹并没有影响她的回应速度,面对老祖宗好奇的表情,她很快开口:“这……应该是更早的祖先传下来的,而且家族的记载上说,您的性格并不怎么符合这项传统……”

    “那就还好,”莫迪尔一听这个顿时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自己曾经也是个严肃古板的家伙,要真这样的话那可有点吓人,整天板着脸的冒险生活那得多没意思。”

    看着反应多少有点夸张的先祖,维多利亚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但想了想自己平常也做不出什么表情,她也就释然下来,并有点好奇地问道:“您为什么那么喜欢四处冒险?”

    她的话音落下,城墙上突然安静下来,莫迪尔一时间没有开口,仿佛是被这一句话勾起了繁多的思绪,在沉默思考了不知多长时间之后,他才终于打破沉默:“你不感觉好奇么?对那些未知的领域,未知的事物,未知的知识……你不感觉好奇么?我们这个世界如此广阔,而且越是去探索它的尽头,你就越是能察觉到那个‘尽头’还在你的认知之外,在一片如此无边无际的领域中不断发现前人未曾发现过的东西……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先祖的回答其实并没有让她意外,因为关于这位大冒险家的诸多记载以及他在六百年前曾留下的许多言论早已留在家族的书籍中,而她对那些都很熟悉,只不过看着这位大冒险家眼睛里所透露出的那份光芒,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您有没有想过,这些冒险或许终有一天会要了您的命,甚至现在您被古神力量纠缠……甚至说不定也是某场冒险所带来的‘后遗症’……”

    “哈哈,孩子,自信点,把‘说不定’去掉,”莫迪尔突然笑了起来,“我这种到处胡闹的家伙,肯定是没办法安安稳稳死在家里的床上的,我平日里遇上一些古怪麻烦,那也绝对是探索未知领域所带来的额外‘馈赠’——姑娘,不用你提醒,在这方面我可比你清楚。”

    维多利亚似乎无法理解老人这种近乎偏执的“爱好”,她忍不住说道:“那您……”

    “那我也会继续往外走,是的,我会继续往外走的,”莫迪尔微笑着,目光转向了远方那片黑暗,望向那已经超出视野极限的旷野最深处,“我没什么崇高的理由,也不是为了什么开拓文明的边境——其实这些我都没想过,我只是觉得吧……就像这片极夜,假如这极夜永不结束,而人类如同生活在这片夜幕下寿命短暂的小虫,我们在故土终其一生,也看不到夜幕之外的天空,但如果出去走走,不管朝哪个方向,我们走的更远一些,我们便可以看到日出,看到有太阳升上天空……

    “许多小虫可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太阳……它真的就在那里啊。”

  • 第1240章 哨兵?

    恢弘的巨日向着远方的地平线沉去,那遍布浅淡木纹的日冕已经只余下一道窄窄的弧线边缘,从日冕边缘升腾起来的光晕在云层的背景中弥漫开来,仿若天空的一片火海,在这一天白昼的最后几十分钟里熊熊燃烧,在随之铺洒开来的夕阳余晖下,高文眼中的整座城市都如同浸没在一片金红色的海洋中。

    他站在露台的尽头,远眺着黑暗山脉的方向,临近冬日的寒风从侧面吹来,风中隐约捎来卫队士兵黄昏操演时的口令声,在这难得的、稍微清闲一点的时刻,他静静思索着关于反攻废土的计划以及接下来要前往塔尔隆德的旅程——直到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感知中,才打断了他已经健健发散的思路。

    他循着感觉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到一片扭曲的阴影迅速在空气中成型,琥珀随之从阴影里跳了出来,蹦跶两下之后来到自己面前——下一秒,这暗影突击鹅极具个人特色和穿透力的哔哔声便打破了黄昏时露台上的宁静:

    “哎哎!出事了出事了!我跟你讲出大事了啊!我刚才好像可能也许说不定不小心跑到夜女士的神国里了……”

    高文的思绪与露台上的宁静同时被打了个粉碎,琥珀咋咋呼呼嚷嚷出来的惊人信息让他表情直接便僵在当场,足足十秒钟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又皮又跳的半精灵:“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刚才好像可能也许说不定……”

    “把这堆助词删掉!”

    “我刚才研究沙子,不知怎么跑到夜女士的神国里了……”琥珀顿时缩缩脖子,满脸都是“我刚才作了个大死但是没死可这时候被你发现了我还是很紧张”的表情,“幸亏没直接看见神明……”

    “你研究那些‘暗影沙尘’……把自己研究到了暗影神国?”高文这次终于确定自己刚才没产生幻听,又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他才使劲吸了口气,让自己一下子飙升上来的血压和心率慢慢往回蹦——这个又皮又跳的半精灵已经许久不曾发挥这样让人血压飙升的威能了,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这家伙放置不管的话可以搞出多大事情,这一刻他就庆幸自己这幅躯体足够强韧,否则琥珀一开口他怕是心脑血管都得崩,“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琥珀赶紧一边点头一边飞快地开口,赶在高文随便掏出个什么玩意儿把自己拍在墙上之前将前不久的经历和盘托出——她务求体现出自己大无畏的探索精神,并强调自己真的只是想针对那些暗影沙尘做一些研究,误入神国完全是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意外,但很显然,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高文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琥珀揍一顿的意思,毕竟那些暗影沙尘是他交给琥珀去研究的,研究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能算是个“责任事故”,比起追究这个万物之耻在研究过程中是否有不够谨慎、过于心大的疏漏,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对方在描述夜女士神国时所提及的一系列信息量巨大的内容!

    “你看到了莫迪尔·维尔德所听到的那个声音的源头?那是一本书?而且那本书自称‘维尔德’,并且还不知道‘莫迪尔’这个名字?”

    “夜女士的王座上没有人?那本书说祂可能是去‘边境’处理‘麻烦’了?暗影神国的边境有麻烦……难道是我们所担心的污染?”

    “你说夜女士经常做梦?从暗影神国脱离的办法就是从高处跳下,就像从梦境中惊醒那样?”

    “小心哨兵?小心什么哨兵?维尔德自己都不知道?那整本书里记录的全都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高文越听越是心惊,眼睛也越睁越大,伴随着琥珀极其清晰且完整的叙述,一连串意义重大的情报甚至让他都感觉有点发蒙。在整个过程中,他不止一次趁着琥珀稍作停顿的时候开口确认一些细节,而他所产生疑惑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快得到了对方的补充。

    不管平常表现得再怎么不靠谱,琥珀终究是他的情报部长,而且在过去几年中已经成长了起来,在如此严肃正经的事情上,她表现的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的描述都格外精准且涵盖了所有重点,等她终于话音落下之后,高文已经完全了解了她那场不可思议的冒险的全部过程。

    “你这可真是有了不得了的经历啊……”黄昏下的露台上,高文看着琥珀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我是真没想到,这才半下午没见你竟然能折腾出这么惊人的事情……”

    “这也不是我想的啊,”琥珀比高文还无奈,“说真的,我都快被吓死了,你是不知道我用了多极端的手段才控制住自己的理智,避免被神国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给污染……”

    “看你的表情我都知道这个‘极端手段’不怎么正经,”高文立刻摆了摆手,“先说正事吧,首先是关于你在那边看到的那本……‘书’,除了他自称自己叫维尔德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解释他跟现实中的‘莫迪尔·维尔德’之间的关联?”

    “没有,我就在‘那边’跟他聊了一会,那地方除了那个大的吓人的王座祭坛之外就是看不到边的沙漠,还有一本会说话的书——根本没什么线索可发现的,”琥珀摇了摇头,紧接着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现实世界有了一个叫莫迪尔的大冒险家,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在世界上到处游荡,夜女士的神国有一个叫维尔德的大冒险家,变成了一本书,被放在神明的王座前,这事儿听着真是比吟游诗人的故事还离奇许多……你说,莫迪尔·维尔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高文皱着眉,心中翻涌着诸多猜测,“听上去他仿佛被分裂成了两个部分,这两个部分分别拥有姓氏和名字,但谁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根据已有线索,似乎夜女士是这一切的根源……但我总觉得有哪不对……”

    “我也觉得不对,”琥珀跟着点了点头,“从维尔德的只言片语中,我推测他也是意外进入那个‘错位神国’的,而夜女士对这一切似乎并没有主动参与……虽然不排除那位古代神明是对维尔德隐瞒了什么,但对于一个神明而言……这种隐瞒不是毫无必要么?祂总不能只是为了找个人给自己讲故事吧?”

    “讲故事……对了,这还是个问题,”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玛姬提到过,莫迪尔几次误入‘那边’之后都听到了‘另一个自己’在给夜女士讲故事,而夜女士则以自己梦境中的见闻作为交换,但当莫迪尔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不管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夜女士所描述的梦境的内容。这方面你有没有询问一下那本书?夜女士的梦境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琥珀有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是突然被‘扔’回现实世界的,而且当时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间也没想到这些。我只知道那位暗影女神似乎长期处于‘造梦’状态,甚至不管清醒时还是沉睡时祂的‘梦境’都不会中断。我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情况,神明的事情真是太难理解了。”

    “恩雅曾告诉我,神明的‘梦境’绝不是单纯的梦境,作为从思潮中诞生的存在,神明的所有思维活动其实都可以视作和现实世界相互映射的结果,即便是已经脱离思潮、获得自由的神明,其梦境与现实世界也会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高文摸着下巴,在思索中沉声说道,“也正是因为有这层映射,神明都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梦境,以避免力量失控逸散——这一点上,如今获得自由的阿莫恩、弥尔米娜和恩雅其实都不例外。

    “但我不知道暗影女神是否也受这条规则的影响,毕竟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太长时间,一百八十多万年的思潮隔绝……足以让她变成一个几乎和我们的现实世界没什么关联的‘域外生物’,她的梦境能在我们这边产生多大的扰动完全是个未知数。”

    琥珀听着突然眨了眨眼,朝高文一挑眉毛:“那就是比你这个‘域外游荡者’还域外游荡者喽,都游荡的没边了……区别就是你这是用来吓唬人的,人家那是真的。”

    高文瞬间就一个爆栗子砸在这半精灵脑袋上:“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多机灵的一个半精灵啊,可惜长了张嘴.jpg。

    琥珀被敲的抱住了脑袋,嘴里“妈哎”一声便安静下来,高文则摇了摇头,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神明的梦境问题,思潮的映射问题……这算是这个世界诸多诡异规则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两个,甚至在早期还曾让他一度抵触和惶惑无措——这一切颠覆了他对“物质世界”的认知,模糊了物质和意识的边界,对于一个从地球穿越而来的灵魂而言,这所呈现出来的光景……几乎是荒诞而错乱的。

    然而这个世界确实是如此运转着,精神可以影响物质,物质可以影响精神,二者不但能够相互映射,甚至在条件合适的时候还能相互转化,不管是魔法师依靠精神力塑造各种魔法现象、改变物质的形态,还是凡人思潮投影创造出神明,亦或者神明的精神辐射凭空改变现实……这一切对地球人而言“不合理”的现象,背后的本质其实是一致的。

    有时候高文忍不住便想……如果有一种理论能够解释这种精神和物质相互影响甚至相互转化的现象……或许它便相当于解释了这个世界的“底层真理”吧。

    这理论会隐藏在魔力的真相中么?还是会隐藏在更深的、目前凡人们还未曾想象过的领域?

    他不小心陷入了思索中,但很快便有一个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哎,哎哎,你又走神了?”

    高文激灵一下子醒过神来,便看到一只小巧的手掌在自己眼前使劲挥舞着,他抬头看向手掌的主人,于是琥珀瞬间便再次抱住了脑袋:“刚才敲过了啊!一次错误不兴敲第二遍的!”

    “行了行了,说正事,”高文摆摆手,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开口说道,“把维尔德和夜女士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我现在更关注你刚才最后提到的那个‘哨兵’……哨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统共就这么一句警告,可能的解释太多了,”琥珀呼呼摇着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警告绝对非常非常重要,否则不至于写满了整本书——还是一本那么特殊的‘书’。”

    “哨兵,它所指代的很可能是某种‘看守’,而且这个看守应该是一个极其强大而危险的存在,或者它所看守的东西十分危险,有蔓延污染、让哨兵转化为危险源的可能,”高文若有所思地说着,“按这个标准看,龙族负责监视逆潮之塔的人员可以被视作‘哨兵’,刚铎废土深处的铁人兵团也可以算作‘哨兵’,甚至精灵们在宏伟之墙节点上设置的那些哨兵之塔都是‘哨兵’,而这些哨兵不管哪一个出了问题,都是值得警惕的危机,可我觉得和维尔德那本‘书’上满页的‘小心哨兵’警告比起来,这些都还不够格。”

    琥珀微微颦眉:“不够格?”

    高文没有做进一步解释,只是在心中又冒出了更多的想法——

    除了他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之外,这世界上其实还有可以被称作“哨兵”的存在。

    那些高悬天空的监控卫星,以及环绕行星的环轨空间站“苍穹”。

    这些用于监控行星状态,时刻紧盯着魔潮和神明的起航者遗产,它们似乎比刚才他所提到的那每一样事物都更适合被称作“哨兵”,而且如果这些东西出了问题,也确实相当“够格”引发最高级别的警告。

    但这些东西怎么会出问题?虽然它们确实都已经年久失修,但那也只不过是逐渐失去作用、变成漂浮在太空中的墓碑罢了,高文能了解到它们绝大多数的状态,可以确认那些卫星和空间站都没有失控的可能,而即便退一步讲,它们失控坠向大地……对如今这颗星球上的文明而言,一堆卫星和空间站从轨道上砸下来,再怎么“小心”有用么?

    那玩意儿就连当初全盛时期的龙神都表示扛不住。

    在高文看来,既然琥珀所看到的那一句警告中提到了“小心哨兵”几个字,那这就说明对于危险的“哨兵”而言,凡人的“小心”是有用的,否则这警告大可不必,全世界人民一块躺平就行了嘛……

  • 第1241章 赠品

    高文脑海中一时间冒出了无数的猜测,关于“维尔德之书”中所提到的哨兵,关于那令人隐隐不安的警告,然而所有这些猜测不管怎样推演,终究都缺乏了关键且有力的线索——思索到最后也就只能是自己瞎琢磨罢了。

    “维尔德说他对‘哨兵’一无所知?”从沉思中醒来之后,高文忍不住看向琥珀,又确认了一遍。

    “他是这么说的,”琥珀点点头,“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书’里的内容,如果不是我突然想翻开书看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可以被打开的——我感觉他的思维状态肯定也有问题,就像玛姬提到的,莫迪尔的记忆存在许多缺漏,现在看来莫迪尔身上多半也有类似症状。”

    “……你说导致莫迪尔·维尔德分裂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哨兵’?”高文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我们假设哨兵是某种我们还未了解的、拥有强大力量的危险个体,而莫迪尔·维尔德在某次冒险中阴差阳错地与之接触,这导致了他的分裂,并导致维尔德的记忆中留下了‘小心哨兵’的强烈印象,但后来由于未知原因,他这部分记忆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警告留在书中……”

    琥珀一边听着高文说的一边点头,对方刚说完她便说道:“你还真别说,我也这么猜的……好多故事不都这么写么,冒险者们遇上古代恶灵,付出巨大代价之后留下了警示后人的消息,自己却失忆了什么的,据说剧作家们一旦剧情编不下去了就让主角失忆……”

    高文听着琥珀前半句话还心中颇为宽慰,寻思着这个万物之耻的看法跟自己一致还是挺让人高兴的,结果紧接着就听到了后半句话,顿时觉得自己是脑子有坑才相信了琥珀这张嘴,随后他摇了摇头,努力排除掉这个暗影突击鹅对自己思路造成的干扰,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不管怎么说,既然你在暗影神国中得到了那一句警告,那这件事就得认真对待。我会让赫蒂那边安排人手查阅各种典籍,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哨兵的线索……另外也得找恩雅打听一下,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神明,祂知道的肯定比你我多……”

    听着高文的安排,琥珀露出思索的神色,并突然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其实有一件事我挺好奇的……那本‘书’上的警告真的是写给我们的么?或者说……是只写给我们的么?”

    高文顿时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

    “我进入暗影神国完全是个意外——之后与维尔德见面,翻开那本书并看到书上的警告,这更是无法预料的。正常情况下怎么会有凡人跑到一个与现世失去联系一百多万年的神国里去翻开一本看上去就不对劲的书?所以……那本书上记载的警告真的是给凡人看的么?”

    琥珀突然的疑问让高文也愣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这里确实存在一个思维误区——那警告是在巧合的情况下才被琥珀看到,而且警告本身也没有指明它是写给谁的,现在他和琥珀却在思维惯性的作用下本能地认为那警告是写给凡人……这判断准确么?

    考虑到那本写满警告的“书”一直躺在夜女士的神国,高文突然感觉这件事背后可能的真相更加惊悚起来。

    而在脑海中突然翻涌起更多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的同时,他的注意力也不由得落在了刚刚有过一番离奇经历的琥珀身上:“说到你进入暗影神国一事……这件事对你的触动应该挺大的吧?”

    “啊?”琥珀似乎没想到高文会突然把话题延伸到自己身上,一时间有点发愣,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在关心我啊?”

    “废话,你嚷嚷自己是暗影神选都嚷嚷好几年了,平常也一直自称相当虔诚,这时候突然跑到暗影神国里转了一圈……虽然没直接见到夜女士本神吧,但你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么?”高文的目光落在琥珀身上,虽然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调侃,但眼底深处确实有几分担心,“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暗影神选,这种经历对于一个信徒而言可不是小事……”

    琥珀眨巴着眼睛,如果是过去,她这时候肯定会第一时间反驳高文关于她暗影神选以及虔诚态度的质疑言词,可这一次她却反常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地思考了几秒钟,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竟仿佛转着十分严肃的神色,而这态度仿佛更加印证了高文的担心——这自称暗影神选的家伙真的跑到暗影神国里晃悠了一圈,受的刺激大发了。

    但就在高文忍不住想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琥珀却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抹很少会出现在她脸上的、单纯、温暖而明快的笑容。

    “我已经不纠结这个了。”

    “啊?”高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不纠结这个了?”

    “我确实纠结过,你别看我平常大大咧咧的,但我私下里纠结的事情可多啦,但这次真正去了夜女士的神国……我发现一件事,一件让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琥珀微笑着,不知为何,一股油然放松的气氛萦绕着她,这气息在她身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我发现……我的信仰所指向的可能并不是夜女士……”

    高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顿时目瞪口呆:“你的信仰指向的不是夜女士?”

    “没错,不是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因为按照神权理事会的研究,凡人的信仰指向不应该出现这种‘偏差’,但考虑到暗影领域的信仰现状极为特殊,说不定我是遇上了小概率事件吧,”琥珀呼了口气,一边思索一边说着,“我在夜女士的神国中感受到了祂的气息,那与我曾经所‘听’到的声音感觉完全不同,我怀疑……我一直以来所信仰的‘暗影女神’另有旁‘人’,一个我们还不知晓的、高位的、超乎想象的存在。”

    高文愣了下来,看着仍然在露出笑容的琥珀,半晌才忍不住瞪着眼睛打破沉默:“这你还笑得出来?这事儿不是更严重了么?!你的信仰指向夜女士起码我们还知道平常响应你祈祷的是谁,现在你说你信的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存在,这事儿说给卡迈尔听他能当场照亮半座城你信么?”

    “你终于不怀疑我平常能听到神明的声音啦?”琥珀却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样子,反而愈发嬉皮笑脸起来,“我就说嘛,我暗影神选,我都暗影神选好多年了……”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高文打断了她,“有一个正体不明的高位存在一直在回应你的祈祷,这事情在我看来甚至比‘小心哨兵’更严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世间神明虽然繁多,但能够响应祈祷的‘正神’是有确切数目和名号的,祂们诞生自思潮,思潮的映射机制决定了祂们既无法隐藏自身的存在,也没办法掩饰、伪造自己的神职神位……你确认自己无法肯定那个回应你祈祷的高位存在到底是哪位神明么?”

    “祂说祂是暗影女神……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琥珀终于收敛起了那又皮又跳的笑容,稍微认真地说着,“其实我与祂交流的机会并不多,虽然只要建立交流我们就可以开心地谈好久,但大部分情况下我和祂之间……就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并不能时刻联系上。祂也很少会与我谈论教会、神明领域的事情,每次我问到这方面,祂都会表示这太麻烦了,不如做菜有意思之类的……”

    高文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从琥珀口中听到这些不着调的内容,但今天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这些,并认真地思索着,等到琥珀话音落下,他才忍不住开口:“你跟你的‘女神’平常就只谈论这些?你就不觉得有哪不对么?”

    “我一直以为别的神选也都这样啊!”琥珀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哪有机会去接触各个教会的大人物嘛,还以为他们也都这样——也就直到最近两年,我跟以前那些‘大人物’们接触的多了,才稍微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可能有点不对劲,但也就是‘稍微意识到’……”

    “……真亏你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高文忍不住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琥珀,“你开开心心活这么大依靠的难道就是心宽么?”

    “不然呢?”琥珀顿时瞪着眼睛且更加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依靠金钱和力量么?你看我像是从小到大有这两样的人么?”

    高文心里一嘀咕,发现自己竟然还真反驳不了这只鹅……

    但好在琥珀自己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她很快便摆了摆手,并在短暂思索之后说道:“我知道,这样一个正体不明的高位存在是很让人紧张,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凡人无法对抗的东西,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的,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所知道的那位‘暗影女神’……祂至少是友善的。

    “当然,以凡人的认知去判断一个高位存在是否友善,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有点不靠谱,所以我的感受对你而言也只做个参考。”

    高文沉吟着,在思考了很长时间之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在这种场景下就能随随便便开口说“我相信你”的人,他的性格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他所处的位置更不允许他对一件事情就这么下判断。

    “我会让神灵解析实验室那边尽快安排一些针对性的测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与你建立联系的高位存在,哪怕找不到祂,也要想办法确定祂是否是我们已知的神祇之一,另外也确认一下你身上的‘连接’状态,看是否有污染隐患。你对这些没意见吧?”

    “当然没意见,”琥珀立刻摇摇头,“按规定办事嘛,我肯定也不能破坏规矩。”

    她与高文都很默契地没有提“终止信仰”的事情,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与神的连接一旦建立,想要单方面切断可是没那么容易的。

    随后高文沉吟了片刻,又说道:“之后如果你再有机会和你那位‘暗影女神’建立联系,要记得询问一下……”

    “当然,我会询问的,”琥珀不等高文说完便点着头,“我会询问祂到底是谁,询问祂想做什么,以及祂和夜女士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高文慢慢点了点头。

    这之后琥珀安静了几秒钟,才又开口打破沉默:“另外……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这事儿也挺刺激的……”

    高文顿时就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是“砰砰”几声(他甚至稍微有点理解了当初My Little Pony小姐跟自己对话时的感觉),他抬头看着琥珀:“你就这一下午的功夫到底折腾出来多少刺激的事情?”

    “哎,这是最后一件了,真的最后一件,”琥珀赶紧摆着手说道,“其实这件事我本来想放在一开始说的,但想了想还是公务优先,我怕先让你看了这个之后影响你后续的心态——倒也不是别的,主要是我发现自己可能……也从夜女士的神国带出东西来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当着高文的面轻轻搓动手指。

    一缕如流水般的灰白色沙尘凭空出现在她指尖,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声流淌在地板上,灰白的色泽在沙尘覆盖之处弥漫开来,仿若一个与现世格格不入的异域正在覆盖这个世界。

    琥珀的声音随之传入高文耳中:“虽然我确认了自己的信仰并没有指向夜女士,但不知为什么……我仍然感觉自己和那个‘神国’建立了联系,并且带回了这个……”

    高文惊讶地看着那些沙尘在地上堆积起来,听着琥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瞪大了眼睛:“等会,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暗影沙尘,”琥珀停止了对流沙的召唤,并以一个响指将其归为虚无,“大概……”

    “大概?”

    “额……大概,”琥珀挠了挠头发,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因为这东西虽然看上去跟玛姬带回来的那几粒沙子非常像,但实际区别可大了,我把它们召唤出来之后测试了好多遍,发现这些沙子好像只能当沙子使……”

    高文:“……?”

    “就是……它们蔓延出去的灰白色真的只是一层颜色,没有一点超凡力量在里面,沙子本身也没有那种完全隔绝现世干扰的‘脱俗之力’,我抓了点沙子在地上使劲搓了搓,竟然还串色儿了,搓的黑乎乎的……”

    高文:“……不是,你这怎么听起来跟免费送的赠品似的?”

  • 第1242章 免费神技

    说实话,刚看到琥珀搓出来的那些沙子的时候高文整个人都激灵一下子精神了许多,直以为这个暗影突击鹅不声不响就实现了从实力到位阶的飞跃——想想看,背后站着个正体不明的高位存在,时刻接受着不可名状之力的庇护,能够进入夜女士的神国,现在还能从夜女士的神国中召唤来不属于此世的沙尘,这一连串简直跟叠Buff的词缀似的,但凡这鹅不张嘴,看着简直跟个主角似的。

    但等她描述完这些沙子的性质之后高文就觉得不对劲了……越听越觉得这些看起来像是暗影沙尘的东西怎么实际表现的跟免费赠品似的,如同他上辈子在网游里看到的新人零氪保底——卡面金光乱冒,实际人手一套……

    在游戏里遇到的Boss手里的装备(×),击杀Boss之后我实际拿到的装备(√)。

    大概是今天琥珀带来的一连串情报都实在太过刺激,高文这边脑袋稍一放松下来各种奇奇怪怪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跑,甚至连许久不曾浮上脑海的、关于上辈子的记忆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最后还是琥珀实在忍不住开了口,一边在旁边戳着高文的胳膊一边说道:“哎,你这个评价可不对啊,再怎么我这也是冒了不少艰辛才带回来的‘能力’……”

    高文看了这鹅一眼,下意识便开口道:“说实话,除了你最后摔在地板上醒过来那一下之外,我是真没看出来你有多艰辛……”

    琥珀顿时便瞪起眼来——但考虑到打不过,也就瞪了瞪眼。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高文也知道见好就收,开个玩笑也只是为了缓解缓解尴尬的气氛,稍微调侃一下之后他的表情便重新严肃起来,并认真看着琥珀的眼睛,“说真的,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些沙子召唤出来的么?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是……暗影沙尘?”

    “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琥珀挠挠头发,瞬间也忘记了刚才高文对自己的调侃,“就是从‘那边’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身子旁边就有这么一小堆沙子,然后莫名其妙便和它们建立了联系——召唤沙子和收回沙子的办法都是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嗯,不对,不能说是浮现在脑海中,该怎么说呢……”

    琥珀显得有点纠结,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高文解释那种发生在意识和直觉层面的事情,比比划划了半天才勉强憋出几句话:“就好像你心脏的跳动,血管里的血流,你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运转的,正常情况下甚至感知不到它们,但它们就是自然而然地运行着,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我的感觉也差不多,突然这些沙子就成了自己力量的一部分,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消失和出现的原理是什么。”

    “我能理解你说的意思,”高文认真听着琥珀的描述,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这仍然有点不可思议。那关于这些沙子,真的除了看上去像是暗影沙尘之外,就没别的特殊性了么?”

    “……掉地上扫起来特别费劲算么?”琥珀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道,“这些沙子非常轻盈,如果我不给收起来,它们很容易就会被吹的到处都是……”

    “当然不能算!”高文顿时一巴掌拍脑门上,“你起码想个有实用价值的!”

    “……那我就真想不到了,”琥珀又仔细想了想,终于还是摇着头说道,“我来找你之前又测试了好几次,这些沙子除了看上去形态有些怪异、能够弥漫出一些压根没什么用处的灰白色‘幻影’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特殊作用,我把它们洒在各种事物上,包括各种导魔材料和普通物质,结果都一样。”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又补充道:“啊,对了,我还试了试把它们撒在活物身上会怎样,用花园里的两只大黑狗试了试……”

    高文表情顿时严肃起来:“结果如何?”

    琥珀一拍胸口,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样子:“我打赢了!”

    高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种后,高文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所以根据你的总结,你这个新能力最大的作用就是打架的时候可以突然扔别人一脸沙子是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琥珀点点头,神色间竟然十分满意,“我跟你讲,这可是个神技!战斗正激烈的时候扔一把沙子出去,多少高手都是栽在这上面的,而且我这个绝对防不胜防,换你这种传奇过来都看不出我沙子是从哪掏出来的,并且想扔多少扔多少……”

    高文听到一半就听不下去了……这怎么放在别人身上堪称逆天改命一般的经历,让琥珀走完一圈之后就变得这么谐呢?

    但很快,他的态度就重新严肃起来,并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情:虽然事情的结果让人无言,可这些“劣质暗影沙尘”的存在本身却不是小事,不管它们到琥珀手上之后劣化成了什么模样,琥珀去夜女士的神国转了一圈之后获得了召唤暗影沙尘的能力却是个事实。

    当初莫迪尔也去过夜女士的神国,而且去了不止一次,他回来之后可没发生这种变化——他最多只是带回来几粒沙子而已。

    虽然人家那沙子是“正版”的。

    “你在想什么?”琥珀注意到高文突然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憋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跟你讲啊,是那两只狗先动的手……好吧,也可能是我先动的……”

    “你把那两只倒霉的狗子先放一边吧,”高文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除了召唤暗影沙尘的能力之后,你身上还有别的变化么?”

    “没有了,”琥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仔细回忆回忆,最后很肯定地说道,“而且不光没有额外变化,我还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再进去那个‘错位神国’了。”

    “你没办法再进去了?”高文顿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不是触摸了那些由莫迪尔带到现实世界的沙粒之后进入那个错位的‘暗影神国’的么?”琥珀解释着自己的发现,“后来试验新能力的时候我又大着胆子试了一下……却发现不管再怎么接触那些沙粒,都没了任何效果……”

    “你竟然还敢再试几次?!”高文第一反应就是瞪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半精灵一眼,在对方缩起脖子之后他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吧,反正你已经这么干了,幸好没事——真的进不去了?”

    “嗯,”琥珀点点头,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遗憾,“就好像是被关上了大门,我尝试着回忆当时进入那个错位神国的‘感觉’,按照自己在暗影界中行走的定位经验来寻找那扇门的位置,却只是跑到了暗影界里。唉,真是太遗憾了,回来之后我仔细想了想,还有好多东西没问那本书呢。”

    “毕竟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你会跑进夜女士的领域,但既然回不去了,就不要再冒险尝试了——哪怕想试也等到技术组和档案组那边查到线索,有了一定安全保障和理论指导之后再说,”高文表情严肃地看着琥珀,“你这一次‘冒险’已经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不管是维尔德的存在还是关于哨兵的警告,都是极有价值的线索,就别那么遗憾了。”

    “行吧,你说的也是,”琥珀抓抓头发,无奈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得早点回去歇着了,今天下午折腾的够呛,在现实世界和暗影界之间跑来跑去太耗精力了……”

    高文嗯了一声,但就在琥珀刚要遁入阴影离开房间的前一刻,他却突然说道:“等一下,还有件事。”

    琥珀保持着一条腿踏入阴影裂隙的姿态,扭头看了高文一眼:“啊?”

    高文看着对方这高难度操作眼角便忍不住跳了一下,心说世界上恐怕也就这个“暗影神选(恐怕不是自称)”能这么把阴影裂隙玩出花来了,这要换个普普通通的暗影大师过来,别说同样操作了,怕是看一眼血压都得上到二百:“你先把腿收回来,看着怪吓人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塔尔隆德那边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琥珀十分惊讶:“啊?你之前不是说不让我跟你去了么?”

    “但现在你造访了夜女士的神国,而且还……”高文看着她,“带来了那些‘沙子’。很显然,你能够感应到夜女士的力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配这股力量,如果莫迪尔身上确实携带了夜女士的某种……‘标记’,那你此刻的新能力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琥珀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其实并没怎么在意自己到那边能派多大用场,能够出门搞事本身就足够让她兴奋起来,她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回去就准备准备,明天把事情都给手下们交待交待,顺便再熟悉熟悉自己的新技能……”

    “最后这条就不用了!”高文不等这家伙说完便赶紧打断,“一堆只能用来打架迷眼睛的假冒伪劣‘暗影沙尘’你再熟悉能折腾出什么成果来,继续祸祸花园里的狗子么——我可跟你讲,那狗是贝蒂养着的,你折腾过头了她可是会哭的啊。”

    “……好吧,”琥珀特失望地撇了撇嘴,“那这个技能我就先封存着了……”

    “你要真想用其实也行,回头你找神灵解析实验室的人去,弄一些沙子出来给他们当样本,”高文看着这半精灵满脸失望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点头说道,“这沙子不是只要你不主动回收就会一直存在于现世么?正好可以给他们用来研究,看看专家们能不能分析出你的暗影沙尘和‘真正的’暗影沙尘比起来到底区别在哪。”

    “那也行,我自己也挺好奇这个的,毕竟这次我遇见的没法解释的事也太多了点,凭我自己的脑子大概是搞不明白了,希望那些聪明人能找出点线索来……”琥珀点点头,紧接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行了不行了,太困了,我溜了啊……”

    话音刚落,高文便看到一团阴影拔地而起,下一秒眼前便失去了那半精灵的身影。

    ……

    神经网络,梦境之城深处,被金色橡树和飘散落叶所覆盖的宁静广场上,一张方桌被安置在橡树下,四个身影落座在方桌旁。

    “……情况就是这样,”在讲述完发生在琥珀身上的事情之后,高文便抬头盯着眼前的三位“退休神明”,“现在最重要的线索或者说问题有三个,第一就是‘小心哨兵’这句警告,第二是与琥珀建立连接的高位存在到底是谁,第三……是她那些沙子。”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么……”坐在高文左手边以老迈精灵形象登录网络的昔日自然之神表情严肃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这确实值得你把我们三个都叫到一起……”

    “你又吓到我了,”淡金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容貌完美而雍容的恩雅将目光落在高文身上,“你还真是每次都能搞出这种可以把神都吓一跳的动静来。”

    “这次可不是我,”高文摊开手,“这次搞事的是琥珀。”

    “有区别么?把我们召集起来的可是你。”一旁身穿繁复典雅宫廷长裙的昔日魔法女神淡淡地看了高文一眼,随口说着。

    “好吧,我们不辩论这个,”高文挥了挥手,“说正事——你们有谁听说过,或者能猜到那句警告里提到的‘哨兵’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三位退了休的神明顿时相互看了看,在这极其人性化的动作之后,阿莫恩率先打破沉默:“我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可以被称作‘哨兵’的人或事物不计其数,但我想不到其中有哪个哨兵会出现在夜女士神国中的一本‘冒险家之书’里。”

    “‘哨兵’可能只是个隐喻,ta不一定是个真正的‘哨兵’,”高文在一旁提醒道,“书中的警告也可能不只是写给我们凡人看的。想想看,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符合哨兵的定义,甚至概念上比较接近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弥尔米娜便默不作声地抬手指了指天空。

    她所指的显然不是这虚拟世界中所模拟出来的那片蓝天。

    “起航者留在太空里的那些东西么……”高文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朝这个方向猜测过,那些监控行星用的轨道设施……从定义上确实十分接近哨兵,但我找不到它们即将失控的证据或线索。”

    “如果出问题的不是挂在天上的那一批呢?”恩雅突然打破了沉默,“你应该并不能感知到那些轨道设施之外的起航者造物吧,‘域外游荡者’先生?”

  • 第1243章 旋涡

    恩雅的话让高文一时间皱起眉头,并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他当然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起航者的遗产不仅限于太空里的那些,还有位于行星地面的高塔、轨道电梯以及海妖们曾提到的、某个占据了东南大陆的古代机械军团,而如果当初的莫迪尔·维尔德真的接触到了这些东西并从中察觉出危机,他将这些东西称作“哨兵”也是有可能的。

    但如果真是这些东西……那就真的位于人类文明所能够触及的边界之外了。

    三位昔日神祇开始低声讨论起来,谈论着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已经湮灭在古老历史时光中的记忆碎屑,恩雅提到了她对于“起航者”的了解,提到了当初那支降临在这颗行星上的庞大舰队在短暂停靠期间所留下的诸多痕迹,阿莫恩则提起了他当初对太空中那些古代设施惊鸿一瞥时所留下的印象以及观察到的各种线索。

    弥尔米娜对这些东西的了解虽然不如另外两位那么透彻,但她执掌着魔法领域的权柄,而魔法领域的超凡者们皆是渊博的学者,弥尔米娜通过这些数量庞大的浅信徒掌握着这个世界上可能最全面的关于古老传说、冷僻研究、历史密辛的知识,而在很多时候,凡人所掌握的零星传说极有可能便映射着上古时代的某些真相。

    到最后,高文也提及了他对于起航者遗产的了解——在这一方小桌旁,他的身份以及他和起航者遗产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曾经用轨道坠落威胁过恩雅的“域外游荡者”,他对于那些古老遗产的了解有时候比这些古老的神祇还要多。

    然而当所有古老的记忆碎片都拼凑在一起之后,关于“哨兵”的线索却仍然是一片空白——维尔德那本“书”中所提到的警告就仿佛一个凭空出现在世间的影子,连神明都不知道那阴影的来源是什么。

    “看样子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只能是浪费时间,”恩雅最终结束了这耗费精力的话题,她微微摇着头,目光落在高文身上,“或许亲眼见到莫迪尔之后你才会发现一些线索——在此之前,让我们先把那‘哨兵’放在一旁吧。”

    “咱们不如谈谈琥珀身后那个神秘的‘高位存在’?”弥尔米娜抬头看了看桌旁的几个身影,脸上露出好奇神色,“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么?”

    “我不知道那个‘高位存在’是谁,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恩雅在思索中慢慢说道,“我曾见过起航者的舰队从星海深处跃迁至行星轨道,也曾见过可怕的能量洪流击穿神国屏障,在起航者规模庞大的远征船团中,有许多你们想都无法想象的族群……甚至是一整个文明,它们生存在巨大的移民星舰上,从遥远的故乡起航,前往一个又一个新的宜居星球,或在当地留下种子,或引导新的文明拔锚启程……”

    恩雅的讲述让阿莫恩和弥尔米娜都忍不住慢慢睁大了眼睛,诞生在“后起航者时代”的他们无法想象那古老而壮阔的光景是怎样一番模样,而恩雅则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龙族当初错失了望向星空的机会,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在被关闭通往星空的大门之前却看到了星海中的风景,我没有能力离开这颗星球,却在那惊鸿一瞥中理解了一件事情……”

    “你理解了什么?”高文扬了扬眉毛,下意识问道。

    “和整个浩瀚星河比起来,一颗星球上所发生的再大的事也只是一簇不起眼的火花,然而即便是浩瀚的星河,也只不过是起航者永恒远征中的一段旅途罢了——我们这些被称作‘神明’的生物,连统御整颗星球的力量都没有……更何况了解群星深处的秘密?”

    “……你怀疑琥珀背后那个‘高位存在’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高文眉头紧锁起来,语气变得十分严肃,他知道,在这颗星球上能够将视野放到星海中的存在寥寥无几,而像恩雅这样既能够看向星海,又掌握着庞大的知识,同时亲眼见证过起航者的存在更是独一无二——她所做出的判断或许并非永远准确,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忽视。

    “我们这颗星球上所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对我而言都是‘已知’的,尤其是在神明领域,”恩雅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哪怕不是神明,而是与之类似或接近的半神、类神、伪神,我也都清清楚楚,深海中的每一丝涟漪我都认识,那么现在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我只能认为祂不属于我们的‘已知边境’。”

    桌旁的神明与凡人皆一时间安静下来,直到阿莫恩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繁茂的金色橡树,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拟出来的枝丫和神经网络的屏障,看向了现实世界中的天空,片刻之后他才收回视线,表情复杂地轻声叹息:“我真想再‘上去’看看啊……”

    “再上去?”弥尔米娜立刻瞪了他一眼,“再被警戒战机和反神飞弹追着揍一遍么?”

    “现在它们不会再把我当成敌人了,”阿莫恩看了弥尔米娜一眼,“我只是有点遗憾,当年根本没注意到那片星海有多壮丽就被打下来了……”

    “可惜,现在你也没有冲出大气层的能力了,”弥尔米娜摇摇头,“脱离了思潮的支撑,你现在能有当年一半的实力都了不起。”

    阿莫恩被这么一说顿时显得有点丧气,退了休的自然之神就像个受到现实打击的老大爷一样摇着头叹着气,一边小声念叨着:“我是不行了,但说不定凡人们哪天就上去了呢,龙族前阵子不就成功了一次么……”

    并没有人理会阿莫恩的碎碎念叨,在片刻安静之后,高文突然开口问道:“关于琥珀带回来那些暗影沙尘,你们有什么想法?她说她信仰指向的并非夜女士,但她却从夜女士的神国中带回了东西,种种迹象让我怀疑……她和那位远离现世的神明之间恐怕还是有联系的,只是那并非信徒和神明之间的联系……”

    “当然不会是信徒和神明之间的联系,没听说过哪个信徒跑到自家神明的神国溜达一圈之后还能拆房子带回去的,这是信徒干的事儿么?”阿莫恩从刚才的丧气状态摆脱了出来,闻言立刻神色古怪地说着,“我刚才听到你讲琥珀干了什么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还有最基础的理智和逻辑,我几乎要怀疑这是她出神入化的偷盗技巧在发挥作用了。”

    高文听到这评价顿时无言以对,心中只有一个感慨:那万物之耻偷鸡摸狗的本事算是得到自然之神的肯定了……

    “从一个古老的神国转悠了一圈,回来就能顺便‘偷走’一位古代神祇的部分权能?你获得彻底自由之后别的变化不多,想象力倒是与日俱增,”弥尔米娜听到阿莫恩的话之后随口在旁边说了两句,随后便将视线投向恩雅,“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夜女士是一位相当古老的神祇,祂活跃的年代……”

    “我跟祂不熟,”恩雅不等弥尔米娜说完便摇了摇头,“只不过有一件事我这么多年都没想明白……我没想明白祂当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说祂躲过了起航者猎杀舰队的追杀么?”高文下意识问道,“然后藏到了一个你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不明白的就是祂如何躲过了那场追杀,”恩雅看着高文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中凝固着古老的回忆,“我曾经说过,当年除了塔尔隆德神系之外,从起航者手中活下来的古代神祇只有暗影和风暴两个,然而风暴之主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与其说当年那是幸存了下来,倒不如说祂只余下了一部分残存着神经反射的血肉而已,当海妖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真正的风暴权柄几乎立刻便从那堆既不能生也不能死的血肉中转移了出去,而那位‘夜女士’……从你带来的情报所述,祂似乎根本没有受伤,甚至保留着相当完整的实力……”

    “这说明祂当年跑得很快?”弥尔米娜随口说道,“也可能是藏的很好……”

    “如果你们真的见识过起航者的舰队,你们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恩雅摇了摇头,“对于一支能够跨越茫茫星海,在以光年为尺度的宇宙中准确定位一个个渺小星球的舰队而言,你在这颗小小星球上不管多么高明的隐匿技巧都毫无意义,哪怕将神国放逐到深海的最深处,起航者也有数种武器可以凿穿各个界层,从物质世界一直追杀你到可认知世界的边境去。

    “当年在这颗星球上活下来的众神,都不是依靠高明的隐匿或逃亡技巧幸存的,龙族众神是因为塔尔隆德的龙族们主动选择了自我封闭和拥抱神权,起航者出于他们自身的‘原则’而没有动手,风暴之主……那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活’了下来,然而夜女士……祂被一整支舰队追逐,结果现在祂看上去竟然毫发无损。”

    高文想了想,不太肯定地说道:“这么多年,痊愈了?”

    恩雅想了想,慢慢说道:“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连阿莫恩都有脱离束缚、血肉愈合的一天,只要脱离了神性的束缚,起航者所留下的创伤确实是有可能痊愈的,但你要知道,阿莫恩当年只不过是被一些自动兵器追击而已,那与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起航者舰队不可同日而语——被那支舰队追杀,存活本身就意味着可疑。”

    阿莫恩与弥尔米娜面面相觑,他们不由得看着这位昔日的龙族神明,良久,阿莫恩才不敢确定地问了一句:“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当年起航者追上了夜女士,但没有动手?”

    “我不知道,当年这颗星球的局势已经疯狂,除了突然降临的起航者和固守塔尔隆德的龙族之外,整颗星球上只有少数苦苦挣扎的凡人聚落还维持着理智。众神的行动已经失去控制,在星际舰队的攻势下毫无秩序,我不知道在那样混乱的战场上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神祇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的光景,我只记得起航者舰队带着星球上其他大陆的幸存者离开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夜女士,在那时候早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旧的迷雾尚未散去,新的疑惑又浮上心头,高文不知道这些古老密辛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真相,他的关注点重新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问题:“起航者的事情如今恐怕没人能调查清楚,我现在更关心琥珀和夜女士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带回来的那些沙子虽然劣化了许多,但毫无疑问是暗影沙尘的某种‘变体’……”

    “让她多弄一些‘样本’吧,一部分给实验室,一部分给我看看,”恩雅随即说道,“我现在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一切都要等到研究过后才能有个说法。”

    “好,我会让她多准备一些的,”高文立刻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测试过了,那些沙子召唤出来之后就会稳定地存在于现实世界,只要她不主动收回,那些沙子就不会消退。”

    一阵风从广场外的街道方向吹了过来,晃动着金色橡树繁茂的枝丫,落叶飘散下来,一些叶子落在桌上,随即在神经网络清理机制的作用下如幻梦般悄然消散。

    高文在这阵落叶之风中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视野中浮现出来的时钟,对眼前的三位昔日之神轻轻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返回现实世界去安排接下来的塔尔隆德之旅——谢谢你们三位今天的帮助。”

    “我们这次可没帮上什么忙,”阿莫恩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分析了一大堆没什么用的废话而已,反而还给你带来了新的疑问。”

    “新的疑问有时候本身就是收获,这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将有新的线索成为通向真相的关键。”高文笑着说道,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已经渐渐在他身后张开。

    但就在他要登出神经网络的前一刻,恩雅突然开口了:“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琥珀时说过的话么?”

    “第一次见到琥珀?”高文愣了一下,“你是说在塔尔隆德的时候……”

    “她自称是暗影女神的神选,然而当时我便没有从她身上感知到‘神选’的气息,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感觉她……十分特殊。”

    “我想起来了,”险些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浮上脑海,高文立刻停下了登出网络的操作,“你到现在还没有解释她到底特殊在哪了。”

    “她的灵魂……如幻影一般轻盈虚无,却又维持在非常稳定的状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那个‘人造人’的出身,因为这世界上再难找到第二个像她一样的个体,”恩雅慢慢说道,她的话让高文的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现在她又牵扯出了未知的‘高位存在’,又和夜女士的神国建立了联系……吾友,她的特殊之处已经复杂到了无法解释的程度,以至于‘特殊’本身便是她的特殊。

    “所以看护好她吧,毕竟她已经缠上了如此之多的谜团,如果这些谜团真的是个旋涡,那恐怕也只有你才能把她拉出来。”

  • 第1244章 门扉渐开

    淡金色的帷幕如一道分隔现实与虚幻的屏障,在金色橡树下无声收拢,高文的身影消失在微风卷起的落叶中,广场上随之恢复了安静。

    方桌旁边,最古老的神明与执掌自然、魔法领域的神祇收回了视线,阿莫恩微微摇着头咕哝了一句:“他还真是个闲不下来的……”

    “他要是闲下来,我们恐怕就没这份闲情逸致在这里消磨时间了,”弥尔米娜随口说道,紧接着便抬头看向了旁边的恩雅,“他就要去塔尔隆德了……你就没什么想法么?”

    “那已经不是我能够插手的地方了,”恩雅表情一片平静,慢慢地沉声说道,“我只希望他之后要做的事情都能一切顺利……在塔尔隆德,我实在留下了太多的烂摊子,然而不管是我还是现在的龙族都无力去解决家门口的问题,让这些担子落在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本不是龙族的行事风格。”

    “谁没有留下烂摊子呢?”阿莫恩突然笑了一下,“我们这些跑来这里躲清闲的家伙啊……都把外面世界的麻烦事留给凡人们了。”

    “毕竟我们继续在那些位置上待着只能给他们添乱,”弥尔米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接着视线便扫过眼前的方桌,“啊,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要不把麻将换成纸牌?”

    “你平日里除了想这些东西就不能关心点别的?”阿莫恩顿时无奈地念叨了一句,同时手掌随意拂过那张石质的古朴方桌,桌子上凌乱的麻将随即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纸牌,他一边把手伸向纸牌一边继续嘀咕,“你这阵子都快变成打牌废人了……”

    “当初还不是你拉我打牌的?”弥尔米娜顿时瞪了昔日的自然之神一眼,手上抓牌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慢下来,“原本我干的事多有意义啊,帮管理员们发现神经网络中的漏洞什么的……不过娜瑞提尔和那些管理员也是真不讲道理,非但不感谢,还总找我麻烦,到头来还是打牌有意思。啊,恩雅女士,你过会还有空么?”

    恩雅看了弥尔米娜一眼,手中抓着纸牌,随口回了一句:“晚上要帮忙带孩子,不过在那之前都没什么事,我可以陪你们玩一会。”

    “两个小家伙健康么?”阿莫恩闻言一边抓牌一边抬头问了一句,“我听说她们被深蓝魔力侵染之后造成的‘变异’最近有了进一步发展的趋势,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没什么问题,正常的发育而已——深蓝魔力所留下的印痕已经成为她们身体结构的一部分,这部分会随着她们的成长一同变化,反而是最为正常的……”恩雅随口说着,但突然间她注意到弥尔米娜的表情有些怪异——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一下子像是有点走神,甚至都忘记了伸手抓牌,这让恩雅不由得有点好奇,“走神了?”

    “等等,我突然觉得……好像有哪不对……”弥尔米娜惊醒过来,表情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恩雅和阿莫恩身上慢慢移动着,“哨兵……你们还记得我们刚才在讨论哨兵的事情吧?”

    “当然记得,但我们没什么结论,”阿莫恩随口说道,但在注意到弥尔米娜的表情之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嗯?难道说你……想到了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想到,”弥尔米娜慢慢摇了摇头,眼神深处却仿佛凝聚着一团茫然,“我跟你们一样,也不知道什么‘哨兵’的事情,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就好像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我不知道自己忽略的是什么。”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阿莫恩顿时严肃地看着这位“魔法女神”,“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神的记忆不可磨灭,我可没听说过哪个神会失忆。”

    “你再确认确认自己的状态,”恩雅放下了手中的纸牌,一脸严肃地沉声说道,“如果到最后也没法确认问题……我们就得把这个情况跟高文说一声了。虽然这仍然不是什么有参考价值的线索,但这至少可以让他进一步提高警惕。”

    ……

    秋末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广袤荒凉的平原,这风连接着冬狼堡与长风要塞,并于近期在二者之间的平原地区汇聚成了一个寒冷的气旋,缔约堡上空飘扬的联盟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旗帜下常可见到被扬起的干燥尘埃以及从不知何处卷来的枯黄草团。

    冬天真的快来了,然而对于驻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技术与工程团队而言,如火一般的热情昼夜都不会懈怠。

    用巨石和熔融金属堆砌而成的城堡周围,三座巨大的能源设施已经昂首挺立在天地之间,那些铁灰色的高塔在寒风中伫立着,高塔周围又竖立着若干由金属和混凝土建造而成的、仿佛巨大的“针”一般顶端尖细的附属魔力机关,散发着淡蓝色光辉的符文从这些魔导设施的基座和外壳上浮现出来,而在那些设施尖锐的顶端,明亮的魔力火花如闪电般不断跳跃着,连接成一个又一个耀目的奥术回环,那些火花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强大的能量释放,如若走到高塔周围,甚至连普通人都能微微感受到神经发凉般的“魔力浸润感”。

    那些火花是连高阶法师都难以轻易汇聚的庞大能量,在过去的旧时代,这样强度的能源足以维持一座中等规模法师塔的运转,然而在这里,先进与古老相结合的奥术萃取技术让这庞大的能量变成了最寻常不过的“柴薪”,几座高塔每一次闪烁,都能将这种规模的魔力直接压缩萃取,并源源不断地传输到位于整个设施群最中心的缔约堡中,传输到城堡深处那个仿佛永远都无法填满的“门”里。

    缔约堡主厅内,灯火通明,技术人员往来穿梭。

    一座巨大而结构复杂的装置已经在这间经过改造、强化的大厅中搭建起来,它有着合金制成的三角形底座,这巨大的底座呈现出阶梯般的分层结构,仿佛古老的祭坛一般,其每一层结构的边缘都可看到数不清的细密符文以及分布在符文之间的导魔轨道、嵌入式水晶以及负责为整个系统降温的黄铜细管。

    那些黄铜管道深入到基座内部,其内部流淌着活化的纯水和液化晶尘,它们必须时刻不停地运转,一旦它们的散热功能失效,庞大的能量几乎在片刻之内就能让传送门的所有硬件融穿。

    而在这三角形基座上方,则是传送门的“主干”,有三条呈现出弧形的合金“臂”从基座的三个顶点延伸出来,仿佛拱卫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体般在半空中交汇起来,而在这三条弧线形的合金“臂”之间,则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环,那圆环此刻正横躺在基座上空,似乎正处于休眠状态。

    庞大的能量不断被汇聚至这间大厅,在传送门装置的中心,那漂浮圆环所包围起来的半空中,一团扭曲不定的光影正涨缩着,某种古老悠远的气息不断从其深处弥漫出来。

    卡迈尔漂浮到了这硕大无朋的传送门装置旁,抬起头注视着那些正处于充能状态的合金“臂”和金属环,两团镶嵌在他面孔上的奥术火花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而只有最熟悉的人才会从这两团光芒中看出这位古代奥术大师的心潮澎湃。

    “真没想到……这东西竟能如此顺利地发挥作用……”他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起来。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许多年,”一个最近才开始渐渐熟悉起来的女性声音从旁边传来,卡迈尔转过头,看到那位来自提丰帝国的传奇魔法师温莎·玛佩尔女士正站在自己旁边,“传送门所需的技术来自上古时代,在那段已经被岁月湮灭掉的历史中,有一批人曾用这种技术打开通往神国的大门,并将大门中泄露出来的力量或某些‘实体’当做神迹来崇拜……如此先进,却又如此蒙昧,而它所带来的矛盾产物曾为提丰的奥古斯都家族带来了整整两百年的苦难。”

    “我知道这件事,神之眼……即使以一名刚铎魔导师以及一名古代忤逆者的视角来看,你们的皇帝以及他的家族所做的努力也足以被称作伟大,”卡迈尔诚心实意地说着,目光则又回到了那传送门上,“也是拜那神之眼所赐,我们现在才能建造起这样一扇‘门’来,不是么?”

    “是啊,拜那神之眼所赐……我们在这里还原出了古代的技术奇迹,而且是用我们自己的智慧,”温莎·玛佩尔女士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紧接着她又有些好奇和期待,“卡迈尔大师,您认为那扇门背后会有什么?”

    “……我不知道,”卡迈尔沉默片刻,坦然地摇头说道,“没有人亲眼见过战神的神国是什么模样,作为一个昔日的忤逆者,我对‘神国’更是从来没有什么浪漫的想象和期待。但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确定……它一定符合千千万万战神信徒在过去千百年所共同作出的想象。”

    “那它肯定有一座用刀剑和盾牌建造起来的城墙,有给战士们休息和宴饮用的宫殿和广场,还有在神明注视下的‘永恒竞技场’——战神的典籍中便是如此描述的,”温莎·玛佩尔淡淡地笑着说道,“只是不知道在战神陨落之后,祂的神国是否也随之发生了崩坏……当我们跨过那扇大门之后,所看到的大概也只能是一些残存的碎片了吧。”

    卡迈尔回过头,看了这位来自提丰的、可能是当代最杰出法师之一的女士一眼,在对方那称不上多么美丽的面孔上,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光彩。

    那是属于研究者、属于探索者、属于开拓之人的光彩,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求知欲,以及那么一点点的无知无畏。

    他真的很熟悉这种表情,在一千年前,在凡人对于神明还几乎一无所知、只能凭借着有限的知识和不知有没有用处的防护技术进行探索的年代里,有无数这样的研究者投身到了那片对抗神明与命运的前线,他们最聪慧,最有创造力,最能够创造出价值——却也最接近危险,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倒下,而那些活下来的……会渐渐变成让他们自己都感觉陌生的模样。

    但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卡迈尔忍不住这样想着——前人艰辛的积累终于形成了一笔丰厚的遗产,于是新一代的“忤逆者”(现在应该叫神权理事会学者了)便能够在较为安全的条件下展开研究和探索,他们能比前辈们更大胆一些,而不必在极端的警惕和谨慎中一点点把自己压榨成不似人类的状态……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时代。

    但即便如此,卡迈尔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后辈”。

    “不要抱着过多的期待和好奇去接触与神有关的知识,哪怕如今我们已经确认那些神明本质上是善意的,他们的力量对我们而言也过于危险,”他忍不住提醒着,虽然对方是一个提丰人,但自联盟成立,自陛下所构建的新秩序一点点建立起来,曾经的两国嫌隙如今已经被一点点消弭,至少在这座设施里,他要把对方当成是共同对抗命运的“战友”看待,“谨慎与警惕才是应有的态度,而且是永远的态度。”

    或许她在自己的领域上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但在卡迈尔看来,这位来自提丰的魔法大师对于神明的领域明显还不够谨慎。

    温莎·玛佩尔不由得看向了这位从古老历史中走出来的“古代学者”,看着对方那双闪烁着奥术光辉的“双眼”,在那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类的面孔中,她无从辨别这位奥术大师的表情,但从对方的语气中,她能听出这份建议的诚恳,以及诚恳背后那堪称沉重的分量。

    那分量是用多少先驱者的性命换来的?

    生活在如今这个年代的温莎无从想象,她能做的只有低下头,虚心接受这位古代学者的建议:“我会时刻牢记的,卡迈尔大师。”

    “你也是大师,而且掌握着许多连我都感到惊叹的知识,”卡迈尔笑了起来,只不过他的笑容旁人难以察觉,“希望我们能在接下来的项目进程中继续合作愉快。”

    温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向卡迈尔伸出手去:“我同样如此期待。”

    在他们身后,庞大的传送门装置中涌动着纯净而强大的奥术能量,这原始纯净的能源正在逐渐构筑出一条通往神国的门扉,明净的光辉从那团若隐若现的光影中向外逸散,一个未知的领域向凡人敞开了一道缝隙,神国的光辉洒在大厅里面。

    曾几何时,这光辉还象征着至高的旨意,象征着万千信众共同的敬畏,象征着无数神官献祭自身才能换来的“恩典”。

    然而如今这大厅中却已经无人将那光辉当做神迹来顶礼膜拜——对于聚集在这里的人而言,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凡人认知这个世界的必要一环。

  • 第1245章 第二次前往北方

    传送门大厅附近,一间独立实验室内正亮着明亮的灯光,玛丽站在一扇朝向大厅的观察窗前,目光透过了那加厚加固且带有双层能量屏障的水晶玻璃,关注着大厅中央传送门的情况。

    从缔约堡周围三座能源枢纽传输而来的庞大魔力被汇聚到了一起,在大厅内部的数个能源轨交汇点上燃起了醒目的蓝色光焰,那些光焰在一根根水晶制成的管状容器中吞吐不息,被源源不断地注入传送门的各个组件,又有穿着提丰和塞西尔不同制服的技术人员们在那些结构复杂规模庞大的设施之间穿梭不息,不断完善着大门的附属结构,调整着这些精密设备的每一个参数。

    卡迈尔大师与温莎·玛佩尔大师站在传送门旁边,看上去正在讨论着什么,他们握了手,看起来相谈甚欢。

    “你打算在窗户前面站多长时间?”导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玛丽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快过来,休息时间早结束了,你还有许多工作没做完。”

    玛丽慌忙回头,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看向坐在不远处演算桌旁的老魔法师:“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

    导师略带责备的声音随之传来:“别在做项目的时候走神,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有时候它会要了你的命。”

    玛丽一边点头一边来到了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能源导管以及银白色合金轨道前,开始观察导管中的蓝白色光流,以及合金轨道上浮现出来的、不断变化的符文和发光曲线,这些导管是从主能源管道分流出来的“分析维管”,合金轨道则连接着地下的庞大魔力中枢——塞西尔人将其称作“动力脊”,它们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有助于分析整个传送门的实时负载。

    当然,在大厅中另有一套监控装置,可以让一线操作人员掌握传送门的状态,这间实验室里的监测点更主要的作用是在传送门正式启动之前收集数据,以供高级技术长官们随时把握整个项目——这些高级技术长官中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导师。

    身穿一袭黑袍的丹尼尔抬起头,身边环绕的符文渐渐暗淡下来,他从庞大的数据计算中脱身,看向了自己最满意的学徒:“第三组能源塔的状态怎么样?动力脊读数正常了么?”

    “第三组能源塔在调整之后已经顺利上线,魔力供给量趋于平稳了,目前动力脊的读数在正常区间,”玛丽娴熟地确认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原始读数,作为这一部分子系统的设计参与者之一,她无需计算便可以确认这些分析节点的状态是否正常,“传送门二级约束段的C7、C16检测点读数有点偏低,我怀疑是新安装的组件共鸣不完全导致,之后我会安排工程组的法师们去检查一下。”

    “二级约束段么……”丹尼尔微微点头,“现在也只剩下这最后一环了。所有约束段都完工之后,传送门就可以进行第一次‘点燃’,这项目的进展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

    “毕竟是聚集了两大帝国最尖端的技术人才和几乎无限制的物资供应,还有整个联盟几十个国家拼命塞进来的人力物力嘛,连远在大陆极南端的白银精灵们都硬是派了十几个高阶星术师骑着巨鹰赶过来,”玛丽笑着说道,“我听温莎女士说,上一次这片大陆上的各个国家如此通力合作,还是几年前修复宏伟之墙的时候……”

    “几年前修复宏伟之墙?呵,那可没办法和今日比较,”丹尼尔哼了一声,语气中颇为不屑,“虽然那也是一场规模浩大的行动,但参与者之间勾心斗角,各个国家互相提防,甚至质疑白银帝国的声音都始终没有断过,旧安苏的一场大乱也是在那之后不久爆发起来的——那时候的人们还没被神灾毒打过,哪里知道这个世界可以危险到什么局面。”

    “您说得对,那时候还没有今日的‘联盟’,”玛丽立刻点头说道,但紧接着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犹豫,随后她闭上了嘴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她的声音却直接通过心灵层面的连接传入了丹尼尔的脑海,“您说……现在塞西尔和提丰的关系变化如此大,那将来某一天,我们的价值……”

    “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存在’,一直存在下去,”丹尼尔的声音随之在玛丽心中响起,丝毫没有迷惘和迟滞,“记住,不管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关系变得有多亲密,只要它们还是两个国家,只要两个群体之间还有区分,我们这些‘眼睛’就永远都有存在的价值。”

    “是的,我明白。”

    听着学徒传来的回应,丹尼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便重新放在了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上面。

    如今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关系确实在发生改变,曾经相互警惕甚至敌视的两个国家正在共同的利益推动下走到一起,而且每一天都会更近一点,但丹尼尔很清楚,不管他们的关系近到哪一步,两个国家终究是两个国家,而必要的情报工作……永远都不会结束。

    用来紧盯邻国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最多只会有具体工作内容上的细微改变,主人很欣赏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才能,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个国家势力的统治者之间就真的存在“亲密无间”,毕竟哪怕是关系最为亲密的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之间,也存在着无数相互安插的密探和谍报人员——千百年来,甚至上万年来,凡人文明便一直是这么运转的。

    这正如主人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联盟的本质,便是一群豪猪的抱团取暖,而从某种意义上,这又何尝不是文明的本质?

    丹尼尔摇了摇头,身边环绕的符文再次渐渐明亮起来,他开始继续处理那些庞大的模型构筑和数据推演,人造神经索在他背后缓缓蠕动起来,同时他也随意地看了玛丽的方向一眼,心中略微有点感叹——自己这个学徒终究还是年轻了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看样子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是有必要多活几年……

    ……

    塞西尔城皇家区,仅供帝国高层公务使用的大型起降平台(琥珀将其命名为“停姬坪”),高文、琥珀、玛姬以及几位龙族使者正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赫蒂与瑞贝卡则前来送行。

    看着已经做好了准备,神色间轻松自若的老祖宗,赫蒂仍然不免有些担忧,她上前来到起降平台旁,不放心地再次叮嘱着:“先祖,您这次前往塔尔隆德要千万小心,这次跟上次毕竟不同——当初的龙神和龙族至少是出于善意,而那座塔……它可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东西。更何况现在的塔尔隆德本身就不安全。”

    这已经是自己这位曾xN孙女不知第几次念叨,高文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跟这种东西打交道——而且不要总是念念叨叨的,这怎么看上去反而像是你变成了个放心不下的长辈?”

    赫蒂脸上表情顿时有点尴尬窘迫,下意识低下头来:“这……我是有点担心过头了……”

    赫蒂这边话没说完,就听到一旁的瑞贝卡蹦了一句:“哎,正常嘛,家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要出门,晚辈们但凡有点心的哪有不担心的——祖先大人您路上可千万小心啊!都七百多的人了……”

    高文顿时就瞪了这个咋咋呼呼的傻狍子一眼,有心要说她几句,结果心里倒腾了一下句子,愣是没从她那句话里找出逻辑错误……就更气了。

    赫蒂也瞪了瑞贝卡一眼,但这么个场合下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心中默默记下一顿教育,便将视线重新放在高文身上:“先祖,您这次的行程安排还是过于匆忙,北港方面几艘新造战舰都有各自的任务,只有寒冬号和两艘护卫舰能出航行动,拜伦将军昨天就已经出发前往北港,他会率领寒冬号直接前往塔尔隆德西海岸,但鉴于海上航行的速度有限,寒冬号肯定会比您更晚抵达那边——所以如非情况紧急,还请您尽量在抵达塔尔隆德之后等待几日,至少等寒冬号与您会合……”

    “这次行动确实匆忙了些,但局势不等人,没办法的事情,”高文点点头,“放心吧,我会视情况行动的——反正逆潮塔就在那边,也不会长腿跑掉。”

    赫蒂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旁边正走神的琥珀身上,一声叹息油然而生:“唉,您就带上她这么个不可靠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状况……”

    说话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道可以遮蔽阳光的巨大阴影笼罩了众人的头顶,高文抬头看去,一位体态优雅而又身形巨大的蓝色巨龙充斥了他的视线,下一秒,巨龙垂下头颅,柔和却又低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梅丽塔开口的同时,在她宽阔的脊背边缘也突然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一只蓝色雏龙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仍然站在起降平台上的高文和琥珀,随后兴奋而又开心地“嘎哦嘎哦”叫起来。

    不远处,白龙诺蕾塔的背上也紧跟着冒出了另一只雏龙的脑袋,同样“嘎哦嘎哦”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们确认要把这两个小家伙也带上?”高文指了指正因为第一次长途旅行而兴奋不已的小家伙们,有点不太肯定地问道,“她们可还需要人照顾呢……”

    “塔尔隆德是她们的家乡,破壳这么长时间了,至少该回去看看妈妈们的‘家’是什么模样,去和龙蛋养育员们打个招呼,”梅丽塔一边说着一边仰起脖颈,用下巴轻轻点触着背后雏龙的脑袋,让兴奋不已的小家伙安静下来,“或许对你们而言前往如今的塔尔隆德是一场冒险,但对于她们……那是回家。”

    “好吧,确实如此,”高文点点头,“不过她们刚孵出来还没多长时间,进行这么长距离的旅行没问题么?”

    “对龙族的幼崽而言,飞越如此狭窄的一片海域可算不上什么‘长途旅行’,”梅丽塔笑了起来,尖锐的獠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要等会一升空,她们就会老老实实趴在我和诺蕾塔背上的——随母飞行,这是雏龙的基本技能。”

    趴在梅丽塔背上的雏龙梅丽似乎是听懂了母亲的话,立刻仰起脖子发出嘹亮的“嘎哦”一声叫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上竟仿佛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色彩。

    高文只能表示心悦诚服:“好吧,比起身体素质……还是你们龙族厉害一点。”

    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交代清楚,需要做出的安排早已安排到位,一向喜欢轻简仪程的高文没有再浪费时间,片刻之后,包括玛姬在内的数个巨大龙影腾空离开了起降平台,乘着魔力所带来的无形浪涌,这只启程前往塔尔隆德的队伍已经迎向了高远的蓝天。

    高空迅猛的气流迎面扑来,其中大部分强风又被巨龙背后环绕的无形屏障阻挡,只剩下了令人感到舒适的微风拂面,高文与琥珀一同坐在梅丽塔的背上,在飞行了一阵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看向前方:“你刚才是说过雏龙会老老实实趴在‘母亲’的背上进行旅行是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连串欢快的叫声从旁边传来:“嘎哦!嘎哦~!嘎哦哦哦~!!!”

    琥珀扭头朝旁边看去,一眼便看到那只雏龙已经爬到了梅丽塔肩胛骨侧前方的边缘,小家伙脑袋几乎顶着那层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四只爪子用力抓着梅丽塔肩胛骨附近的凸起,一边使劲伸长了脖子,一边兴高采烈地对着天空大声叫喊,一条长长的尾巴兴奋至极地到处乱甩——就像即将脱缰的狗子一般。

    梅丽塔使劲扭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大声回应着高文的疑问:“你放心!她就是有点兴奋!第一次高空高速飞行的龙族都这样——她抓的稳着呢,雏龙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蓝龙小姐话音未落,高文便看到那小家伙已经把脑袋直接伸到了防护屏障外面,狂暴的高空气流猛烈吹动着这个刚刚破壳不过月余的幼崽,即便以龙族的体质,她也被吹的猛然仰起头来。随后高文看到她艰难地张开了嘴巴,仿佛是要挑战这高远的蓝天,稚嫩的龙口中传出一连串声音——

    “呜哇哇哇哇——呼噜噜噜噜——呜哇哇……”

    高文:“……”

    琥珀:“……”

    高文突然就想起了他上辈子那对着电扇犯傻的童年,感慨万千。

    这雏龙跟熊孩子也没太大区别嘛!

  • 第1246章 被捕捉的Bug

    不管怎么说,雏龙有趣的行为也算是给这段跨越汪洋的旅行带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乐趣,只是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实在让高文放心不下来——从梅丽塔升空开始,小家伙就一刻都没清闲,不是在母亲的背上跑来跑去就是跑到高处把脑袋伸到屏障外面,迎着狂风张着嘴巴呜哇哇哇地胡乱叫喊,她甚至一度想要顺着梅丽塔的尾巴尖爬到尽头,还是高文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

    现在高文和琥珀严重怀疑梅丽塔起飞前所描述的“雏龙会老老实实趴在母亲背上进行旅行”怕不是从某个蹩脚学者编纂的手册上看来的理论知识——这和现实情况偏差也太远了点!

    “怎么可能是什么理论知识!”听到高文的质疑,梅丽塔倒是立刻语气严肃地反驳起来,“我是专门咨询过……恩雅女士的,雏龙方面的事情她还能不明白?”

    高文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一听这个反而感觉有哪不对,稍微寻思了一下便回忆起那位退休的龙神好像也是个理论派,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前自然之神和不愿暴露身份的神经网络管理员所带来的可靠情报,恩雅当初帮忙孵蛋的时候每天都在各处打听孵化龙族幼崽的知识,甚至险些求助皮特曼……

    当场他看向旁边那正在撒欢的雏龙时眼神便微妙起来,心说这小家伙能健康成长到今天也多亏了巨龙强悍的先天条件,这次梅丽塔和诺蕾塔带两个小家伙回塔尔隆德一趟看来还真很有必要,起码这两个新手母亲还有机会跟这边正常的古代巨龙们咨询一点正确的带娃经验……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梅丽塔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打断了高文的胡思乱想,“你在担心诺蕾塔那边?那你更不用担心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的飞行技巧比我强多了……”

    “额咳咳,我倒是没担心这个,”高文尴尬地咳嗽两声,谨慎地从旁提点,“我就是觉得你以后照料雏龙时也别全听恩雅的,她的经验吧……她当年的视角毕竟跟凡人不太一样。”

    “你说得倒也对,”梅丽塔随口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对了,等到了塔尔隆德之后你要直接前往西海岸么?还是先在新阿贡多尔休息一两天?按你喜好就行,我们随时可以安排——只不过居住条件肯定比不了你上次来的时候……”

    “先在阿贡多尔停留,我要亲自见见那位大冒险家,”高文随口说道,“也给拜伦一些时间,他和他的‘寒冬号’可没你飞的快。”

    “好的,”梅丽塔随口应了一声,紧接着便带着一丝感慨咕哝起来,“唉……没有了和塔尔隆德实时通讯的手段,许多事情都变得麻烦起来了,现在依靠最原始的办法传递跨海信件,哪怕是让飞行速度最快的白龙充当信使,阿贡多尔的消息也要整整一天才能传到北港……反而是以前显得落后的洛伦如今有着越来越便利的实时通讯,北港的消息一瞬间就能送到塞西尔,甚至送到大陆最南端的群星圣殿去……”

    “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高文闻言点头说道,“塞西尔的通讯专家,还有你们塔尔隆德的技术人员,我们正在共同考虑一种能够取代已经全毁的欧米伽网络的跨海通讯方案。目前的思路有两个,一个是在海上设置中转枢纽,依靠那些永久的岛屿和浮动式自动转发塔来实现——但这需要很高的建设费用和后续维护成本,而且一部分海上设施还要派驻长期人员,这又是笔不小的投入;

    “第二个方案是在滨海郡和北港各设置超大功率的枢纽塔,并借助大气结构来传输信号。根据你们塔尔隆德技术人员所提供的资料,大气的稳态界层能够反射调制过的奥术震荡信号,曾经的欧米伽全球通讯网用的就是类似技术,但这个方案也有问题——在欧米伽离开之后,以洛伦和塔尔隆德如今的技术水平,我们恐怕很难保证这个方案的可靠性。”

    说起这种前沿技术问题,高文显得兴致很高,一旁琥珀却听的昏昏欲睡,等高文好不容易话音落下,这半精灵立刻便打着哈欠念叨起来:“说半天就是两个方案实现起来都不怎么靠谱呗……”

    “严格来讲,应该说两个方案都有实现的可能,只不过需要我们在成本和可靠性方面做些取舍,”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考虑到塔尔隆德作为联盟成员国的重要性,不管怎样我们都是要建立这套跨海通讯系统的。”

    “建立和塔尔隆德之间的跨海通讯啊……”琥珀嘀咕着,语气中带着感慨,“真没想到,我们竟然已经要做这种事情了,一切发展的真快。”

    高文没有说话,他脑海中只是突然回忆起了出发前从恩雅那里得到的消息。

    关于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所察觉的“异常”,关于神明的记忆也会受到某种外力干扰的可能性,三位昔日之神对“哨兵”产生了新的怀疑和担忧,而这些担忧现在正压在高文心里。

    琥珀说得对,一切发展的是很快——然而和凡人将要面对的一个又一个挑战比起来,就连这种发展速度恐怕也不一定够快。

    ……

    塞西尔城,某处位于黑暗山脉忤逆要塞深处的研究设施内,一座大型实验室中灯火通明。

    手执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站在实验室中心的平台前,表情平静地注视着放置在平台上的水晶器皿,那水晶器皿中盛放着半盒灰白色的沙粒,在高空洒下的明亮灯光照耀下,它们向四周弥漫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质感,这质感一直蔓延到平台上,让蓝色底色的实验平台也仿佛褪色般呈现出了同样的色调。

    有技术人员的声音从附近传来:“第三次重量测试结束,样品在经受减重符文影响后产生的重量变化符合预期曲线,立场关闭后样品周围魔力消散速度符合预期曲线。样品在魔力环境下性质稳定,未呈现抑魔性,未呈现力场排斥性,未呈现神性特征。”

    “下阶段测试准备就绪,2号平台已腾出,这边需要一份纯净样本进行魔力浸染测试……”

    “16号神灵解析实验室传来联络,他们那边的测试已经结束了,结果报告将在三十分钟后送过来……”

    听着耳旁传来技术人员们有序的汇报和交流声音,维罗妮卡脸上恬静淡然的温和表情始终未曾变化,她长久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份样品,良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道:“除了这些视觉上的效果之外,真就只是普通的沙子么……某种恒定的幻象?”

    “维罗妮卡智库长,”一名身穿白色短袍的研究者从旁边走了过来,尊敬地低头说道,“这一轮测试结束之后的安排是什么?”

    “我们这边结束之后就可以稍作休息了。”维罗妮卡回头看向这位技术人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在别的地方,她有很多不同的称呼,人们称她公主殿下,称她圣女大人,称她圣光之侧,但在这些隶属于神权理事会的研究设施里,在解析神明奥秘的技术部门内部,她被人称作“智库长”。

    她很喜欢这个与别处不同的“内部称号”,这偶尔会让她回忆起那些跟“忤逆计划”有关的事情,虽然她在很久以前就关闭了缅怀过往并产生强烈感动的情感逻辑,但她并不抵触这种触发回忆的反馈机制——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接下来就是等消息,”她又轻轻点点头,接着说道,“等‘高级顾问部门’那边的消息,看看那边是否会有什么发现。”

    “高级顾问……”助理研究员脸上顿时露出了肃然的表情,显然,那“高级顾问”一词所指的存在值得他这样严肃起来。

    而在同一时间,在这忤逆要塞的最“深处”,在位于幽影界的忤逆庭院中,体型缩小了许多、身上伤势已经痊愈的圣洁巨鹿和身上萦绕着魔力帷幕的弥尔米娜正站在一处宽阔的空地上,在他们面前立着一座用不知名材质塑造起来的高台,而在高台中心,大量灰白色的沙尘正堆积在一个结构异常复杂、正隐隐散发出浅蓝色光辉的法阵中央。

    那沙尘周围有灰白色的光晕不断涌动,仿佛正在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某种“特质”蔓延侵染出去,想要让周围的法阵也呈现出同样的灰白质感,然而那法阵中所充斥的强烈气息却成功阻止了沙尘周围灰白领域的蔓延——后者的侵染能力在物质世界无往不利,然而在这座形如祭坛的高台上,它却被压缩到了沙堆周围,最多只蔓延出去几个毫米。

    “这些沙子果然没办法‘污染’你设置的符文,”阿莫恩观察了一会,扭头对身旁的魔法女神说道,随后他的目光便不由得落在对方身上——他看到对方胸前挂着一个用魔力凝结起来的牌子,就像那些在忤逆要塞中工作的凡人挂在胸口的小牌子一样,上面还有用魔力凝结成的字母闪闪发亮——“高级顾问弥尔米娜”,“你就非要在身上挂这么个牌子么?”

    “当然,仪式感,你明白什么叫仪式感么?”弥尔米娜立刻回了一句,“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而且这是我们作为高级顾问第一次亲自主持研究项目——以前都是被研究,这次可是我们负责研究,你不觉得这需要认真一点么?”

    阿莫恩随口回了一句:“我觉得认不认真跟你身上是否挂这么个牌子没联系……”

    “你就是不愿意让我给你把牌子挂上,”弥尔米娜立刻瞥了白色巨鹿一眼,“‘高级顾问阿莫恩’,听上去难道不威风么?挂在身上多好啊,你非得说像个项圈……”

    “够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了,”阿莫恩不等对方说完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同时朝那高台看了一眼——那高台并非人类建造,也不是这座忤逆庭院中本身就有的东西,而是弥尔米娜利用魔法领域的权柄凭空塑造而来,在高台以及其上法阵的共同作用下,那些“暗影沙尘”被完全隔绝了起来,“看上去这东西已经稳定运行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

    “嗯,看起来差不多了……”弥尔米娜稍稍严肃起来,她注视着那法阵中心的沙尘(这一大堆沙子是琥珀折腾好久才弄出来的,毕竟在这里主持项目的两位“高级顾问”体型过于庞大),一边感知着自己亲手设置的符文所传递过来的信息一边沉声说道,“等会你我都闭上眼睛,你再尽可能屏蔽掉我们其余的所有感知,但我们不要离开平台附近,一分钟后解除屏蔽,我们一起睁眼。”

    阿莫恩还是有点怀疑:“这个流程真能管用么?”

    “这是恩雅女士那边给的建议,”弥尔米娜随口说道,“她好像从沙尘中观察出了什么,但她那边条件不合适,就把这个流程告诉我了。忤逆堡垒这边是个天然的‘屏蔽区’,我们观察到的现象应该会更接近‘真相’。”

    “好吧,我相信恩雅女士的判断,”阿莫恩点了点头,“现在开始?”

    弥尔米娜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平台中心的沙堆上,随后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并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吧。”

    被无边昏暗混沌笼罩的忤逆庭院中,堆放着暗影沙尘的高台旁,两位神明一同闭上了眼睛,而就在他们闭上眼睛的同时,那些堆放在法阵中心的沙粒便突然暗淡下来,呈现出“消退”般的迹象。

    下一刻,阿莫恩又发动了自己的力量,开始一点点将自己和弥尔米娜的对外感知屏蔽掉。

    随着他们的感知被屏蔽,堆放在平台上的沙尘迅速变得暗淡、透明,如同褪去了颜色和质感,甚至如同褪去了存在本身一般,一点点消失在法阵中央……

    而在沙尘尽数消失的瞬间,弥尔米娜所设置的那些符文则迅速闪烁起了明亮的光芒!

    然而此刻的阿莫恩和弥尔米娜对此都毫无所知,直到时间静悄悄地流逝,感知屏蔽的效果被解除,弥尔米娜的声音才打破寂静:“睁眼。”

    阿莫恩张开眼睛,那双如水晶熔铸般的眼眸看到了平台上的景象。

    他看到那平台上的符文正在飞快闪烁,那看一眼便令人感觉眩晕的复杂法阵如同接触不良的魔晶石灯般忽明忽暗,错乱的光影在法阵上空跳跃、闪烁着,而在这错乱的光影之间,原本的沙堆已经不知所踪,却又可以看到许多像是灰白色沙粒的事物不断出现又消失——这一幕,就好像那堆灰白色的沙子被放逐出了这个世界,现在又在拼命地想要回来。

    阿莫恩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失去外部观察的情况下,暗影沙尘消失了,在观察者回归之后,它们尝试重新出现——然而我设置的法阵会在脱离我的观察之后强行禁锢住一定范围内的‘状态’,”弥尔米娜表情肃然地盯着那些错乱闪烁的光影,缓慢而低沉地说道,“你看到的,是被禁锢起来的‘矛盾’,按照那些节点学士们之间流行的说法,是‘漏洞’,是错误衍生体和现实世界发生冲突之后产生的漏洞。”

  • 第1247章 沧海桑田

    被捕获的“漏洞”。

    阿莫恩并不是魔法领域的专家,他的权柄中也不包含对这些神秘学现象的解释,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缺乏学习和理解能力,在接触到神经网络以及和弥尔米娜相处的日子里,他汲取了很多前沿知识,因此这时候稍作理解他便明白了魔法女神话语中的含义。

    “你是说……这些沙尘本来是不可能在现实世界中稳定存在的?它们的某些‘本质’和现实世界存在规律冲突?”他紧盯着那些被束缚在法阵中、如信号断续般疯狂闪烁的沙尘幻象,带着犹豫和丝毫的语气询问着身旁的魔法女神。

    “不仅如此,”弥尔米娜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肃然,“这些沙尘会在观察者消失的同时消失,这说明它们和‘认知’之间存在硬关联,而当观察者回归之后它们还会重新出现,这说明还有一个更高等级的‘认知’在给这些沙尘做‘锚定’,当观察者与沙尘一同消失时,是这个更高等级的‘认知’在确保这些沙子仍然在某个无法被观察到的维度中存在,并确保它们能够回归……”

    “……这就快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阿莫恩微微摇晃着头颅,光铸般的双眼中满是困惑,“不过有一点我是明白了,如果没有你这套实验流程,一般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沙尘会是这样……”

    “只有当所有观察者都无法感知到这些沙尘的时候,这些沙尘才会消失,而当观察者回归,它们就会即刻恢复常态……在常规的实验流程中,技术人员们确实很难察觉这些现象曾经发生过,”弥尔米娜轻声说道,但紧接着便微微摇了摇头,“不过这也并非绝对,凡人是很聪明的,只要有了一个思路,他们迟早能设计出实验来验证这些暗影沙尘的特殊性质,这只是个观察者测试罢了。”

    “难就难在这个‘思路’,”阿莫恩感叹着,“如果不是恩雅女士提醒,谁会想到要给这些沙尘做观察者测试?不过我也有点好奇,恩雅女士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曾是龙族‘众神’,所有神明的权柄她都知晓,包括那些涉及到梦境和虚幻的领域,”弥尔米娜随口说道,“见识如此广博,从这些暗影沙尘中察觉异常对她而言并不困难。”

    阿莫恩若有所思,几秒种后突然问道:“这些是琥珀弄出来的沙尘——那些从塔尔隆德送来的样品呢?那些‘真正的’暗影沙尘是不是也有这种矛盾性?”

    弥尔米娜慢慢摇了摇头:“恩雅女士检查过了,那些沙尘并没有这种‘矛盾性’……当然,如果我们不确定的话可以把那些样本也拿来测试一下,不过那些样本的数量可就没这么多了,每一粒沙子都格外珍贵,我得把这里的魔法阵再重新设计一番。”

    “这方面你是专家,你来决定就行,”阿莫恩点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带着好奇看向了那些被禁锢的沙尘,“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觉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些沙子呈现出这种诡异的状态?”

    “……我不确定,”弥尔米娜思索着,语气迟缓而犹豫,“在我的记忆和认知中,似乎只有一种情况会勉强符合这种现象……”

    “一种情况?”阿莫恩回过头,看着弥尔米娜那双掩藏在虚幻迷雾中的双眼,“什么情况?”

    “梦境衍生体……这应该是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的领域,但我怀疑他们也不曾见过这种直接发生在现实世界,甚至可以停留在现实世界并骗过观察者的异象。”

    ……

    高文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塔尔隆德时所看到的那一片辉煌——他记得那笼罩整片大陆的巨型能量屏障,记得那繁茂的生态穹顶和充盈着霓虹灯光的城市与工厂,记得那些在城市上空交错成网的空中交通,在楼宇之间穿梭如织的城际轨道,还有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型企业联合体总部,以及在山巅耸立,沐浴在光辉中的连绵殿堂。

    那是穷尽洛伦大陆上的吟游诗人和剧作家的想象力都难以描摹出的辉煌场景,是跨越了数个时代,堆积起无数年文明成果,让高文这个“卫星精”都为之惊叹的景象。

    蓝龙与白龙从天空掠过,飞越了已经熄灭的护盾高墙,支离破碎的海岸线被甩在后方的黑暗深处,满目疮痍的大地扑面而来。

    大地上伫立着熔融扭曲的城市和工厂废墟,还有坍塌解体的宫殿与圣堂,高文记忆中曾经有过的那些壮美风景,如今化为了这些面目全非的模样,它们静静地躺在北极点的寒风中,沐浴着极夜的星光,沉默无言。

    琥珀从刚才开始便安静下来,她走到了梅丽塔的脊背边缘,小心翼翼地扶着巨龙背部的角质凸起,她远眺着星光与夜幕下的那片残垣断壁,似乎努力想要把那些东西和她记忆中的某些场景对照起来,然而努力到最后也没成功,只余下一句饱含感慨的叹息:“哎,都没了啊……当年那么壮观的地方。”

    “是啊,都没了,正好重新开始,”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带着笑意和释然,“至少此刻,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的命运终于回到了我们自己手上,不论生存还是死亡,不论崛起还是沉沦,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

    趴在梅丽塔背上的雏龙也安静下来,小家伙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也不知道母亲把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她尚需时日才能理解这片光秃秃的大地和自己之间有着怎样的纽带,至于此时此刻,她只是有些惊讶和紧张。

    她趴在梅丽塔的肩胛骨后方,小爪子紧紧抓着母亲的鳞片,伸长了脖子看着远方。

    在她望着的方向,有一片在黑暗中起伏的群山,山上遍布着被巨型等离子体射流烧蚀之后留下的凹陷甚至贯穿性的裂谷,而一些支离破碎的宫殿残骸散落在水晶般凝结的山坡上。

    梅丽塔似乎感觉到了背后小家伙的动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修长的脖颈弯过来,带着笑容说道:“看到远处那些宫殿了么?妈妈以前就住在那边哦——不过现在那里已经不能住了,我们的新家在别的地方。”

    “我们直接去阿贡多尔?还是先去一趟滨海郡?”琥珀好奇地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和诺蕾塔现在是住在滨海郡的……”

    “我们去阿贡多尔,这是之前说好的,”梅丽塔立刻说道,“阿贡多尔也有我和诺蕾塔的居所——现在我们什么都缺,就住的地方不缺。”

    阿贡多尔……高文还记得这座城市,这里是他上次来塔尔隆德时落脚的地方,他在这里接触到了这颗星球隐藏起来的先进文明,也是在这里,他见到了巨龙王国辉煌表象下的腐烂与疯狂,但如今所有那些过往都已经如风中沙尘般随风飘散,有一座新生的城市伫立在昔日的废墟上,它与当初的琼楼玉宇显然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当看到城市中昼夜繁忙的建筑工地以及投身在各种工作中的巨龙,还有那些在简陋街道间出现的市集,在城市上空练习飞行的雏龙之后,他就知道,这片土地的浴火重生只是迟早。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氛,类似的气氛当年他在黑暗山脉脚下也曾亲眼见证,甚至回溯到七百年前,在高文·塞西尔的记忆中,在安苏王国的开拓土地上,他也见过类似的景象。

    能在这样一片废土中仍旧坚持重建与开拓,坚守作为文明群体的骄傲而不愿沉沦成为弱肉强食、游荡掠夺的野蛮生物的族群,是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

    如今的巨龙崇尚务实和效率,高文同样不喜欢繁文缛节,因此阿贡多尔所准备的欢迎仪式郑重却又朴素,在简单的接风洗尘之后,梅丽塔与诺蕾塔先行离开前去安置自己的幼崽以及交接一些工作,高文和琥珀则留在了阿贡多尔的新议事厅中。

    高文再次见到了那位曾侍立在龙神身旁的“高阶龙祭司”。

    他换掉了那一身华丽的金色袍服和象征着神权的冠冕,在见到高文时,他只穿着一身朴素耐用的灰白色长袍,他的神色中有着连巨龙都无法掩饰的疲惫,然而眼底深处的光彩却精神奕奕,一种和曾经截然不同的、属于“活人”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的脸上则带着真诚的笑容。

    装修朴素的会客厅内,高文与这位龙族领袖坐到了一起,琥珀站在他身后,另有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龙族少女站在赫拉戈尔侧后方。

    “你是我们巨龙永远的朋友,”赫拉戈尔先开口说道,“真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会在这种情况下。”

    “是啊,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在不久前的事情,”高文语气中带着感叹,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形巨龙,“感觉仿佛过去了几十个世纪。”

    “塔尔隆德的变化很大,”赫拉戈尔微微点头说道,“这边的情况不必细说,你应该也都已经知道了。我听说梅丽塔是从东海岸那边绕了一下飞过来的,你应当已经看到了沿途的废土以及废土中的安全区是什么模样,可有什么感想?”

    “……向塔尔隆德提供援助是我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之一,”高文略做思考之后坦然说道,“我曾一度担心,经历过如此巨变之后的巨龙族群是否真的能在这片废土上坚持下来,担心过联盟汇聚起来的庞大人力物力是否真能在这种战后废墟里被派上正确用场,但现在我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了——巨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朋友,也是联盟中值得信赖的成员。”

    他的话发自肺腑,绝无盲目恭维的意图,而即便是骄傲的巨龙,在这些真诚的赞誉面前显然也会感到受用,赫拉戈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这位太古巨龙轻轻点着头:“现在我们这边面对的困难仍然不少,但至少我们成功将社会维持在了‘生存’这条红线以上。只要族群能够在安全区里站稳脚跟,我们就能慢慢清除危险区里面的污染和怪物,甚至重建许多生产活动。在这个过程中,您为我们筹备来的援助发挥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作用——没有那些食物、药品和工业原料,我们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同胞恐怕都熬不过大护盾消失之后的寒冬。”

    “塔尔隆德能稳定下来对整个联盟都是好事,”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便话锋一转结束了商业互吹流程——虽然这种互吹令人心情舒畅,但这次来他毕竟是有正事要做的,“先说说逆潮之塔和那位大冒险家的事情吧,我是为此而来的。”

    “莫迪尔先生目前暂住在冒险者小镇,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你稍后就可以见到他,”赫拉戈尔立刻点头说道,“维多利亚女士这些天一直陪在他身边,或许是某种‘血脉的力量’真的在发挥作用,那位大冒险家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颇为稳定,没有再发生‘梦中越界’的情况,不过我仍然不敢随便让他离开阿贡多尔周围,以防意外发生。

    “至于逆潮之塔……我们派往西海岸的监控小组今天才刚刚传来一份报告,那座塔的情况仍然一切正常,至少从外表来看,它就只是人畜无害地立在海中,没有智慧生物靠近,也没有什么东西从那座塔里跑出来。

    “不过我对那座塔的担忧还是在与日俱增……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用‘直觉’之类模棱两可的说法来当做证据,但我还是要说,我的直觉……正在报警。”

    “直觉……”高文沉声说道,表情中格外认真,“你曾经是半神,你的‘直觉’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说起来,你们应该没有派人去那座塔里面查看情况吧?”

    “没有,”赫拉戈尔摇了摇头,“我在最近增加了对逆潮之塔的监控力度,西海岸的监视哨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最近的监视距离已经推进到了高塔附近六海里,但至今我们还没有让监视人员踏上那座钢铁之岛。这毕竟涉及到逆潮,龙族现在虽然已经挣脱了‘不可逆神’的锁链,我们自身的实力却也已经大打折扣,仅凭西海岸布置的力量,我们还没办法正面对抗那座高塔。”

    “为什么是六海里?”站在高文身后的琥珀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是……”赫拉戈尔突然有些犹豫,迟疑着说道,“那是‘祂’曾经亲口告诉我的极限距离,一旦越过六海里的分界线,高塔中渗透出来的污染就有几率主动影响心智了。”

    “恩雅测试出来的么……那应该是可信的,她在这方面很可靠。”高文微微点了点头,而就在他还想开口询问些什么的时候,敲门声突然从旁传来,一名龙族侍从在得到允许后走入了会客厅。

    “领袖,莫迪尔先生和维多利亚女士已经到了。”

  • 第1248章 与冒险家面对面

    高文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这走廊的一侧开着宽阔的窗户,一层用魔力凝结成的屏障充当着窗户上的玻璃,让走廊上的人可以看到窗户对面的景象——他和琥珀在窗前停了下来,看向里面的房间,在那灯光明亮的会客室内,他们看到了身穿一袭雪白衣裙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以及坐在女公爵对面的、身披黑色短袍带着黑色软帽的老人。

    他们正在房间里交谈,走廊上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可以看得出来那位老人显得有点紧张,他一直在向维多利亚询问着某些事情,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公爵则充满耐心地做着回答,那位平日里很少有表情变化的北境统治者脸上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点微笑。

    琥珀看到这一幕分外惊讶,低声惊呼起来:“哎哎,你看,那个冰块脸的面瘫治好了哎!!”

    高文闻言瞥了这个联盟之耻一眼:“你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么?”

    琥珀顿时插着腰,一脸的理直气壮:“废话,当然不敢,我又不傻。”

    “他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比我预期的好,”高文没有理会琥珀的BB,转头对身旁的赫拉戈尔说道,“他知道今天是我要见他么?”

    “他知道,所以才会显得有点紧张——这位大冒险家平常的心态可是比谁都要好的,”赫拉戈尔带着一丝笑意说道,“你知道么,他视你为偶像——哪怕如今失去了记忆也是如此。”

    “我知道这件事,他当初跑去海上寻找‘秘密航路’还是因为想追寻‘我的脚步’呢,”高文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也正是因为那次出海,他才会迷航到北极海域,被当时的梅丽塔稀里糊涂给捡到逆潮之塔去……世间万物真的是因果相连。”

    “世间万物因果相连……曾经某一季文明的某位智者也有过这种说法,很有趣,也很有思考的价值,”赫拉戈尔说道,随后朝着房间的方向点了点头,“做好准备了么?去见见这位将你视作偶像崇拜了几百年的大冒险家——他可是期待很久了。”

    “……说真的,我反而开始有点紧张了。”高文笑着说了一句,但还是迈开脚步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琥珀与赫拉戈尔也跟了上来。

    走到房间门口,高文停下脚步,稍微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和脑海中的思路,同时也轻轻吸了口气——他说自己有点紧张那还真不是开玩笑,毕竟这情况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世界上如今崇拜自己的人不少,但一个从六百年前就将自己视为偶像,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跑到海上寻找自己的“秘密航路”,如今过了六个世纪仍然初心不改的“大冒险家”可只有这么一个。

    想到这,他竟有了点第一次线下见粉丝的紧张。

    但屋里边那位大冒险家肯定比他还紧张,所以高文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等到脸上肌肉放松下来之后,他便随手推开了眼前那扇坚固的木门——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正在会客室里交谈的维多利亚和莫迪尔便同一时间回过头来。

    维多利亚第一个起身,向高文鞠了一躬之后提醒着身旁的先祖:“陛下来了。”

    莫迪尔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在听到身旁的提醒声之后还是迅速醒过味来,这位大冒险家简直像是不小心坐在火炭上一样猛一下子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却又紧接着显得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朝着高文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想要伸出手来,但刚伸到一半又触电般收了回去,使劲在自己衣服上蹭来蹭去,嘴里一边不太灵光地念叨着:“啊,等等,陛下,我刚和维多利亚聊完天没洗手……”

    高文这边也正迈出两步准备跟老人握个手呢,却被对方这突然间一连串毫无规律的动作给打乱了节奏,整个人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莫迪尔的举动,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开口:“不必这么紧张,莫迪尔先生——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哎您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啊!”莫迪尔终于擦完了手,但紧接着又随手召唤了个水元素放在手里使劲搓洗起来,又一边走向高文一边念叨着,“我……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亲眼见到您!您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开拓者和最伟大的冒险家!我刚听说您要亲自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魔法女神可以作证!我当时简直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怪梦’……”

    高文听着便忍不住表情怪异起来,心里念叨着魔法女神恐怕做不了这个证了,她现在天天被娜瑞提尔带领的网管们在神经网络里围追堵截,要么就是跟另外两个退了休的神明打牌下棋,最近一次给人做见证就是证明阿莫恩手里确实没有双王两个炸……

    不过不管怎样,在好生折腾了一阵之后大冒险家终于稍微放松下来,莫迪尔放掉了已经被自己搓晕的水元素,又使劲看了高文两眼,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位“皇帝”和历史上那位“开拓英雄”是否是同一张脸孔,最后他才终于伸出手来,和自己的“偶像”握了握手。

    片刻之后,在维多利亚的提醒下,莫迪尔才终于将手松开,他坐在矮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脸上带着十分开心的笑容,高文则坐在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并且没有擦去手上的水珠。

    琥珀站在高文身后,维多利亚站在莫迪尔身后,赫拉戈尔看了看房间中气氛已入正轨,自己这个“外人”在这里只能占地方,便笑着向后退去:“那么接下来的时间便交给各位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就先离开一步。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叫柯蕾塔,她就站在走廊上。”

    高文笑着点了点头,一旁的维多利亚则开口说道:“辛苦您了,赫拉戈尔阁下。”

    龙族领袖离开了,会客室中只剩下高文等人,在开口交谈之前,高文首先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琥珀,对眼前的老人介绍道:“这是琥珀,我的情报顾问,同时也是暗影领域的专家,我们怀疑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和暗影领域的‘权柄’有关,所以我把她带了过来。”

    “哦,哦,好的,”莫迪尔连连点头,显然他其实根本不在意琥珀是谁,随后他指了指自己侧后方的维多利亚,“您应该知道她吧?她……”

    “当然,我认识她,”高文笑了起来,“她可是帝国的优秀官员。”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便直接响起了维多利亚的声音:“先祖他还不知道我的全名,而且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也没办法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

    “嗯,我知道,”高文心中作出回应,同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抬头看向眼前的大冒险家,“莫迪尔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亲自来见你的理由吧?”

    “这……他们说是因为您很关注我身上发生的‘异象’,”莫迪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他们说我身上的异常情况涉及神明,还可能涉及到更多的古代秘密,这些秘密足以惊动帝国上层,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敢相信,这里可是塔尔隆德,与洛伦隔着一片汪洋,您却亲自跑来一趟……”

    “莫迪尔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自己的特殊之处,”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出声打断道,“发生在你身上的‘异象’是足够让联盟任何一个成员国的领袖亲自出马的,而且即便抛开这层不谈,你本身也值得我亲自过来一趟。”

    “我?”莫迪尔有点无措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虽然有点魔法实力,但别的可就毫无长处了,连脑子都经常不清楚的……”

    “你是一位伟大的冒险家,”高文郑重其事地说道,“或许有些事情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你曾经为人类世界做出的贡献在我看来已经不亚于我那个时代的许多开拓英雄,如果当年的查理见到你,怕是也会亲自为你授勋敬酒的。”

    莫迪尔显然没想到自己会从高文口中听到这种惊人的评价——寻常的夸奖他还可以当做是客套客套,然而当高文将安苏的开国先君都拿出来之后,这位大冒险家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瞪着眼睛不知该做何表情,良久才冒出一句:“您……您说的是真的?我当年能有这种功劳?”

    高文表情认真起来,他盯着眼前这位老人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头:“千真万确。”

    他知道自己的话对于一个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冒险家而言相当难以想象,但他更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一句是夸张。

    莫迪尔·维尔德,尽管他在贵族的标准看来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和背弃传统的怪人,然而以开拓者和冒险家的眼光,他的存在足以在历史书上留下满满一页的篇章。

    他一生的冒险成果无数,而在那本《莫迪尔游记》中,高文对其中印象最深刻,感受到触动最大的一个段落至今记忆犹新——那不是什么惊险刺激的异域探险,也没有奇诡恐怖的超凡生物和古代传说,它只有一句话,却可以被刻在历史书上——灰山以北沼泽边缘发现薯类植物,叶片灰绿色,耐寒易活,我觉得可以在寒冷地带大范围种植,已经试吃过了,能够果腹,没有毒。

    莫迪尔活跃的年代在安苏立国一百年后,但当时整个安苏都建立在一片荒蛮的未知土地上,再加上立国之初的人口基数极低、新魔法体系迟迟不能建立,以至于即便国家已经建立了一个世纪,也仍有许多地区处于未知状态,许多动植物对当时的人类而言显得陌生且危险。

    是许许多多像莫迪尔一样的冒险家用脚丈量土地,在那种原始环境下将一寸寸未知之境变成了能让子孙后代们安居的栖息之所,而莫迪尔毫无疑问是他们中最杰出的一个——如今数个世纪光阴飞逝,当年的荒蛮之地上早已处处炊烟,而当年在《莫迪尔游记》上留下一笔的灰叶薯,如今支撑着整个塞西尔帝国四分之一的口粮。

    《莫迪尔游记》中惊悚刺激的内容很多,令人沉醉其中的奇妙冒险数不胜数,但在那些能够吸引剧作家和吟游诗人目光的华丽篇章之间,更多的却是类似这种“枯燥无味”的记载,哪里有食物,哪里有药材,哪里有矿山,什么魔物是寻常军队可以解决的,什么魔物需要用特殊手段对付,森林的分布,河流的走向……他或许并不是抱着什么伟大的目的踏上了第一次冒险的旅程,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一生的冒险成为一笔伟大的遗产。

    然而这位大冒险家已经把这一切都忘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发现过什么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个冒险家,并在这股“感觉”的推动下不断走向一个又一个远方,然后再把这一段段冒险经历忘掉,再走上新的旅程……

    莫迪尔笑了起来,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都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至于能得到这种让自己难以置信的评价,但高文·塞西尔都亲口这么说了,他认为这一定就是真的。

    他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开拓英雄和冒险家的肯定。

    “您才是最伟大的冒险家,”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开心地笑着,仿佛陈述真理般对高文说道,“或许我当年确实有些什么成就吧,但我是在开拓者们所建立起来的和平中启程,您却是在魔潮废土那样的环境里披荆斩棘……”

    那是高文·塞西尔的功绩。

    高文心中竟有一些尴尬,不由得摇了摇头:“那已经是过去了。”

    “如今您仍然在开拓前路的路上,”莫迪尔极为严肃地说道,“共同体联盟,环大陆航线,交流与贸易的时代,还有那些学校、工厂和政务厅……这都是您带来的。您的开拓与冒险还在继续,可我……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止步不前。”

    “没有人是真正的止步不前,我们都只是在人生的中途稍作休息,只不过大家休息的时间或长或短。”

    “……您说得对,一个合格的冒险家可不能太过悲观,”莫迪尔眨了眨眼,随后低头看着自己,“可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场‘休息’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高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侧后方的琥珀:“你有发现什么吗?”

    琥珀的目光落在莫迪尔身上,她的表情十分罕见的有点严肃,过了片刻,她才上前半步:“我确实感觉到了和‘那边’非常非常微弱的联系,但有些事情还不敢确定。我需要做个测试,老先生,请配合。”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轻轻搓动指尖。

    灰白色的流沙凭空浮现,如水般流淌下来。

  • 第1249章 琥珀是专业的

    在看到那些流沙的一瞬间,莫迪尔脸上便浮现出了惊愕莫名的表情,显然他对这些拥有奇特“外观”的沙尘印象深刻,而在看到这些沙尘如有生命般接受着琥珀的指引之后,他望向琥珀的眼神便愈发异样起来——一瞬间也不知道这位大冒险家脑海里都浮现出了多少推测,反正最后他是颇为钦佩地看了高文一眼。

    高文:“……?”

    “真不愧是能够追随在您身边的人,”老法师突然开口说道,“我原本还以为自己那匪夷所思的经历已经是值得被书写在书上的故事,但现在看来……这些奇诡神秘的东西在您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吧……”

    “啊,这你可能有点误解,”高文顿时反应过来,摆了摆手,“她这些沙子是……”

    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不知该怎么跟这位初次见面的大冒险家解释琥珀的特殊之处,想来想去对方应该也不理解“免费神选”是个什么概念,后半句话他只好敷衍过去:“她这些沙子并不是你见过的那些沙尘,具体情况有点特殊——不过这确实与暗影神力有关,所以它们或许有助于确认你身上发生的变化。”

    说话间,那些如流水般的灰白色细沙已经在空气中漂浮起来,并在琥珀的指挥下环绕在莫迪尔身边——与第一次召唤这些沙尘时比起来,琥珀对它们的控制力显然已经增强许多,她不但能够控制这些沙尘的出现和消失,还能控制着它们做出复杂的变化,而被沙尘环绕的大冒险家本人则一瞬间有点紧张,老法师坐直了身子,双眼紧盯着那些在他身边盘旋的沙尘,一边谨慎地开口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来配合么?”

    “不,坐着就好,我正在检查你身上到底残留了多少和‘那边’有关的气息。”琥珀一边控制那些沙子一边随口说道,脸上表情格外认真,然而熟悉她的高文已经看出来,这个半精灵正进入“玩得兴起”的状态——能让一个传奇强者如此严肃配合的机会可不多见,这个战斗力就比鹅强点有限的家伙这辈子恐怕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这时候当然要装模作样一番。

    只不过高文也没有开口戳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家伙哪怕再得意忘形也不会耽误正事,她确实是在检查莫迪尔身上的异常,而且……好像已经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因为她额头上已经开始有冷汗渗了出来。

    “你发现什么了?”在注意到琥珀的神色逐渐真的严肃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紧张错愕的时候,高文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在旁边问了一句。

    琥珀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高文的问题,她只是原地愣了几秒,才猛然看向莫迪尔:“老先生,您平常会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么?”

    “不正常的地方?”莫迪尔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琥珀仔细挑选着词汇,尽量表述着自己的想法:“就是……各种各样的别扭感觉,比如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属于自己,肢体麻木,仿佛丢了胳膊腿什么的……”

    她前面的半句话说的还算正常,后面的内容却含沙量越来越大,然而莫迪尔显然并未因此感觉冒犯,老法师只是有点错愕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仿佛为了确认什么般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脚腕,最后才一脸茫然地抬头:“没觉得啊,我认为自己身体还是挺硬朗的……”

    高文看看莫迪尔,又看了看神色无比怪异、仿佛看到了什么诡异莫名之物的琥珀,忍不住低下头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琥珀双眼紧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大冒险家,高文突然凑过来之后的声音甚至把她吓了一跳,随后她才同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高文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你们果然都看不见是吧?”

    “看不见什么?”

    “莫迪尔他……半个身子都是由暗影沙尘组成的……”

    琥珀轻声说道,嗓音如在描述一个幻梦中的异象,旁边的高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她的视线则始终没有从那位大冒险家身上离开——她清清楚楚地看着,当自己召唤出的“暗影沙尘”环绕在莫迪尔身旁,当自己终于从这位大冒险家身上感知到了那种熟悉的、源自夜女士神国的气息之后,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变化,流水般的灰白色沙尘在莫迪尔身上涌动着,精准地勾勒着他的半个躯体,沙尘在他的身体表面流淌,看上去诡异而又骇人。

    起初,琥珀还以为那些沙尘仅仅是覆盖了大冒险家的一部分皮肤表面,但当其中一些沙尘在流淌中出现了缝隙,让她能直接看到沙尘对面的座椅靠背之后,她便明白过来:那些沙尘不只是覆盖了表面的一层,事实上莫迪尔的半个身体都是由那些“暗影沙尘”所构成的!

    可是看起来大冒险家本人对此根本一无所知,在他旁边的人也根本看不出这一点——只有她自己,通过某种和暗影神国之间的隐秘关联,观察到了这一点。

    高文下意识地将视线集中到了莫迪尔身上,在老法师有些困惑的神色中,他上下打量了这位身上缠绕着诸多谜团的大冒险家许久。

    他当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相信琥珀确实是看到了她所描述的那番骇人景象。

    “琥珀小姐,你看出我身上的问题所在了么?”莫迪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虽然以传奇强者的力量,刻意感知的话他完全可以听到刚才琥珀和高文之间小声交流的内容,但在自己所敬重的开拓英雄面前,他很谨慎地没有做这种“逾越”的举动,“情况很严重?”

    “……你身上确实留有夜女士的力量,而且身体已经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异化,”琥珀立刻回答道,但她刻意隐瞒了自己所看到的真相——莫迪尔身上的异象似乎与他对自身的认知也有一定关联,在搞明白这其中的规律之前,她必须谨慎小心,以防止不小心刺激到这位大冒险家的“关键认知”,“不过不必太过担心,既然你自己都没感觉有什么问题,那这就说明你身上发生的‘异化’并不是致命的,夜女士的力量……至少没有主观恶意。”

    “哦,那就还好。”莫迪尔松了口气,旁边的高文也跟着松了口气。

    高文刚才一瞬间甚至还有点担心琥珀会像往常一样开口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搂出来,但现在看着这个帝国之耻在正经事面前还是挺有意识的,她平常那副又皮又跳人见人嫌的状态应该是只针对自己……这想了想,怎么突然感觉更气了?

    而在高文心里转起这些念头的同时,琥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她一边谨慎观察着莫迪尔的状态一边说道:“老先生,我还想确认一件事……但我得先确认一下,您信任我么?”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信任的?”莫迪尔笑了起来,“更何况连高文陛下都信任你,我还能担心帝国的情报部长要从我这么个糟老头子身上偷点东西不成?”

    高文一听老法师这句话就感觉满是槽点,心说这位维尔德家的老祖宗看来是不知道帝国情报部长以前主业是干什么的,但更大的槽点是旁边琥珀竟然紧跟着就点了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打算从您身上‘偷’点什么东西,老先生。”

    高文差点就跟莫迪尔一块“啊?”出来。

    “我要尝试着从你身上剥离出一小部分‘异物’,但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行,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解释这里面的原理,”琥珀紧跟着便补充道,她操控着那些环绕在莫迪尔周围的暗影沙尘,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模样,她似乎是解释给莫迪尔听,但实际上都是在说给高文,“我能感知到那些力量是如何流动的,并且能‘看’到里面可操作的部分,这个过程应该是安全的,但这首先需要莫迪尔先生的配合——最重要的是不能有抵触。”

    “剥离他身上的‘异物’?”高文首先便讶异地看了琥珀一眼,似乎是不太相信这个暗影突击鹅一下子会如此能干,但很快他便确认了对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于是接下来便将视线放在莫迪尔身上,“你意下如何?当然,我可以保证琥珀的认真态度,但她的‘手艺’如何我就不敢肯定了……”

    琥珀一听这个顿时翻了个白眼,似乎想反驳两句,但在她开口之前莫迪尔便先一步表明了态度:“我觉得可以试试,反正我身上的情况都这样了,连龙族的首领都想不到好办法,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方案……这起码是个方案。琥珀小姐,除了不要抵触之外,我还需要做别的么?”

    “您别抵触就行了,主要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您就开口,千万别随手反击什么的。”琥珀赶紧说道,表情异常认真——别的事情她不敢说,但对自己的实力她一向很有信心,在这么一位传奇魔法师,而且还是实战向的传奇魔法师面前,她敢保证对方随便出手一下自己就会当场暴毙,甚至扑街太快到高文在旁边护着都不一定能救回来……

    又得到了莫迪尔的再三保证之后,琥珀才终于踏实下来,随后她上前一步,挥手散去了那些由她自己召唤出来的山寨版暗影沙尘,接着便将一只手放在莫迪尔的头顶上方。

    老法师正襟危坐,绷着脸做好了配合实验的准备,高文和维多利亚则同时露出了关注、好奇的视线,看着琥珀到底要搞些什么名堂,他们看到琥珀一脸严肃地在那站了几秒钟,随后一阵非常非常轻微的“沙沙”声才突然传了过来。

    高文睁大了眼睛,他看到莫迪尔的身上正在分离出如烟似雾般的暗影沙尘,那些沙尘非常细且轻,就如蒸腾般向上升去,刚一脱离莫迪尔的身体便呈现出四散飘落的倾向,然而它们很快又重新聚拢在一起——琥珀的控制力对这些沙尘产生了效果,它们盘旋着,上升着,最终聚集在琥珀指尖,化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小气旋。

    莫迪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琥珀的操作便已经结束了。

    “您有什么感觉吗?”维多利亚立刻关心地问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莫迪尔摸了摸自己头顶,又扭头看了看已经将沙尘气旋收起(也不知道她给藏哪去了)的琥珀,一脸茫然,“我就走了个神,什么感觉都没有。”

    “走神么……”一旁的琥珀听到之后立刻若有所思地小声念叨了一句,接着点点头,“已经好了,你没有异常感觉那再好不过。”

    “你从我身上‘偷’走了什么?”莫迪尔微微皱起眉,好奇地看着琥珀,“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说过了,是你身上的‘异常’,严格来讲是夜女士留在你身上的‘影响’,”琥珀随口说道,“但我不能把它们全都剥离出来,只能先弄一小部分来研究研究——接下来你需要耐心等待,看我什么时候能从那些‘样本’里看出名堂来。”

    莫迪尔眨了眨眼,目光在周围几人身上扫过,眼底似乎有点“你们这帮人是不是组团来忽悠我这个老头子”的疑惑,但在看到一旁正襟危坐的高文之后,他的这点动摇又很快打散,并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高文看向琥珀,两人很快视线交流了一下,随后他便站起身,对莫迪尔点头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莫迪尔,琥珀已经收集了很多线索,接下来我们要回去研究进一步的‘解决方案’。”

    莫迪尔赶紧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容:“当然,希望能尽快听到您的好消息。”

    高文主动伸出手去:“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能聊一聊你那些激动人心的冒险,还有你那些影响深远的大发现。”

    ……

    高文与琥珀离开了房间,那位名叫柯蕾塔的黑发少女正站在走廊上,看到客人出现,她立刻迎了上来。

    “带我们去休息的地方吧,”高文随口对这位人形巨龙说道,“看样子那位大冒险家身上的情况确实值得我们好好研究一番。”

    黑发少女先是好奇地看了高文一眼,随后才低下头:“二位请随我来。”

    在前往休息处的路上,高文几次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琥珀,直到快要抵达房间,他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从莫迪尔身上‘抽取’了什么东西?”

    “我就知道你得问,可惜我现在还不确定,”琥珀轻轻呼了口气,声音不紧不慢,“但我猜……那些沙尘可能会揭示莫迪尔·维尔德一分为二的关键时间点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 第1250章 沙尘的记忆

    高文与琥珀离开了,会客室中只剩下了隔着六百年的祖孙两人,莫迪尔看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好久,才终于慢慢收回视线,脸上的兴奋神色也收敛起来。

    老法师坐在椅子上,似乎努力想要做出正襟危坐、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然而和旁边真正天生面瘫的曾xN孙女比起来,他这紧急逼出来的面瘫终究是欠缺一点功底,老爷子调整了半天表情,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角翘起来。

    “您看上去很高兴。”维多利亚略显清冷的声音从旁传来,她从刚才便一直关注着自己这位先祖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时候才忍不住打破沉默,她曾料到莫迪尔在看到高文之后会很高兴,但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高兴成这番模样。

    “当然!”莫迪尔立刻答道,脸上的笑容也不再遮掩,“那可是高文·塞西尔!王国的奠基人,荒蛮中的开拓者!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亲眼见到他——在现实世界中的,活生生的传奇英雄!难道你看到这样的人物不会感到激动?”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确实也很激动,”维多利亚回忆着自己与高文最初的接触,紧接着便回忆起了当初安苏王室和南境的一系列贸易和交流,回忆起了那位活祖宗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经济和外交手腕,当初连嫁妆钱都差点赔光的北境女公爵心情变得微妙起来,“……后来我感受到的就只有压力了。他是个相当可怕的人,当然,我这是某种称赞。”

    莫迪尔看了看维多利亚,表情变得严肃,语重心长:“在政务厅工作有压力是很正常的,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对陛下产生不好的想法啊……”

    维多利亚嘴角僵硬了一瞬间,却也不能解释,只好低下头表示接受意见:“您提醒得对,我不能因为压力就总是抱怨……”

    一边说着她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位女士的面孔,浮现出了长公主赫蒂殿下以及她那技艺娴熟的黑眼圈——顿时她就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压力了。

    莫迪尔则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位大冒险家的目光落在维多利亚身上,几秒钟的注视之后,老人才突然开口沉声说道:“你和陛下见面的时候,表现的很熟悉,陛下对你的态度也很亲切。”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这……我在政务厅中属于比较高等级的官员,所以也和陛下见过几次面,至于陛下……他待人一向是亲切的。”

    莫迪尔笑了起来,他轻轻摇着头,用一种了然却不在意的语气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有些事不能跟我说,这些天也真是让你为难了。放心吧,我给自己施加了许多心理暗示和精神禁制,有些事情我不会去想,不会去猜,更不会主动去问——我不是个不懂是非的顽固老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下来。”

    说到这,大冒险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只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到那时候……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维多利亚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先祖,良久,她的表情郑重起来:“请放心,这一天肯定不会很远的——因为陛下已经亲自来了。”

    ……

    明亮的魔法光辉从水晶中散发出来,驱散了北极夜幕下房间里的昏暗,高文走进了专门给自己安排出来的套房,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客厅很宽敞,精心打磨过的石质地板上还铺上了柔软的地毯,桌椅、沙发与置物架等一应俱全,不远处有两扇门通往别的房间,而在对面的墙上,还可以看到悬挂的金红色挂毯以及从屋顶垂下的、用于装饰的水晶状薄板,在那薄板边缘和挂毯表面,有精美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质感。

    这应该是如今的塔尔隆德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住处,房间里的许多陈设显然都是来自“成年礼”之前的遗产——高文能从那些物件上看到当初塔尔隆德极尽繁复奢华的鲜明风格,而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如今的龙族可以生产出来的。

    龙族们已经摒弃了往昔那种过于奢华而又浪费资源的生存方式,但那些从废墟里挖掘出来的、残留着旧日辉煌的遗产还是要继续派上用场,于是旧日的华美碎片和如今废土时代的粗犷建筑便结合了起来,在这片正在经历浴火重生的土地上,类似的奇妙景象处处可见。

    琥珀跟在高文身后走进了客厅,一进门她便瞪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起来,在随行的龙族侍从礼貌退出去之后,她第一时间便跑到了不远处靠墙的置物架旁,惊讶地看着摆在那里的一个圆筒状陈设,还用手在它上面拍了两下:“哎,我记得这个东西哎,不过我记着它好像还能发出声音来着?”

    “前提是要接入欧米伽网络——现在类似的物件都已经变成这样单纯的摆设,或者变成回收场里的物料了。”高文摇了摇头,来到客厅中央的茶几旁,这茶几由某种银灰色的工业合成物质制成,有着不规则的几何边缘以及镶嵌在其表面的透明线条,侧面还可看到精美细致的花纹与浮雕,它有着典型的“旧塔尔隆德”氛围,高文猜测它表面的透明线条曾经可能是某种氛围灯,而其桌面很可能曾集成了智能联网的显示屏——然而现在,它已经回归到家具最本质的功能中,除了坚固稳当之外,它与一块精心雕琢的石头别无两样。

    沧海桑田的变化便隐藏在这些细节的夹缝之间。

    “好了,别研究了,你再研究那些已经断了线的设备也不会跟当初一样回应你的,”高文看着正在不远处东摸摸西看看的琥珀,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先过来研究研究正事吧。”

    琥珀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些在她眼中“可能相当值钱”的龙族物件,转身来到了高文面前的茶几旁,在把自己扔进柔软舒适的沙发里面之后她先是使劲伸了个懒腰,随后才随手在茶几表面敲了一下——伴随着无形的微风吹过桌面,如纱似雾般的沙尘被气旋裹挟着,从朦胧到清晰地浮现在高文面前,并如尘雾般在那银灰色的茶几表面起伏动荡。

    高文被对方这一手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弄的一愣,他抬头看了正在得意洋洋的联盟之耻一眼,语气中带着惊讶:“你已经操纵的这么熟练了?这一手看着跟练了十年似的。”

    “我发现自己对这些沙子的掌控非常轻松,而且控制它们的诀窍就好像早就印在脑子里一样,”琥珀随口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谦逊,“我不知道这些沙子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控制它们仿佛是一种本能,只要遇上了合适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使用方法来……”

    高文闻言皱起眉,一脸严肃地小声嘀咕:“一套山寨的沙子却带了一套正版的说明书么……”

    琥珀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高文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茶几表面升腾翻滚的“尘雾”上,“你从莫迪尔身上剥离这些沙子……也是这种‘本能’在告诉你该怎么做么?”

    “是啊,”琥珀点了点头,接着又捏着下巴略带思考,“我从莫迪尔身上察觉了那些沙子的某些‘本质’,它们似乎代替了莫迪尔原本的‘半身’,在维持着那位大冒险家的生存,所以我也不敢从他身上剥离太多暗影沙尘,更不敢随便当着他面指出那些沙子的存在——万一老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都没了,一激动直接躺那呢?我可打不过维多利亚……”

    “那你从他身上剥离的这些沙尘没问题么?”高文有点不放心地问道,“如果真是这些沙尘在维持莫迪尔生存至今的话……”

    “没问题,这只是一小部分,少了它们丝毫不会影响到剩余沙尘的运行,”琥珀不等高文说完便摇头说道,“我是可以感觉到那个维持莫迪尔生存的‘临界点’的,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种‘感觉’从哪里来……”

    “那就不要解释了,”高文摆摆手,指了指茶几上盘旋涌动的沙尘,“先说说这些沙子吧。你把它们从莫迪尔身上弄了出来,但我们该怎么知道这些沙子里藏着的秘密?它们可不会说话。”

    琥珀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不断舞动的沙尘,她似乎在思索和感知着什么,良久之后,她才突然轻声嘀咕起来:“沙子不会说话……但沙子见证过曾经发生的事情……”

    一边说着,她一边缓缓将手抬起,放在了那些沙尘上方。

    在茶几表面盘旋涌动的“沙尘之雾”突然间停止了流动,在高文惊讶的注视下,它们彻底静止下来,并在几秒种后才恢复流淌,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呈现出那种毫无规律的状态,而是不断翻涌着、堆积着,在茶几表面缓缓变化出立体的景象……

    高文目瞪口呆:“这是……”

    “可能是莫迪尔的记忆,也可能是沙子的记忆,更可能是一双站在第三方视角上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琥珀低声说道,她的嗓音中仿佛带着低鸣的颤音,高文听到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另一幅姿态——黑色的长发如同失去重力般在空中飘荡,琥珀色的瞳孔中逸散着淡金色的光芒,她身边环绕着云雾一般的暗影力量,以至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她自己仿佛还没有察觉这点,只是继续说着,“你接下来看到的都不是我操控出来的景象——我只是在引导这些沙子释放出它们的‘记录’,具体它们都记录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高文便看到茶几上的那些沙尘已经凝聚出了更为清晰的形态,他看到一片沙海中突然升腾起了一道道仿佛支柱般的结构,支柱间又延伸出了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和拱顶,他看到那些支柱外面似乎还有着更加庞大的、模糊不清的结构,却由于沙尘的规模所限而无法完全呈现;当支柱与拱顶各自成型之后,他又看到整个场景的中央突兀地隆起了一个人影,那人影由灰白色的沙尘凝聚而成,面目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他披着仿佛长袍或斗篷一样的衣服,看起来仿佛刚刚经历了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亦或者还在途中。

    高文与琥珀都看不清那个人影的面容,但他们几乎瞬间便凭直觉猜到了那人影的身份。

    “这是莫迪尔!”琥珀瞪着眼睛说道,“这是莫迪尔·维尔德的记忆!”

    高文心中同样有些激动,但很快他便发现那一幕场景中又有了新的变化:“等等,还有别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沙尘舞台”中便吹起了一阵小小的气旋,在位于场景中央的“莫迪尔”面前,两个新的人影突兀地浮现了出来!

    “这是……”琥珀瞪着眼睛,一边维持着对暗影沙尘的引导一边惊讶地看着场景中的变化,“理论上这应该是莫迪尔·维尔德在发生‘分裂’之前最后的印象片段,这怎么突然冒出两个人来……”

    高文脑海中一瞬间便冒出了古怪的想法:难不成当年的莫迪尔·维尔德是被这俩人给分了?

    沙尘所凝聚而成的场景还在继续发生变化,高文赶紧将这些不受控制的想法甩出脑海,他看向那一幕“舞台”的中央,看到沙尘形成的莫迪尔似乎正在和眼前的两个人影交流,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交涉双方的肢体动作,而仅从他们的动作判断,双方似乎并未发生冲突。

    “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琥珀突然说道,“刚才看见我还以为莫迪尔是被那俩人给分了呢,都准备看惊悚剧目了。”

    高文:“……”

    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的想法竟然跟这个联盟之耻重叠到了一起,脸上表情不免有些生硬,于是强行转移着话题:“话说这两个身影也看不清啊……”

    “是啊,模模糊糊的,”琥珀瞪大了眼睛,仔细盯着那由灰白色沙尘凝聚成的景象,“前面这个是莫迪尔,这个我可以确认,哪怕看不清我也能感觉出来,但后面出现这两人就实在不好分辨了……我感觉不到气息……”

    “还能再清楚点么?”高文忍不住看向琥珀,“比如调整一下投影焦距什么的……”

    “我又不是魔网终端!哪有焦距可调!”琥珀立刻呲了呲牙,把高文的要求当场驳回,“而且这可是沙子形成的,再精细也就这样了……毕竟总共就这么大的场景,还是不能缩放的。”

    “莫迪尔的分辨率不行啊……”高文忍不住一声叹息,目光却更加认真地盯着那两个出现在莫迪尔面前的身影,努力想要从那模糊不清的沙尘中分辨出蛛丝马迹来,而在如此认真的观察下,他终于有所发现,“这两个看上去应该是女性,你看她们的服饰……嗯?等等!琥珀你看看,她们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像精灵?”

  • 第1251章 关于双子的推测

    沙尘的流动停了下来。

    在琥珀的控制下,漂浮在半空中的暗影沙尘化为了一幕静止的舞台,那些高耸的立柱、模糊不清的远景以及位于舞台中央的三个身影凝滞在高文面前,高文凑近了身子,紧盯着“舞台”中心站在莫迪尔面前的那两个身影,在不甚清晰的流沙幻象中,他依稀分辨出那应该是两位女性,而且隐隐约约有着精灵的特征。

    更多的细节显然是无法分辨的——在如此方寸之地的幻象中,由浮动的沙尘形成的影像不可能有多清楚,更何况这些影像本身就是琥珀从某些已经被时光磨灭的、不知源自何处的记忆最深处提取出来,它能呈现出这样完整的场景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是我从这些暗影沙尘最深处的‘记录’中提取出来的场景……”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中带着思索,“这些沙尘取代了莫迪尔的半个身体,它们的记录中极有可能混杂着莫迪尔那些失踪的记忆,而这场景显然在所有的记忆中是最深刻的一幕……两位女性,而且还是精灵,你想到什么了么?”

    高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琥珀的问题,他仍然在仔细观察着那两个模糊不清的面孔,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说道:“是那对精灵双子——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

    琥珀有些惊讶:“语气这么肯定?”

    “我只能想到这个,而且我从维罗妮卡和贝尔提拉那里都曾看到过那对精灵双子的资料,依稀能判断出这些沙尘幻象所呈现出来的相似之处,”高文轻轻点头,“除非你能想到别的可能性。”

    “……那我相信你的判断,”琥珀没怎么犹豫便点头说道,随之微微皱起了眉头,“所以莫迪尔·维尔德当年最后一次见到的人就是这对双子精灵——在那之后,他便发生了‘异变’,他可能被分裂成了两个个体,其中一个个体落入暗影神国,成为了那本名叫‘维尔德’的书,另一个个体则留在现世,却被暗影沙尘取代了半个躯体,他的记忆也随之被撕裂,并遗忘了这件事情……”

    “如今你把这段尘封的记忆从他身上的沙尘中找回来了,”高文沉声说道,“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些线索。”

    “完全意料之外的线索,我跟你讲——菲尔姆都编不出这故事来,”琥珀瞪着眼睛说道,“打死我也想不到这最后竟然牵扯出了那俩精灵姐妹!当年的莫迪尔·维尔德怎么会跟她们扯上关系?按照咱们知道的时间线,那时候的精灵双子已经是万物终亡会的教长了吧……”

    “不但是万物终亡会的教长,而且还是曾造访过神国边境,回来之后极有可能已经被某种‘非人存在’替换了的……我都想不出词来描述她们,”高文沉声说着,种种线索正在他脑海中浮现并连接成型,“万物终亡虽然从一开始就走了岔路,但他们能一路不带减速地直接堕落成三大黑暗教派中危害最大、手段最极端的一个,我觉得这两个混进凡人里的‘神域内鬼’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回到了那正处于静止状态的沙尘“舞台”上,语气变得有些困惑:“……但就像你说的,当年的莫迪尔·维尔德怎么会跟她们碰上的?那个大冒险家失踪前正在北方荒原一带活动,而根据如今我们掌握的资料,精灵双子当时应该正在安苏南部或靠近提丰的东南边境一带秘密发展黑暗教会——贝尔提拉对这段时间记得很清楚。”

    “而且他们见面的地点同样让人好奇,”琥珀指着沙尘说道,“你看看这些像是支柱一样的东西,还有这些在支柱间连接的梁架和像是穹顶的结构——我不算是建筑领域的专家,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任何一个北方国度的建筑风格,白银帝国那边勉强有点沾边,但他们的穹顶用的是另一种连接方式……”

    高文没有吭声,只是认真看了那些由沙尘勾勒出来的“建筑物”许久,才若有所思地打破沉默:“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个可能……关于在这里和莫迪尔见面的精灵双子的另一个可能。”

    “另一个可能?”琥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指什么?”

    “种种线索表明,刚铎年代从神国边境返回的蕾尔娜姐妹极有可能已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替换,而真正的精灵双子或许已经永远被留在了人类无法触及的神国领域,所以……”高文在思索中慢慢说道,他的语气严肃,手指指向了沙尘幻象中站在莫迪尔面前的两个身影,“站在这里的两个精灵……或许并不是万物终亡会里的那两个‘怪胎’。”

    琥珀慢慢瞪大了眼睛,她理解了高文的思路,却陷入极大的惊愕:“你的意思是,当年莫迪尔·维尔德见到的是‘正版’的蕾尔娜姐妹?迷失在神国边境的那对?!那这里所呈现出的……”

    “我只是个猜想,”高文打断了琥珀往下延伸的思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面前的茶几,“诸多线索支离破碎,相互穿插又难以联系成一个整体,但仔细想想,其中不乏蛛丝马迹——莫迪尔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暗影神国,一部分被暗影沙尘取代了半个身体,这种变化不可能是在现世界发生的;另一方面,我们所知的‘精灵双子’是在万物终亡会活动的邪教徒,六百年前的时候她们还跟着堕落德鲁伊们一起在安苏南部活动,基本不可能和当时已经前往北方的莫迪尔产生交集;最后一点……”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琥珀的眼睛,语气低沉:“你刚才说,这些支柱和穹顶不像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建筑风格,那如果这里是某个‘神国边境’呢?”

    琥珀眨巴着眼睛,一愣一愣地听着,等到高文说完之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带着近乎惊悚的目光看了沙尘所勾勒出来的那幕场景一眼,嘴里喃喃自语:“神国边境……这凡人去了还能活着回来么?又不是每个神国都跟战神神国一样‘无害化’了……而且莫迪尔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他可是大冒险家莫迪尔——可以把自己转换成‘人造暗影住民’,在暗影界里浪个七进七出还没被打死的人物,他能稀里糊涂跑到某个神国边境我一点都不意外,”高文表情古怪地念叨着,“而且说到活着回来……你看看莫迪尔现在的状态,这还能说是‘活着回来’了么?或许他如今的诡异状态就是窥探神国的代价之一……”

    琥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紧接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般敲了下桌子:“啊!等等!如果你这个猜测成立的话,莫迪尔在差不多六百年前见到了迷失在神国边境的蕾尔娜姐妹……那对姐妹可是在刚铎星火年代失踪的!!这岂不是说她们在神国边境存活了整整四个世纪?”

    “是至少四个世纪,”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抬手指向沙尘中的幻象,“这里显示她们的状态尚好,而以精灵的寿命,如果她们已经在那里存活了四个世纪,那她们还可以继续活很多年,甚至有可能……”

    “甚至有可能现在还活着!!”琥珀一下子从茶几旁站了起来,紧接着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皱眉低语,“我的妈呀……这可能么……一千年前迷失在神国边境的精灵双子,现在你说她们有可能还活着?这……”

    “我们已经推测的太远了,”看着琥珀激动的模样,高文不得不开口让她冷静下来,“迄今为止我们所有的猜测都建立在有限的间接线索以及假设的前提下,而且我不认为精灵双子真的直到现在还活着——这已经不单是奇迹不奇迹的问题了。现在与其继续讨论这些推测还能朝哪个方向延伸,我们更应该关注一下正事,比如……莫迪尔身上的问题。”

    琥珀终于从兴奋激动中冷却下来,她皱着眉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在茶几上漂浮的暗影沙尘,随后轻轻打了个响指,沙尘瞬息间消失在空气中,她则转头看向高文,语气认真起来:“现阶段我可以通过对莫迪尔身上的暗影沙尘做干涉来让他‘稳定’下来。我已经大概搞明白了是那些沙尘和夜女士神国之间产生共鸣,才导致莫迪尔在梦境中一步步和‘那边’建立联系,虽然我不知道这种共鸣背后的机制是什么,但暂时压制这种共鸣并不困难。

    “当然,这只是个权宜之计,我能暂时让莫迪尔留在‘这边’,但只要他的分裂状态还在持续,他的记忆、灵魂、躯体以及那本‘书’的问题就始终没办法解决。这方面我还没什么头绪——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想办法和夜女士建立联系,但迄今为止不管是莫迪尔还是我自己,造访夜女士神国都是个随机事件,我们一时半会应该掌握不了这里面的规律……

    “当然我还有个思路,那就是想法子在现实世界进行某种‘召唤’,强行把‘那边’的那本名叫维尔德的‘书’给拉到咱们这边,然后看能不能把他和莫迪尔融合到一起……”

    高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思路比第一个还不靠谱,我们但凡能把‘维尔德’从‘那边’拉过来,也就肯定能和夜女士建立联系了。而且即便你真能把那本名叫维尔德的书给拉到‘这边’,你又打算怎么把他和莫迪尔融合到一起?找个大缸把他们放进去使劲搅拌么?”

    “所以这事儿就只能暂时这么搁置呗,”琥珀一脸“不关我事”地耸耸肩,“现在我能做到的就是暂时稳定那个大冒险家的状态,起码保证他不会被‘那边’给吸过去,后续该怎么解决……那得是像你和维多利亚那样的聪明人该考虑的问题。而且我们之后还得研究西海岸附近那座‘塔’该怎么办呢,要彻底解决莫迪尔身上的问题还是得往后推一推。”

    高文不得不承认琥珀这次说的话确实很实际,而且实话实说,他们这次从那些沙尘中提取的情报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在更多的线索浮上水面之前,他也确实该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件大事上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还要留出足够的精力来对付那座‘塔’,”高文轻轻叹了口气,难得正面肯定了琥珀的话,“至少现在莫迪尔身上的情况可以得到暂时稳定了,维多利亚那边一定会感谢你的……”

    “感谢不感谢的无所谓,那个冰块板着脸说谢谢的景象我想想就觉得浑身冷——倒是如果她愿意把凛冬堡酒窖里珍藏的金叶酒和霜草冬露酒拿出来给我几瓶就好了,我馋她那些珍藏好久了……”

    高文听着就突然有点好奇:“等等,你去过凛冬堡?你怎么知道维多利亚的酒窖里有什么?她可不像是会跟你聊起这些话题的人……”

    “她不会,她侄子会啊!”琥珀顿时洋洋得意起来,“我从芬迪尔那打听来的,他说他姑妈酒窖里全是好东西,有偷喝之后打七天的,有偷喝之后打半个月的,还有偷喝之后会直接被从城堡露台上扔出去的,我要求不高,就把半个月那种等级的来个半车就行……”

    高文:“……?”

    ……

    同一时间,被污浊云层笼罩的刚铎废土深处。

    荒芜的平原上伫立着嶙峋的废墟残骸,数百年前曾经辉煌先进的城市已经变成了遍地残垣断壁,在污染性的风尘侵蚀下,建筑物的嶙峋骨架变得狰狞可怖,扭曲的钢铁和水泥如一只只利爪般指向天际,城市废墟周围,大地上散落着些许板结的残片,那是当年用于连通各个城市的公共交通道路,然而如今它们几乎已经与整个大地融为一体,在风沙中被泥土掩埋吞噬。

    然而在这样凄凉又了无生机的城市废墟中,如今却有一片“生机盎然”的“植被”从腐化的大地中滋生出来,覆盖着市中心的一小片区域。

    墨绿色的藤蔓缠绕住了坍塌倾颓的楼宇,不知名的灌木从锈蚀破败的钢铁中生长出来,扭曲的树人们摇晃着他们干枯丑陋的树冠,在那些藤蔓和灌木所构筑出来的“活动区”内忙忙碌碌来来往往,而在他们所活跃的最中心区域,数十个身上生有骨刺、面目如同融化流淌的红色淤泥般的大型畸变体正在某些树人的指挥下竭力工作,挖掘着一座大型建筑的废墟。

    挖掘区附近,一处突出地面的风化平台顶端,两个身影正俯瞰着不远处那紧张繁忙的“工地”。

    精灵双子,蕾尔娜与菲尔娜姐妹。

  • 第1252章 黑暗涟漪

    或许是由于大范围魔力涨落在影响着大气的活动,宏伟之墙内的风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这些动荡不休的风不分季节毫无规律地在风化腐蚀的大地上肆意流淌,卷起被污染的沙尘,卷起昔日文明的碎片,裹挟着它们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已经死亡的大地上流浪,而在这些永不休止的风中,刚铎废土在数个世纪里都几乎不曾发生过新鲜事情。

    但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酝酿了数个世纪的计划终于开始执行,如命运的齿轮咬合转动,一台停滞许久的机器正在人类文明的视线之外悄然开始运转。

    它在渐渐将这个世界推往一个注定的未来,然而那些在宏伟之墙外面庸庸碌碌的凡人甚至还不知道这台机器的存在。

    “就像命运之神说的那样——命运开始前进了,”菲尔娜注视着正在巨型建筑废墟周围忙碌的那些畸变体巨人,语气缥缈地轻声说道,“从这里开始,一个小小的改变,然后是一连串小小的改变,最终被转动的,却是整个星球的未来……妙不可言。”

    “命运确实妙不可言,可惜所谓的命运之神却只是个在舰队面前坚持不到数小时的可悲存在,”蕾尔娜紧接着说道,“啊,如这颗星球上的一切生灵般可悲。”

    菲尔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现在他们可悲的生命终于要产生价值了……我的姐妹。”

    蕾尔娜没有开口,只是转向了高台旁的阶梯,她看到一丛干枯扭曲的藤蔓从那里蔓延上来,随后藤蔓前端迅速以一种诡异可怖的形态融合、转化成了一副苍老的面孔,大教长博尔肯的脸出现在双子精灵面前,那黄褐色的眼珠越过她们,投向了废墟中挖掘的畸变体“劳工”们。

    “他们已经在这里挖了整整两天,你们确定就是在这地方?”藤蔓组成的诡异面孔朝那边看了几秒钟,随后微微扬起,露出怀疑的模样,“还是说……”

    “你最近越发没有耐心了,大教长,”菲尔娜摇了摇头,她身旁的蕾尔娜即刻跟上,“我们当然确定就是在这个地方——另一处在深蓝之井监控范围外的、符合我们要求的网道节点。”

    博尔肯沉默了两秒钟,语气谨慎:“……我确实能感觉到这片区域隐晦的魔力起伏,还有地底深处残存的魔力流动,但它和你们所描述的规模还相去甚远。”

    “漫长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让那些蒙尘的旧物重新焕发光彩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蕾尔娜不紧不慢地说道,菲尔娜则回过头去,看着那已经被清除了大部分坍塌结构的建筑废墟,“这里曾经是刚铎帝国西北区域最大的‘节点城市’,来自深蓝之井的魔力会在这里进行二次分配,供给到附近不计其数的城镇和乡村,你所看到的这座建筑物是曾经的魔力管制机关,在辉煌时,有数以千计的魔导师和学徒们在这里昼夜看管……

    “而这正是可悲和讽刺之处——他们只知道这里是一处便利的魔力焦点,来自深蓝之井的能源在这里能很容易地得到控制和转换,却自始至终未能发现这处魔力焦点和深蓝网道的深层联系……甚至直到灭亡的前夕,他们才隐约察觉了深蓝之井背后庞大的‘行星动力系统’……他们错失了让文明进一步跃升的机会,却连自己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又对自己粗劣发展的文明成果洋洋自满。”

    蕾尔娜转过头,目光扫过已经在时光中化为碎片的古老城市残骸,扫过那些昔日的高楼大厦和宫廷庙宇,脸上露出了讥讽的表情,语气中带着鄙夷,那鄙夷甚至近乎于愤怒:“与真相只隔着一张纸,与成功只隔着一小步,他们挣扎一生,然后在抵达终点前的最后一刻倒下来……总是如此,循环往复。”

    “弱小而无能,”菲尔娜淡淡说道,“可悲又可叹。”

    藤蔓在平台上缓缓移动,植物与水泥摩擦的声音粗劣刺耳,博尔肯黄褐色的瞳孔盯着眼前的双子精灵,发出了沙哑的笑声:“哈,还真是难得能从你们那虚伪甜蜜的唇舌中听到这种辛辣直接的语言,不愧是活过漫长岁月又见证了忤逆计划的精灵,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评价倒是角度新颖……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我我也会在成功的前一刻遭遇失败么?”

    “你?”蕾尔娜看了眼前的藤蔓面孔一眼,嘴角翘了起来,“当然不会,我的大教长,你的计划怎么会失败呢?那已经不单单是你的计划了……”

    博尔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兴致去计较精灵双子那一如既往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他的本体此刻其实还待在远方的山谷总部中,处理着各种各样的重要事务,此地只不过是他用地下四通八达的根须网道投射过来的“一道视线”,用于监控这一处节点的工程进展罢了。在这里获得实质性的成果之前,他可没有多余的经历和两个从来不说人话的精灵姐妹纠缠。

    而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声突然从挖掘现场的方向传来,吸引了博尔肯的注意,也吸引了平台上精灵双子的视线。

    他们看到那些畸变体巨人成功拆除了覆盖在废墟上方的最后一部分穹顶碎片,并按照命令启动了废墟下面的某处古代机关,这死寂七百年之久的废墟深处竟然真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鸣响,伴随着大地轻微的震颤,些许逸散的蓝色光辉从那座建筑废墟附近的地表裂缝中弥漫出来,强烈地刺激着现场所有的视线。

    “……真漂亮,”菲尔娜注视着那些正在愈发明亮的光辉,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看到了么?大教长,这是纯粹魔力的光辉……它已经在这下面沉睡七百年了。”

    博尔肯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些正从地面缝隙中流淌出来的光芒,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声提醒着仍然优哉游哉的双子精灵:“还愣着干什么?!这个焦点正在失去控制!该死,这里的维持设备早就烧毁了,你们开启的裂缝会熔毁这个地方——随之而来的大爆炸能把整个铁人兵团都吸引过来!!快做点什么阻止这一切!”

    “镇定一些,尊敬的大教长阁下,我们了解深蓝网道,能量平衡崩溃的速度可没那么快——反而是大喊大叫会影响到您的气度和形象。”蕾尔娜笑了起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和菲尔娜一同走向平台边缘,她们如踩在坚实的台阶上般一步步走向那片已经遍布蓝色裂隙的废墟,而那些负责挖掘废墟的畸变体巨人还滞留在原地,在没有进一步命令的情况下,他们无视了那些从地面裂缝中流淌出来的光焰,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庞大能量中的危险般呆滞地站在原地。

    一簇美丽的蓝色光流终于淌到了最近的畸变体脚下,在无声无息的燃烧中,那狰狞丑陋的巨人飞快地变成了一根明亮的火炬,并在短短十几秒内化为一片飘散的尘埃。

    菲尔娜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在空气中飘散的尘埃中混杂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光彩,光尘倒映在她的双眼中,她摇了摇头,语气中略带遗憾:“真不禁烧。”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了那些逸散的光流上方,并如同站在地面一样站立在数米高的半空,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原始魔力此时已经开始连绵成片,大大小小的裂隙中涌动着纯粹的光焰,一道道明亮的蓝色裂隙交织成了蛛网般的形态,在光芒所到之处,那些负责挖掘废墟的畸变体巨人一个接一个地燃烧起来,而周围活动的树人则纷纷紧张地后退,博尔肯的目光紧盯着站在空中的精灵姐妹,他知道这两个神神叨叨的家伙肯定有所安排,但他仍然忍不住问道:“你们打算怎么控制这东西?就凭你们的魔法?”

    “严格来讲,这需要的是知识和智慧,”菲尔娜淡淡地说道,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指尖已经有符文流淌,“庞大的能量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但只要在恰当的时刻和恰当的位置找到那个‘节点’,然后用非常细微的外力轻轻‘推’一下……”

    “就如同用一枚石子激起整个池塘的涟漪一般,”蕾尔娜紧随其后,她抬起了右手,精准无比地配合着菲尔娜的施法动作,用巧妙的手法改变了大地深处的魔力流向,“一切都将改变。”

    无声无息的魔力浸入了那正在从地下向上喷涌的“深蓝涌泉”,遍布大地的蓝色裂隙在瞬间尽数暗淡下来,随后是短短两三秒钟的沉寂,一道刺眼的蓝色光束便猛然冲出地表,伴随着令人隐隐感到恐惧的魔力躁动,整个废墟区竟好像受到了某种源自中心的强大吸引力,开始从四周向中心崩塌、压缩!

    坚韧的巨石和腐朽的钢铁在一阵阵强大的吸力中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在短暂的抵抗之后便四分五裂并落入那蓝色光束深处,在废墟区外围活动的树人们也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想要将尽可能远离这里致命的引力漩涡,然而在这样可怕的一幕中,菲尔娜与蕾尔娜姐妹竟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空中,冷漠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变化。

    那股向内坍塌的强大吸引力对她们而言竟仿佛不存在一般。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之久,这场可怕的“坍塌”终于到了尾声,伴随着越来越微弱的大地震颤,某种“平衡”似乎在坍塌的中心点建立起来——原本的建筑废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连带着一大片区域的地面也变成了凹陷的深坑,那道冲上天空的蓝色光束则渐渐收缩、暗淡,在光束之前升腾起来的地方,一个仿佛“洞口”般的结构突兀地漂浮在深坑底部的中心。

    蓝色的光流在那洞口内的某处空间中奔涌不息,一阵阵纯粹的魔力波动不断从洞口逸散出来,它仿佛一个镶嵌在现实世界的门扉,正呈现出位于这颗星球深处的壮观一面。

    “大教长,”蕾尔娜缓步来到大坑旁边,微笑着看向坑底那已经稳定下来的“门扉”,“这是你要的新网道入口,请过目。”

    “……你们利用一个天然的魔力焦点‘炸’出了一个通往深蓝网道的大门?”藤蔓从平台上延伸过来,博尔肯惊愕的脸孔在那些干枯扭曲、盘根错节的藤条之间浮现,他盯着那扇大门,突然间反应过来,“等等,你们开启通往深蓝网道的大门原来这么简单?”

    “是的,这对我们而言并不困难。”蕾尔娜与菲尔娜异口同声,随口说道。

    博尔肯的声音怒不可遏:“……但你让我们在这座山谷中用了整整半个月来构筑符文环和网道节点,还几乎耗尽了我们从深蓝之井取出的魔力储备!”

    “大教长,冷静一点,你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呢?”菲尔娜微笑着看着藤蔓中所呈现出的那张怒颜,“我们所张开的这只是一扇临时大门,它只是为了让你埋设符文石罢了,几小时后它就会关闭——山谷里的那扇大门却是永久的,那是我们事业的根基,是所有节点的控制中心,仅仅为其付出半个月的辛劳,你不认为还是很划算的么?”

    博尔肯紧盯着这个精灵的脸,过了几秒钟才沉声说道:“当你们露出这种假笑的时候,我连你们说的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蕾尔娜笑了起来:“别这样,大教长,我们会将开启这种临时大门的方法告诉你的,毕竟之后我们还需要开启许多许多的裂隙,还需要埋设更多的符文石——我们姐妹两个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亲自开启每一扇门。”

    “很好,我会认真验证你们带来的‘方法’,而且这次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有更多的隐瞒,”博尔肯沉声说着,“现在赶快进行下一步吧——既然这是一扇临时大门,那我们可没多少时间能够浪费,把符文石放进去。”

    “谨遵您的命令——”蕾尔娜与菲尔娜一同微微弯腰,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说道,随后蕾尔娜才直起身子,看向附近的一名树人,“还有能动的畸变体么?去把符文石搬过来,我们要‘卸货’了。”

    那树人摇晃了一下树冠,树干上扭曲可怖的面容露出一丝恼怒:“刚才都被你们烧完了!”

    “……啊,那可真遗憾,”菲尔娜似乎真有点意外,摇着头说道,“我还以为我们储备充足,就用那些消耗品测试了一下……”

    “再去抓几个过来,临时能用就行,”蕾尔娜紧接着说道,语气十分平淡,“反正他们早已不是荣耀的刚铎公民了。”

  • 第1253章 “治疗”

    古老的城市废墟无言地伫立在风中,废土中飞扬起的沙尘被风裹挟,在那些扭曲风化的楼宇和锈蚀的管道钢梁之间拍打呼啸,而在昔日的魔力枢纽站遗址中心,大地仿佛被剜去了一大片血肉,只余下黑色深坑镶嵌在龟裂的大地上,坑底的一团光辉正缓缓涌动,光辉深处,是深蓝网道所勾勒出的空间。

    那是与整颗星球平行存在的庞大动力系统,是星球在宇宙的魔力环境中所形成的“内部循环网路”,这个时代的凡人对它还知之甚少,然而在菲尔娜和蕾尔娜眼中,这庞大神秘的深蓝网道并没有多少秘密可言。

    低沉含混的咕哝声顺着风声传来,菲尔娜抬起头,看到两个如血肉巨人般的畸变体正出现在大坑边缘,他们脚步蹒跚,浑身的暗红色“泥浆”以令人不安的方式涨缩、蠕动,其身体则每隔几秒钟就会发生一次轻微的震颤——这缺乏理智的混沌怪物似乎仍然在抵抗着外来意志的掌控,然而他们的抵抗显然毫无作用。

    一名有着深褐色扭曲枝干的树人站在这两个怪物身旁,他的树冠呈现出盘曲纠结的状态,干枯的枝丫纠缠成了近似大脑的结构,不断有闪烁的光点在那沟壑遍布的“大脑”中游走,强烈的精神脉冲从中释放出来,压制着两个畸变体源自本能的反抗冲动。

    “……真是丑陋的东西。”菲尔娜回过头,随口说了一句,虽然说着厌恶的内容,但她的表情却格外平静。

    “把符文石准备好!”又有一名树人在附近高声喊道,随后那些遍布在大坑周围的、盘根错节的根须便沙沙地蠕动起来,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事物便被蠕动的藤蔓和根须运送到了大坑附近,又被运到了那两个正受到控制的畸变体面前。

    那是边长大约两米的漆黑石块,有着相当规整的外形和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外表,它似乎是用多种魔法材料经过复杂加工制成,其每一面的内部都可以看到有散发出淡淡光辉的符文在不断浮现、变动,废土中动荡不休的魔力与那些符文时不时产生交互,每时每刻,都有光影错乱的线条从那立方体的某个顶点散发出来,并渐渐消散在石块深处。

    如果外人看见,恐怕很难相信这样精密的东西是在这样一片废土中“生产”出来的。

    然而即便如此,双子精灵对这“符文石”似乎仍然不太满意,蕾尔娜盯着那块巨大的立方体看了许久,才摇着头一声叹息:“唉,粗制滥造。”

    “够用就行,”菲尔娜微笑起来,“他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产出这样的装置,已经相当不易了。”

    说话间符文石的交接已经完成,两个狰狞扭曲的畸变体巨人从蠕动的藤蔓上抱起了巨大的黑色立方体——那东西显然异常沉重,以至于力大无穷的畸变体都需要合力才能将其稳稳地抱住——随后那站在大坑边缘的树人下达了指令,两个畸变体的身体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他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并终于迈开沉重的脚步,向着坑底的那扇“门”缓缓走去。

    这一刻,哪怕是始终表现的轻松超然的精灵双子,也不由得将关注的视线落在了“符文石”上,她们的目光紧随着两个缓步走向“大门”的畸变体,紧随着那块内部不断有符文游走的黑色立方体巨石,她们看着那东西一点点靠近坑底,看着源自深蓝网道的蓝色光辉透过大门,照耀在符文石的表面。

    下一瞬间,那黑色的沉重立方体便仿佛猛然“活”了过来,它内部所有的符文在同一时间大放光彩,无数之前被隐藏起来的线条在闪烁中建立连接,数十个复杂的魔法阵列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激活、重组,空气中劈啪作响,深蓝网道中的纯粹能量似乎击穿了“门”附近的平衡结构,伴随着耀眼的火花骤然闪过,两个负责运送符文石的畸变体瞬间便化为了明亮的火炬,在猛烈燃烧中灰飞烟灭。

    但已被激活的符文石也因此顺势落入了大坑的最深处,落入了深蓝网道所处的空间中——那扇“门”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在晃动的光影中,周围的树人们只看到那个好不容易才制造出来的魔法装置一边闪烁着光辉一边坠入某道光流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蕾尔娜抬起头,看向了旁边同样紧盯着坑底的大教长博尔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符文石已经安置完成了,大教长。”

    “……很好,算上之前试验性的那个,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两个控制节点,”博尔肯沉默片刻,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接下来我们还有一百个需要安置。”

    “万事开头难,大教长阁下,”菲尔娜微笑着开口,“我们现在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又测试了新的开门方式,接下来安置符文石的进度将越来越快——当然,我指的是在废土内部。”

    “是啊……废土内部……但我们要控制的节点可不止在这该死的高墙内,”博尔肯黄褐色的眼珠紧盯着面前的精灵双子,“我们要确保至少七成的符文石能够发挥效果,而废土里面我们能找到的有效节点还不到半数——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您会有机会的,但为了那个机会,您还是要积蓄一些实力才行,”蕾尔娜淡淡说道,“至于现阶段,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将宏伟之墙内部能够控制的节点全部置入符文石,这样不论之后的行动是否顺利,我们都将掌握一股足以扭转局势的庞大力量。”

    博尔肯看着眼前的“精灵”,良久才沉声说道:“但愿一切都像你们说的那么容易。”

    ……

    极地呼啸的寒风拍打着城市厚重的高墙,星光夜幕下的冒险者营地却灯火通明,完成任务归来的队伍正前往管理中心,结算一番辛劳之后的收获和“晋升点数”,负责扩建营地的工程队伍则穿过大道,从洛伦大陆直接船运过来的工程车辆碾过道路,魔能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街头巷尾的人声中——这是在这座新建成不久的城镇里每天都会响起的声音,莫迪尔在这里住了这么多时日,对这些声音早就习以为常。

    “这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大冒险家坐在自己小屋的窗户旁,带着感慨对面前的高文说道,“这片土地很荒凉,甚至可以说踏出城门便是险境,废土上什么危险的东西都有,生存是所有人都必须面临的头等挑战,但另一方面,这些建在废土上的庇护所却又充满生机,甚至比洛伦大陆的许多同等规模的城镇还要富有‘活着’的气息。人们把所有关于生存、未来以及平安的希望都倾注在这些坚固的围墙内,并一次次从这里走出去,尝试从荒蛮中夺回文明……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大受触动。”

    “但实际上这些让你触动的人里面一大半都是冲着大发横财来这儿的,还有一些是因为联盟的任务,”一旁的琥珀手中摆弄着一团气旋般的暗影沙尘,一边随口说道,“除了来自圣龙公国的志愿者以及部分援建官兵之外,真正关心‘文明’和‘未来’的只有那些在塔尔隆德土生土长的龙——这是他们的故乡,不是别人的。”

    大冒险家笑了起来,微微摇头:“如果一项事业伟大而充满荣耀,又有无数人为它做出了巨大的付出,那我们又何必深究这项事业背后的每一个名字是否都是无暇的‘圣人’?在我看来,这些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儿,冒着危险拓展安全区的边界,重建城市与工厂,一个辉煌的文明因他们而有了重新崛起的希望,那不管他们来此的动机是什么,历史中都应该有他们的位置。”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着莫迪尔:“我以为你只是热衷于冒险,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多的深刻思考。”

    “能得到您的称赞是我的荣幸,”莫迪尔立刻说道,紧接着又挠了挠有些乱的白发,“我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很深刻的想法,只是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日子,对这些冒险家和他们的生活方式有了些新的了解罢了……我把自己在这里的经历都记录在了随身的笔记上,准备走的时候交给信得过的人,这样哪怕将来有一天我又忘了在这里的事情,我曾经见证过和思考过的那些东西也可以流传下来……”

    “明智之举,不过如果一切顺利,你或许也就用不上这番安排了,”高文笑了笑,扭头看向琥珀,“准备的怎么样了?”

    琥珀抬起手指在半空中摇晃,沙尘如有生命般在她的指尖缠绕飞舞:“已经准备好了。”

    高文点了点头,看向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的维多利亚,后者也几乎同一时间抬起头来,往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面孔上此刻也不免带上了些许担心:“琥珀的办法真的有效么?”

    “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百分之百就可以阻断你家老祖宗和夜女士神国之间的联系,那玩意儿毕竟涉及到神明,不是说我从夜女士那边偷了点沙子出来就能对付得了的,但我可以保证事情至少不会更糟——而且从理论上,我起码能让这位大冒险家的身体得到一定程度的稳定,即便他仍然会朝着‘那边’滑落,这个过程也会被大大延长,这样我们起码就有了个喘息的机会不是?”

    事到临头,琥珀反而没有像平日里那样自信十足地胡乱开口打包票,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能力的限制以及可能不尽如人意的后果,而她这样直白的“交待”非但没有让维多利亚感到疑虑,倒是让这位北境统治者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谨慎有度的承诺比天花乱坠的自夸更让人踏实,尤其是开口的还是琥珀小姐——维多利亚可是了解这位情报部长的,在帝国高层中流传着这样的判断标准:当琥珀随口就跟你保证“这事稳了”的时候,你就必须开始考虑事情砸锅的后果,但当她一脸谨慎地表示自己只有五成把握时,这就说明她真的至少有五成把握。

    高文的目光在维多利亚和莫迪尔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琥珀身上,他轻轻呼了口气,对她点头说道:“那就开始吧。”

    琥珀点点头,有了上一次让莫迪尔“配合”的经验,这一次她没有再多废话,对暗影沙尘的感知与控制能力悄然启动,瞬息之间,莫迪尔·维尔德在她眼中便再次变化成了半侧身体都由流动沙尘组成的诡异模样……

    高文与维多利亚一同紧张地关注着这一切,然而他们并看不到那些只有琥珀才能察觉的“真相”,在他们眼中,琥珀只是静静地在莫迪尔旁边站着,抬起手放在老法师身旁的半空,一些若有若无的灰白色沙尘便在莫迪尔周围起伏缠绕,仿佛虚实不定的雾气般旋转着——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之久,其中具体有什么奥秘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已经相互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若是仅凭当年刚刚认识时产生的印象,高文这时候绝对会怀疑这暗影突击鹅是弄了一堆光影特效来忽悠自己,就为了回头骗维多利亚的酒喝……

    就在这时,琥珀突然收回了手,那些在空气中时隐时现的暗影沙尘随之消失不见,她拍拍巴掌呼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说着:“好了,搞定。”

    “这就又结束了?”第一个开口的却是作为当事人的莫迪尔,他仍然没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任何变化,只是有点困惑地看着仿佛刚刚出了很大力气的琥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我还是没什么感觉……”

    “你不会有感觉的,就像你过去的六个世纪也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哪不对——那‘异变’的力量已经彻底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如你的呼吸和心跳一般不可分割,我对你做的任何‘操作’自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你肯定不会有感觉,”琥珀看了看这位大冒险家,一脸“我超懂”的表情解释着,“你要真感觉身体上有异常变化那才真坏事了呢。”

    听到琥珀这么说,莫迪尔反而紧张了一小下:“……如果我感觉自己身体有异常变化会怎么样?”

    琥珀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脱口而出:“我会抱着维多利亚的腿让她下手轻点,最好再给一次机会……”

    莫迪尔:“……?”

    “别在意,她一向如此,”高文看琥珀这满嘴跑火车的状态就知道她的操作肯定是顺利结束了,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也不免露出笑容,“起来活动一下吧,确认一下真的没有不适,我们再继续讨论你身上的事情。”

    “嗯,我感觉还挺好的……”莫迪尔点点头,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并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但就在这位大冒险家想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突然一变,眼睛紧接着瞪得很大,直勾勾地注视着某个方向。

    琥珀一看这情况,瞬间就跳了起来,一个滑跪冲向维多利亚……

  • 第1254章 故乡重逢

    琥珀的速度很快。

    那是让传奇强者的动态视力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是跨越了暗影和现实界限的一闪,高文与维多利亚都只听到耳边有风声呼啸,某个联盟之耻便已经化为一道迅捷的黑色闪光,下一瞬间,维多利亚便感觉自己大腿上挂了个沉甸甸的东西,还听到有声音传来:“再观察一下吧!!”

    高文头大如斗,饶是这些年见多了琥珀的奇葩操作这时候显然也有点顶不住,他上前一把抓住这家伙的腰带就把她强行拎了起来:“行了别丢人了——莫迪尔,发生什么了?”

    维多利亚这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平日里永远沉稳冷静,表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波澜不惊的北境女公爵瞪大了眼睛,仿佛这辈子头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惊吓,她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直到高文把琥珀拎走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琥珀的滑跪还是挺管用的,毕竟连传奇强者也料不到会有这一出,女大公的思路都给打断了。

    “我……我没事,”莫迪尔这时候也终于眨了眨眼,仿佛从一场短暂却沉浸的幻梦中猛然惊醒,他残留着一点困惑,目光扫过小屋中的几个身影,最后视线才落在高文身上,“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不,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什么?”高文迅速把琥珀放到地上,表情格外严肃地问道。

    琥珀落地之后身子晃了晃,首先抬头看了莫迪尔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表情严肃的高文和维多利亚,似乎是判断出大冒险家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偷偷舒了口气,然后一边退到墙角努力降低存在感一边竖起耳朵关注着事情的变化——作为当事人的莫迪尔则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只是轻轻晃着脑袋,仿佛在一边驱散头脑中盘踞的某些事物一边慢慢说道:“在那个方向上……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个方向,我记起来了,我去过那个地方!我还看到那里破了一个洞,没人知道那个洞,很糟糕,那里破了一个洞……还有另一个地方,我还去了另外一个‘入口’……它们是连接在一起的……”

    莫迪尔的眼神逐渐混乱起来,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但就在高文和维多利亚都忍不住想要出手帮忙的时候,老法师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用力甩了甩头,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

    “您没事吧?”维多利亚看到老祖宗状态恢复,立刻下意识问道,“您刚才……”

    “我没事,不必担心,”老法师点头说道,随后便露出了思索的模样,他似乎正在一点点梳理着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并在几秒种后慢慢开口,“我刚才感觉有好几层不同的意识同时浮上‘表面’,那些意识都是我,是不同时期、不同状态的记忆……我的头脑中满是自己的声音和曾经看到过的东西,魔法女神啊,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不同时期不同状态的记忆同时占据了头脑?”维多利亚一脸错愕,作为一个法师,她首先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现象,“您的意思是,您的记忆恢复了?!”

    “不,还差得远,但我想琥珀小姐的治疗一定是产生了一定的效果……我感觉就好像某些一度流失的东西又回来了一点,”莫迪尔揉着额头,语气低沉缓慢,“我刚才都说什么了?”

    他看向高文,这一刻才仿佛注意到后者异常严肃的表情。

    高文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莫迪尔的话,他只是看向了刚才老法师目光所在的方向,沉吟了几秒种后才低声打破沉默:“你说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个方向,而且你提到某个地方‘破了一个洞’。”

    “我要找的东西……”莫迪尔轻声重复着,似乎真的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他也顺着高文的目光看向那边,然而在那个方向上,他只能看到小屋的一面墙,以及墙上镶嵌的一扇气窗,“那个方向是……哪?”

    “逆潮之塔。”高文轻声说道。

    “看样子事情终于指向这个方向了,”琥珀看看高文,又看看已经恢复正常的莫迪尔,尖尖的耳朵动了一下,小声嘀咕道,“看来得提前动身了。”

    ……

    极夜的星光下,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护盾遮挡了来自废土深处的寒风,这层简陋的防护显然比不上曾经四季如春温暖舒适的生态穹顶,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寒冷土地上,一层遮风挡雨的屏障已经是不可多求的安稳保障——护盾内,魔晶石灯的光辉驱散了城市中的黑暗,聚居区边缘的广场显得有些热闹。

    十几只雏龙正在广场中玩闹,借着灯柱投下的明亮灯光,这些刚破壳不久的小家伙们有的在练习飞翔,有的在地上奔跑打闹,有的在用自己稚嫩的吐息向天空打出各种各样的光弹和火焰,这些懵懂无知的幼崽并不懂得什么叫“昔日的辉煌”,也意识不到这片在废墟中重新崛起的城市有多么深厚而特殊的意义,他们将所见到的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并在这独属于他们的童年中尽情释放着自己无穷无尽的精力——也学习着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所必要的各种技能。

    监护“人”们便守在广场的边缘,注视着幼崽们的玩闹。

    “她们两个很适应这里,”梅丽塔的目光从广场上收回,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好友,“我之前还担心她们会被陌生的环境和这么多同族给吓到。”

    “两个小家伙的适应能力说不定比咱们还强,”诺蕾塔微笑着说道,“她们毕竟是在这样的时代出生长大,还有着一位最特殊的‘养母’对她们进行教导。”

    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一阵脚步声则正好从旁传来,她听到有一个隐约带点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是不是见过你?”

    梅丽塔有些意外地循声看去,看到一个留着红色长发的矮个子身影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这是一位年轻的红龙,梅丽塔刚开始还没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幅面孔,但很快她脑海中便浮出了对应的印象——她记起来了,这是当初自己刚刚来到避难所营地的时候帮助自己拆除失效植入体的那位机械师。

    “你好,我记得你,你是那位机械师,我们见过面的——你当初帮我拆掉了失效的植入体,”梅丽塔笑了起来,迎向那年轻的红龙,“抱歉,我刚才一下子没想起来……”

    “我刚才也不敢肯定,”年轻机械师也笑了起来,在这个艰难的时期,能够见到熟悉的面孔再次平安出现在自己面前毫无疑问是值得开心的事情,“感觉好久没看到你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洛伦大陆执行任务,现在是回来述职,”梅丽塔随口说道,“顺便带雏龙回来熟悉熟悉家乡——她们是在洛伦大陆被孵化的。”

    “洛伦大陆……你竟然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红龙机械师先是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随后才注意到广场上出现的两个陌生小家伙,她显得有些意外,“你领养了雏龙?而且还是两个?”

    “是和朋友一起领养的,”梅丽塔笑着指了指正站在旁边露出微笑的诺蕾塔,“你呢?你也是在这里看着自己的雏龙么?你还在做机械师么?”

    “……我已经不是机械师了,”年轻的红龙轻声说道,随后目光投向了广场的方向,“我没有认领自己的龙蛋,但我确实是在这里照看雏龙——照看所有在这片广场上玩耍的小家伙们。”

    “你不做机械师了?”梅丽塔显得有点意外,“为什么?你不是说这是你祖父留下……”

    “我的内脏扛过了增效剂反噬,但我的神经系统没完全扛过去,”年轻红龙摇了摇头,伴随着遗憾的语气举起双手,在星光与晶石灯光的共同映照下,梅丽塔清楚地看到了对方指尖轻微的震颤,“现在大部分机械维护工作都要依靠手工完成,但我的手已经做不了那么精细的事情,人形态和龙形态都是。好在如今的局面也比当初好了很多,少了一个机械师对整座城市而言也没有太大影响。”

    “……抱歉。”

    “你有什么可抱歉的?”年轻红龙笑着说道,“其实现在这样也好,我负责帮那些外出执行任务的龙们照料雏龙,和这些小家伙一起玩闹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我仍然可以和自己最喜欢的机械装置打交道——在回收部门帮帮小忙什么的。只不过没办法再做个专业的机械师罢了。”

    梅丽塔、诺蕾塔以及那位年轻的红龙一同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似乎永远精力旺盛的雏龙在广场上尽情释放他们的热情,新出现的两个小家伙似乎已经得到了雏龙们的认可,他们玩闹在一处,此刻正争抢着一个斑驳破损的大型金属圆环,那圆环在地面上碰撞、滚动,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灯光下,圆环表面时不时会闪过几个已经严重磨损的字母,梅丽塔看不大清楚,只能辨认出“竞技场”、“冠军”之类的字样。

    “那是这里最受欢迎的玩具,”年轻红龙在一旁说道,“我也不知道小家伙们是从什么地方把它挖出来的——看上去像是当初极限竞技场里的东西。我不太熟悉,当年我对竞技场不感兴趣。”

    诺蕾塔看着广场上玩闹的幼崽们,突然轻声说道:“雏龙们可真是无忧无虑。”

    “当然,他们有什么忧愁的呢?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还如此美好,”年轻红龙笑了起来,她看着场地中的景象,嗓音轻缓下来,“我听卡拉多尔将这些雏龙称作‘后塔尔隆德一代’,意思是在塔尔隆德的战争结束之后诞生的龙。和我们这些废土中的幸存者比起来,这些雏龙会用截然不同的视角来看待他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欧米伽,植入体,增效剂,巨大的城市和工厂,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无法触摸的历史,而他们所能够接触到的,就是这片经历过战火的大陆,以及大陆外面那个庞大的‘联盟’……

    “他们在这片焦土上出生,也会在这片焦土上长大,他们的生命中没有植入体和增效剂,也不曾了解过什么叫欧米伽系统,他们既不会缅怀过去的辉煌与便利技术,也不会对未来有额外的恐惧和包袱——和我们不同,我们中哪怕最坚强的个体,在眺望红区和黑区的时候也会伤感,在看到回收场里那些东西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回忆起一些事情,但这些雏龙……你们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了么?他们只有好奇,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安达尔议长说过,我们现在需要这些对未来保持期待的眼睛,这些眼睛本身就是未来。

    “所以,我才喜欢和这些雏龙待在一起——他们让我感觉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在看护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和这比起来,神经系统受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没有包袱的一代么……”梅丽塔轻声说道,“我和诺蕾塔在孵化工厂废墟里挖掘龙蛋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多。”

    两个身影就在这时从广场的方向飞扑了出来,还伴随着欢快的“嘎哦”叫声,梅丽塔和诺蕾塔轻车熟路地伸出手去,以普通人类难以企及的力量拦住了两只正在空中飞扑的雏龙,她们把小家伙们放在地上,用手摩挲着她们头顶附近光滑的鳞片,两只雏龙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一边把脑袋在梅丽塔和诺蕾塔大腿上蹭来蹭去,一边惬意地眯起眼睛。

    “终于玩够了么?”诺蕾塔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好像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嘎哦!!”雏龙高兴地叫着,使劲拍打着翅膀脖子,而与此同时,她们脖颈和后背附近的一些鳞片也渐渐渗出了明亮的蓝色光流,伴随着雏龙身体的晃动,那光流和天上的星空交相辉映。

    “这是……”一旁的年轻红龙惊愕地看着两只雏龙身上同时呈现出来的异象,她显然没见到过类似的情景,“她们身上那是什么?”

    “是深蓝魔力产生的影响,”梅丽塔一边摩挲着小家伙的脑袋一边随口说道,“似乎是有少部分龙蛋受到了深蓝网道的影响,一出生就带有这样特殊的魔力印记——你在这边没看到么?我听说塔尔隆德出生的一小部分雏龙身上好像也有类似现象。”

    “深蓝魔力留下的印记?”年轻红龙惊讶地说道,紧接着便若有所思,“这……我好像确实是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我照料的雏龙中没有这样的……”

    就在这时,正在梅丽塔和诺蕾塔身旁蹭来蹭去的两只雏龙突然间伸长了脖子,使劲看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她们背后的魔力光流也瞬间变得比刚才明亮数倍,甚至释放出了隐隐约约的热量,梅丽塔和诺蕾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到两只雏龙一前一后发出焦急的叫声:“嘎哦!!嘎哦!!”

  • 第1255章 “门”

    第二天一大早,高文便与琥珀一同来到了阿贡多尔的最高议事厅,他们已经决定提前出发前往西海岸,去确认那座高塔的情况。

    极夜仍在持续,因此即便是在理论上的“白天”,太阳也仍旧在地平线下徘徊,天边仅有暗淡的辉光从平原的尽头弥漫过来。魔晶石灯的光辉照亮了走廊,黑龙少女柯蕾塔走在高文与琥珀面前,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略显空旷的地方——他们来到了赫拉戈尔的办公室门前。

    一名身材较矮、留着红发的年轻女性龙族推开门走了出来,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一大早便出现在这里的高文等人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黑龙柯蕾塔身上,在简短地打个招呼之后,这位年轻的女性龙族便脚步匆匆地从走廊上离开了。

    “那是负责照料雏龙的看护员贝尔兰塔……”在对方离开之后,柯蕾塔才露出了有些好奇的表情,轻声嘀咕着,“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面见领袖……”

    紧接着她便摇了摇头,暂且把这个小插曲放在一边,上前帮高文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请进,领袖已经在里面等着两位了。”

    高文与琥珀踏进了赫拉戈尔的办公室,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看到那位龙族领袖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但让他们意外的是,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房间里面。

    梅丽塔·珀尼亚,她就站在办公桌旁边不远处,当高文两人走进来的时候,这位蓝龙小姐也同一时间回过头,目光与高文撞在一起,两人表情看起来都有些意外。

    但今天高文来到这里首先是为了与赫拉戈尔商谈要事,所以他只是简单地和梅丽塔打了个招呼,目光便放在了桌子后面的龙族领袖身上——留着金发、气质儒雅的昔日龙祭司正抬头看向这边,他对高文露出一丝微笑,随后神色便严肃起来:“是和逆潮之塔有关么?”

    高文还没开口,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惊讶,他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看来我猜对了,”赫拉戈尔沉声说道,神色间却愈加严肃起来,“请坐吧,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为何决定提前动身?是那位大冒险家的状况出了变化?有新的线索指向那座塔?”

    高文看了旁边的琥珀一眼,便在书桌旁的靠背椅上坐下,表情郑重地开口说道:“琥珀对莫迪尔进行了‘治疗’,通过她在暗影领域的独特天赋,我们想办法控制住了莫迪尔身上的‘异化’进程,虽然其中机理不明,但我们可能巧合地激活了大冒险家一部分缺失的记忆——他提到了那座塔,并且……提到了一个‘漏洞’。”

    赫拉戈尔瞬间皱起眉头:“一个漏洞?”

    高文点点头,将发生在莫迪尔身上的事情详细说出,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尤其是莫迪尔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所提到的那些东西——虽然那位大冒险家所提到的很多东西在高文和琥珀看来都显得难以理解,但若是赫拉戈尔,说不定这位活过悠久岁月的“半神”可以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描述中听出什么端倪。

    “他回忆起了那座塔……”听完高文的讲述,赫拉戈尔的眉头愈加紧锁,他在思索中慢慢开口,“而且听上去他回忆起的不只是那座塔,似乎有另外一个地方,在他的记忆中是和那座塔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是的,他提到了‘另外一个入口’,”高文点头说道,“我和琥珀都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莫迪尔·维尔德的塔尔隆德之旅只去过逆潮之塔一个地方,随后便被龙神送回了洛伦大陆,在那之后他的游记中也不曾再提到任何与逆潮之塔有关的记录,除非……他所指的‘另外一个入口’就在洛伦大陆上,而且他前往另外一个入口的旅途发生在离开塔尔隆德很久以后——发生在他那本流传于世的《莫迪尔游记》所不曾记录的时期。”

    “入口……破洞……关键是这些词到底有何含义,”赫拉戈尔语气低沉,“他一定是在那座塔里看到了什么,而且他所看到的东西还瞒过了当年的……神明。”

    “这正是我要去那座塔里确认的事情,”高文点头说道,“尽快给我们安排前往西大陆的旅程吧,越快越好——按照之前的时刻表,寒冬号也快到了,它会直接停在逆潮之塔和西海岸之间的海面上接应我们。另外我还需要你安排一些战斗力较强的龙族过去充当后援,寒冬号可以给化作人形的巨龙充当前哨基地,也能提供火力支援——如果是跟神明有关的‘污染’,我可以尝试解决,如果那座塔里冒出某些比较常规的‘敌意单位’,我们可能会需要龙族部队的掩护。”

    “你是打算……和起航者留下的遗产‘作战’?”赫拉戈尔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文一眼。

    “以防万一罢了,万一那座塔里冒出什么失控的古代兵器呢?对付那种东西,常规部队应该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高文摇了摇头,“但如果局势真的彻底失控,那常规部队肯定不是对手——我就得采取一些‘终极手段’了。”

    赫拉戈尔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他知道对方所说的“终极手段”是什么东西。

    “我会立刻安排的,”这位龙族领袖语气低沉地说道,“事实上在你到这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安排了——梅丽塔会和你一起去,带上目前阿贡多尔最精锐的战士。”

    高文想起了刚才自己一进门赫拉戈尔便主动提起逆潮之塔之事,紧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看了梅丽塔一眼:“看样子你们这里也发现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雏龙,”梅丽塔轻轻呼了口气,神色间隐约带着一丝担忧说道,“在昨天晚上,梅丽和诺蕾仿佛受到了什么不可见的力量吸引,对着逆潮之塔的方向大声喊叫了很久,随后她们身上的‘魔痕’便一夜间扩大了将近一倍……”

    “两个小家伙?!”高文瞬间有点紧张,那两只雏龙毕竟是他看着出生成长的,此刻自然关心,“她们没事吧?”

    “幸运的是身体方面似乎没出什么问题,”梅丽塔点头说道,“而且早上情况就已经稳定下来,但让人不安的是……出状况的并不只有她们两个。”

    一旁的琥珀听到这忍不住插了个嘴:“不止她们两个?”

    “所有身上带有‘深蓝魔痕’的雏龙,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赫拉戈尔的声音从旁传来,嗓音低缓有力,“同一时间,同样的‘症状’:身上的印痕规模放大,仿佛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源头产生共鸣,对着逆潮之塔的方向躁动不安,直到早上情况才逐渐稳定。虽然身体方面都没什么问题,但……”

    这位龙族领袖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着,神色格外肃然地看着高文:“我们最初认为那些魔痕仅仅是由于龙蛋受到深蓝网道内部魔力涌动的影响而出现在雏龙身上的‘印记’,但现在我不得不怀疑……那东西的出现有着更深层的理由。”

    “雏龙状态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琥珀突然向梅丽塔询问道。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梅丽塔点点头,“差不多就是你们完成对莫迪尔先生的‘治疗’之后。”

    “……好吧,那这件事就‘有意思’了,”琥珀嘴角抖动了一下,“说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梅丽塔轻轻吸了口气,看向琥珀与高文:“现在。”

    ……

    同一时间,提丰与塞西尔边境缓冲平原,缔约堡。

    明亮的奥术焰流从三座能源塔顶端喷涌而出,又在一系列约束装置和导流装置的作用下被收拢、聚焦,灌注进一根根能量导管和魔能水晶中,巨大的释能装置在晨光中缓缓漂浮,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开始旋转。

    寒冷而迅猛的风从北方山脉方向吹来,但在靠近缔约堡之前,它们便会被这里流转的庞大能量场所偏移、驱散,化作无序的乱流,在城堡附近的荒野中肆意席卷——沙尘与干枯的草叶被卷向了空中,呼啸着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盘旋,而在这突然改变的天象面前,生存在旷野中的鸟兽早已提前避难。

    自第二次开拓时代以来,人类所创造出的最强大、最纯粹的能源系统在这片寒冷的平原深处成功点燃,旧时代的法师们所无法想象的庞大能量在这里汇聚了起来,并开始按照计划被导向整个设施群的中心,导向那座安置在城堡主厅内的传送门,以及传送门周围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屏障以及……熔断单元。

    城堡主厅内,各种各样的魔法装置已经激活,覆盖了整个地板以及整个穹顶的巨型魔法阵列正散发出恒定温和的光辉;大厅周围的墙壁上分布着井然有序的能量导管,一道道纯净的奥术焰流在那些能量导管中奔流不休,又有银白色的合金“导魔轨道”从地板下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能量导管以及埋设在地下的动力中枢;十余个控制节点分布在大厅的各个区域,那些节点以昂贵精密的合金制成底座,其上方漂浮着可用于监控传送门的魔法水晶或魔导终端。

    紧张繁忙的技术人员们在这些令普通人望而生畏的装置之间忙碌或穿行,最后一遍检查着所有的系统,卡迈尔则漂浮在那扇传送门的正前方,在他身旁,是来自提丰的传奇法师温莎·玛佩尔。

    指令声从大厅各处传来:

    “所有能源塔成功点燃!输出功率达到标准值——奥术能量导管读数平稳!”

    “动力轨状态正常,各能源导轨连接正常,一级转换正常,二级转换正常!”

    “逆变阵已待命,随时可承受神力冲击……”

    “各防护系统正常——心智防护系统已启动,人性屏障已启动,已连接至神经网络……收到塞西尔帝国计算中心识别码,信号反馈正常!”

    “灵能歌者正在待命……”

    卡迈尔微微抬起头来,那些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似乎渐渐远去了,他望着那座已经进入“预热”状态的传送门,看着它的几道弧形骨架之间开始跳跃明亮的蓝色火光,而那道遍布符文的合金圆环正在缓缓漂浮至大门顶端,在装置中心微微扭曲的光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看到了一些早已离开这个世界的身影……

    “终于……”温莎·玛佩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感慨,“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两百年,提丰已经为此默默准备了两百年……”

    “忤逆者为这一天已经等待千年了,女士,”卡迈尔脑海中那些泛黄的画面渐渐消散,他转过头,两点跳跃的奥术光辉映入温莎眼中,“而如果算上那些在过往的一季季文明中曾挣扎过却又失败的先驱者,‘凡人’这个群体为这一天所等待的时间只怕会更长久。”

    温莎·玛佩尔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看向传送门附近地面上所设置的那些奇妙符文,大厅各个角落所设置的魔网终端,以及那些在不远处待命的、身上穿着奇特轻质铠甲、漂浮在半空中的塞西尔士兵,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这些防护能够抵御实验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污染’么?”

    “理论上,战神神国对我们这一季的凡人而言已经‘无害’,哪怕我们现在直面战神的神躯也不会受到污染,”卡迈尔严肃地说道,“当然,如果你说意外——我们永远要为意外做好准备。这些防护符文已经久经考验,你的陛下可以确认它们的效果,那些魔网终端则能够将神经网络中不断回荡的‘灵能歌声’广播至整个实验设施,这种穿透性的灵能震荡拥有比防护符文更主动、更强效的净化和保护效果,还有那些士兵……他们是灵能歌者,是专门训练用于对抗神性污染的特种单位,在冬堡的战场上,他们已经直接和战神的神力做过对抗了,是在实战中经受过考验的。”

    温莎·玛佩尔听着卡迈尔的讲述,缓缓点了点头,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向那些“灵能歌者”所处的位置,看向他们身后所漂浮的那个直径达到数米、由一层金属外壳严密包裹起来的奇特漂浮装置,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那东西又是什么?也是防护系统的一环么?我在之前的资料中并未看到关于它的描述……”

    “女士,这是涉密内容了——即便我们正在紧密合作,有些东西也是不好随便公开的,”卡迈尔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我只能告诉你,那东西是灵能歌者发挥作用的重要辅助,也是我们塞西尔人的好伙伴——如果我们两个国家的合作关系可以更加紧密,将来的技术交流更进一步的话,它们说不定可以出现在我们的贸易清单上,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 第1256章 探索者视角

    正午十二时十五分,传送门最后一组约束环预热完成。

    缔约堡大厅中央,巨大的合金基座上符文游走,充盈的魔力光辉沿着一根根能量导管和导魔金属轨道流淌着,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到装置上方的弧形金属臂内,那道遍布符文和水晶结构的圆环已经漂浮至传送门装置最上方,而在圆环与基座、金属臂共同围绕起来的“笼”型结构中心,一个直径数米的扭曲空间正在渐渐成型。

    那扭曲空间看上去仿佛一个正球体,似乎有某种水晶质地的物质充盈其中,来自远处的光线在球体表面发生偏转,勾勒出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幻象,这让它看上去仿佛一个晶球透镜,或极度光滑的金属球体,然而实际上它根本没有任何实体结构——那球型的表面是空间折叠所产生的异常光学现象,游走的光影所勾勒出的,其实是另一重维度下的“视角”。

    卡迈尔与温莎·玛佩尔注视着巨大的传送门装置,听着低沉的嗡嗡声在整个大厅中回响,所有的防护系统已经开机,整装待发的灵能歌者们也来到了传送门旁,一名身穿重型防护袍、防护袍表面铭刻着深海符文的技术人员来到了两位总指挥面前,表示所有系统已经就绪。

    下命令的时候到了,温莎·玛佩尔却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卡迈尔。

    “您应该下这个命令,”这位提丰传奇法师表情郑重地说道,“为了千年前的忤逆者,为了那些在探索道路上倒下的先驱们。”

    卡迈尔注视着温莎女士,他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拒绝,于是在两秒钟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看向正在待命的操控者们。

    “‘人性屏障’切换至主动广播模式,灵能歌者开始共鸣,”这位来自古刚铎帝国的忤逆者高声说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大厅中,“启动传送门!!”

    伴随着卡迈尔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中突然响起了“嗡”的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从低到高的嗡鸣声从巨大的传送门底座中传来,庞大的能量早已蓄积多时,此刻它们被引导着注入了位于大厅地下的战神碎片,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转换、投射环节被释放到大门的地表结构中,巨大的能量浪涌甚至影响到了大厅中的照明,魔晶石灯散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所有人都感到皮肤表面的汗毛竖了起来,并有一种冰凉的触感流过神经——

    然后,一切很快便达成了平衡,精心设计的负载系统抗住了传送门激活初期的能量峰值,埋设在装置下方的散热系统开始将庞大的热量释放到大厅外部,缔约堡内外的数十个散热栅口同时打开,升腾的蒸汽伴随着远方的魔力辉光一同升上天空,而在大厅内,卡迈尔眼前,传送门中心那直径数米的“圆球”已经伸展、固化成为一个正圆形的“镜面”,一片辉煌壮丽的景色浮现在镜面中心。

    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了那镜面中所呈现出的辉煌景色上,同时所有人的神经也下意识紧绷起来,安全防护小组的指挥官第一时间作出反应,高声打破了大厅中的寂静:“防护组,检查神性污染,各部门人员注意自身精神稳定度!”

    很快,响应声从各个负责人员处传来:“未发现神性侵蚀和精神污染!”“各小组视觉、听觉正常,防护滤镜无反应!”“‘人性屏障’负载无变化,主动广播仍在持续!”

    卡迈尔身上明亮的光辉从刚才开始便几乎凝滞下来,直到这时候,那些充盈的奥术光芒才重新恢复流动,他很想长舒一口气,然而他早已没有肺部——所以他只能让自己急速闪烁了两下,便将目光转向身旁的温莎·玛佩尔:“温莎女士,第一步成功了!”

    “是啊……我们真的打开了这道传送门!”温莎·玛佩尔有些出神地望着那层“镜面”中浮现出来的影像,抑制不住激动地说道,“那个……难道就是战神的神国?”

    “大门确实已经打开,但对面到底是不是神国还需进行验证,”卡迈尔沉稳有力的声音从旁传来,让温莎迅速从激动的心情中恢复冷静,“按计划,派出第一个‘探索者’吧。”

    温莎立刻点点头,转身对待命的技术人员下达指令:“把‘探索者’带过来。”

    片刻之后,几名技术人员来到传送门前,而在他们身后,紧跟着一个怪模怪样的、身高大约只有一米出头的魔偶。那是一个由黄铜制成的自律机关,有着圆滚滚的身体和数根节肢动物般的长足,铜制的外壳上除了铭刻魔法符号之外,还可看到深海符文以及水晶透镜结构,它又有一个带有长柄的“头部”以及三只从铜壳内延伸出来的“手臂”,而所有这一切,都由精巧的机械结构和其核心的魔法机关进行驱动。

    卡迈尔的目光忍不住在那魔偶上停留了片刻,他身旁的温莎见状,带着微笑说道:“传统魔法领域的巅峰造物——或许不如魔导装置动力强劲和廉价易产,但在这种场合下自有它的作用。”

    “……我看到了一些铁人工程的技术影子,”卡迈尔低声说道,“它的关节联结器是摩尔-76款式的。”

    “是的,我们还是从刚铎的铁人技术中学到了一些东西的,”温莎淡淡地笑着,语气中有些许自豪,随后才抬起手,“让探索者进入大门!”

    在所有人饱含期待、紧张、担心的注视中,那个由黄铜制成的魔法人偶迈开了脚步,便于在各种地形下活动的节肢长足咔咔作响,毫无畏惧地走向了那正流转着淡淡光辉的圆形“透镜”——它迈步踏入其中,那层镜面随之泛起层层涟漪,随后探索者便仿佛穿过了一层水幕,身影已经出现在传送门的另一侧了。

    等探索者完全穿过“透镜”,温莎立刻转向传送门前的几名控制法师:“怎么样,还能跟踪到它么?”

    “可以,温莎大师,”一名控制法师立刻点头说道,他身旁悬浮着一幕魔法投影,上面正清晰地呈现着“探索者”视野中的景象,从那景象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极为宽广的巨石广场,以及伫立在远方的宏大建筑,“信号成功穿过了传送门,我这里看得很清楚。”

    卡迈尔关注着这一切,这时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如果信号无法穿过传送门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探索者在进入神国之后就和外界中断联系呢?”

    “我们有预案,”温莎·玛佩尔立刻点头说道,“如果来自后方的控制信号中断,探索者就会自行判断行动流程,它会在传送门附近有限区域内巡视并收集数据,采集少量样本,并在规定时间后自行返回——而如果感应到自己身上沾染了有害事物,它会立刻自毁。”

    卡迈尔点点头,没有详细询问那魔偶所判断的“有害事物”都是什么内容,因为这部分资料在神权理事会内部公开流通,其来源是理事会的几位高级顾问——在“神国有害事物列表”中,包括且不限于自行活动的物质、错乱的光影色彩产物、活化的阴影以及带有上述特征的任何事物,基本上只要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能给普通人造成精神污染而且具备主动传播倾向的东西,都属于神国里可能会滋生的“有害事物”。

    他的目光回到了传送门旁边,回到了那几名负责控制探索者的法师身上,并紧盯着那些法师之间漂浮的全息投影——探索者此刻已经离开传送门能够直接目视的区域,“这边”的人现在只能通过这些全息投影来判断那个魔偶身边的环境。

    他看到了一片非常宽广的空间,空间中的大部分地面都由巨大的石块铺就,他又看到远方有一些恢弘巍峨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的外墙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其顶部又好像装饰着擦亮的长矛、刀剑或盾牌等物,这些景象让现场的许多人不由得想起了战神的信徒所描绘的那般景象:

    在战争之神的领域,宏伟至极的宫殿与城市伫立在巨石大地上,世间最精美的武器和甲胄是这城池中随处可见的装饰物,勇猛的战士们可以在战神的竞技场中尽情享受不会死亡的拼杀搏斗,又可在战神的宫殿中彻夜享受美食美酒,人人皆有宫殿庙宇,以及永恒的、充满荣耀的生命。

    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了巨石堆砌的大地,铁制的宫殿以及宫殿上装饰的武器和甲胄——若是探索者继续前行,多半也会发现那符合神话典籍所描述的竞技场和享受美食美酒的宴饮之地吧。

    “非常宽广……真是跟他们在典籍里所描绘的一样……”一名提丰法师有些惊讶地看着探索者传回来的影响,忍不住低声自语。

    “当然会一样,因为战神的神国本就是由信徒们‘描绘’出来的,”温莎·玛佩尔淡淡说道,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传送门旁的全息投影,她突然又有些感叹,“宽广,却又空旷……一个人都没有,难不成平常战神就是在这样一座空城中徘徊么?”

    “或许只是在战神陨落之后才变成这样,”卡迈尔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祂活着的时候,这里说不定会很热闹。”

    “一群想象出来的幻影陪着一个想象出来的神明么?而且每天除了打架就只能喝酒……”一名塞西尔魔导技师嘀咕着,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生活……”

    “灰蒙蒙的,”温莎·玛佩尔这时候微微皱了皱眉说道,“控制组,能让探索者观察一下神国的天空么?”

    “当然,视角正在调整——探索者开始抬头了。”

    伴随着操控法师的声音,全息投影中所呈现出来的画面随之开始了移动,笼罩在神国上空的“天空”渐渐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

    一片无边宽广、混沌、深邃,看不到任何日月星辰,只有无尽微光充斥视野的天空出现在卡迈尔和温莎面前,而随着探索者调整自己的视野焦点,他们又看到那宽广混沌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细碎的漂浮事物。

    那些东西仿佛被云雾裹挟,又仿佛是在云层背后移动的、成群成片的碎裂幻影,它们显然是在围绕着神国运行,而且有着规模庞大的总体结构——只可惜以探索者有限的视野和分辨率,守在传送门外的技术人员们根本无从看清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卡迈尔和温莎·玛佩尔知道那是什么。

    “那就是几位‘高级顾问’提到的东西吧……”温莎女士忍不住轻声咕哝着,“那些围绕着神国运行的……”

    “古代众神的残骸,神国的残骸,文明的残骸,已经消逝的思潮回响——那些东西在‘深海’中无休止地轮回涌动,几十万年都不会彻底消散,”卡迈尔沉声说道,嗓音低沉中带着共鸣般的回响,“还真跟高级顾问们说的一样……住在神国的话,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但那仍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温莎不由得说道,“我还以为会有一些更大规模的……”

    这位传奇法师话音未落,便听到传送门旁的几位法师突然发出了惊呼,她立刻抬头看去,赫然看到那全息投影中正缓缓移过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片碎裂的残骸,它似乎曾是某座宫殿穹顶的部分结构,然而那些错乱的线条和不规则的边缘却不符合卡迈尔或温莎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建筑物,那残骸边缘又仿佛还挂着什么支离破碎的事物,它看着像是一只手臂,也可能是一段干枯腐烂的翅膀,但不管它是什么,都足以让人心中不安,发出惊呼。

    这片规模巨大的残骸就这样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或许有着长达千米的尺度,它看上去离战神神国的穹顶很近,以至于探索者都能观察到那残骸的部分细微结构——它由画面的边缘缓慢漂浮过来,一点点占据了整个全息投影将近三分之一的视角,又慢慢飘向远处,只留给传送门旁的凡人们一个扭曲诡异又能够引发无穷猜想的黑色剪影。

    过了不知多久,卡迈尔的声音才低沉传来,将温莎从错愕中惊醒:“……你要的更大规模的东西来了。”

    “那是……”温莎轻轻吸了口气,“那也是运行在神国周围的残骸?”

    “显然是,”卡迈尔沉声说道,“看样子那些残骸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如漂浮在海洋中无规律的泡沫,而所谓的神国,就是在这片泡沫之海中漂浮着。”

    “虽然之前从高级顾问那里听到过这方面的描述,但果然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种感觉,”温莎·玛佩尔苦笑着说道,“那东西吓了我一跳。”

    “温莎女士,我们只是从探索者的视角中看到了它,离真正的‘亲眼看到’还有一段距离呢,”卡迈尔看向这位提丰传奇法师,语气郑重且严肃,“下一步,我们恐怕真的该‘亲眼看看’那边了。”

  • 第1257章 迈向未知之境

    在操控法师的远程控制下,探索者魔偶一直在传送门对面的“神国”中活动了整整两个小时,它传回了大量的实时画面,这些无疑都将成为人类了解神国至关重要的资料,但作为一件魔法装置,“探索者”的能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在探索者越过神国的“广场区”以及通往宫殿群的第一道拱门之后,操控法师发现魔偶出现了传输不稳定的迹象,前方传来的画面开始频繁闪烁,在几秒种后,魔偶甚至传回了“魔力供给即将中断”的紧急信号。

    为防止损失这台宝贵的魔法装置,温莎·玛佩尔第一时间下令回收探索者,前方回传的全息投影随之转回了传送门所在的方向,探索者张开了它长长的金属节肢,开始飞快地向着来时的路径返回,卡迈尔则看着那些抖动的全息投影,沉声问道:“是不是超出操控距离了?”

    “不应该……”温莎·玛佩尔眉头紧皱地说道,“我们提前考虑到了神国内部空间可能非常宽广,所以对魔偶的信号传输结构进行过特殊改良,再加上操控法师都是高阶强者,理论上哪怕魔偶按照之前的速度再向外移动两个小时,信号传输也不至于受到影响……”

    一边说着,这位提丰传奇法师的目光也丝毫没有离开传送门旁的全息投影,探索者已经开始以最高速度向前奔跑,传回的魔法影像上不断飞快地掠过神国广场区的宽大石砖以及一根根伫立在广场上的精美石柱,然而即便魔偶和传送门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信号传输不良的情况也丝毫没有改善,全息画面的抖动和干扰正随着时间推移越发严重,魔偶传来的“魔力供给即将中断”的警告信息始终浮现在画面中央,这让温莎的神情愈加严肃起来。

    “它的能量供应出问题了……看上去很像是魔力储备耗尽,但魔偶是有从周围环境中汲取魔力维持长期运转的功能的……”她低声自语着,随后突然抬头高声说道,“还能加快撤离速度么?!”

    “已经以最快速度撤离了,温莎大师。”一名操控法师连忙说道,这位身披深紫色长袍的高阶法师额头上都是冷汗,魔偶信号的断续让操控变得极为艰难,而即将损失探索者的压力更让他万分紧张——魔偶本身的昂贵造价在这些提丰学者心中其实还在其次,他们真正紧张的是研究进程,探索者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但只有它顺利返回,现场的技术人员们才能确认这异常是如何发生,一旦魔偶在抵达传送门之前彻底耗尽能源失去联系,无疑将为后续的探索和研究造成极大影响。

    温莎没有再开口催促,她只是与卡迈尔一同紧盯着全息投影传回来的影像,在那越来越模糊昏暗的画面中,她看到那层如镜面般的传送门已经出现在探索者的前方,魔偶的数条金属节肢飞快地运转着,它与传送门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然而随着最后一百米的迫近,那高高扬起的金属节肢也突然出现了动作不协调的迹象,其中一条节肢甚至未能及时抬起,导致探索者在一阵踉跄中险些摔倒。

    最基础的动力系统也出现了能源枯竭的征兆,魔偶体内最后的储备魔力即将见底,然而原本用于从周围环境中汲取魔力维持运转的机能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最后十五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已经极为暗淡模糊的全息投影上,操控法师们却已经完全感知不到魔偶的信号传输,他们中的主控手尝试了最后一次,向着温莎·玛佩尔扬起了双手:“温莎大师,信号中断,只能听天由……”

    他话音未落,全息投影便彻底暗淡下来,魔偶与凡人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也中断了。

    传送门大厅中安静下来,随后几声叹息才从各处响起,卡迈尔死死地盯着那层如镜面般的“大门”,他旁边的温莎·玛佩尔则叹息着摇头说道:“我们失去了‘探索者’……”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阵机械节肢摩擦的声响便突然传入了大厅,那层如镜面般的圆形“门扉”表面突兀地浮现出了层层涟漪,紧接着一个黄铜制成的魔法机械装置便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并在一连串的噪声和翻滚中冲到了传送门装置的基座上。

    在最后一刻,这台魔偶还是利用残存的能量成功冲了回来,它在一阵噪声中滚落在地,而与此同时,它外壳上的一系列光芒暗淡的符文才彻底逐一熄灭。

    温莎·玛佩尔立刻反应过来,她一边迅速向着探索者冲去一边高声下令道:“检修组!立刻过来!”

    数名披着提丰法师长袍的技术人员立刻冲到了探索者魔偶的身旁,卡迈尔也紧跟在温莎·玛佩尔身后来到了现场,他们紧盯着已经完全停机的魔偶,后者的黄铜外壳上所有符文都已熄灭,镶嵌在各个关键能量节点的水晶也呈现出过度损耗之后的灰白色泽,一股热量则从其体内散发出来,看到这一幕,哪怕是不了解提丰魔偶技术的人也可以一眼做出判断——这精密的魔法装置曾经在一个完全得不到魔力补充的环境下超限运转了太久,如今许多魔力回路都已经受到了严重损伤。

    一名工程法师弯下腰去,开始检查“探索者”的外壳,尝试找到外伤之类的痕迹以判断它充能装置失效的原因,而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又从那圆滚滚的黄铜躯体中传了出来,那些彻底熄灭的符文闪烁了几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点亮——它又开始给自己充能了。

    “……温莎大师,”工程法师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温莎·玛佩尔,“它的充能结构没有损坏……”

    温莎·玛佩尔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幕,片刻的沉吟之后便做了决定:“打开外壳,拆掉2至4遮蔽护板,看看核心魔力回路的情况。”

    “是,温莎大师!”工程法师立刻领命,随后几名助理法师一同上前动手,三下五除二便拆开了那探索者圆滚滚的黄铜外壳,伴随着沉甸甸的外壳以及壳内的数个银质护板被拆除,这魔法装置体内异常复杂而精密的机械和魔力结构也终于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第一眼,卡迈尔便看到了几个正在重新充能的水晶,以及水晶周围数个明显已经损坏的符文结构。

    提丰法师们围拢在一起,迅速检查着探索者体内的各个机构,温莎·玛佩尔在旁关注着他们的进展,而法师们的检查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名身材消瘦的女性法师便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对温莎·玛佩尔汇报:“大师,魔偶的核心魔力回路有内向击穿痕迹,2至4号隔离层中填充的炼金溶液已经被彻底蒸干了。”

    “……内向击穿,炼金溶液蒸干……”温莎·玛佩尔脸色沉了下来,迅速做着判断,“这说明它曾尝试从周围环境中汲取魔力,但充能回路始终没有得到补充……再加上魔力核心过度释放,中枢调控法阵不断榨取回路中剩余的魔力,导致了一系列的系统错误……”

    卡迈尔很快便理解了发生在探索者身上的事情,这位古代奥术大师的双眼中突然闪烁起了异样的光芒,在片刻思索之后,他沉声打破沉默:“也就是说,神国中没有魔力或者无法提取魔力,所以探索者飞快地耗尽了自身储备的能量……”

    “……这是可能性之一,”温莎·玛佩尔皱着眉点点头,语气中充满困惑,“但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魔力是一种无处不在且几乎能够穿透一切屏障的事物,哪怕是在抑魔水晶矿井里,也会有较为稀薄的魔力环境,这世间竟然会有完全不存在魔力的地方么?”

    “这世间或许没有,但我们正在面对的是‘神国’——凡人从未了解过的领域!”卡迈尔立刻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激动,“温莎女士,抛开过往知识造成的束缚吧,我们正在和一个全新的领域打交道!”

    温莎终于感觉到了身边这位刚铎古人的情绪变化,忍不住意外地问道:“卡迈尔大师……您似乎很兴奋?”

    “是的,温莎女士,我们或许正在面临一个可能性……一个破局的可能性!”卡迈尔语气激动地说道,但很快,他便强行控制着让自己的思绪和语气都冷静下来,“神国中的特征符合我曾经构思过的一种环境,温莎女士,我们应该进一步调查那扇门对面的空间。”

    温莎扭头看了传送门装置中央的圆形“镜面”一眼,她认可卡迈尔的话,但探索者刚刚出的意外让她不由得过于谨慎起来:“……我们或许应该再多做些准备,探索者遇上的问题可能只是神国中的危险因素之一,而且即便没有危险因素……单单一个魔力枯竭的环境,便可以让我们的人员和设备面临极大的困难。”

    卡迈尔上浮了一些,他的目光紧盯着那层镜面所呈现出的“对面的景象”,一种强烈的冲动正在他的奥术之躯中涌动,忤逆者千年来的夙愿以及作为学者对魔力本源的求知欲共同混杂在这冲动中,这股冲动足以考验任何一个学者的理智——但他保持着冷静。

    一千年他都等过来了。

    “你说得对,温莎女士,”卡迈尔低下头,对旁边的提丰传奇法师说道,“我们需要再让探索者进去几次,至少确认它在魔力枯竭的环境中是否还受到了额外的影响,然后再送一些设备到对面,看看在魔力枯竭的环境中那些设备依靠自身储备的魔力是否能正常运行以及能运行多久,等采集了足够的数据之后再让人员进去。”

    温莎·玛佩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看着已经被拆解开并等待维修的探索者魔偶,长久的注视之后,这位提丰法师低声说道:“现在,我们至少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

    墨蓝色的海面在视野中不断向后退去,海洋上漂浮的冰块和随海浪起伏的泡沫映着漫天灿烂的星光,呈现出一种在陆地上无法看到的神秘美景,高空冷冽的寒风被巨龙的护盾阻挡在外,唯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啸声,高文站在梅丽塔的后背上,极目远眺着海平线的尽头,在远方那昏暗的天空背景下,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伫立在大海上的巍峨剪影。

    那是一座高塔,宛若支撑着天地的巨柱,伫立在钢铁铸就的圆盘岛屿上,岁月的流逝不曾消减这奇观的威严分毫,极夜下暗淡的天光也无法遮掩这上古遗产摄人心魄的气度——它仅仅伫立在那里,便足以让这颗星球上绝大多数的凡人种族产生无穷的敬畏与慨叹,甚至将它与传说中的“神迹”等同。

    那已经超过了当前星球上大多数文明所能理解的技术层次,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可以想象有某种人造建筑可以拥有这样的规模以及这样近乎永恒的服役寿命——难怪当年被巨龙引导至此的逆潮帝国会将这东西当成是神明的遗产,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即便神明的遗产,也无法与这座巨塔背后所代表的文明层级比较。

    梅丽塔载着高文与琥珀,白龙诺蕾塔则飞在她身旁不远处,背上载着维多利亚和莫迪尔,而在她们身后的天空中,还有一支由三十名成年巨龙组成的龙群,这庞大的队伍在夜幕下飞行,巨翼鼓动着空气,呼啸的风从庞然的躯体之间掠过,在夜空中带起令人心悸的沉闷呼啸,他们沉默地越过极夜的星辉,越过西海岸破碎的壁垒和护盾发生器废墟,向着远方的逆潮之塔飞去。

    如果放在联盟成立之前的洛伦大陆,这样一支队伍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彻底摧毁一个小型王国或任意一座城邦,甚至能够对奥古雷部族国那样较为强大的国家造成重创,然而在这里,在逆潮之塔面前,强大的巨龙也不得不收敛起锋芒,采取最为谨慎的态度向着目标渐渐靠拢——而且在距离那座高塔还有很远距离的时候便开始减速。

    自逆潮之乱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靠近这座高塔,尽管当初建立在灵魂深处的“锁链”已经斩除,但某种百万年建立起来的本能仍然可以让最强大的巨龙都紧张起来。

    高文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向梅丽塔背上除了自己和琥珀之外的另外两个身影:两只雏龙正在梅丽塔的肩胛骨附近蹦来跳去,充满新奇感地体验着这种伴随龙群一同飞行的旅途,看上去非常开心。

    这两个小家伙应该算是这支队伍中最为特殊的成员——但她们自己显然对此毫无自觉。

  • 第1258章 无处不在的魔痕

    “把这两个小家伙带上真的没问题么?”高文的目光从两只雏龙身上移开,忍不住又看向前方对梅丽塔说道,“她们还只是孩子……”

    “她们身上的深蓝魔痕反应是个重要的线索,也是个巨大的谜团——如果不搞定这个,我们只会有更长久的担忧,”梅丽塔头也不回地说道,她的语气沉稳,显然这方面的事情她已经深思熟虑过,“所有雏龙中,梅丽和诺蕾的魔痕反应是最强烈的,安达尔议长和几位了解深蓝网道的古代巨龙检查过她们的身体之后一致认为只有将她们带到逆潮之塔附近才有可能观察到某些蛛丝马迹,进而确定为什么她们在魔痕变化的时候会朝向逆潮之塔的方向躁动不安……”

    说到这里,梅丽塔顿了几秒钟,发出一声叹息:“当然,这是有一定风险的,但治病也有风险……在那天晚上,两个小家伙身上的魔痕扩大了整整一倍,谁知道下次她们还会有什么别的变化?与其就这样茫然无知地坐等事态发展,我和诺蕾塔都同意应该……冒一点风险。”

    “……你们两个是她们的母亲,这件事当然是你们说了算,”高文沉吟片刻,慢慢说道,“多加小心吧,谁也不知道那座塔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梅丽塔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缓低沉的低吼,随后她仿佛感应到什么,目光投向了远方——在昏暗的天光下,海岸线的方向可以隐约看到一点灯火,那是位于西海岸的监视哨所,而在正前方的茫茫海面上,一枚明亮的红色光球突兀地冲上了天空,伴随着砰的一声,光球炸裂开来,一片亮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两只正在玩闹的雏龙立刻被天空中炸裂的光球吸引了注意力,欢呼着跑到了母亲的肩膀附近,一边伸长脖子一边对天边那片正在缓缓下降的红光大呼小叫着。

    “那是寒冬号所处的海域,”高文向前走了两步,眺望着远方信号弹升起的方向露出了笑容,“看样子拜伦还挺准时的嘛。”

    ……

    极夜笼罩下的大海上,寒冬号及两艘综合护卫舰正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着,料峭寒风从远方吹来,海面上的泡沫以及远方偶尔可以看到的细碎浮冰在星光下泛着近乎惨白的色泽,而在更远一些的海面上,便是那座巍峨巨塔。

    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帝国海军,也会在目睹那座高塔之后感到心神震慑,哪怕是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风雨雨的海军元帅,在看到它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屏息凝神。

    拜伦站在寒冬号的上层甲板上,在夜风中眺望着高塔的方向,看着那座披覆星光的巨塔仿佛一个挺立在天地间的巨人般冷漠俯瞰这片海域,他忍不住对身旁的红发女士轻声嘟哝了一句:“这玩意儿不管看多少次都吓人啊……来之前我还想象过这座传说中的塔是个什么模样,竟然能让陛下都严阵以待,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压根不够用的……”

    阿莎蕾娜站在拜伦身旁,她显然也被那巨塔的模样狠狠震撼了一把,这时候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我听巴洛格尔陛下提起过,这座巨塔甚至还不是起航者留下的最大规模的‘遗产’,仅仅在星球表面,就有两个比它还要庞大的古代设施……”

    拜伦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们人类曾经的眼光太狭隘了。”

    阿莎蕾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真难得能从你口中说出这么有思考深度的话。”

    “……我怀疑你在讽刺我,但我没有证据,”拜伦嘴角抖了一下,随口说道,紧接着他又微微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身边的龙印女巫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你接到国内命令要和我们一同前往塔尔隆德了解逆潮之塔事件的进展,但你的上级也没说让你亲自跟我们一起跑到这么个‘前线’吧?这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阿莎蕾娜似笑非笑地看了拜伦一眼,眉毛微微一挑:“你在担心一个比你能打十倍的巨龙的人身安全?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健康——你可不是当年的年轻小伙子了。”

    拜伦耸耸肩,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一道明亮的红色信号弹突然从前甲板的方向升上了天空,砰然炸裂的大范围光幕打断了他后续的动作。

    拜伦立刻想起了此次任务中的对应流程,抬头看向塔尔隆德西海岸的方向,在星光下的夜幕中,他那属于超凡者的强大视力很快便捕捉到了那些正掠过夜空的庞然身影——龙群抵达了。

    数十名强大的巨龙从塔尔隆德的方向飞来,他们披着星光与寒风,在极地冰冷的海洋上空掠过,并在靠近寒冬号之前召唤出了闪光术、明光法球之类的法术施加在自己身上以充当指示性的灯光,寒冬号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了甲板上的几处灯火,为龙群提供海面上降落所需的指引。

    甲板已经清空,水手们纷纷按照命令转移到了舰桥以及连接廊等安全区域。

    拜伦与阿莎蕾娜一同站在上层甲板的“非降落区”内,仰头注视着那些庞大的身影不断靠近,注视着那些充满威严的巨翼遮蔽天空的星光,随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凭空浮现的光幕所笼罩,并在一片幻光中变化为人类形态——就像当初的阿莎蕾娜一样,强大的龙族战士们从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空中直接跃下,以惊人的声势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寒冬号那钢铁加固过的甲板上,每一次降落,便会在夜幕中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拜伦这边瞪着眼睛,从第一位龙族战士降落他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哎!我的甲板!”

    “你看,我就说我们龙类降落的时候都这样吧,”阿莎蕾娜则赶紧抓住机会在旁边说风凉话,“尤其是在这种四面都是海的环境里降落到一艘船上,那对眼神和反应能力的要求多高啊,可不就得离着老远就开始一边瞄准一边往下跳么……”

    “这不是你的船你不心疼是吧,”拜伦顿时看了阿莎蕾娜一眼,话没说完却听到甲板上又传来了“砰!”的一声,他顿时心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哎!我的甲板!!”

    于是接下来寒冬号上基本就都是这个动静:

    “砰!”“甲板!”“砰——”“我的甲板!”“砰,砰!”“还两个一块下来啊……我的甲板!”“噗通!!”“哎我的……嗯?”

    巨龙战士们充满威严的降落中似乎突然混入了一个有点异样的声音,拜伦心痛的呼喊瞬间被憋了回去,他有点不太肯定地看了看甲板的方向,扭头跟阿莎蕾娜确认:“刚才是不是有个动静不太一样的?”

    “我没注意,”阿莎蕾娜随口说道,“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有几个影子从侧面那边掉……”

    龙印女巫话音未落,拜伦便听到了一阵跟平常巨龙飞行不太一样的振翅声从不远处传来,他赶紧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两只雏龙正使劲拍打着翅膀从左侧船舷下面飞上来,两个小家伙显然牟足了劲,仿佛正承受着她们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等她们终于飞到船舷上方之后拜伦才看清是怎么回事,原来两只雏龙爪子下面都抓着人,一个是满脸新奇的琥珀,一个是满脸尴尬的梅丽塔。

    紧接着高文也出现在拜伦视线中,他从船舷外的半空一步步走了上来,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般踏上甲板,一边迈步一边指着浑身正滴答水的梅丽塔大声说道:“你眼神不行你早说啊!”

    拜伦:“……”阿莎蕾娜:“……”

    然而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太多人看到,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甲板上降落的龙群所吸引,哪怕不小心看到船舷外异常情况的水手们也立刻转过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片刻之后,高文、琥珀、梅丽塔以及两只雏龙便已经来到了拜伦面前,高文一边催动魔力蒸腾着自己身上的海水一边不太自然地说道:“刚才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拜伦作为一个正直的骑士,自然知道这时候应该坦率且耿直:“我什么都没看见!”

    高文:“……行了,去主甲板吧。”

    他们来到了主甲板上,梅丽塔所带来的一整支龙族战斗中队已经全数降落并集合起来,他们也见到了站在队伍前面的诺蕾塔——维多利亚和莫迪尔则站在白龙小姐的身边。

    诺蕾塔看到梅丽塔之后脸上表情有些惊讶和好奇:“你刚才去哪了?我怎么没看见……”

    梅丽塔不自然地别过头:“别问,问我也不知道,知道也不跟你说——所以还是别问。”

    诺蕾塔感觉有些奇怪,但她在观察了好友的脸色之后还是决定将满肚子的疑惑都暂且压下,并向旁边侧步,将一位原本站在她身后的、身材挺拔高大的男性龙族让了出来:“这位是西海岸监视哨的哨兵队长,马格纳尔,他比我们先一步抵达寒冬号。”

    梅丽塔这时候才注意到现场多了这么一位并非由自己从新阿贡多尔带来的龙族战士,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脸上露出郑重且带着敬意的表情:“你好,哨兵——向你致敬。你一直驻扎在这边?”

    “也向你致敬,”名叫马格纳尔的哨兵队长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和我的哨兵队伍在过去数个月里一直驻扎在西海岸——我们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那座塔。”

    “那看来你可以给我们提供非诚重要的情报参考。”高文在一旁说道。

    “当然,”哨兵队长点了点头,“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西海岸过去数个月内的所有变化我都知道。”

    “最主要的就是那座塔,”梅丽塔立刻说道,“你们一直监视着那东西——它这段时间有什么变化么?尤其是最近两天。”

    “目测没有任何异常,”哨兵队长慢慢摇着头说道,语气十分肯定,“发生在塔尔隆德本土的战争未能冲击到那座高塔,它仍然和过去百万年间一样,我们每岗都保持至少三双眼睛同时盯着那座塔,每天无缝轮值,而且在远程通讯建立之后一直维持着和后方的联络,这段时间里那座塔看上去都很正常。”

    “西海岸这边的情况呢?”梅丽塔紧接着又问道,“你们的驻扎地周围可有什么异象发生?”

    “如果你指的是被知识污染的异象……没有,”哨兵队长再次摇了摇头,“我们驻扎在西海岸的一段破碎城墙上,哨所周围只有废墟,没有任何智慧生命,自然也不可能出现被知识污染的个体。至于更远一些的地方……我们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派出过搜索队,在稍微靠近内陆的城市废墟中找到过零星的幸存者,但也未发现有受到污染的个体。那些幸存者在接受过严密的检查之后都已经送往后方,你们那边应该是知道的。”

    “……是的,我们知道这件事,”一旁的诺蕾塔轻轻呼了口气,紧接着她便注视着哨兵队长的眼睛,“那除了‘一切正常’这样的结论之外,还有任何可疑的、反常、特殊的,或者哪怕仅仅是让你个人觉得值得进行汇报的事情发生么?”

    “有,”让高文始料未及的是,那身材挺拔高大的哨兵队长竟真的点了点头,随后从身上摸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这是昨天傍晚我自己巡逻时意外发现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向后方汇报。这东西看上去跟那座塔应该没有联系,但我认为……它多少有点特殊。”

    现场所有的目光瞬间便被哨兵队长手中的事物所吸引,高文也下意识地向着他手中看去。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仿佛是从路边随手捡起来的、色泽阴沉质感沉重的石头。

    “石头?”梅丽塔立刻便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这块石头有什么特殊的?”

    “现在它看上去没什么特殊的,但我捡起它的时候,它正在散发着恒定的蓝光,而且哪怕是到了现在……”哨兵队长说着,突然开始向那石块中注入微量的魔力,而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那看起来黑不溜秋的石块表面竟突然浮现出了一道道仿佛流水印痕般的发光纹路,一种蔚蓝的光芒从石块隐藏的纹路中逸散出来,在夜空下,整块石头都瞬间变得多了一分瑰丽和神秘之感,“只要向它注入些许魔力,它就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在琥珀身后,两只正在东张西望观察甲板的雏龙突然间大叫起来,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哨兵队长手中的石块。

    高文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东西是什么。

    “深蓝魔痕?!连石头上都开始出现这玩意儿了?!”

  • 第1259章 反应

    独特的蓝色能量反应,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更重要的是两只雏龙的反应——这些信息凑在一起,让高文一瞬间便意识到了哨兵队长所发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深蓝魔痕。

    “你都在什么地方找到了这东西?”梅丽塔也瞬间反应过来,目光笔直地盯着身材高大的哨兵队长,“那边还有多少?”

    “在哨所南部和向着东部内陆地区延伸的一段丘陵中都发现了这种痕迹,数量不多,但分布的很集中,散布区域大致呈带状,”哨兵队长立刻回答道,“受到影响的基本上都是这种石头,但在一些金属残骸上也找到了类似的印痕。更远一些的地方就不好说了——那超出了我们目前的控制范围。”

    诺蕾塔站在一旁,脸色严肃地听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看着梅丽塔说道:“你怎么看?这些痕迹……”

    梅丽塔没有开口,却把目光落在了高文身上,后者眉头紧锁地思考着什么,注意到梅丽塔的目光之后才慢慢打破沉默:“这些痕迹应该就是深蓝网道发生变化所留下的‘证据’,雏龙们产生共鸣并朝着西海岸的方向躁动不安的原因也可能在此,但现在我们还没有证据能把深蓝魔痕和逆潮之塔联系在一起……我也想不到这二者之间能建立什么联系。”

    梅丽塔下意识地看向了深沉夜幕下那座伫立在海上的高塔:“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前往那座高塔了是么?”

    “不是‘我们’——你和诺蕾塔要暂时留在寒冬号上,其他的龙族战士们也留下,”高文摇了摇头,“我和琥珀,我们两个先进去。”

    “你们两个?”梅丽塔立刻瞪大了眼睛,“那座塔里情况不明,你们确认不需要我和诺蕾塔担任护卫?而且……”

    “那座塔里最大的危险不是单纯的‘武力威胁’,是逆潮的污染,”高文没等梅丽塔说完便摇了摇头,“我和琥珀都有对神明侵蚀的抵抗能力,而且……不知道赫拉戈尔或者安达尔是否和你提起过,我和起航者遗产之间本身还有一定联系。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其他的普通人靠近那座高塔都有受到污染的可能,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强大就能解决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自信:“而且说到‘力量强大’……你别忘了我本人的实力也是个传奇,还不至于在探索高塔的时候还需要接受别人的保护。

    “所以你们就都作为后援留在这边,随时关注着高塔那边的动静以及我和琥珀传回来的消息,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从那座塔里跑出来了……务必拦截下来。”

    “……好吧,”梅丽塔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留在寒冬号上等你们的消息。不过你和琥珀打算怎么过去?又打算怎么把消息传回来?这里离那座塔还有六海里呢,寒冬号和龙群都不能靠近的话……”

    “我们怎么会连这个都没准备?”高文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向寒冬号舰桥附近的某个区域,“寒冬号上备有侦查和护航功能的龙骑兵战机,我和琥珀开那个过去。至于和寒冬号之间的联系……这艘船上备有功率强大的魔网广播收发装置,我和琥珀会带着魔网终端过去,六海里……还没有超过寒冬号舰载通讯的接收范围。当然,到那座塔里之后说不定会遇上什么情况,有可能通讯会被屏蔽,这就没办法了——我们只能随机应变。”

    “我明白了。”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但就在高文和琥珀准备动身的前一刻,始终站在维多利亚旁边没有出声的大冒险家莫迪尔却突然上前一步打破沉默:“哎,你们不打算带着我啊?我得跟你们一块去!”

    高文顿时忍不住看了这位大冒险家一眼:“你还是暂时留在这边吧,毕竟你也有受到污染的可能。”

    他心中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这一次你要是再受到污染,可就没有一位龙神再出手帮忙续命了。

    然而莫迪尔显然已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老爷子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这种关键时候留在船上,那我一开始何必跟着一起过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这里面的风险,但以我现在的状态,我宁愿去冒一点风险——我从洛伦大陆跑这么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今天的。”

    高文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大冒险家的眼睛,而后者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在十几秒的对峙之后,高文看向站在莫迪尔身旁的维多利亚女公爵,从后者的眼神里……眼神里什么都没看出来,但这位冰雪公爵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高文终于点头,“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现在就去准备,我们十五分钟后起飞。”

    ……

    低沉的嗡嗡声打破了夜幕下的寂静,侦查用的轻型龙骑兵飞行器掠过星光下的海面,破开寒风向着远方的高塔飞去,飞行器外壳上的照明灯和航行灯在黑暗中散发着辉光,勾勒着这架魔导造物的轮廓,让它宛若一个在夜幕中穿梭的幽灵幻影。

    琥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然而一点都不老实,她探着身子几乎把脸贴在侧面的水晶窗口上,一边兴奋地看着外面的夜景一边BB个没完:“哎!没想到你真的会开这个啊!一开始听你说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没想到你飞这个还挺稳当,你什么时候学的……”

    “废话,”高文手中握着飞行器的操纵杆,感受着这魔导工程造物传递给自己的机械反馈,一边忍不住斜了身旁的联盟之耻一眼,“不会开的话我能随便做计划么?你以为飞行器这东西是你的暗影能力么,用的时候一个‘我寻思’就能发挥作用?这东西操纵不好的话是会掉下去的!”

    “哦哦哦——”琥珀一边答应着一边点头,也不知道都认真听进去几个字,倒是坐在高文侧后方的莫迪尔始终都没有开口,这位大冒险家只是带着思索的模样,从飞行器起飞开始便一直在认真观察它座舱内的各种设备,观察舷窗外的变化,观察它内部的魔力流动,见到这一幕,就连正处于亢奋状态的琥珀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哎,老爷子你发表一下想法呗?”

    “……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莫迪尔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赞叹,“我之前看到用魔法机关驱动的机械船,就已经感觉到魔导技术的不可思议,却没想到这传说中的飞行机器比机械船更加巧妙……它的反重力结构和驱动结构都不像是人类魔法体系里的东西,却能结合在一起运转……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大冒险家一连用了好几个“不可思议”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随后他沉默了片刻,才又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冒险的时候能有这样一台机器就好了,虽然我也会飞行,但这机器显然比人更加不知疲惫,速度和高度也远超法师的飞行术……而且它还能携带更多的补给品……”

    “事实上我们已经在用各种特殊改制的‘龙骑兵’来做勘测工作了,”琥珀立刻在一旁说道,“政务厅有好几个部门都有对应的勘测队伍,有测绘地图的,有勘察矿物的,还有观测森林、水文、动植物以及近海生态群的,他们配备着魔导车、反重力飞行器或者机械船,有政务厅提供的后勤,有人手充足的专业团队和各种各样的设备——最近我们还聘请到了几位海妖当深海顾问,政务厅那边甚至计划着探索北港附近的海底生态了……”

    琥珀只是习惯性地打开个话题便balabala个没完,然而在一旁听着的莫迪尔却露出极为认真、郑重的模样来,这位大冒险家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是在想象着那样成系统、成规模、有国家力量作为后盾的探索项目将是怎样的光景,终于,他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起来:“真好啊……这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飞行器座舱中一时间有点安静,唯有魔导设备运转时的低沉嗡嗡声从周围传来,随后高文的声音突然响起:“到了,我找地方降落。”

    琥珀的注意力瞬间便再次被吸引到了外面,她使劲趴在窗口,瞪着眼睛看着外面的风景,嘴巴慢慢张大,发出夸张的声音:“……哇哦!!”

    巍峨巨塔的身影笼罩了这架小小的飞行器,那伫立在这颗星球表面已经将近两百万年的古代奇迹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被放大成了某种根本无法窥见全貌的姿态,琥珀使劲瞪大眼睛想要观察巨塔的整体轮廓,却只看到夜幕下有一道通天彻地般的“弧形壁垒”在视野中不断向上延伸,而那壁垒表面又尽是她看不明白的线条和凸起。

    高文打开了额外的对地灯光,在强光辅助下寻找着适合降落的地方,他看到由不知名合金铸造而成的大地在下方不断延伸,一座座像是仓库或者工厂的建筑物分布在大致呈圆盘状的人造平台上,他还看到了仿佛是道路和连接轨道的结构,这些疑似古代交通设施的东西连接着那些分布在平台各处的建筑物,最终又尽数连接至高塔的根基附近。

    上方高耸的塔身遮蔽了星光,在那平台上以及附近的海面上投下壮观却又令人不安的阴影,轻盈的侦查用飞行器在这片阴影中悄然穿过,在寻找着陆地点的过程中,高文脑海中则在不断勾勒着、想象着这里兴建之初的模样,想象着在起航者短暂滞留这颗行星的岁月里,这座古代设施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些工厂会昼夜运行么?会有管理人员生活在这座钢铁之岛么?从这里生产出来的东西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会有来自太空的穿梭机划破苍穹,降落在这片钢铁大地的某处——比如一座星港么?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血液加快了流动,他不得不专门去控制自己,才终于压下了那份由心底涌现的激动心情——而他知道这份心情来自何处。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去接触一个尚且完整的起航者遗产,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的遗产,某种莫名的“共鸣”在他心中苏醒,让他隐隐感觉……自己和这座塔之间是存在联系的。

    琥珀注意到了高文呼吸与眼神之间的细微变化,她露出有些担心的模样,似乎想凑过来询问一下情况,但在她开口之前,一阵轻微的震动突然从身子底下传来——飞行器在某处金属平台上降落了,高文的声音传入她和莫迪尔耳中:“我们着陆了。”

    高文深深地舒了口气,他打开操作面板上的通讯装置,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噪声,飞行器和寒冬号之间的信号被顺利接通,拜伦的身影出现在小型全息投影中,他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清晰:“陛下,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在‘钢铁之岛’的内环区西南角安全着陆,”高文说道,目光看向舷窗外部,“据我观察,这里附近应该有一个能够通往高塔内部的入口。之后我们会登岛调查,我会保持侦察机的魔网终端开机并调整至转发模式,这条通讯线路不要关闭。”

    “是,陛下!”

    “我们走吧,”高文点点头,看向身旁的琥珀与侧后方的莫迪尔,“来见证一下这上古遗留的奇迹造物。”

    龙骑兵的舱盖打开,琥珀与莫迪尔先后踏出座舱,踩到了这片历经将近两百万年岁月却丝毫都没有风化瓦解迹象的钢铁大地上,高文则在最后离开,并在离开前将龙骑兵战机的通讯系统调整到了转发状态——这样一来,这架飞行器就可以充当通讯“基站”,他身上携带的便携式魔网终端就能通过这个“基站”来保持和寒冬号之间的联系,这等于解决了便携式魔网终端功率小、信号弱的问题。

    “我的天……”琥珀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座寂静的钢铁巨岛,“这东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凡人种族真能造出这种东西?”

    高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万年前的古人眼中,我们那座伫立在白水河上的机械桥也是神迹一样的东西,也会让他们发出和你一样的惊叹。”

    琥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高文则看向了站在自己另一侧的莫迪尔:“你有什么感觉?想起什么了么?”

    “……没有,”莫迪尔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感觉,也没想起什么,但……我隐隐约约觉得这里似乎有点熟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熟悉。”

    “算是意料之内吧,”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的黑暗,他们现在正站在一条笔直平坦的道路上,道路两旁静静伫立着一些整齐排列的、只有半米高的金属桩,地面上的斑驳痕迹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交通标志的痕迹,“沿着这条路走,我刚才从天上看到它的尽头就在那座塔的脚下。”

    说着,他便迈步向前走去,琥珀与莫迪尔则紧随在他身后。

    “嗡嗡——”

    一些轻微的嗡鸣声便在此刻突然传入高文耳中。

    一瞬间,三人都做出了戒备,高文随手抽出了这次行动中特意带上的开拓者之剑,莫迪尔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支战斗法杖,琥珀更是一条腿已经踏进了暗影裂隙里面,而下一秒,高文便看到道路两旁的那些半米高金属桩突然在黑暗中发生了变化——

    它们顶端的结构悄然打开,有明亮的白色光球从中升起,并一直升到数米高空,在光球的照耀下,原本被黑暗覆盖的道路变得亮如白昼。

    这是路灯。

    它自行启动了。

  • 第1260章 眼熟的场景

    极夜的星空下,沉寂将近两百万年的钢铁巨岛,斑驳古老的史前文明造物,在黑暗中笔直延伸的钢铁道路——以及自行启动的路灯。

    琥珀嗷一嗓子就消失在高文面前,过了半分钟之久,她才在半空的暗影裂隙中露出半个脑袋,胆战心惊地看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小心翼翼地嘀嘀咕咕:“没什么东西出来吧?”

    高文一手提着开拓者长剑,一手上前把琥珀从暗影裂隙中拎了出来,同时保持着对周围的警惕低声说道:“没有……但看上去这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到来……”

    莫迪尔手中的战斗法杖顶端凝聚着丝丝缕缕的魔力光流,这位老法师在刚才的半秒钟里就给自己身上套了至少几十层的防护,这时候蓄积在法杖中的剩余能量正一点点地逸散在大气中,他满脸警惕地关注着这座钢铁废墟中的动静,听到高文的话之后,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地小声嘀咕起来:“如此古老的废墟竟然还能是‘活’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儿!”

    高文看了老法师一眼,但不等他开口,莫迪尔自己便又嘀咕起来:“哦,也不一定没见过……说不定见过很多次,但我都忘了……”

    “你对此还真是熟练。”高文随口说了一句缓和气氛,随后注意力便重新放在了眼前这片古老的遗迹中——那些从路旁金属柱中升起来的光球正静静地漂浮在数米高的半空中,散发出的恒定光芒照亮了黑暗中的道路,并沿着道路一直延伸出去很远,高文极目远眺,看到不只是眼前这条路,就连远处的一些路灯也在次第启动,从这个位置,他无从判断到底有多大区域的照明系统在这一刻重启,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规模必然不小。

    因为不过片刻,琥珀腰间佩戴的通讯器便响了起来,从中传来拜伦有些紧张的声音:“陛下!您那边出什么状况了?我这里看到高塔脚下有许多区域突然被照亮了!”

    “连你那边都能看到?”高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只是启动了一些古老的照明。你那边保持警惕,有情况我会立刻通知你。”

    和寒冬号的通讯被暂时挂起,高文一行开始在这座突然“动弹了一下”的遗迹中继续活动——手持开拓者长剑的高文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又给自己身上套了几十层防护,还顺便给高文和琥珀也套了几十层防护的莫迪尔,琥珀则已经将自身转化至暗影亲和状态,在一道道不断变幻的光影中,她的身影在队伍前后左右时隐时现,关注着所有方向的动静。

    莫迪尔的目光便不由得被这个暗影掌控力堪称恐怖的半精灵所吸引,老法师这辈子再怎么见多识广也没见识过可以把暗影跳跃当成散步那么用的猛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真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娴熟的潜行者,她一个人便足以在夜幕中盯住所有的风吹草动!”

    高文看了在自己视线中到处乱蹿的琥珀一眼,随口说道:“别被唬住了,她前后左右到处跑主要是为了跑路的时候能快人一步。”

    莫迪尔:“……?”

    琥珀显然听到了高文的评价,但她早已习惯且对此事恬不知耻,所以脸色压根没任何变化,而且四处乱窜了一阵子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跑到高文面前表示表示自己劳苦功高:“我四处侦查了一圈,发现好像也就只有这些路灯一样的东西启动了,没有更多动静。”

    高文点了点头,他也在关注附近的情况,而一切确实如琥珀所讲:

    古老的废墟中万物死寂,唯有远方的海浪与耳畔的风声搅动着这片夜幕下的宁静,而就是在这片死气沉沉中,那些突兀点亮的路灯才显得格外诡异,令人心生警惕。

    “我觉得我们最好绕开这些被路灯照亮的地方,”琥珀突然说道,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在这种四面八方都被照亮的环境里行动,感觉不是什么好主意。”

    “通往高塔的所有区域都已经被这些路灯照亮了,”高文抬头看向远方,他当然知道琥珀的紧张感有些道理,但在观察过远处的情况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一行人恐怕将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在这些诡异亮起的路灯下,“照明系统是以高塔为中心启动的,越往中心区,灯光的覆盖越没有死角——走吧,起码我们方向明确。”

    琥珀只能压下内心中的紧张,缩了缩脖子继续跟在高文身后,他们在宽阔笔直的道路上朝着高塔的根基前行,莫迪尔的目光则不断扫过四周,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偶然出现在路边的标牌,或已经污损残缺的地面标注。

    “这么宽的路……比塞西尔城的中央大道还宽敞……”琥珀忍不住小声嘀咕着,“你说这路是给谁用的?难道起航者都是一些好几米高的巨人么?”

    “也可能是他们用在这里的车辆规模巨大,”高文摇了摇头,“恩雅说过,起航者是一种体型和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种族,外貌甚至都和大部分人形生物很像,但他们有很多庞大惊人的机械——在起航者临时建造的基地中,那些往来穿梭的智能交通工具往往比人还多。当年这座设施尚在运作的时候,这些道路上奔驰的恐怕大部分也都是他们建造的机械车辆……或许大部分都是工程用的。”

    “这里有一个还能看清的路牌,”莫迪尔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众人前上方的半空说道,“上面……哦,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高文立刻顺着老法师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有一根横亘的合金梁横跨在道路上空,其上固定着巨大的标牌以及数个已经失去作用的、用途不明的装置,那标牌的底部有额外的灯光照明,照亮了标牌上斑驳但仍然可以辨认的字符。

    那是神秘未知的文字,以短促的点、线和优美的弧线连接而成,旁边还带有指示性的箭头,如今的洛伦大陆上恐怕无人能够辩读那些字符——恩雅或许知道一些,但她此刻不在此处。

    高文抬头盯着那路牌看了片刻,便准备收回视线,但就在这时,那些在他眼中陌生的字符突然抖动了一下,随后他便看到它们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在自己眼中变形、游走,在线条飞快地重组中,那些字符的含义随之浮现在他脑海内——

    “前方通往-生产中心B-17入口;

    “安全驾驶,牢记心中,生产重地,减速慢行;

    “此地超速扣除20秩序点并记2级负面行为一次。”

    高文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旁边的琥珀立刻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上岁数了迎风流泪?”

    高文随手一巴掌拍在这家伙的头顶,抬头看向远处巍峨巨塔那被灯光照亮的塔基,若有所思地沉声说道:“看样子我们走对方向了。”

    再往前方,除了越来越密集、明亮的灯光之外,遗迹中仍然没有出现任何有威胁的事物,一行三人慢慢加快了脚步,并来到了塔基周围的最后一段道路,而随着不断靠近高塔本体,他们周围的建筑设施也变得比之前更加密集了一些,有许多大大小小像是支柱一样的合金结构伫立在附近的平台上,在夜色下笔直地指向空中,而支柱间又有各种各样的合金细梁相互连接,共同交织成为复杂的立体结构,还有一些仿佛穹顶的弧面薄板覆盖在其中一些立体结构的顶端,在夜色下,这些高耸的支柱与连接共同切割着北极的夜空,隐隐流露着起航者文明的某种……“建筑艺术”。

    “真漂亮啊……”琥珀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仿佛大型城市雕塑般的东西——在这么个工业中心,它们当然有着比城市雕塑更重要的功能,但那些功能皆已湮灭在漫长的历史中,如今它们能呈现在后人眼前的,唯有令人惊叹的建筑技艺和独特的审美风格,“我还以为起航者只会造冷冰冰的机器或者大威力的武器,是个彻彻底底的战斗种族,原来他们也是懂得艺术和审美的么……”

    “别被偏见引导,”高文适时在旁边提醒,“起航者也是智慧文明,而只要是智慧文明,总会发展出自己的艺术和审美,哪怕不同文明的审美标准可能会产生天差地别的不同。就像这里这些支柱,它们……”

    高文抬头说着,但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严肃,视线在那些支柱与连接结构间飞快地扫过,随后他低下头,正好对上了琥珀同样望过来的严肃认真的眼神。

    “看着眼熟!!”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旁边的莫迪尔瞬间有点发蒙,下意识开口:“啊?怎么?你们见过类似的东西?”

    老法师话音刚落,高文和琥珀便同时将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莫迪尔顿时被这注视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被眼前两人格外肃然的表情弄的不知是否应该开口,便只好一脸茫然地摊了摊手。

    而高文和琥珀已经在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和回忆确认之中确认了一件事情。

    他们的“眼熟感”是正确的,他们前不久见过与这里这些支柱和连接结构类似的事物,而且这一切还与莫迪尔有关——是琥珀从莫迪尔身上取来的那些暗影沙尘所呈现出的那幕“舞台”,是沙尘幻象中老法师和两个疑似精灵双子的身影会面时他们所身处的那个神秘场所!

    在那里,也伫立着和这里差不多的支柱与拱顶!

    “风格有九成以上的相似,但不是同一个地方,”高文飞快地在脑海中比对着记忆,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象,非常肯定且语速很快地对琥珀说道,“应该是在另一处起航者遗迹。”

    “你确定?”琥珀忍不住确认道,“当时那些沙尘幻象里显示的场景并不清楚,而且这些支柱之间有很多细节难以记忆,要不我再……”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手便准备再次召唤那些暗影沙尘以作确认,但动作刚到一半她便止住了这份冲动,谨慎地摇摇头:“不行,这地方诡异,这么搞说不定会引发什么不可预料的变化……”

    高文刚才看到琥珀的举动便想要出声阻止,却没想到这个平常看着大大咧咧的家伙此刻竟有此份谨慎周密,意外之余他也觉得这顺理成章——显然是这货灵魂深处的怂发挥了作用。

    “不必确认了,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自信,”他说道,并将这件事暂时记下,“继续走吧,这地方给我的感觉是越来越有趣了。”

    一边说着,他又一边扭头看向莫迪尔:“你随时关注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变化,不管看到或听到任何你觉得有异常的东西都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尽量,”莫迪尔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跟上了高文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说道,“但在很多时候,如果精神受到污染,被污染的人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所听所见的事物存在诡异之处……”

    “那你就拿上这个,”高文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一样事物塞到了莫迪尔手中,“但你不要频繁地看它,把它放在身边就好。”

    莫迪尔接过高文塞过来的东西,看了一眼便发现这是一枚不到巴掌大的护符,护符表面有着繁复而奇妙的纹路,他只看了那护符一眼,便感觉有某种令人精神振奋、意志昂扬的力量流淌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但多年冒险所积攒的本能让他没有沉醉于这种正面的精神影响,反而第一时间心生警惕:“这是什么东西?它好像能影响我的精神……”

    “便携式神性防护符文阵列,来自大海的馈赠——神权理事会的‘接触级’及以上干员们人均标配,”高文随口解释道,“这些专用名词背后的概念解释起来一时半会可说不清楚,你就简单理解为这是一种专门用于对抗精神污染的物品就好。但所谓以毒攻毒,它本身的防护原理其实也是一种精神污染,虽然对普通人而言这种精神‘污染’只有正面效果,其负面影响只要稍作调整就可以忽略不计,但你的情况特殊,你对精神污染的抗性可能比普通人要低很多,所以我到现在才给你这东西,而且你最好别让这护符太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我明白了,”莫迪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深海的馈赠”,同时还忍不住小声嘀咕着,“精神污染么……怪不得,刚才我看着这东西,竟然有一种转身跳入大海的冲动!”

  • 第1261章 光影的夹缝中

    在意识到逆潮之塔基座附近的建筑结构和当初那一幕“沙尘幻象”中所呈现出来的、莫迪尔多年前与“双子精灵”会面时的场景属于同一种风格之后,高文便意识到这一趟“逆潮之塔探索行动”所带来的收获极有可能会超出预期。

    那些支离破碎的古老线索正在他脑海中浮现并重组,线索之间隐晦的联系虽然仍处于迷雾之中,但此刻他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这些线索之间相互的吸引——它们的整体面貌仍旧暧昧不清,但总体上,一幅巨大的拼图正在逐渐从迷雾中显露出来。

    而眼前这座从上古年代伫立至今的高塔……毫无疑问将是这副“拼图”最大的支点。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平复着有些动荡的心绪,同时也更加提高了戒备,他手执开拓者长剑,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对外感知,当先一步向着高塔基座下那道隐隐约约敞开的合金大门走去,在他身后,同样全神戒备的莫迪尔和琥珀紧随其后。

    他们抵达了这条“公路”的尽头,一扇惊人的门扉伫立在这里。

    它比圣苏尼尔最高耸的城门还要巨大宏伟,以某种不知名金属整体铸造而成的门扉显得庄严厚重,整扇门呈现出某种极具质感的银灰色泽,大门表面光滑似镜,而在那极为光洁的表面之下,又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从上而下的笔直线条——这扇门镶嵌在一道仿佛山崖绝壁般的高墙内,中间打开了一道可容数人并肩通过的“缝隙”,从结构判断,它应当可以在某种机械装置的作用下向两旁滑入墙壁中。

    琥珀呆呆地站在大门前,使劲仰头注视着它高高的顶部,整只鹅都呈现出被惊了个呆的状态,过了良久她才激灵一下子回过神来,带着某种惊魂未定和好奇的眼神看向高文:“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说这种古老遗迹的大门为什么总是打开一条缝的啊?是当年起航者走的时候忘关门了么?”

    高文一听便禁不住对这联盟之耻侧目,心说这货真不愧是职业技能娴熟而且敬业精神深入五脏六腑——都被震惊成这样了她脑海里第一关注的竟然还是这门没锁……这得亏逆潮之塔也没个窗户,否则她这时候多半已经自己翻窗户进去了吧?

    “是龙族打开的,”肚子里吐槽归吐槽,高文还是摇了摇头解说着自己得到的情报,“在起航者离开之后,龙族想办法打开了这座塔的入口,他们从这里得到了一小部分源自起航者的知识……而这也为后来的‘逆潮之乱’埋下了祸根。”

    一边说着,他便已经迈步向前走去,在即将穿过那道“缝隙”进入高塔之前,他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了那高耸的门扉上——这历经了百万年风霜的壁垒时至今日仍然无比坚固,而在那光洁的合金表面,隐约映着远方的星辉,以及起航者一去不回的遥远深空。

    高文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轻轻抚在那大门上,他仿佛透过这冰冷的接触感知着那些遥远已逝的岁月,以及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围绕着这座高塔的故事。

    一道隐隐约约的光流突然从他手掌接触大门的位置流淌出来,迅速沿着大门的边缘向上流去,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嗡鸣声突然传入了现场所有人的耳朵,那声音仿佛是启动了某种沉寂多年的系统,下一秒,原本安静沉寂的大门表面突然泛起了光彩,一道道流光沿着那些埋在大门内的线条飞快游走,而大量闪烁的光点则突兀地出现在高文等人眼前,这些光点在大门表面急速闪烁、组合着,竟渐渐呈现出了清晰的图案和文字!

    琥珀瞬间便被这变故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跟接触不良似的在暗影形态和物质形态之间来回闪烁了好几遍才稳定下来,一边还在大声嚷嚷:“哎……哎哎这东西亮了啊!这怎么你摸一下就亮了啊!”

    高文也没想到会有这突然的变化,但他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惊讶,一边保持冷静一边用手按住了琥珀的头顶:“探索遗迹的时候别这么一惊一乍——刚才你不也看到那些路灯突然亮起了么?”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一边落在了那正浮现在大门表面的影像上,那些字符与画面已经渐渐稳定,并开始一行接一行地向上刷新,而就像刚才路牌上的那些字符一样,当高文的目光注视着这块“显示屏”时,这些古老的起航者文字所代表的含义也一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设施离线,访问权限已冻结;

    “检测到苍穹站授权端口,正在重新授权访问……访问权限已开启。

    “严重系统警告,工厂区停摆,停摆原因不明……核心数据库缺失或锁止……累积错误日志已溢出,生产管理中枢下线。

    “附属系统可用,大门已授权,正在重新上传设施结构……”

    嵌入式大门显示屏上的文字飞快刷新着,一行行字符从高文面前滑过,他睁大眼睛紧盯着这一幕,将所有变化尽数收入眼中,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更深一步的“联系”,这联系指向了远在太空的环轨空间站,又通过卫星和空间站之间的授权协议被转发至他的记忆中,整个过程持续不过三五秒,高文慢慢转移开了视线,并看着高塔内部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这扇大门背后的建筑结构便如某种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般浮现在他脑海中,其中标注着所有已经得到授权的大门和道路。

    他听到高塔内传来了一连串的响动,那是沉重的而古老的机械结构在运转时发出的碰撞和摩擦声,琥珀也听到了这动静,她先是露出满脸紧张的模样,仿佛生怕高塔里突然冲出来个什么玩意儿顺手就把自己秒掉,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了高文脸上平静淡然的表情,也跟着冷静下来,另一旁的老法师莫迪尔则在错愕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高文:“这……这是您……”

    “是的,”高文看着老法师,微笑着点了点头,“一些不起眼的小手段。”

    说完这句话,他便迈步向着高塔内走去。

    高文丝毫不担心琥珀或莫迪尔会产生什么想法,更不担心所谓的“暴露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其一当然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其二则是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位置和正在做的事情——事有轻重缓急,人有责任大小,他在这个世界并不是个谨小慎微的“穿越萌新”,而是一个已经在天上挂了上百万年,又在棺材里躺了七百多年(旁人眼中),如今正统御着一个帝国,引领着一个国家联盟的人物,在他所面对的所有事情中以及平日里接触的所有人中,“卫星精的小秘密”几乎是最没有意义的小事情。

    反正“域外游荡者”这个身份都用过不少次了。

    高塔内,灯火通明。

    就如莫迪尔游记中曾经记载的那样,这座塔里的部分系统始终在维持着运作,哪怕是高文一行没有到来的时候,这里的灯光恐怕也从不曾熄灭过。

    低沉的嗡嗡声一刻不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某些看不到的系统仍旧在那些古老的地板、墙壁或穹顶深处运行,而在穿过大门以及大门背后的短走廊之后没多久,高文一行便抵达了一处异常开阔的圆柱形大厅。

    就如莫迪尔游记中所记载的那样,这大厅极为空旷,大厅中心则有着一座规模惊人的输送系统,它看上去像是一台结构复杂的大型升降机,在某种管道或导轨中飞快地上下移动,输送着不知有何作用的物资,而在大厅周围又可看到许许多多令人眼花缭乱、叫不出名字的古代装置,那些装置中的一部分竟然还在运转,有显示着复杂仪表数据的全息投影漂浮在它们上空,又有各种各样的嗡嗡声或滴滴声从那些装置中响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到在凡人文明的视线之外,就在这颗星球的表面,竟然有着这样一个极为先进的上古设施,默默运行了将近两百万年之久?!

    高文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旧在默默运转的装置,每当他的目光停留,一些信息便会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是物流分配系统,这是中央能源监控,这是设施维护人员检修入口,上方还有通讯站和数据接口,地下的基础结构则一直深入大海,深入海床,甚至穿透了地幔,浸没在灼热的岩浆中……

    代表系统停机或错误日志溢出的红色警告标志也不断在他“视野”中跳出来,几乎覆盖着他目之所及的一切装置,只有那些负载较小的或功能较为简单的东西才勉强保持着良好的运行状态——至少没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报错。

    就和太空中那些卫星和空间站一样,这座生产设施中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它实在超期服役太久太久了……早已到了报废的时候。

    就在这时,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绪:“所以……这座塔里的‘那玩意儿’呢?咱们已经进来了,看到一个着实壮观的古代设施,但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有精神污染之类的东西盘踞在这里面……”

    高文瞬间反应过来,他皱着眉看着四周,若有所思地小声说道:“‘那东西’可能是无形无质的,咱们在这里不一定能目视到什么东西……”

    远古时代逆潮帝国的凡人们集体对这座位于北极点附近的起航者高塔顶礼膜拜,产生信仰,他们坚定的集体思潮在这座高塔中孕育出了一个“神明”,但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在高塔中诞生的神明有着怎样的特征,按照恩雅的说法,那个在诞生之初便早夭的“神”甚至不一定拥有形体,祂极有可能仅仅是一段空洞的回响,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一个强烈的思维倾向——以无形无质的姿态盘踞在这座高塔内,与这里的钢铁和光影融合共生。

    但即便这样,高文还是渐渐皱起了眉头。

    哪怕那东西是看不见的……这座塔里现在的样子也实在“正常、安静”过头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莫迪尔:“你有感觉到什么吗?或者回想起……”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老法师不知何时正仰起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了视线般直勾勾地注视着大厅那极为高耸、壮观的合金穹顶——这让高文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而就在这时,莫迪尔也终于眨了眨眼,老法师的嘴唇抖动着,如同努力从一个荒诞怪异的梦境中挣扎清醒般发出一连串短促含混的音节,反复这样好几次之后,他的声音终于从喉中挤了出来:“不对……不对劲……不在了,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这里了!它明明应该就在这儿的,它明明应该就在这儿的!!”

    “老爷子你冷静一点,”琥珀顿时被老法师这怪异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在一旁大声尝试将莫迪尔从怪异的精神状态中唤醒,“什么不在了?你说什么明明应该就在这儿的?”

    “就是那东西!”莫迪尔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指着大厅高耸的穹顶,然而哪怕眼神清醒了,他的话语仍然颠三倒四,“我记得那里应该有东西,非常非常大的……言语无法描述的东西,它曾用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用无数的喉舌和我说话,它不见了,它不见了!!而且你们看不到吗?那里有些痕迹!”

    老法师焦急地大声说着,高文心中猛然一紧,顺着莫迪尔手指的方向抬起了头,他紧盯着对方手指的位置,却只能看到结构交错的支撑结构以及正在飞快上下移动的运输系统。

    但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了上来,高文总觉得自己仿佛遗漏了什么事情,他死死盯着高处,视线一遍遍扫过大厅高处那些一目了然的结构,突然间,他脑海中的高塔结构图再度浮现出来,而在他视线的角落,大厅穹顶的某个位置,一片银灰色的墙壁仿佛瞬间“抖动”了一下。

    那就仿佛是两个重叠的影像短暂出现了错位,仿佛是原本被覆盖起来的渲染图层不小心出现了贴图错误。

    高文没有忽略这短暂的视觉信号。

    而随着他注意到这些许异常,大厅穹顶上方的大片墙壁、支撑结构突然都在他眼中闪烁起来,光影闪烁间,一些模模糊糊的阴影结构仿佛正从空气中浮现出来,错位的线条隐约呈现出一道裂隙般的巨大结构!

    高文心中瞬间一惊,闪电般的灵感在他脑海中炸裂,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他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他猛然转向一旁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琥珀:“琥珀!这里有我们看不到的‘真相’,藏在现实世界的夹缝里!!”

  • 第1262章 帷幕背后

    隐藏在现实世界的夹缝中,肉眼无法观察到的真相。

    高文在看到那些跳动的阴影时第一反应其实并没有想这么深入,他只认为那是某种光学遮蔽的效果,是某种幻象在掩盖着高塔内的某些真实情况,然而这个简单的念头只持续了十分之一秒不到,他便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现场的三个人,自己是一名传奇骑士,莫迪尔是一名传奇法师,最后的琥珀虽然战斗力不强,却是一个疑似的暗影神选,一个有能力从夜女士的神国中窃取权柄的“暗影宗师”——这种级别的探索队伍配置,得是什么程度的光学遮蔽或者幻象法术能同时瞒过他们的眼睛?!

    这里不是什么光学幻象,这里至少盘踞着奇迹领域的力量!高文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神学理事会的某些研究成果以及他从几位退休神明那里得到的知识,并紧接着判断出了是某种近乎能干涉现实的东西在隐藏这座塔中的真实情况。

    琥珀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并猛然抬头看向高空,她的眼睛并没能像那些吟游诗人的故事主角一样“灵光一闪”便穿透那些隐藏起来的帷幕,然而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仍旧从她心底升了起来,伴随着头脑中迅速的思考,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犹豫着是否应该召唤那些可能会指向神明的力量。

    这里是逆潮之塔,贸然动用超出凡人领域的力量说不定会招引来意料之外的变化。

    但眼前的情况本身不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变化么?

    琥珀迅速心一横,两只手高高扬起,一道无形的狂风瞬间便席卷过大厅中央,在那灰白色的迅猛气流中,暗影沙尘凭空浮现,并被狂风裹挟着在整个大厅中肆意扩散。

    高文看着那些骤然出现并迅速扩张的暗影沙尘,顿时惊愕不已地看向琥珀:“你这个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啊……”琥珀也显得有点蒙,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着满天乱飞的暗影沙尘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就是想召唤一道沙尘送到上面,看那些沙尘的‘侵染’性质能不能冲破看些看不见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跑出来这么多!”

    说话间琥珀已经飞快地关闭了召唤暗影沙尘的“通道”,但已经涌出来的沙尘仍然在大厅上空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庞大“尘暴”,她尽全力控制着那道沙尘的流向,引导着它们在大厅上部盘旋,高文则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沙流在高空横冲直撞——下一秒,他和莫迪尔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灰白色的风沙席卷过大厅屋顶,如一道粗暴不讲道理的利刃风暴般切碎了那些隐藏起来的“帷幕”,原本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屋顶及其周边区域迅速露出了真实的模样,大片大片被严重腐蚀、污染,甚至被某种寄生结构穿透所留下的疤痕暴露在三人面前,黑色的斑痕从最高处的墙壁一直蔓延到屋顶的中央,又有许多已经枯萎死亡的、不知是动物还是植物结构的东西缠绕吸附在那根运输通道的上方,腐化的痕迹触目惊心,然而更加触目惊心的却是另一样事物:

    一道巨大的、贯穿了整个大厅屋顶的裂隙。

    那裂隙并非印在大厅的墙壁或屋顶上,而是突兀地漂浮在半空,就仿佛是空间本身张开了一道伤口;它的两端贯穿了高塔的外壁,却没有破坏外壁的结构,而是如幻影般穿透而出,它的顶部接触到了大厅的屋顶,而其底部则呈现出歪歪扭扭、锯齿般的狰狞形状!

    而在这道狰狞巨大的裂隙深处,可以看到有蔚蓝的光辉正如同水波般不断缓缓涌动,尽管感受不到任何力量逸散,然而仅仅是看到那明亮纯粹的光辉,高文便仿佛可以感受到裂隙另一面的“世界”中充盈着多么纯粹而强大的魔法能量。

    暗影沙尘开始渐渐退去,大厅中无形的风也随之逐渐平息下来,然而已经被摧毁的“帷幕”并未因此再生,大厅屋顶上所呈现出来的令人不安的真实景象仍然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眼中,那些侵蚀之后的痕迹以及横亘在上空的巨大裂隙几乎占据着整个大厅三分之一的高度,但在它们下方……大厅内其他区域倒是还维持着正常的状态。

    显然,屋顶附近正是“某个东西”曾经盘踞过的地方。

    琥珀仰着头,眼睛慢慢睁得老大,呆愣不知多久之后,这个反应慢了半拍的暗影突击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呼:“哎妈……妈耶这事儿大了啊!!”

    “那是什么东西?!”莫迪尔的目光却落在了那道充盈着蓝色光辉的裂隙上,他并未见过与之类似的东西,但身为法师的本能却让他从中感觉到了什么,“那道裂隙……”

    “……深蓝网道,大概,”高文异常严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但我觉得不会有错。”

    “深蓝网道?”莫迪尔脸上浮上了另一层困惑,“那又是什么东西?”

    “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可以将其视作这颗星球内部的能量循环系统,它如星球的投影般和物质世界重叠在一起,贯穿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界层,而它有一个暴露在现实世界的‘涌源’,这个涌源你应该会熟悉一些……它曾经的名字叫深蓝之井,”高文慢慢说道,声音低沉严肃,他在最后微微叹了口气,“看样子我们有麻烦了……”

    就仿佛是为了证明高文口中的“麻烦”一般,他这边话音刚落,琥珀腰间携带的魔网终端便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嗡鸣声,通讯刚一接通,高文便听到拜伦的声音从终端对面响起:“陛下,您那边出什么状况了么?”

    “人安全,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高文沉声说道,并紧接着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说话间,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通讯装置对面的一些吵杂动静,里面夹杂着梅丽塔和诺蕾塔的声音,以及雏龙闹腾的动静,许多人似乎都在手忙脚乱。

    “两只雏龙刚才突然大闹起来,”通讯器对面拜伦还没开口,阿莎蕾娜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她们像疯了一样冲着高塔的方向喊叫,还使劲扑腾着仿佛想要飞过去,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勉强拦下来,但她们还是闹个不停……”

    雏龙突然大闹起来?

    高文眉头一皱,紧接着便听到通讯装置对面又传来了声音,梅丽塔和诺蕾塔似乎正在附近,她们语气急促的交谈声透过魔网终端传了过来:“……诺蕾塔,她们看上去非常焦急,完全不听我的!”“也不听我的!诺蕾刚才还咬了我一口!”“要不要用上精神安抚法术,可她们还小,对魔法的副作用抵抗力……”“你先别急先别急,她们的身体没问题,我再安抚安抚。”“等等,诺蕾塔……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你说,会不会是她们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

    “会不会是她们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寒冬号的甲板边缘,两只雏龙仍然在躁动不安地喊叫着,两位新手母亲和随行的龙族同胞们在想办法安抚这两个不知为何焦躁起来的小家伙,梅丽塔扭头看向身旁的诺蕾塔,瞪大了眼睛如此说道。

    “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诺蕾塔正将手放在其中一只雏龙的头顶,一边尝试让明显焦虑不安的小家伙增加一些安全感,一边慢慢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猜的——深蓝魔痕不只是影响到了她们的鳞片颜色,你还记得么?安达尔议长和恩雅女士都说那些魔痕还有可能影响了她们的神经系统,影响了她们的感知能力……”

    “嘎哦!!”“嘎哦嘎哦!!”两只雏龙再次先后大叫起来,她们突然挣脱了诺蕾塔的手,猛地窜到了半空,一边在甲板上方焦躁不安地盘旋一边看向逆潮之塔的方向,尚显稚嫩的吼叫声中夹杂着明显的不安和某种……亢奋。

    诺蕾塔反应过来,她看了梅丽塔一眼,两人同时抬手指向正在夜空中盘旋的两只雏龙,无形的魔力强行将两个小家伙拽回到了甲板上,雏龙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但在此之前,梅丽塔和诺蕾塔已经先一步将手放在了她们头顶。

    “乖,别怕,”梅丽塔一只手臂用力控制住力气极大的雏龙脖颈,另一只手按着小家伙的脑袋,她凑近了后者的耳朵,用温和的嗓音低声说道,“是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吗?妈妈知道了,别怕,放松……让妈妈看看你都看到了什么……”

    小家伙稍稍安静了下来,而就趁着这瞬间的功夫,梅丽塔手上突然浮动起了层层蓝色的符文圆环,她的双眼也在一个呼吸间变成了暗金色的竖瞳模样,在夜幕下,这双充盈着魔力的眼睛直接链接上了雏龙的视野,随后她便控制着怀里的雏龙,将视线缓缓转向那座高塔的方向。

    一道触目惊心……甚至可以让巨龙感到战栗的巨大裂痕充斥了她的视野!

    那道裂痕悬浮在天空,内部充盈着醒目的蓝色光辉,如一道凝固的闪电般穿透了夜幕中的云层,并倾斜着“劈”向下方的大海,它贯穿了逆潮之塔的下半部分,然而那裂痕却没有破坏高塔的本体,反而如同幻影般穿过了高塔的外壁,并从那座钢铁之岛的上空掠过——随后裂痕继续向着塔尔隆德西海岸的方向延伸,一路蜿蜒前行,越过了漂浮着碎冰的海面和支离破碎的海岸,并一路没入了大地深处。

    它如同一道伤口,撕裂了天空和大地——然而除了两只雏龙之外,此前竟无人能看到这一切。

    “我的天呐……”

    诺蕾塔的惊呼声从旁边传来,让梅丽塔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而伴随着她与雏龙之间魔力连接的中断,那道横亘在天空、贯穿了高塔的裂痕也随之在视野中消失,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梅丽塔与诺蕾塔面面相觑,两人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不安。

    下一秒,梅丽塔霍然起身,猛然冲向了不远处手持通讯器的拜伦:“高文!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

    高文面色阴沉,一边听着梅丽塔报告的内容一边抬头看向大厅的屋顶,那道惊心动魄的裂痕仍然漂浮在上空,裂痕周围的侵蚀、腐化痕迹触目惊心。

    那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些污染腐化的痕迹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当六百年前的莫迪尔·维尔德来到这里的时候……它们就在了么?

    高文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一无所知的大冒险家踏入了高塔,却看不到高塔中的真实场景,他在大厅中探索,记录,学习,然而就在他头顶上,不可名状的腐化之物便隐藏在不可见的帷幕深处,无数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数的喉舌对他窃窃私语……

    他突然意识到莫迪尔刚才言语混乱中提到的那些词句是什么意思了——虽然这位大冒险家当年没能看到这座大厅中的“真相”,但某些影响仍然直接干涉到了他的心智,让他在潜意识中“记”下了一切。

    “咱们现在怎么办?”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个半精灵满脸都是紧张神色,然而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她竟反而没了丝毫跑路的迹象,只是一边如临大敌地看着大厅上方的可怕一幕一边等待着高文的下一步指示。

    高文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琥珀,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导魔金属护符,那护符上除了铭刻着极具特色的深海符文之外,还可看到核心区的另一套精密符文阵列——它大致呈六边形,整体被透明的水晶状物质覆盖起来,还可看到有细碎的结晶体镶嵌在各个节点。

    这是用于感知神性力量的“探测装置”,是神学理事会的智库和技术修士们的心血结晶,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其核心机构其实是一个通用的逆变阵列,如果一定范围内存在神性力量,那么逆变阵就会产生反应,其内部的能量平衡发生偏移,装置的水晶结构也会随之发热并产生闪光信号。

    至少在目前为止的所有测试中,这个探测装置对已知的任何一种神性力量都能产生灵敏反应,也是因此,它已经成为神权理事会的“接触级”和“对抗级”干员们日常任务中的标配物件。

    看着处于沉寂状态的金属护符,高文面沉似水。

    起初,这个护符没有反应,他只以为是“逆潮”过于特殊,因此未能触发护符的报警。

    但现在……他有了更糟糕的答案。

    “泄露早已发生,”高文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顶,“我们来晚了,晚了不知多少年。”

  • 第1263章 历史残痕

    那些腐化污染的痕迹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们极有可能就是在这座高塔中诞生的“逆潮”最初孕育时的“苗圃”,或者是“逆潮”活动之后留下的痕迹,若是按照塔尔隆德方面提供的情报,那些痕迹的出现极有可能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追溯到百万年前,逆潮帝国被巨龙毁灭的前夕。

    但那道裂隙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高文不知道,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道裂隙明显呈现出和整个大厅“互不干涉”的状态,如幻影般穿透了物质世界,横亘穿透了钢铁与空气,高文完全无法从周围的痕迹来判断那裂隙具体在这里维持了多久,它甚至可能早在这座高塔建立起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此,也有可能直到一小时前才悄然成型……作为一个无法被常规手段观察,出现之后也不会和周围的物质环境产生交互的“幻影”,它什么时候出现都有可能。

    但高文有一种本能的猜测,他认为那东西应该已经在大厅上空待了许多年,而且……成为了一道逃脱的裂口。

    高塔中没有任何神性反应,探索到现在也没发现精神污染的痕迹,这本身就是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要知道,当年的莫迪尔可是在进入这座大厅之后片刻功夫就受到了逆潮污染,开始沉浸在对古代知识的狂热汲取以及膜拜中,如果不是龙神在高塔外部进行了“干涉性保护”,他恐怕直到彻底被转化为一个逆潮信徒为止都不会清醒过来。

    然而现在他们已经在这座大厅中探索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没有任何受到精神污染的迹象——当然,高文和琥珀体质特殊,莫迪尔随身带着防护符文,他们确实不容易受到污染,可现在的情况是连高度灵敏的防护装置都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梅丽塔说她在外面看到了规模巨大的裂隙……虽然没有你的暗影沙尘,但她共享了雏龙的视野,”高文随口说着,“受到深蓝网道影响而诞生的雏龙能够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深蓝裂隙’……倒是挺合情合理。现在的关键是,这些裂隙是怎么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继续盯着大厅上空的漂浮裂隙和蓝色光流,而是看向了大厅一侧的某扇合金闸门,短暂思索之后,他迈步朝那边走去:“我们应该去上层看看。”

    在他脑海中所浮现出来的“结构图”中,那扇闸门背后的结构被标注为“人员升降机”,在周围一大堆闪烁着“系统故障”的红色警示框的设备中间,那条通道的设备线路极为罕见地被标为绿色。

    看着高文仿佛对周围环境异常熟悉的举动,琥珀和莫迪尔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疑问的神色,他们只是立刻跟了上来,来到那扇银白色的合金闸门前。

    在简单了解了一下这东西的操作说明之后,高文便抬起手来,按在了闸门旁边的墙壁上,原本看上去一片空白的墙壁随之浮现出了一连串不规律的彩色光斑,古老沉寂的系统被重新激活,在一连串不够稳定流畅的启动流程中,光斑渐渐形成了影像,几个简单的按钮和字符仿佛接触不良的灯光般在高文面前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高文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便听到“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锁死的合金闸门随之悄然无声地向两旁滑开,露出里面宽敞的电梯轿厢。

    一行三人踏入轿厢,合金闸门随之合拢,伴随着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一个突兀的机械合成音在轿厢开始上升的同时突然响了起来——那是一连串古怪而短促的发音,是如今这个世界无人能懂的语言,琥珀和莫迪尔顿时被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然而在高文脑海中,这声音却直接转换成了他能够理解的信息:“电梯上行。”

    “不用担心,升降机的提示音罢了。”高文随口安慰着有点炸毛的琥珀,又对旁边一脸严肃的老法师轻轻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电梯轿厢对面的墙壁上紧接着又突然浮现出了清晰的影像,那影像中呈现着一望无际的宽广平原,一座充斥着大量银白色穹顶和高楼、看上去就极为先进繁荣的城市如硕大的珠宝般镶嵌在平原上,平原尽头则是正冉冉升起的天体——带着光环的行星,仿佛月亮般的发光球体,还有遥远的、陌生的星河。

    琥珀和莫迪尔顿时又被吓了一跳,但这次他们多少已经对这座高塔中各种奇奇怪怪的古代装置有了些适应,他们迅速意识到这应该是某种非常正常的、用于传递和记录信息的界面,所以稍微惊讶了一下便镇定下来,反而带着认真又好奇的视线看着画面上呈现出的风景。

    就在这时,那画面又开始变幻,开始不断呈现出一座座风格不同的城市,一片片或壮观或瑰丽或神秘的异星景象,风景不同的天空,陌生而广袤的星海,伫立在大地上的某种发射装置,掠过天地间的交通工具……

    在某些画面上,高文还看到了仿佛是宣传语般的文字——它们不断刷新,描绘着通往群星深处的航路或某些异星开发的工程企划,而在这不断的刷新中,一幕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看到一颗有着蔚蓝大海和黄绿色陆地的星球静静悬浮在黑暗深沉的太空背景中,行星赤道上空漂浮着规模惊人的、尚未完工的环状巨构,巨构未完工的部分仿佛无数在星空中延伸的嶙峋骨架,而在那些骨架之间,又可以看到数不清的光点在往来穿梭,大量太空机械正在为这巨构运输物料,或为它安装新的结构。

    高文的目光看向画面下方,看到了与之配套的宣传文字——

    “下一段远征将从此起航,愿这颗饱经磨难的星球在岁月中得以痊愈,愿‘苍穹’与‘哨兵’能够见证这颗星球的下一个黎明。”

    高文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屏幕上呈现出的景象,盯着画面上那明显是尚未完工的苍穹站的太空巨构体,以及画面下方的那一行文字,盯着那文字中最关键的两个字眼——“苍穹”与“哨兵”!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一阵轻微的震动则从脚下传来,升降机系统的合成音传入耳中,打断了他脑海中狂风巨浪般的思绪起伏:“抵达……二楼,电梯门打开。”

    升降机轿厢的大门向两旁滑开,琥珀则注意到了高文脸色中的异样,忍不住有些关心地问道:“哎,你怎么了?刚才看出什么了么?”

    高文定了定神,一边转身走向轿厢出口一边语气异常严肃地说道:“刚才那些画面中提到了‘哨兵’!”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发现,非但没想着隐瞒,而且已经做好准备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在这里的所有发现都告知神权理事会,告知理事会的所有成员国首脑——这玩意儿涉及到全世界的安危,藏着掖着没有丝毫好处。

    他是高文·塞西尔,联盟的主要领袖之一,他没必要考虑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是如何从这些旁人看不懂的古代遗迹中获取线索的,联盟中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他解释情报来源。

    他只需要让该知道这些事情的人知道全部情报,然后让这些人各尽其才即可。

    “哨兵”的线索指向了起航者——虽然高文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刚才那幅画面中所提到的“哨兵”就是琥珀从夜女士神国中得到的那一句警告中提到的哨兵,但他几乎已经可以如此肯定。

    而在那幅画面中提到的并不只有哨兵,还有“苍穹”。

    这一点高文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它指的就是位于这颗星球轨道上的环轨空间站,“苍穹站”——在起航者们建造这座高塔的时候,那座空间站显然还未完工。

    但那幅画面上所呈现出的也只有空间站,并未看到任何可能是“哨兵”的东西……是屏幕中显示的元素不全?还是屏幕上其实已经出现了哨兵,但自己没认出来?

    高文脑海中思绪起伏,各种推测不断浮现又不断被推翻,他整理着自己的记忆,确信自己在那幅画面以及前后的许多幅画面中都不曾看到过被标注为“哨兵”的事物,便只好暂时认定那“宣传语”上提到的“哨兵”并未正式出现在任何一幅画面中。

    现在他只能确定一件事情——起航者留在这颗星球上的监控系统虽然包含数量庞杂的卫星和小型空间站,但其核心显然是由两部分组成,其中一个部分是位于赤道上空的环轨空间站,另一部分……就是“哨兵”!!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浮现,高文的嘴角下意识抖了一下。

    他如今的本体是苍穹站的一颗附属卫星,而由于太空设施群的上位系统权限缺失,他在这个漏洞中利用卫星数据链把自己的意识接驳到了苍穹站的主系统,并成功获得了这个主系统的部分权限认证,从某种意义上,他和太空中的卫星以及苍穹站维持着一种近乎“三位一体”的状态,然而遗憾的是……这种“三位一体”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对抗哨兵的手段和力量。

    高文感觉有些牙疼。

    而琥珀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前方响起,打断了他已经有些沸腾的心绪:“看前面——果然有情况!”

    高文立刻收敛心神,循声抬头看去,他看到升降机外便是另外一片开阔宽广的大厅,这大厅的总体结构和高塔一层大同小异,其中心区域便可以看到那座似乎是贯穿了整个逆潮之塔的轨道运输系统,但和一层不同的是,在这一层的大厅内还可以看到大量倾斜着排列在运输轨道周围的圆柱状结构,它们围拢成为一个巨大的圆环,时不时有明亮的光流从那些倾斜圆柱表面迅速滑过,仿佛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而那些圆柱中则不断传来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仿佛是某种古老的系统仍在其内部运行。

    琥珀所指的“情况”就在那些圆柱之间。

    大量被侵蚀、腐化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散布在其中一些圆柱的根部,又可看到已经枯萎坏死的、仿佛生物肢体般的结构缠绕在不远处的轨道运输系统附近,而在这些令人不安的痕迹之间,最醒目的则是一道贯穿了地板、仿佛镶嵌在空气中的蓝色裂口。

    那是之前高文等人在一层大厅中看到的裂隙,它的部分结构显然“穿透”了高塔内厚重坚固的楼层,并在二楼形成了一条长约十余米、宽约三四米的开口,如今正有充盈的蓝色光辉在那开口中涌动着,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光辉在一堆深色的腐化痕迹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显然,琥珀的“暗影沙尘”影响范围不只有一层的大厅那么点空间,它“破除帷幕”的效果也蔓延到了此处。

    高文眉头微皱,片刻思索之后便迈步朝着那条裂缝走去。

    “喂!你小心点啊!”琥珀在后面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赶忙高声提醒,“这地方一看就邪门的厉害,你可别乱碰!”

    一个曾经在七百年老坟里撬过棺材板的半精灵竟然如此紧张地提醒自己“别乱碰”,这让高文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怪异的笑容,他头也不回地对琥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分寸,脚步却是没停,很快便来到了那片盘踞着腐化痕迹的区域,站在“深蓝裂口”前不足两米的地方。

    他蹲下身子,目光仔细地扫过地板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暗色斑痕。

    以凡人之力难以毁伤的先进古代合金上遍布坑洼凹陷,深暗的色彩仿佛已经浸入了金属板中,而这些凹陷的痕迹又连接成片,勾勒着某个更完整、更庞大的轮廓。

    高文微微眯起眼睛,想象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个庞大的、有着臃肿而不定形躯体的生物,它可能有着千百双眼睛和千百套喉舌,以及一大堆难以名状的赘生肢体或触须,它已经具备了实体,但祂的“诞生”还未完成,所以祂仍残留着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并可以在这个形态下穿过高塔中的楼层,然而源自思潮的力量又将它禁锢在这高塔中,所以这个盲目愚行的生物只能终日在这里徘徊,在混沌中持续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等待。

    而它又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可以将自身的存在以及自身活动的痕迹都隐藏在一层虚幻的帷幕背后,因此……哪怕这座高塔中迎来过少许访客,也从未有任何一个智慧生物察觉到他们头顶的可怕事物。

    “这里曾经是‘那东西’的主要活动区域,”高文沉声说道,他已经听到琥珀和莫迪尔的脚步声来到了自己身后,“当然,现在这里已经没东西了。”

    他慢慢站起身子,转头看向身后的琥珀。

    “联络寒冬号,我们先把目前为止发现的情况传回阿贡多尔。”

  • 第1264章 踏入神国

    同一时间,塞西尔与提丰边境,缔约堡。

    三座能源塔所释放出的庞大能量在大气中卷起了肉眼可见的魔力涡流,让人联想到昔日深蓝之井的巨大光束从高塔顶端笔直地刺入高空,令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庞大魔力被汇聚、转化、传输,注入到缔约堡中心的大厅中,转化成为维持传送门稳定的奥术洪流。

    巨大的传送门装置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镜面般的圆形空间通道静静地漂浮在弧线形的合金梁中心,光洁的“镜面”上正呈现出“另一侧”的风景——那是曾经凡人们只敢在宗教故事和神圣仪式上描述并想象的景象,如今却已经成为一个真正可以抵达、可以探知的世界。

    那是神明的国度。

    卡迈尔、温莎·玛佩尔以及丹尼尔正聚集在传送门前,亲自检查着下一步探索行动所需的各种准备,而在他们附近不远处,有着黄铜外壳和复杂机械节肢的自律魔偶“探索者”正静静地待在一处充能平台上,接受着另外几名技术人员的检查和维护。

    这来自提丰的先进人工智能产物已经为整个项目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它已完成十六次对传送门另一侧的常规探索以及两次测试魔力损耗阈值的“极限行走”,如今它那原本光洁鲜亮的外壳已经出现大量磨损,机械节肢遍布划痕,内置的储魔结构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魔力枯竭”环境中受到巨大考验,甚至不得不进行了一次更换,但在技术人员们细致的维护下,这台魔偶整体的性能仍旧可以满足后续的探索行动。

    “在过去的一系列探索行动中,我们已经大致摸清了传送门对面的环境——即便是无法用现有技术测试和定量的参数,也进行了间接的观测和推演,”温莎·玛佩尔低头看着眼前的平台,在这铭刻了诸多复杂符文、镶嵌着精密水晶的银白色平台上,正漂浮着一幕清晰的全息投影,投影上的神殿广场、道路、城墙以及一部分被探明的建筑物以半透明的姿态呈现在三位技术主管眼中,而这正是探索者最近一系列行动所取得的成果,“所有数据都汇总在这里了。”

    丹尼尔抬起手,指向整个全息投影的中心,那里呈现着传送门的虚影,他身后的神经索服服帖帖地垂下,老法师的声音低缓沉稳:“这里是我们打开的通道入口,目前探索者的活动范围是以这个入口为中心,半径大约一点二公里的圆形区域。

    “这个区域是一片开阔的广场,用途不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从外观上是用石头和金属建成,但也可能只是某种‘假象’,探索者功能有限,无法准确分析这些物质的属性;根据采集回来的影像资料,可以确认在距离传送门更远的地方还有巨大的宫殿和竞技场一样的建筑物,但那超过了魔偶的活动极限。

    “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这片空间具体有多大——探索者活动范围受限,影像信号也没能观察到神国的边界在什么地方,但若根据战神信仰的各种神话描述,这个‘国度’的范围应该只有一座城市大小……再往外可能就是被称作‘深海’的混沌领域了。”

    丹尼尔话音落下,温莎·玛佩尔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道:“除了这些已被探明的‘地形’之外,神国最重要的特征是其诡异的环境。现在可以确认,战神的神国领域中魔力匮乏,探索者所携带的最先进的魔力充能装置在那里都无法得到丝毫能源补充,送过传送门的设备只能依靠内部储备的魔力来运行。关于这一异常环境现象,我们咨询了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高塔’女士,女士的看法是这跟战神的‘神性设定’有关……”

    卡迈尔与丹尼尔都微微点了点头。

    “高塔女士”就是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在神权理事会中的代号,那几位特殊的高级顾问都有这样的代号——他们的身份特殊,虽然对于神权理事会的上层以及各国首脑而言已经不是秘密,但他们的真实身份仍然不适合直接暴露在公众或理事会底层干员面前,因此一般情况下在公开提起几位高级顾问的时候大家都会以代号进行称呼。

    同时,三位高级顾问又有着各自不同的擅长领域,“神之卵”女士通晓所有的上古奥秘以及神明的变化之秘,“高塔”女士了解这一季文明的众神特征以及各个神国的大致情况,“鹿先生”则是斗地主的一把好手。

    关于战神神国诡异的“魔力枯竭”现象,“高塔”女士给出了非常有把握的判断,她原话是这样的:“战神啊?他脑子不行,搞不懂魔法的,连他的教典里都这么说了:‘战神凯尔不屑于使用魔法来战胜他的敌人’——他脑子确实不行。”

    经过润色与翻译之后,“高塔”女士的解读变成了技术人员们更容易理解和接受的版本:战神神职中包含对魔法力量的否定,因而导致其神性与魔力存在天然排斥,这种排斥在战神的神国中达到顶峰,以至于塑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魔力枯竭环境。

    这对于大多依靠魔力运行的探索设备而言是极大的困难,但对于研究者而言……这却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难以寻觅的“理想环境”。

    由魔偶进行的前期探索已经积累了大量宝贵资料,同时也逼近了无人设备能够达到的极限成果,再继续进行这方面的探索很难再有更多收益,如今,也到了不得不将计划推进到下一步的时候。

    卡迈尔抬起头,看向传送门前的开阔区域,一批身披重甲的“先锋探索人员”正在那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为了让活人能够安全踏入战神的神国,“门”计划背后的技术人员们考虑了大量细节,从第一批探索人员的人选到他们所使用的防护装备都经过了上百次的反复论证,而眼前这些“先锋探索人员”就是论证之后的结果,他们出乎许多人的预料,但在卡迈尔眼中,这一切都非常合理。

    他们是来自塞西尔帝国的白骑士们。

    在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外人眼中,白骑士是圣光教会的重装神官,是和教会分割不开的“神职人员”,让他们去探索另一个神明的神国显得令人难以理解,但卡迈尔知道,这些名义上是“神职者”的强大战士其实才是最适合对抗神明产物的人手——

    他们意志坚定,有着比大多数技术人员都更清晰的“神学本质认知”;他们是塞西尔帝国最早期的“对抗神明”计划的成果,每个人都接受过严格的训练,哪怕没有深海符文等防护手段的辅助,也能对精神污染产生相当强大的抗性;他们还掌握着新的圣光,一种已经完全可以由魔导技术控制的、“干净”的神圣力量,这种力量更为他们提供了额外的防护。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白骑士们非常强壮,并且非常擅长使用他们那厚重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动力甲胄。

    那套沉重的甲胄里面可以塞进去更多的神性防护装备,也可以塞进去更多的储魔水晶,前者可以让他们更安全地在神国活动,后者则让他们可以在魔力枯竭的环境中拥有更加充沛的能源储备,可以让他们身上携带的装备运行更久。

    缔约堡的魔导技师们对这批白骑士的装备进行了一番改造,以确保他们身上的护甲更适合用来探索传送门的另一侧——白骑士甲胄充足的内部空间为改造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当然,白骑士并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他们承担不了前线学者的角色,因此这支队伍的定位就是“先锋”,他们的任务就是作为第一批穿过大门的凡人,去确定对面的环境安全,并在那边建立一个临时的根据地——等到情况稳定之后,真正的技术人员们才会跟着入场。

    白骑士们的准备已经到了尾声,卡迈尔听到那十二名重装神官的铠甲内正在传来锁扣闭合的“咔咔”声。

    “我也该动身了,”卡迈尔漂浮起来,目光转向传送门的方向,带着共鸣感的嗡嗡声从他体内传出,“做了这么多准备,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卡迈尔大师,”虽然计划已经定下,这时候温莎·玛佩尔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再次确认着,“您真的确定要亲自过去?您知道的,那边的情况……”

    “我们已经做好解决方案了,不是么?”卡迈尔嗓音嗡嗡,他似乎是在微笑,但外观上看不出,“那边只是环境中无法汲取魔力,却并不影响从外界送进去的‘储备魔力’,理论上‘储备魔力’越充沛,在那边的行动就越稳妥、持久,而我身上储备的魔力……远远超过这里的任何人,甚至超过除了那三座能源塔之外的任何一个能源装置。”

    “确实,您理论上是可以在‘那边’活动最长时间的人,但另一方面,您如今的生命形态本质上是能量生物,也就意味着魔力枯竭的环境对您的危险也最致命,”温莎·玛佩尔沉声说道,“寻常人员魔力枯竭顶多昏迷,但您……”

    “放心吧,我过去是搞研究的,不是去送命,我可没打算直接用自己身上的魔力跟那边的环境硬耗——我们的‘解决方案’会派上用场的,”卡迈尔嗡嗡地说道,“再说了……不要忘了,我们还有一个强大的‘外援’会在人员入场之后提供帮助。”

    “‘高塔’女士么……”温莎·玛佩尔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确实,她之前发来消息表示已经就位了……”

    卡迈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飘向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只等着命令的白骑士们,找到了这支“神官先遣队”的领队,在简单交待了一些事情之后,他便率先向着那传送门的方向飞去。

    白骑士们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撼动着这座有着非凡历史意义的城堡大厅,他们携带着大量需要带到对面去的“先遣设备”和沉重的物资箱,迈步走向那座镜子般的空间通道。

    而在白骑士入场之后,完成了维护的“探索者”魔偶也从平台上跳了下来,挥动着长长的机械节肢紧随在队伍身后——这一次,它将作为先锋探索队的辅助魔偶,去协助那边的人员完成这次行动。

    在一阵短促的意识中断和失重感中,卡迈尔感觉自己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帷幕。

    这帷幕只有薄薄的一层,然而在穿越它时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不符合物理和空间结构的“漫长距离”,卡迈尔仿佛听到了数不清的声音瞬间在周围响起,但眨眼间这些声音又如幻影般消散在他的耳中,而所有这些奇妙的感觉都只持续了非常短暂的瞬间,就在跨过那层“镜子”的下一秒,卡迈尔便感觉自己已经“脚踏实地”地抵达了另一个空间。

    “脚踏实地”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实际上他一直漂浮在空中,由于身体结构的特殊,他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双脚踩在地面上是个什么感觉了。

    卡迈尔向前飘去,一片极为宽阔的广场充斥着他的视野,远方的高墙和殿堂建筑扑面而来,又有浑浊的天空覆盖着这片广袤的空间,一切都如探索者魔偶所看到的“风景”。

    但亲眼看到这一切所带来的感受是和隔着全息投影截然不同的。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面传了过来,白骑士们已经跨过传送门,紧接着是探索者魔偶挥动机械节肢的响声。

    “这就是神国……凡人的禁区……”

    卡迈尔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一边又不由得轻声自言自语,所有的夙愿,所有的过往,所有关于往日的遗憾和怀念……它们突然在这一刻汇聚起来,却又悄然无声地消散在一片虚无中。

    他静静地漂浮在传送门前方,即做不出任何丰富的表情,也流不出一滴激动的眼泪。

    随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流逝”感从体内出现,更是打断了他即将逸散开的思路。

    这位古代奥术大师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体表面的奥术能量正在以一种特殊的频率明暗变化,一种体内魔力甚至是自身本体都在不断“蒸发”的感觉开始愈发明显起来,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构成自己躯体的魔力正在为了维持这幅躯体而不断损耗着,下一秒,他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周围整个环境的那种……“真空”。

    卡迈尔头颅位置的亮点奥术光芒骤然明亮起来——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样完全陌生的,不可思议的,却又寻觅已久的感觉!

    魔力损耗的感觉开始愈发明显起来,这每一丝损耗都是在消耗着他的“生命基础”,然而卡迈尔反而陷入了巨大的喜悦——如果不是身后有十二个白骑士,传送门另一面还有一大堆同僚们都在看着,他这一刻甚至有了兴奋喊叫的冲动!

    但卡迈尔并没有被这份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当身后的白骑士们将初期探索所用的设备运送到传送门附近的空地上之后,他立刻便转身飘向了一个大号的银白色金属箱子,并毫不犹豫地从身上分裂出一道奥术焰流,连接在那箱子顶端的一块水晶上。

    他身上闪烁的魔力光辉瞬间便稳定下来。

    这就是卡迈尔作为一个魔力生物,在探索一个魔力枯竭的神国时给自己设计的“解决方案”。

    拖个超级大的“充魔宝”……

  • 第1265章 神话之骸

    根据已知情报,在战神神国的特殊环境下,各种使用魔力的物品会出现无法从周围环境中获得能量补充的现象,但物品内部储备的魔力则不受此影响——探索者魔偶仍然可以依靠机体内携带的储魔水晶在神国活动,那么同样,卡迈尔也可以带着一个巨大的储魔水晶阵列来防止自己进入神国之后遭受“损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所连接的银白色金属箱,在箱子顶部有一个透明的水晶“天窗”,透过窗口,可以看到整整齐齐的淡蓝色晶体排列镶嵌在刻满符文的网格板上,而这样的储魔晶板在箱子里还有好几层——在不释放大型法术的情况下,它们足够维持卡迈尔在这个诡异的环境里活动很长一段时间了。

    虽然他自身也有着远超寻常法师的魔力储备,在这里仅凭自身的力量也可以存活许久,但就如温莎·玛佩尔说的,这么做终究是在损耗自身的“生命基础”,过于危险,所以除非遇上紧急情况,卡迈尔并不打算直接用自己的魔力之躯来硬抗这里的枯竭环境。

    那层如同镜面般的传送门静静地悬浮在神国广场上,白骑士们开始以这道传送门为中心设置一个临时的前进基地,将必要的各种设备安置到位,维修站、医疗站和补给点被先后搞定,与此同时,有两名白骑士则来到了传送门旁,开始布设一个特殊装置。

    那装置的主体是一个带有诸多符文接口的金属圆桩,高度不过半米,结构并不复杂,从其底部则延伸出了一段由一节节合金板形成的“拖链”结构,那些合金板表面铭刻着精确的传导符文,镶嵌着秘银、精金等导魔金属制成的线条,相互之间则用精密、稳固的铰链咬合——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在将金属圆桩固定在地面上之后,一名白骑士便将那段合金“拖链”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传送门前,并将其前端探过了那段“镜面”。

    片刻之后,符文拖链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似乎是对面有什么人将其连接、固定了下来,随后卡迈尔便看到那固定在传送门旁边的金属圆桩表面浮现出了淡淡的辉光,原本处于黯淡状态的一个个符文在闪烁了几次之后被迅速点亮。

    “理论正确,魔力传过来了,”负责安装设备的两名白骑士之一站了起来,厚重的头盔下面传来闷闷的嗓音,“卡迈尔大师,魔力补给站已经启动。”

    卡迈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体内传来带着震颤的声音:“很好……这样一来至少在传送门旁边的时候,我们可以随时补充损耗的魔力。”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另一名白骑士看向漂浮在半空、身后跟着漂浮了一个大箱子的卡迈尔,“要按照计划前往广场出口么?”

    “稍等一会,”卡迈尔沉声说道,“我们的高级顾问将来此提供技术支援。”

    他话音刚落,白骑士们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询问细节,在场的所有人便骤然感觉到一股异样强大、庄严且带有极大威压的气息降临在广场上,白骑士们惊愕地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却看到那刚刚安置到位、压根没有连接任何魔力负载设备的金属圆桩发出了全功率运转的醒目红光,同时还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理论上承载量极大的符文拖链凭空发出了濒临过载的高温与能量火花,下一秒,他们便看到一股裹挟着电光的云雾旋风凭空出现在金属圆桩的上空!

    气旋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渐渐达成稳定,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从云雾中浮现出来,那身影如一座钟楼般巨大,在神国朦胧混沌的天空背景下散发着令人难以转移目光的气场,她有着女性的轮廓,然而面孔完全被一层面纱般的雾气笼罩,她身穿一袭仿佛宫廷礼服般的黑色长裙,又可看到无数仿佛星辰般的符文在她的“裙摆”深处闪耀——种种特征,都与魔法师们所描述的“万法之源”、“所有奥秘的主宰”一模一样。

    她从气旋中走了出来,随后在白骑士们惊愕的注视中,这位“体型巨大的女士”突然开始缩小,并在短短几秒钟内从一座钟楼般的高度变成了一位身高“只有”三米左右的贵妇人,她的面容清晰起来,原本笼罩在脸庞前的云雾变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面纱,其下半身如烟尘般虚实不定的裙摆也呈现出凝实的质感——最后除了三米的身高之外,她看上去几乎已经成了一位“凡人”。

    “老鹿教的办法还真管用……”这位女士向前一步踏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身体,带着满意的语气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在神经网络之外的地方把自己‘压缩’这么小……可惜这只是个化身罢了。”

    卡迈尔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流向在这位女士降临的一瞬间便发生了变化,虽然它们很快便恢复稳定,却也足以证明这位女士带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以及“位格”,但他对此早已习惯:双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在神权理事会成立之后,大家从某种意义上都成了“同事”,曾经身为神明的“万法之源”如今身份也就是单位里的高级顾问罢了。

    他飘向了那位在“缩小”之后仍然有足足三米高的女士,带着郑重的态度:“女士,你那边情况稳定么?”

    “状态不错——一切都如提前推演的结果,这个化身足以应付这次行动,”弥尔米娜低头看向卡迈尔,随后又抬起头,目光扫过了远方的死寂无人的城市和高耸的塔楼宫殿剪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战神的神国啊……我还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可以踏入另外一个神明的领域。”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设置在传送门旁边的金属圆桩表面红光正在渐渐消退,符文拖链附近热气升腾,短短的一次化身降临,这用上了最昂贵材质的魔力机关便经受了一次极限考验——但不管怎么说,它还是抗住了这次冲击,正如她此前计算的那样。

    魔法女神降临在了战神的神国(×)。

    弥尔米娜顺着网线爬进了战神陨落之后的无主老宅(√)。

    “这地方还真让人不舒服,”弥尔米娜收回视线,大致感受了一下周围环境的情况,尽管在战神陨落、对应神位消失而且她自己已经脱离“锁链”的情况下,这个无主神国已经不再会对她这个“入侵异神”产生主动的抵御,然而此地独特的魔力枯竭环境仍然让她感到不快,“完全排斥魔力么……真不愧是个莽夫住的地方。”

    “这里的环境对你影响大么?”卡迈尔忍不住看着这位降临于此的神明化身,在对方说话的时候,他隐约可以看到她身边仿佛环绕着许多符文锁环,那些隐隐约约的幻影如同层层封印一般笼罩着这位“万法之源”,也阻隔了所有可能泄露出来的精神污染。

    听到卡迈尔的话,弥尔米娜显然不以为然:“你不用担心我——这里的环境虽然不佳,但以这种损耗速度要想耗尽我这具化身的力量,怕是要过起码十年……”

    卡迈尔闻言抬头看了这位“神明”一眼,看到对方身后正升腾着隐隐约约的雾气,那深紫色的雾气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奥术火焰,这让他忍不住开口:“但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冒烟了。”

    “……”弥尔米娜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一眼,良久才重新低下头来,语气终于显得没有一开始那么自信,“好吧,也可能是两年……这不重要,探索者们,我们该行动起来了,这片空间的范围可不小,而且边缘一直在不断溃散,我们得在此之前好好利用一下这地方。”

    卡迈尔的双眼中顿时升腾起两点火焰,他轻轻吸了口气(这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向着远方一挥手:“索利得骑士,你带着一班留在这里继续设置据点,接应后续穿过传送门的技术骨干,奎恩骑士,你带着二班一起来,我们前往探索者魔偶上次发现的那处大门!”

    说完他便立刻调低了身上的亮度,双眼位置的两点火焰也紧跟着收缩起来——充魔宝容量有限,他得节约使用,好延长自己在这里的续航时间……

    ……

    昏暗混沌的忤逆庭院中,圣洁的白色巨鹿正静静地站在一大堆全功率运转的魔导装置之间,那双如同水晶熔铸般的双眼默默注视着他面前的一处平台。

    在那平台之上,安置了一张用附近采集的巨石所雕琢出来的巨大座椅,一个身穿黑色宫廷长裙、下半身如云雾般虚幻、身高如一座钟楼般巨大的女性正静静地坐在那上面,座椅周围,多达数十组魔导装置正在发出嗡嗡的声响,那些魔导装置顶端皆漂浮着散发出柔和蓝白光的人造水晶,晶体所释放出的特殊力场笼罩着整个庭院,而作为整个力场的焦点,那座椅上的女性更是被层层叠叠的符文光环所笼罩,它们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封印……但也是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屏障。

    突然间,坐在座椅上的弥尔米娜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中映着另一个空间的景象,她的嗓音则低沉平缓:“我们已经离开广场……进入城墙内部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阿莫恩注视着正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沿着线路投影出去的“魔法女神”,有些关心地问道,“可有危险?”

    “我们看到了许多守卫大门的巨石像和空洞的铠甲……然而石像只是石像,铠甲也早已不会动弹,整座城市里没有任何还能活动的卫兵,”弥尔米娜轻声说着,她的一只眼睛中突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光芒在阿莫恩眼前形成了清晰而立体的全息影像,呈现着神国探索队所见到的情景,“战神是真的彻底陨落了……死的不能再死。”

    阿莫恩微微垂下头,嗓音低沉:“但他留下的国度还会在深海中飘荡很多很多年,甚至会持续到我们这一季文明结束……”

    “关于这一点……我发现了有趣之处,”弥尔米娜淡淡说道,“这个国度恐怕并不会像我们所知的那些神国一样在‘深海’中飘荡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年……我能感觉到它在消散,消散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比恩雅女士所描述的还要快。或许只需要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功夫,它就要彻底消失了。”

    “……消散速度这么快!?”阿莫恩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我猜,这是因为它是在凡人挣脱了锁链之后开始解体的,”弥尔米娜说着自己的猜测,“凡人主动挣脱锁链的行为在思潮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它足以影响到深海;在平静环境下可以几十年缓慢解体的‘神明残响’,在这种涟漪面前会加速溃散。”

    “……那场战役所产生的影响竟还有这种效果么,”阿莫恩慢慢说着,“那看来留给凡人们的研究时间并不多啊……”

    “不,足够了,”弥尔米娜轻声说道,符文锁环的虚影在她身旁如溪水般循环流转,她的嗓音也轻缓下来,“对于如今这些勤奋的凡人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

    卡迈尔带领着探索队伍越过了广场边缘的那道城墙,在这座由众多凡人信徒思潮所构筑而成的“神明之城”中步步深入,持续探索着。

    那位以化身形态降临此处提供帮助的“魔法女神”就走在队伍旁边,当探索者们发现一些东西的时候,她时常会停下来帮忙进行一番分析,提供一些古老的知识参考。

    一位身高达到三米的女士在队伍中给大家带来了一些古怪的感觉——白骑士们大多身材高大,尤其是在穿上特制的动力铠甲之后,两米左右的魁梧身形几乎是这些武装神官的标配,而长期漂浮在空中的卡迈尔也有着不俗的“身高”,可这一切在身高三米的“高塔”女士面前都没什么意义。

    最高大的白骑士跟此刻的弥尔米娜走在一起也像是个“孩子”。

    但这种古怪的感觉也只是在大家心里想想而已,现场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这支队伍终究训练有素,大家到这里是办正事来的。

    “我们正在穿过的区域应该是战神教典中所描述的‘欢呼者步道’,”卡迈尔回忆着自己此前了解到的资料,一边观察周围情况一边说道,“据说这里是战神仆役们居住的区域,它连接着进入神国的‘荣耀广场’以及为勇猛战士准备的永恒竞技场,还可以通往供勇士们歇息的宫殿。当那些受到战神眷顾的勇士英勇战死之后,他们就会穿过荣耀广场,进入这条街区,接受神明仆役们的欢呼喝彩,并一步步褪去肉体凡胎,真正成为这神国中的永恒之灵……”

    一名白骑士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无门无窗、覆盖着铁灰色屋顶的建筑以及空荡荡的宽阔大道,良久,从他那厚重的头盔中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没有任何欢呼。”

    “高塔”女士的化身低下头来:“是的,没有任何欢呼……那个充满荣耀的绚烂神话已经被凡人们亲手终结了。”

  • 第1266章 幻影

    他们向着神国的更深处走去,踏过这片被神祝福的土地,凡人用一万年的幻象构筑了这座壮丽的城池,而现在,它已经成为一片华美庄严的废墟。

    神话传说中的欢呼者和强大的神国守卫都已经随着神话的终结而远去,卡迈尔和他带领的探索者们在这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甚至没有遇到任何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活动目标。

    那些在神国上空不断运行的古老废墟残骸除外。

    队伍穿过了一道高大的拱门,这拱门突兀地伫立在街道上,仿佛是一道单纯的装饰,弥尔米娜伸出手,在支撑着拱门的立柱上轻轻拂过,那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仿佛岩石却又泛着铁灰色金属光泽的立柱随之落下了一层风化腐朽的碎屑,碎屑在半空中消散解体,然而立柱上出现的伤痕下一秒便还原如初。

    “它被静滞在毁灭的一刻……静滞在凡人思潮中断连接的那个瞬间,”昔日的魔法女神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说着,“原来被人类终结的神话最终所呈现出来的模样就是如此么……我还以为它会呈现出更加荒诞破败的模样,却没想到这只是一幕发黄褪色的幻象罢了。”

    卡迈尔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这位高大的女士,难以抑制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的国度……是什么样的?”

    “作为一名曾经的凡人法师,你难道不知道么?”弥尔米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静静地注视着漂浮在自己旁边的古代奥术大师,“那国度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那里有一片无垠的星空,每一颗‘星辰’都象征着世间的一个魔法真理,又有一座无比巨大的魔法塔伫立在星空中心,塔顶和塔基都隐没于黑暗而不可见,高塔内汇聚着所有的奥秘,至高的万法之源守护着高塔的每一层,而只有得到祝福的探索者们才有资格一睹那座塔里蕴含的知识……”

    听着卡迈尔嗓音低缓的描述,弥尔米娜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然而那笑容中却又夹杂着更多的无奈:“是啊,有一座高塔,还有星星什么的……然而我尝试接触那片星空,它只是一层笼罩在神国边缘的外壳,我尝试摘下那些星星,它们只是外壳上镶嵌的发光石头,上面刻着毫无意义的符文——我的目光透过那层外壳看向外面,只看到死不瞑目的古老神祇贴着神国的边界漂浮,残破的骸骨和不可名状的碎片从那拙劣的星空涂鸦外面层层叠叠地涌来……”

    昔日的魔法女神摇了摇头:“然后我把自己关在高塔中数千年,刻意不去回应任何源自凡人的祈祷,不去关注凡人世界发生的变化,才终于让那外壳出现了一条裂缝,我从神国里跑了出来,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残骸废墟和尸首,穿过能够让凡人瞬间发狂的无穷低语和思潮的残响,用了一个世纪,也可能是两个世纪,才终于抵达深海和幽影界的夹缝……在那里,我才终于稍得安宁。”

    “……你也不容易啊。”卡迈尔沉默了几秒钟,才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心平气和地站在一个神明面前,甚至和一个神明讨论这种事情。

    世事难料。

    弥尔米娜则没有在意卡迈尔的一声感叹,她只是突然看向前方,有一道呈现弧线的宏伟高墙伫立在队伍前方,一扇足以容纳巨人通行的大门伫立在那道高墙上,那高墙周围垂下了许多华美的旗帜,旗帜末端以沉重的盾牌作为重锤,让它们笔直地垂坠下来,高墙顶端又有无数明晃晃的长矛和刀剑作为装饰,它们整齐排列,仿佛一支军队在列阵接受检阅。

    “看样子我们抵达了战神教典中所描绘的另一处场所,”卡迈尔抬头看着前方,语气严肃地说道,“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在宗教故事里所描述的那座‘竞技场’了。”

    队伍向前走去,弥尔米娜的目光则扫过那座宏伟的大门以及大门两旁悬挂的巨大盾牌,同时慢慢说道:“战神凯尔的竞技场伫立在欢呼者步道的尽头,与永恒宴饮的宫殿遥遥相对。这里是神明亲临的地方,凯尔时常亲自来到这座竞技场中,在这里观赏勇猛的战士们相互切磋磨练技艺,有时候他甚至会亲自以化身的形式踏入竞技场,去指导那些受到眷顾的勇士,赐予他们更加强大的力量……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竞技场尽头最高大的王座上,如一位将军般检阅所有人。”

    竞技场的大门紧闭着,弥尔米娜将手放在了那扇看上去异常沉重的大门上,她只轻轻一推,那扇看上去不可撼动的门扉便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普通人通过的开口,卡迈尔则向前飘去,但在穿过大门之前,他忍不住看了弥尔米娜一眼:“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战神的事情?你不是说不同的神明之间无法交流,也无法窥探异神的神国么?”

    弥尔米娜低下头,黑纱覆盖的面容下露出一丝微笑:“我临时从网上查的啊。”

    卡迈尔呆了一下,紧接着想想也对——这位高塔女士也是资深网民了,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二十三个小时都泡在神经网络里……但合情合理归合情合理,这个答案却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不过跟在高文·塞西尔陛下身旁这么久,他也见多了稀奇古怪的事情和不太正常的人物,这时候倒是没有纠结太长时间,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态便重新带上自己那个沉重的移动能源站,率先向着竞技场大门内飘去,探索队伍的其他人则鱼贯跟上。

    弥尔米娜也跟着穿过大门,抬头看向竞技场的尽头。

    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张为巨人准备的王座上,全身覆盖着密不透风的铁灰色重铠,空洞的头盔微微低垂下来,头盔黑洞洞的开口正注视着竞技场大门的方向,注视着踏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们。

    心肺骤停!!

    卡迈尔抬头看了一眼,瞬间便感觉浑身的魔力流动都仿佛冻结般凝滞了一下,他身后则紧接着传来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响——白骑士们在看到那身影之后也大吃一惊,紧接着战士的本能便让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战锤和重型圣光冲击炮,所有人都一瞬间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连卡迈尔手中也随之浮现出了两团闪耀光芒的奥术能量!

    但就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弥尔米娜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打断了众人险些就要出手的攻击:“冷静下来——这好像只是个幻影。”

    “幻影?”卡迈尔心中一惊,这时候才注意到竞技场尽头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身影直到此刻仍然完全没有任何动静,他就只是在王座上静静坐着,面对踏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们毫无反应。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了竞技场上空,那些飘扬在长矛顶端的旗帜在风中烈烈鼓动,踏入神国的凡人与神国中出现的战神幻影就这样隔着一整个竞技场静静对峙着,卡迈尔终于收起了手中漂浮的能量球,并带领着提高警惕的队伍向着远处那巨人的身影走去。

    那个披覆着空洞铠甲的巨大身影仍然一动不动——直到这时,卡迈尔和白骑士们才终于放下心来。

    卡迈尔这时候也有时间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抬起一只手臂,看着手臂表面浮动的奥术光芒被周围环境压制的情况,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里已经远离传送门造成的干扰……我或许可以把我的魔力实验室安置在这个竞技场上。”

    “看上去条件确实很不错,”弥尔米娜在一旁附和着说道,作为魔法领域的昔日主宰,她当然知道卡迈尔一直想找机会验证魔力的本质,她本人也对这个项目有着空前的兴趣,“等后续设备到位你就可以开始布置实验环境了——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直接找我。”

    卡迈尔停了下来,他有些怪异地看着身旁这位带着笑容的昔日神明,良久才低声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探索者们来到了那巨大的王座旁,由铁灰色铠甲构成的巨人仍然静静地坐在这里,保持着俯瞰竞技场的姿态,正如弥尔米娜所判断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幻影。

    卡迈尔仰头看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终于从那铁灰色铠甲表面看出了一丝虚幻透明的质感,这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战神幻象?神明陨落之后都会在自己的神国中产生这种幻影么?”

    “我不知道,”弥尔米娜慢慢摇了摇头,“战神……他的陨落过程很特殊,我的经验在这里不一定管用……”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那空洞虚幻的铁灰色铠甲,一种触摸冰冷云雾般的触感传了过来,而几乎与此同时,包括卡迈尔在内的所有探索队伍成员脑海中竟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钢铁般的质感,每一个听到它的人脑海中甚至都不由得浮现出了沙场、兵刃、城墙与军团的幻象,而那声音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祝你们好运……”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与声音一同浮现的那诸多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白骑士奎恩的头盔中传来沉闷的声音:“卡迈尔大师,刚才我听到……”

    “我也听到了——所有人检查精神污染读数!”

    “读数为零。”“没有受到污染。”“防护装置没有报警……”

    在与神明之力打交道的过程中,不管听到、看到任何东西都要做好遭受精神污染的防备,因此探索队伍第一时间迅速检查了各自的情况,确认所有人都没有受到精神污染之后卡迈尔才有时间去关注刚才那片刻“幻象”的内容,他抬头看向弥尔米娜:“刚才那是……战神留下的声音?!”

    “看来是的,”弥尔米娜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的眼神严肃起来,“那应该是战神离开这里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思维印记’……”

    “思维印记……”一名白骑士下意识说道,“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还留下了这么句话?”

    “不……”卡迈尔却已经反应过来,他摇了摇头,“这句话不是留给我们的。”

    他仰起头,目光长久地落在王座上那铁灰色巨人身上,过了几秒钟才沉声说道:“是留给冬堡战场上即将面对他的凡人军队的。”

    弥尔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她才伸出手去,轻轻捶打了那冰冷庄严的王座一下:“没有脑子的莽夫……”

    探索队伍中安静下来,卡迈尔沉思了半分钟才突然抬头看向弥尔米娜:“那时候战神不是应该已经彻底疯狂失控了么?他怎么还能留下这样一句话?”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突然从不远处竞技场看台的一排排座椅之间传来:“那时候吾主确实已经彻底疯狂……但终极的疯狂中也可以有一丝理智存在。”

    这个突然响起的声音甚至和刚才看到战神的幻影时一样吓人,卡迈尔身上的魔力光辉瞬间暴涨,他猛然间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人?!”

    在探索者们严阵以待的目光中,附近的看台座椅后面慢慢走出了一个身披长袍的身影。

    在这已经死亡、正在渐渐解体的战神神国中,出现了一个凡人的身影!

    他披着战神神官的袍服,头上戴着虚幻透明的冠冕,他的面容在混沌的天光下显得模糊不清,但仍然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老人,这个身影从看台后面走了出来,一步步慢慢走下阶梯,来到卡迈尔和白骑士们面前,如一个幽灵般没有带起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气息传来,就如……旁边的战神幻影一般。

    “你终于出来了,”弥尔米娜却对这个身影的出现毫不意外,她似乎早已有所察觉,“我刚才就感觉到你了。”

    “您是另一位神祇。”那个如幽灵般的身影看向弥尔米娜,恭敬地说道。

    “曾经是。”

    “恕我无法向您敬拜——我只尊我的主。”

    “你本来也不用向我敬拜——我退休了。”

    卡迈尔死死盯着眼前出现的这个“幽灵”老者,虽然他心中已经冒出猜测,但这时候还是语气严肃地问道:“你是谁?”

    “马尔姆·杜尼特,这是我曾用过的名字……你们就用它来称呼我吧,”穿着神官袍服的老人慢慢说道,“至于现在……我只是这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人。”

    “马尔姆·杜尼特,提丰战神教会的教皇……果然是这样,”卡迈尔紧盯着对方,嗓音低沉,“你本应安息了……为何还在这里徘徊?”

    马尔姆,这昔日的战神教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那王座上的身影,良久才轻声说道:“我来陪陪我的主。”

  • 第1267章 另一道裂隙

    那个曾经是战神教皇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宏伟的王座下,他曾一度成为神明疯狂的载体,成为在提丰上层以及军队之间蔓延的精神污染的源头,一手促成了提丰和塞西尔之间那场阴差阳错的“战争”,并间接导致了战神教会被提丰皇室清算、拆解。

    他也曾被罗塞塔·奥古斯都亲自捕获,被作为引导战神提前降临尘世的“祭品”。

    能在历史书中成为转折点的人物寥寥无几,马尔姆·杜尼特是其中之一,尽管他在这个转折点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

    但所有这些都已经成为远去的过往,对如今这个不知该算是幽灵还是英魂的幻影而言,曾经发生在尘世间的一切都已经没了意义,他只是这不断消散解体的神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人,守着神明留下的最后一道幻象,守着这座国度已经崩塌解体的大门。

    “我没想到这里竟然还能迎来访客,”马尔姆·杜尼特抬起头,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浑身充盈着能量光辉的古代奥术师,装备重甲身材魁梧的圣光“神官”,以投影化身的形式降临于此的异神……这样一支队伍在他所熟悉的岁月里是不可想象的存在,“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这只是个不断崩溃的废墟罢了。”

    “我们来探寻神明的秘密,”卡迈尔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不管这个老人曾经有什么身份,如今都已经没了意义,他只将对方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情报来源,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保持着基本的谨慎,以防止这个在神国中游荡的“幽灵”身上带有什么污染性的力量,“你呢?你又是如何在自身死亡、神明陨落之后仍然保留了灵智,而且还在这里徘徊这么长时间的?”

    马尔姆·杜尼特沉默片刻,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希望如此吧。”

    卡迈尔默不作声,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旁边同样没出声的弥尔米娜一眼,随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要继续探索这个地方,你要阻止我们么?”

    “不……我已经没必要阻止你们了,”马尔姆·杜尼特淡淡说道,“凡人战胜了神明,这神国便是你们的战利品,这是吾主所承认的规则——自由行动吧,这是全人类所赢得的。”

    卡迈尔微微松了口气,尽管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化为幽灵的老人有能力阻止一支有神明化身保驾护航的探索者队伍,但这毕竟是在战神的神国,一切计划之外的剧烈行动都有可能在这里引发不可预料的变化,所以能避免冲突当然是最好的局面。

    但就在他抬起手准备下令让白骑士们继续探索其他区域的时候,马尔姆·杜尼特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们去看看。”

    “一个地方?”卡迈尔有些意外又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幽灵幻影,“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放松些,我对你们没有恶意,”马尔姆·杜尼特似乎是感觉到了卡迈尔的情绪变化——这可能是某种幽灵独有的“直觉”,他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在神国的边缘,我看到了一些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我认为你们或许会对那景象有些兴趣。它不远,穿过这里很快就到。”

    卡迈尔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好奇,在短暂的犹豫权衡之后,他选择跟上这个幽灵:“在前面带路。”

    马尔姆·杜尼特点了点头,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向了王座旁边的一道大门,探索队伍在卡迈尔的带领下跟了上去,弥尔米娜则走在队伍最后面,警惕着环境中的一切变化。

    他们穿过了竞技场的外墙,从与欢呼者步道相对的另一扇门进入了一片新的区域,这里同样排列着无数高耸的、无门无窗的建筑物,排列着铁灰色的屋顶和用刀剑、长矛装饰起来的高墙与塔楼,曾经在这座城中服侍神明的仆人们皆已消散,唯有空洞的风在昏黄的天光下呼呼吹过,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卷起些许沙尘。

    在神明陨落之后,这曾经一尘不染的神国中也开始出现尘埃了。

    但马尔姆·杜尼特对此只是微微摇头,便再没有更多的感慨——他已经在这里徘徊许久,所有的慨叹大概早已变淡,他只是带领着探索者们一路穿过这些寂静的宫殿和街道,一路向着更远处前行——他在将队伍带领到神国的边缘。

    而随着逐渐靠近这处空间的边界,卡迈尔注意到周围的环境正在悄然改变——天空浑浊的光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越来越暗淡,就如夜幕渐渐降临一般,周围的建筑物正越来越多地呈现出风化、破损的姿态,原本坚固完整的高墙和光洁明亮的屋顶上出现了本不该有的裂痕甚至缺口,甚至连脚下的巨石街道也随着不断前行变得坑坑洼洼起来,完整的石板上遍布裂痕。

    就仿佛越是靠近神国边缘,这处空间就越是呈现出被某种力量侵蚀、消解的状态。

    他不由得看向了队伍中的高级顾问,那位身高达到三米的美丽“贵妇人”注意到了旁边传来的目光,她的面纱下露出一丝复杂的笑,轻声说道:“这就是神国不断崩解的样子……它会首先从边缘开始,被深海中的无序涟漪一点点消磨分解。如果把凡人一代代积累起来的思潮视作一块被逐渐雕琢出来的礁石,那么深海中的涟漪就是海浪,礁石虽然看似坚固,但一旦失去了思潮的持续‘维持’,在海浪无休止的消磨下,它迟早会一层层地剥离、解体。

    “被解体的部分,就会重归深海中的混沌状态,而你们所看到的这些……只不过是这个过程的初级阶段。”

    卡迈尔一字不落地听着这位昔日神明所讲述的这些知识——如果放在以往,这些知识直接传授给凡人便意味着绝大的危险,因为它们是位于凡人认知体系之外的“真理”,会直接指向神明运行的奥秘,然而今日,由凡人所组成的探索队伍已经踏入神国,卡迈尔和他所带领的白骑士们正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证这里的种种奥秘,于是一些原本作为禁忌的知识也就成了凡人可以接触的领域——这是某种“象征性”的效果,也是在神明领域中最基础的准则之一。

    而与此同时,探索队伍也渐渐穿过了这片位于神国外缘的城区,随着天空洒下的光辉愈发昏暗,他们视线中的景象也在呈现出更加破败、坍塌的姿态。

    完整屹立的建筑物越来越少,视线中坍塌的废墟越来越多,高耸的宫墙楼宇变成了残砖断瓦,甚至有一座建筑物当着探索者们的面坍塌下来——那是悄然无声的坍塌,看上去格外诡异。

    弥尔米娜抬起手,一枚光球从她掌心升腾起来,照明术散发出的光辉驱散了周围区域的昏暗,但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混沌的黑暗仍然在不断涌来,那黑暗中仿佛涌动着无形的团块或阴影,层层叠叠如同视觉错误般的暗色斑块堆积在那片混沌的最深处。

    卡迈尔向着那片混沌黑暗看了一眼,突然感觉那景象似乎并不陌生,短暂回忆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景象——幽影界。

    幽影界的“天空”,便是和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混沌黑暗状态!!

    “看来你也发现了,”弥尔米娜的声音恰在此时传来,“神国漂浮的区域被称作‘深海’,而深海从某种意义上就是幽影界的最深处,和暗影界-现世界那种泾渭分明的结构不同,从幽影界到深海再到神国,他们之间的分隔并没有那么明显……尤其是在神国边界破碎的情况下,这种分界就会显得愈发模糊起来……”

    “从那里可以直接前往幽影界?”卡迈尔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他作为学者的好奇心与推演能力正在开始运转,“如果‘方向’正确的话,甚至可以前往忤逆庭院么?”

    “……可惜,并没有那么简单,”弥尔米娜轻轻地笑了起来,她摇着头说道,“看到不一定就能抵达,能抵达的不一定可见,既能看到又能抵达的不一定存在,存在的不一定可被知晓……那是世界的最底层,万事万物的诞生与映射关系并非凡人常识所认知的那么简单。这其中的具体奥秘连神明都无法尽知,但我想……或许总有一天,你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把它搞明白。”

    卡迈尔细细思索着弥尔米娜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神秘莫测、艰深晦涩的话语,而就在此时,马尔姆·杜尼特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我们到了,神国的边境——我要给你们看的异象就在前面。”

    卡迈尔这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抬头看向前方,神国边界的景象扑面而来!

    战神之城已到尽头,探索队伍前方的大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巨力折断,呈现出触目惊心、支离破碎的状态,在那狰狞碎裂的分界线另一侧,地面已经完全消失,破碎的建筑残骸从神国领域脱离出去,在一片仿佛云海般的翻涌尘埃中起伏滚动,而在众人脚下这一侧的大地尽头,断裂的高墙、楼宇边缘也呈现出撕裂般的状态,粉碎的沙尘如流水般从那些裂口中淌下,不断流淌下坠,掉出大地,坠入了神国之外那层令人不安的无边云海。

    弥尔米娜抬起手,又有一枚光球腾空而起,漂浮到云海上空,光球散发出无边的光辉,将整片云海照亮,让卡迈尔可以看到更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无数的旋涡遍布在云海各处,云海的尽头则仿佛沸腾般呈现出不断翻滚、蒸腾的状态,远方的混沌黑暗和云海的交界处有着一道非常明显的界限,不断有从神国逸散出去的物质被那道界限吞噬,眨眼间便会成为细碎的微粒,并在下一个瞬间消散不见。

    这就是死亡之后的神国被深海涟漪不断吞噬的场面——哪怕是心智坚韧的白骑士们,在看到这从未有人见过的壮观景象之后也不免受到震撼,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然而马尔姆·杜尼特要给卡迈尔等人看的却不只是这条“吞噬分界线”,也不只是那片翻滚的沙尘云海。

    这位曾经的战神教皇抬起手指向远方,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灵体深处传来:“看到那边了么?那个最大的旋涡,我要给你们看的是那东西。”

    卡迈尔的目光随之集中在教皇幽灵手指的方向,下一秒,他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光辉骤然收缩起来。

    在云海深处,一座巨大的旋涡正在翻滚,破碎的建筑废墟正在旋涡周围起伏,而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便在沙尘云海的涌动中显露了出来,那道裂隙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往何处,它弯弯曲曲的边缘呈现出一道弧线,就好像是某个更加宏大的结构所不小心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它位于那道旋涡的中心,周围漂浮的残骸碎片偶然靠近,瞬间便会被那道裂隙所撕碎、吞没。

    而在那道裂隙深处,异样的、醒目的蓝色光辉如水波般涌动着,带着让卡迈尔无比熟悉的质感。

    他已经有一千年不曾见到过这样的辉光了。

    卡迈尔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才在反复斟酌之后慢慢伸出手去,他的手越过了神国边缘那道支离破碎的边界线,而几乎在越过这道边界的瞬间,他便感到那种魔力枯竭的感觉消失了——强烈的魔力反应从远处的那道裂隙中传来,它所释放出的魔力“辐射”似乎弥漫在整片云海中。

    卡迈尔抽回手,心中有所明悟。

    自己脚下这道破碎的边界就是目前战神神国的“完整极限”,在边界内侧,神国的力量处于完整状态,它排斥着魔力,维持着边界内的“魔力真空”,而在这道边界外侧,神国排斥魔力的效果消失,于是整片沙尘云海(神国与深海之间的“吞噬过渡”地带)中都充斥着从那道裂隙中逸散出来的魔力。

    卡迈尔对它并不陌生……那是深蓝之井的魔力。

    一个在最近渐渐成为帝国顶尖学者们讨论热点的名词突然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深蓝网道。

    “神国领域附近会出现深蓝网道么?”卡迈尔突然转过头,看着弥尔米娜问道。

    “深蓝网道贯穿整个星球的所有界域,理论上不管是幽影界还是暗影界,不管是元素界还是神国,都处于深蓝网道的贯穿范围内,”弥尔米娜立刻说道,但紧接着她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但这个……不是正常的深蓝网道。”

    “不是正常的深蓝网道?什么意思?”

    “它是一道裂隙,是个泄漏点——你明白么?正常的深蓝网道是平稳流淌的魔力脉流,它虽然蕴含极其强大的能量,但就如被血管包裹起来的血流,它只会在自己的‘轨迹’内流淌,可是这个……这道裂隙的状况明显不对!”

  • 第1268章 不只有一道裂隙

    没有人能比一位执掌着魔法权柄的女神更了解魔力流动深处的奥秘。

    在听到弥尔米娜异常严肃的讲解之后,卡迈尔立刻便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背后的严重性,而在意识到其严重性的同时,他也瞬间产生了一个新的疑惑:“……你从前没有在神国领域看到过这种裂隙么?据我说知,你经常在神国之间的边缘地带游走,观察深海中的变化……”

    弥尔米娜却没有回答他,这位昔日的魔法主宰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她死死地盯着远处旋涡中浮现出来的那道深蓝裂隙,似乎察觉或意识到了什么,却又困惑在某种茫然状态。

    而与此同时,一旁带着众人前来的战神教皇马尔姆·杜尼特则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东西不是吾主国度中应有之物,我也不知它是从何处而来……它可能已经在这里存在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久,之后由于吾主陨落,这里失去控制,神国才渐渐‘飘’到了这道裂隙附近……”

    说话间,一阵震动突然从众人脚下传来,卡迈尔慌忙带着探索者们向后退去,下一刻他们便看到神国边缘又有少许物质崩落下来,化作随风飘散的沙尘落入边界之外的那道云海深处。

    这不断崩解消散的过程仍然在持续,而且恐怕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日子。

    卡迈尔看向一旁似乎正在陷入沉思的弥尔米娜,然而他刚想开口询问些什么,马尔姆·杜尼特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我想让你们看的不只是这道裂隙。”

    “不只是这道裂隙?”卡迈尔忍不住惊愕问道,“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有,另外一样我不认得的事物——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不觉得那是‘众神之领域’中应该出现的东西,”马尔姆·杜尼特慢慢点头说道,他转向了远方那片云海,注视着它昏暗混沌的边际,“现在还看不到它,但算算时间,它应该就快要出现了……”

    “现在看不到?”卡迈尔好奇地问道,心中冒出了些许猜测,“难不成那东西……”

    “那东西会周期性地靠近这里,只是我被困于此处又手段匮乏,无法确定那东西和神国的相对位置或者它的运行轨迹……”马尔姆慢慢说着,突然抬起手指向远方,“啊,它就要来了……”

    随着这位战神教皇话音落下,探索队伍中的成员们皆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个幽灵手指的方向,卡迈尔头颅位置的两点奥术光辉一点点地明亮起来,他“瞪”着那道昏暗混沌的边界,突然,有一线光芒从那片边界线的尽头缓缓“上浮”——

    最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道明亮的光束,那光束贯穿了深海中的混沌领域,驱散了云海边缘的昏暗环境,紧接着是光束周围的一连串闪烁光辉,那些光辉仿佛是在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而随着那轮廓背后的庞然阴影逐渐靠近,它那惊人的姿态也逐渐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卡迈尔看到了一片覆盖着不明材质的庞大弧线边缘首先探出黑暗边界,在云海上空缓缓上升,紧接着是连绵的合金结构体和由结构体支撑起来的“钢铁大地”,那仿佛是一艘扁平的怪异巨船,又好像是一座漂浮在混沌和云海中的无根岛屿,它展露出来的部分有着不规则的边缘轮廓,仿佛应该是某个更加庞大的结构体的一部分,或者提前预留出了和其他结构体对接的区域。

    随后这个庞大的、几乎有一座城市那么惊人的东西继续上浮,云海边缘的物质被它那庞然的边界所扰动,卷起了层层叠叠的无声气浪,数不清的沙尘飞扬起来,又顺着那片合金结构的边缘如水流般垂落,卡迈尔努力眺望着远方云海的尽头,眺望着那片“钢铁大地”表面的情景,他看到了闪烁的灯光、仿佛护盾一样的屏障以及高耸的像是建筑物一样的东西,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颜色不一样的事物靠在大地边缘,那却不像是“钢铁大地”本身应有的结构,而像是不小心“挂”在其边缘的……某种东西。

    然而那已经超过了寻常视野的极限。

    白骑士们厚重封闭的头盔下面,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惊叹,高阶战斗修士奎恩的声音低沉响起:“圣光啊……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那都肯定不是神国……也不是任何一个神国或神明留下的碎片,它明显是在运行……”卡迈尔低声咕哝着,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马尔姆·杜尼特,“它会撞过来么?”

    “不会,它会在边界附近缓慢运行,其间会很靠近这里,但不会撞过来——它似乎能准确判断和神国之间的距离,并按照一个严格的周期靠近和远离,”昔日的战神教皇毫无保留地说着自己这么长时间在此徘徊所观察到的规律,“那东西给人的感觉是‘活’的,但我没看到任何生命……或类似生命的东西出现在那上面。当然,这也可能是凡人浅薄的认知蒙蔽了我的眼睛,在这众神的国度里……很多东西都不是依靠凡人之智能够理解的……”

    “女士,”卡迈尔转头看向弥尔米娜的方向,“你对此是否……”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这位“魔法主宰”已经瞪大了眼睛,正带着极大的惊愕注视着那从云海深处升腾起来的庞大阴影,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从这位魔法主宰身上看到了某种难以抑制的……紧张和畏惧。

    但弥尔米娜终究是惊醒过来,她似乎成功对抗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紧张感,并听到了卡迈尔的呼叫,她双眼紧盯着云海边缘那片仍然在缓慢靠近这里的“钢铁大地”,某种笼罩在记忆中的“帷幕”被破除了,她渐渐瞪大了眼睛,发出轻声惊呼:“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忽略的是什么了……我见过这个!我一直都能看见这个东西!无数年来它一直在神国之间巡逻!”

    卡迈尔大吃一惊:“你见过这个?它一直在神国之间巡逻?可你和鹿先生都从未提起过……”

    “它在我们记忆中抹掉了自己的存在!”弥尔米娜终于找到了那块缺失的拼图,她记忆中被屏蔽、被遮掩的部分正清晰地浮现出来,“‘神’看不到这东西,只有凡人才能!”

    卡迈尔感觉自己浑身的魔力流动都在发生不大不小的紊乱,一种已经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发自灵魂的颤栗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智——如果他还有呼吸系统的话,他此刻一定会倒抽一口凉气——随后他反应过来,一边看着那正在云海中起伏靠近的钢铁大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的预案……这里发生的事情必须立刻向上报告!”

    “我已经在联络塞西尔城了——希望远在塔尔隆德的高文那边也能来得及收到消息,”弥尔米娜立刻说道,“另外提丰人那边也有必要通知到,罗塞塔·奥古斯都是个能主持大局的凡人。”

    “我正在给传送门另一侧的温莎·玛佩尔女士编辑传讯,”卡迈尔飞快地说道,他身边漂浮着飞速变化的魔法符文,这位古代奥术大师正绕过普通通讯设备,直接利用自己对魔力的掌控能力联络传送门另一侧的留守人员们,与此同时他也在关注着那在云海中运行的庞然巨物,在短暂思索中,他突然问道,“神国外部的那片混沌空间里……允许世俗物质存在么?”

    “世俗物质?当然可以存在,虽然这里是物质和非物质界限极为模糊的区域,但世俗物质并不会因为接触了深海中的环境而解体,只是这里位于诸多神国的‘辐射范围’内,而且到处都有上古的思潮回响在徘徊,很容易出现一些……”弥尔米娜下意识地解释了几句,但说到一半就突然反应过来,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卡迈尔,“等等,难道你打算去探索……这太危险了!那东西的一切情况都不明朗,连众神都不知道那上面有什么危险,而且它在神国外部运行,说不准它都会前往什么地方……”

    这位魔法主宰说着,神情变得极端严肃:“神国外面是广袤无垠的‘深海’,是世界最底层的涟漪,虽然我经常在那附近游走,但我所能探知的区域和整个深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那深处的东西对众神而言都是个迷,那对你们而言为时尚早……”

    “我知道,我还不至于用自己或他人的性命去冒这种险,”面对弥尔米娜这份和凡人无异的紧张反应,卡迈尔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但我们仍然应该做点什么……我有一个探测计划。”

    一边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探索队伍后方,有着圆滚滚黄铜外壳和长长机械节肢的“探索者”魔偶正安安静静地待在众人身后,一根带有复杂符文的“手臂”从它的铜制壳体中延伸出来,搭在卡迈尔身后拖着的那个储魔能源箱表面:它正在给自己补充魔力。

    似乎是注意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这有着极高智慧和自律行动能力的魔偶体内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它长长的机械节肢原地划动了一下,外壳上的符文忽明忽暗起来。

    神国之外,那在沙尘云海中运行的庞然巨物正缓慢地掠过战神神国不断崩落的边界区域,它已经越过了和神国领域的最近点,就如来时一样,它在云海中卷起了无声的气浪,开始慢慢远离。

    “……这东西的成本很高,但温莎女士会理解我的应变之举——我们可没时间考虑了,”卡迈尔说着,已经向着那探索者魔偶伸出手去,无形的魔力托起了这个机械装置,化为塑能之手将它举到半空,“但愿它能平安完成任务——否则我可就只能从自己的工资里扣了……”

    他扬起手臂,塑能之手紧接着便要将魔偶扔出去,但就在此时弥尔米娜的声音却突然从旁边传来:“等一下。”

    “女士?”卡迈尔动作停了下来,“女士,我们有必要搞明白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魔偶就是为了这种场合……”

    弥尔米娜不等卡迈尔说完便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另外一股更加强大的魔力瞬间成型,将卡迈尔塑造出的塑能之手驱散,并接过了圆滚滚的探索者魔偶:“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让我来——在这么个施法环境恶劣的地方,我应该比你‘扔的准’。”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了手指,半空中被塑能之手抓住的探索者魔偶也终于反应过来,它体内发出另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随后长长的机械节肢飞快地收拢到了肚子下面,整个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机械球体,只留下一支泛用性探测臂伸到半空,朝着弥尔米娜的方向挥舞了两下,以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

    弥尔米娜随之伸手朝远方一指,无形魔力形成的塑能之手猛然挥过半空。

    收缩成机械球状态的探索者魔偶瞬间穿过了神国边界那层看不见的界限,飞越翻涌无形的云海,向着远方那片正在缓缓远离的“钢铁大地”飞去。

    卡迈尔紧张地看着这一幕,而他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那片“钢铁大地”表面既没有飞起拦截用的飞弹和高能光束,也没有什么消灭入侵者的警戒卫兵冒出来。

    机械球笔直地落在了钢铁大地的表面,并在最后一股魔力的缓冲下轻巧落地。

    它原地晃了晃,圆滚滚的黄铜外壳底部延伸出几根长长的机械节肢,随后这自律魔偶又在原地四处爬了几步,仿佛是在校准方位并自动确定接下来的探索方案,紧接着便飞快地跑向了钢铁大地的深处——而在同一时间,整片“钢铁大地”也在越来越快地远离众人的视线,它一边飞向云海尽头那片混沌黑暗的空间,一边缓缓向着云海中沉去。

    “……我能感觉到那个魔偶的信号越来越弱,”弥尔米娜打破沉默说道,“在深海环境中,有序的魔力信号衰减速度很快,接下来就看那个魔偶自己的本事了。”

    卡迈尔沉默片刻,忍不住转向马尔姆·杜尼特的灵体:“你说过那东西会周期性地出现并靠近,是吧?”

    “是的,”马尔姆十分肯定地说道,“虽然这里没有太阳和星辰,但我有计算时间的办法——那东西每两天都会从混沌尽头‘上浮’并靠近,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个规律从未打破。”

    “很好,”一旁的弥尔米娜轻轻舒了口气,“那我们就等着它再次出现吧。”

    说着,她低头看向了漂浮在自己旁边的卡迈尔。

    “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开始布置你的实验室了,卡迈尔。”

  • 第1269章 深水浅影

    同一时间,安塔维恩号坠毁区域,与主物质空间相对应的水元素领域内。

    永不停歇的雨覆盖着无垠海,充斥在两层海洋之间,无垠海的上空,那层倒悬于空中的大海正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波浪中依稀可以看到水元素们往来穿梭,持续着不断生长、融合、争斗、重组的循环,而在无垠海的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规模庞大的蓝色光流正横跨深海,并连接到这片海洋另一侧的庞大水系中。

    这在现世界中不可能看到的、完全违背物质世界常识的景象便是水元素领域的常态,纯粹的元素力量与这个世界的魔力背景相互交融,在这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循环”体系,然而对于本身同样是一种元素生物的海妖们而言,这里的环境却并不能让她们产生什么亲切感——这只是个和她们故乡世界似是而非的空间,这里广阔无边的无垠海也不是她们记忆中故乡世界的那片大海。

    但海妖们缺心少肺,她们适应环境的速度飞快。

    一座哨站稳稳当当地伫立在无垠海那起伏的波浪中,它形似一枚微微敞开的贝壳,流线型的外壳上带着银白色的金属质感,又有浅蓝色的涂装装饰在其表面,勾勒出海妖们独具特色的、仿佛某种深海生物肢体般的图腾图案,在贝壳张开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有充盈光辉的能量屏障,屏障内隐约可以看到居住舱、武器站、通讯站之类的设施,以及装饰性的触须石雕和海草等物,十几名海妖正在那些哨站设施之间忙忙碌碌着。

    而在哨站基底则有数个散发出蓝色光圈的“锚定”装置,它们共同维持着这座来自物质世界的建筑物的稳定,让它不至于在这个只有海洋的世界中飘离原地。

    哨站边缘,形如月牙的执勤平台上,两位轮值此处的海妖哨兵正在监控着无垠海中的情况,她们皆有着形如海蛇的下半身,长长的尾巴盘成了非常稳定的形态,手中则拿着三叉戟外形的武器,那银白色的武器前端微微泛着水波纹般的光影——那是充能粒子流在刀锋上不断“刷新”所产生的独特现象。

    “哈欠……我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地方站一个世纪了,”一名有着海蓝色长发的海妖突然打了个哈欠,长长的尾巴在身子下面卷了卷,尾巴尖探出头来左摇右摆,“这场雨下的我昏昏欲睡……”

    “扯犊子,没有这场雨你也昏昏欲睡,”在她旁边有着淡紫色长发的海妖忍不住朝这边斜了一眼,“你就是懒,你只要不站岗立马精神。”

    “别这么说,柯罗琳,”海蓝长发的海妖晃了一下手中的三叉戟,“我还是很认真的——主要是咱们负责盯着的东西实在太没意思了,就那么几道‘水流’,一点变化都没有……”

    被称作柯罗琳的海妖没回答同伴的牢骚,只是低头看着那层厚重海水深处的景象,作为一个水元素生物,她的视线能够透过黑暗深沉的海水看出很远很远,而在她的视线中,那些贯穿在无垠海深处的淡蓝色光流确实如某种漂亮的“水流”一般,她就这么盯着看了十几秒钟,突然抬头说道:“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啊?看着像水又不是水,从海底凭空就冒了出来,又凭空流到某个不知是哪的地方,女王陛下还那么严肃地让咱们盯着它看,说是有任何变化就往上报……这到底啥玩意儿啊?”

    “你没听海瑟薇大女巫说么?这东西叫‘深蓝网道’,是这颗星球的‘动力系统’,就跟洋流、大气循环是差不多的东西,但这里面流淌的是魔力,而且不像洋流和大气循环那样只能在物质世界出现,它可以在整颗星球所有的‘界域’里流淌,就跟一张网一样在现世界、暗影界、幽影界之类的地方循环……”

    这位有着海蓝长发的海妖似乎颇有学问,起码是认真听过学者的教导,然而她那位名叫柯罗琳的同伴却显然不是个认真听讲的材料,只听了一半,柯罗琳便摇头晃脑带着一幅“我完全理解了一切”的表情念叨起来:“动力系统哦?洋流哦?那我好像听明白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低头看着海水深处的蓝色光流,脸上露出想要搞事的表情来:“那你说我一个猛子扎下去会游到什么地方?”

    “你压根没听明白!”蓝发海妖顿时大惊失色,“这玩意儿可不是水啊我跟你讲,你一个猛子下去说不定就死里边了——咱们好不容易跟本地的水元素停战这么多年,你死回去之后一个解释不清咱们再打起来怎么办……”

    这位海妖哨兵显然是被自己同伴清奇的思路给吓坏了,一瞬间就语速飞快地巴拉巴拉了这么一大串东西来规劝自己这位行动力一向很强的姐妹,名叫柯罗琳的海妖则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到最后总算是放弃了自己那非常有创造性的想法,但她的视线仍然忍不住落在那些贯穿了无垠海的蓝色光流中,搞事之心蠢蠢欲动,嘴里嘀嘀咕咕着:“那你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在这种‘河流’中穿梭的呢?它们既然是一种‘网道’的话……”

    “你问我我问谁去……说不定海瑟薇大女巫或者女王陛下知道?”蓝发海妖想了想,尾巴尖在空中飞快摆动,“说到底,咱们能感知并理解这颗星球上的‘魔力’也是前不久才有的事嘛,就连大女巫在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的,我们所有关于魔力和‘深蓝网道’的知识都来自和陆地盟友们的交流——可陆地盟友和海妖之间的种族差异又那么大……”

    “对啊,”柯罗琳用尾巴卷着三叉戟,两只手敲了敲拳头,一脸“我又懂了”的表情,“陆地盟友和我们的生命形式差那么多,他们跳进深蓝网道里会挂掉,放在海妖身上就不一定,所以约等于我还是可以一个猛子扎进去……”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蓝发海妖便用尾巴直接卷住了她的尾巴,两条长长的蛇尾瞬间打成一个死结。

    “我得防止你作死去——听说你很多年前主动将自己‘终结’并再生之后脑子就一直不太正常,现在我算是领教了,”蓝发海妖一脸无奈地说着,“咱们的任务只是监视这里的能量流罢了,你就省省事别添乱了好么……啧,现在我倒是一点都不困了……”

    “好吧,我就是开个玩笑,”看到同伴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海妖柯罗琳终于举起双手表示彻底放弃“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想法,同时目光又朝着海底瞟了一眼,“等会换班之后去趟监控室吧,看那边的姐妹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然后我要啃一条鱿鱼干来慰劳自己……”

    她话音未落,在那位于无垠海深处的蓝色光流中便突然闪过了一道极其迅捷的阴影,那阴影让哨位上的两名哨兵瞬间瞪大了双眼。

    虽然她们站岗的时候一直在BB个不停,但她们从不曾将注意力从自己监视的东西上转移开,那一闪而过的阴影根本没有躲过两名海妖士兵的眼睛。

    “你看到那个了么?”柯罗琳立刻从尾巴团里抽出自己的三叉戟,一边紧张地关注着海底的光流是否有别的动静一边飞快说道,“我没看清具体是啥,但刚才肯定有什么玩意儿跑过去了……”

    “我看到了……那东西很快,看不清楚,但监控室说不定捕捉到了比较清晰的影像!”蓝发海妖已经反应过来,她一边迅速呼叫宿舍中待命的其他哨兵过来换岗一边飞快地对柯罗琳说道,“这肯定符合女王陛下吩咐的‘报告标准’——我去监控室调监控,你去通讯站联络安塔维恩号!咱们分头去!”

    “好!”

    两只海妖飞快地冲向哨站的两个区域,绑成死结的尾巴“嘣”一下子被拉的笔直——但她们终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小小的尴尬丝毫不能影响她们执行自己的任务,两只海妖同时扬起了手中的三叉戟,毫不犹豫地切掉了一时半会解不开的尾巴,然后一边疼的大呼小叫一边嚷嚷着“早知道你也切我就不切了”一边飞快地跑向了监控室和通讯站的方向。

    ……

    新阿贡多尔,用废弃设施重新修缮、改建而来的评议团总部内,以沧桑老人形象站在一个投影圆台旁的安达尔正紧紧皱起眉头,这位曾经经历过龙族将近两百万年历史、经历过上古的起航者降临和现代的“成年礼”,见证过这颗星球沧海桑田的太古巨龙,此刻却流露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息,他的脸色之差前所未有:“裂隙……贯穿了整个逆潮之塔,规模甚至能一直延伸到西海岸去的裂隙……而且那东西不知道已经在那待了多少年?!”

    刻印着诸多龙语符文的投影圆台上空,赫拉戈尔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安达尔面前,这位龙族领袖脸上的表情也没比安达尔好多少,甚至看上去还更阴沉一点:“没有理论可以解释这一切,那道裂隙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不仅仅包括你我的,甚至包括……神明的。根据高文·塞西尔在现场发现的线索,那里似乎有一道‘帷幕’在发挥作用,它是奇迹级别的力量,而且在失去力量维持之后仍然一直在产生效果,直到被暗影沙尘侵袭才自行解体。

    “至于高塔外面的裂隙,则是被那两只受到深蓝魔力侵染的雏龙所发现……我怀疑所有受到深蓝魔力侵染的雏龙都能看到或感知到那些裂隙……”

    安达尔脸色极差地点了点头,语气低沉:“那裂隙恐怕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影响我们的龙蛋了,但一直以来,塔尔隆德有神明庇护,所以这种影响一直被阻隔在外,直到现在神明离去,雏龙受到影响的痕迹才显现出来——深蓝网道并不是最近出的问题,而是很多年前就不正常……”

    “这些都不重要了,老朋友,这些都是次要的——”赫拉戈尔打断了安达尔的话,这位龙族领袖的表情异常肃然,“现在最关键的是那座塔里的‘逆潮’……按照目前高文·塞西尔所发现的线索,如果情况真的按照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那么逆潮……恐怕早已脱困,甚至可能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脱困了。

    “安达尔,我们这么长时间以来对那座塔的警戒和监控都是个笑话,塔尔隆德遇上大问题了。”

    “不是塔尔隆德遇上大问题了,是这个世界都要遇上大问题了,”安达尔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失去控制的‘无序之神’游荡在凡人文明的视线之外——我们百万年前捅出的大篓子,终于变成了一团失控的火焰。”

    房间中两位首领突然同时安静下来,在这令人难捱的沉默中,投影圆台上突然又升腾起了一道新的光幕,片刻干扰之后,高文的身影出现在赫拉戈尔的全息投影旁边。

    “我不是有意打扰,但我觉得有必要直接和你们联络一下,”高文开口说道,他身后的背景中是一片白色的广阔室内空间,“两位塔尔隆德领袖,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这边的情况了。”

    “是的,我们收到了诺蕾塔转发的报告,”赫拉戈尔立刻整理表情,冷静沉稳地说道,“情况非常严峻……我没什么可对您隐瞒的,这局面超过了我和安达尔此前最糟糕的判断。”

    确实是超过了最糟糕的判断——毕竟在这之前,他和安达尔对逆潮之塔最恶劣的推测也就是它即将彻底失控,谁又能想到那座塔直接给了所有人一个天大的惊喜——它六百年前就漏了……

    赫拉戈尔紧接着开口:“您还在那座塔里么?”

    “是的,我还在这儿——我们已经确认这里面没有丝毫神性污染残留,非常讽刺的局面,这座让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塔此刻非常安全,它就是一座不会动弹的上古遗迹,”高文苦笑着说道,“我正在组织人手扩大对这里的调查范围,虽然我不认为能以此找到那个‘脱困之物’的下落,但这多少能让我们对这座遗迹多一分了解。”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真没想到为了应对危机而带来的队伍最后被用在了这方面,但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赫拉戈尔紧绷着脸,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塔尔隆德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一百多万年的烂账,追究责任可不简单,”高文打断了这位龙族领袖的话,“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关于已经逃逸的‘逆潮之神’。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已经逃逸的逆潮之神……祂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赫拉戈尔面沉似水,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难,但他心中却仿佛并非全无答案。

  • 第1270章 计划变更

    逆潮之塔如过去百万年间般屹立不倒,然而曾被困在这座高塔中的逆潮之神早已不见了踪影,不可见的帷幕背后,贯穿星球的裂隙打开了一条通往其他界域的通道,而根据已有线索判断,这条裂隙出现的时间甚至有可能可以追溯到数个世纪以前。

    所以这就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逆潮之神去哪了?祂到底“想”干什么?

    高塔一层的大厅内,高文正在借助脑海中浮现的数据和访客权限确认着这座高塔的各设施状态,而在他身后的广阔室内空间中,数十名从寒冬号派过来的龙族和人类调查员正在收集资料,四处查探——高塔外面的钢铁之岛上也有几支队伍在行动,收集各种各样的线索,这座沉寂了无数年的上古遗迹,在今天突然热闹了起来。

    放在从前,塔尔隆德绝不会允许这种乱来的事情发生,但现在高塔的真实情况已经暴露——它很安全,极具讽刺意义的安全。

    普通人进入高塔已经不会受到知识污染了,而且只要龙族不帮忙开启起航者的数据库,普通人类调查员们在这里也不会学到那些来自星际文明的、过于超出当前时代的危险技术。

    “逆潮之神从这里逃脱之后按理说不会老老实实地潜伏下来,祂是一个失去控制且具有强烈‘自主行动’倾向的古神,搞事是祂的本能,甚至是祂的神职,”高文站在那座物资输送轨道旁边,随手点触着轨道装置前的一台操控面板,一边查阅着显示屏上不断刷新的数据图表一边随口对漂浮在旁边的全息投影说道,“但我们并未在凡人国度中发现疑似逆潮的信仰。”

    赫拉戈尔和安达尔的身影浮现在全息投影中,后者苍老的面容显得异常严肃:“以我们现在的能力,还无法追踪那些裂隙到底通往什么地方——而且即便能够追踪意义也不大,‘逆潮’不会老老实实待在裂隙的出口,数个世纪的时间……足够它游荡到这世界的任何角落了。”

    就在这时,赫拉格的声音突然传来:“其实……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说说看,”高文立刻点头说道,“现在任何思路和灵感都是有参考意义的。”

    “冒险家莫迪尔先生。”赫拉戈尔的目光却是直接落在了高文旁边的莫迪尔身上,这位大冒险家此刻正在满脸好奇地研究着那台古代触摸屏,似乎对它的工作原理十分好奇,听到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才激灵一下子抬起头来:“啊?您叫我啊?”

    “是的,”赫拉戈尔微微点头,“你还记得你上次误入那片灰白荒漠所看到的景象么?夜女士与一个从城市废墟中出现的不可名状之物战斗,那东西有神明的可怕诡异威压,却不符合任何一个‘正神’应有的特征——你的精神还险些受到严重伤害。”

    这么一提醒,不光莫迪尔本人,就连站在旁边的高文也立刻回忆起了这条情报,后者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猜到了赫拉戈尔的想法:“你怀疑那个正在和夜女士战斗的不可名状之物就是……”

    赫拉戈尔缓缓点头,肃然说道:“是的,我缺乏证据,但我怀疑如此。”

    “……缺乏证据么……但你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有线索指向这个方向,”高文沉声说道,一直以来所掌握的线索轮廓皆在他脑海中飞快组合,其中有所关联的部分一点点勾连起来,它们无法形成清晰的脉络,然而嗅觉敏锐者足以从这种模糊的指向中看出端倪,“莫迪尔曾在这座高塔中受到逆潮污染,现在他又莫名和夜女士建立了联系;逆潮脱离这里的束缚已经很长时间,但它的力量从未出现在世间,而夜女士的神国正好和现世隔绝;出现在夜女士神国的‘不可名状之物’有着神明般的可怕一面,却又不符合任何‘正神’应有的光辉、伟岸形态,而像是个不成型的怪胎,这也符合逆潮理论上的特点……”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看高文又看看全息投影中的两位龙族首领,这时候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对啊,我记得咱们之前还猜测过,如果逆潮脱困要搞事,那祂最有可能对夜女士动手——又落单又虚弱又没信徒当后盾,神国还藏在众神的视野盲区里面,简直就像是半夜三更走在黑街暗巷里的失独老人,而且头上还主动套着个麻袋……只不过咱们那时候谁也没想到逆潮竟然真的已经脱困了,所有人的思路都没朝这边延伸……”

    她这边刚描述到一半,莫迪尔和两位龙族领袖就忍不住朝她投来了异样的眼神,旁边的高文更是忍不住拍了拍这个暗影突击鹅的肩膀:“你之前好歹也怀疑过自己是夜女士的神选,还把人家当成信仰的主神,哪怕后来发现自己可能信错了,这时候说话多少得留点情面吧……”

    琥珀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我也没乱说啊,我就是讲讲自己心里的感觉……平心而论我还是挺敬佩夜女士的,能从起航者手里苟这么多年,我都佩服死了……”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怎么着也得给人一种嘲讽调侃的感觉出来,但琥珀说这话高文听着是一点都没有违和感,联想一下这货又怂又跳又能苟的性格,她对一个能够从起航者眼皮子底下苟两将近百万年的夜女士应该是真的佩服……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当面说出来——主要是当面说出来琥珀也肯定会恬不知耻地微笑以待,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关于“逆潮”和夜女士的问题上。

    “哪怕真的有证据将‘逆潮’的线索指向了夜女士,局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表情严肃,嗓音低沉,“毕竟没有人知道夜女士的神国到底在哪,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稳定联系上那位已经脱离现世将近两百万年的女神——目前我们和暗影神国的几次接触完全建立在巧合的基础上。”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琥珀,又落在莫迪尔身上,两位当事人一个冲他呲牙咧嘴地傻乐,一个则满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现在只有唯一一个好消息,”安达尔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候才突然打破沉默说道,“如果夜女士神国出现的那东西真的是‘逆潮’……那么根据莫迪尔的描述,祂并没有在争斗中占据上风,而是仍然被阻挡在暗影王座外面。夜女士祂……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有力量一些。但情况再拖延下去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而且我还在担心另外一件事,”高文听着安达尔议长的话,微微点头之后又接着说道,“哨兵……这个最大的阴影仍然藏在所有线索之外。”

    大厅中一时间有些安静,而就在这时,琥珀腰间佩戴的通讯装置突然响了起来,联络接通之后,正在寒冬号上坐镇指挥的拜伦的身影出现在高文面前。

    “陛下,刚才有一名从北港出发的信使抵达我们设置在阿贡多尔的联络站,”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拜伦一脸严肃,显然他要转达的不是什么小事,“神权理事会特急,来自‘门’项目的紧急通讯——卡迈尔大师他们已经带领探索队成功登陆战神神国,而且在那边发现了超出预案的东西。”

    “超出预案的东西?”高文瞬间从拜伦的语气中察觉了什么,眼神凝聚起来,“他们发现了什么?”

    “一道贯穿神国边界的裂隙,裂隙对面是深蓝网道,以及一个在神国之间不断巡逻的不明事物——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众神或者跟众神有关的遗产,”拜伦紧绷着脸说道,往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已经完全从他脸上退去,“高级顾问‘高塔’女士判断那东西应该从上古年代就一直在深海中运行,但它带有某种能够影响神明感知的‘帷幕’,导致众神对其视而不见……”

    一道贯穿神国边界的深蓝裂隙,以及……一个在深海中不断巡逻的不明事物?!还有能够影响众神感知的帷幕?!

    拜伦突然带来的消息让高文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而他身旁的琥珀以及另一套通讯中的两位龙族首领表情同样淡定不下来,现场唯有莫迪尔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这位大冒险家根本不明白拜伦在说什么,哪怕听到了“神国”、“裂隙”之类的关键词他也一时间无法把它们组合起来。

    “现在卡迈尔那边情况怎么样?”高文迅速控制好了自己的思绪,一脸严肃地看着拜伦,“战神神国中还有别的线索么?”

    “我已经派传讯兵乘坐‘龙骑兵’前往高塔了,他会给您送一份完整的报告过去,”拜伦飞快地说道,“截至信使离开北港,卡迈尔大师那边仍然滞留在战神神国中,他们正在想办法调查那个不明事物的情况,‘高塔’女士则在分析那道裂隙,但目前并无进展。”

    说到这拜伦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遗憾地说道:“那边有情况肯定会第一时间传信,但哪怕是装备了钢铁之翼的龙裔信使,要从洛伦大陆把消息送过来也至少需要一天……”

    欧米伽系统损毁,洛伦大陆和塔尔隆德通讯艰难,这也是没办法的局面。

    高文暂时挂断了和寒冬号的通讯,他的目光和琥珀相交,无需言语,后者便已经猜到了高文想说什么。

    “看样子咱们得提前离开这边了,”琥珀撇撇嘴说道,“这边是逆潮之塔,那边是神国里发现的大新闻,不管哪个都已经超出了‘一般预案’能对付的范畴,你亲自出马的时候又到了。”

    “是啊,”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宽阔的大厅,以及大厅上方那道已经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裂隙,“这座塔的情况已经探明,‘逆潮’不在这里,塔本身也不再具备对凡人的污染,它成了一座常规的古代遗址,后续这边的事情就不需要我亲自去管了,而战神神国那边……”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拜伦刚才向他描述的情报,浮现出那个在神国领域不断巡逻的、让魔法女神弥尔米娜都错愕畏惧的“不明事物”。

    那显然不是神明或神明遗物,它的“帷幕”效果仿佛是专门为了秘密监控众神、监控神国而设置的功能。

    他想到了那些高悬在太空中的卫星和空间站,以及漂浮在赤道上方、理论上哪怕在地表都可以清晰看到的苍穹环轨空间站——这些东西也有一道帷幕,用于遮蔽凡人们的视线,以保证在不影响文明发展的前提下监控这颗星球。

    他想到了之前在升降机轿厢里看到的那些“宣传画”,以及宣传词上提到的“苍穹”和“哨兵”。

    牙疼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我有一种感觉,”他终于继续说道,面沉似水,“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卡迈尔他们在那边发现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只有我亲自去才行。”

    “你说了算,”琥珀立刻说道,语气自然的仿佛都没经过思考,“我相信你的判断。”

    高文点了点头,随后视线落在了一旁认真旁听、面带思考的莫迪尔身上。

    老法师立刻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抬起头迎着高文的目光:“您对我有什么安排?”

    “取决于你,”高文一脸平静地说道,“你可以选择留在这边,等着我们进一步的调查成果。维多利亚会跟我离开,她有她必须完成的工作,但琥珀留在你身上的‘治疗效果’已经可以确保你的情况不至于继续恶化,与此同时龙族也会确保你的安全。这座高塔已经无害,它对你的‘吸引’应该只是你那些缺失的记忆在产生影响,所以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另一方面,我也可以把你带回洛伦大陆,你有卓越的才能,身上也可能藏着重要的线索,所以我会酌情让你参与到一些行动中来,你可能会接触一些危险的‘因素’,你身上的情况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琥珀对你的‘治疗’也不一定能应付所有情况,但这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快揭开更多的秘密——这是有风险的方案。”

    高文话音落下,将选择的时间留给了眼前的大冒险家。

    但对莫迪尔而言,他似乎压根不需要更多的思考和犹豫。

    “我跟您走,”老法师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他的答案在高文预料之中,“我永远期待着下一场冒险——更何况这是与高文·塞西尔同行的冒险。”

    “那就这么说定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着旁边的琥珀,“看样子赫蒂那边的黑眼圈又要加重——我回家的日子又推迟了。”

    “其实你不在家她反而没那么多黑眼圈……”

    “……你说的可能也有道理。”

  • 第1271章 真理的面纱

    自入冬以来,奥尔德南已经连续迎来两次大幅度的降温,连续的气温骤降让这座城市尽数褪去了秋季的色彩,一层枯黄与灰暗的色调覆盖着大街小巷,雾气则一如往年,准时笼罩了这座平原上的城市——从黑曜石宫的高塔上俯瞰出去,那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近高低的塔楼再一次成为了雾海中若隐若现的剪影与孤岛,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朦胧。

    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注视着教堂区的方向久久不语,而那座有着铁灰色尖顶的宗教建筑亦与他沉默相待。

    曾经飘扬在教堂上空的战神徽记如今已经换成了提丰帝国的旗帜,教堂外墙上镶嵌的教会浮雕虽然仍在,却仿佛已经褪去了曾经那神秘而崇高的气息,在寻常人无法察觉的“视角”中,那座宏伟建筑内曾经充盈着的超凡、圣洁气息已经烟消云散,如今它能带给世人的,已经只剩下单纯的心灵慰藉,以及建筑学上的美学价值。

    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前往参观的市民正三三两两地穿过雾气,踏上长长的台阶,皇家卫兵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两旁,沉默注视着广场周围的一切动静,新面孔的“教堂导游”在正门前迎接着聚集过来的人群,这些面带微笑的人身上悬挂着旧日战神教会的装饰物,胸口带着“景区向导”的牌子,手中挥动着醒目的红色或黄色小旗——每当有一批新的参观者造访,他们便会开始讲解那些墙壁上的壁画与浮雕,介绍那些分布在祈祷厅中的烛台和雕塑。

    从这些东西背后的宗教传说,到它们在教会活动中所产生的象征意义,从战神教会的历史,到围绕在这些事物之间的秘闻。

    能站出来抵制这种“悖逆之举”的人都已经死去了,普通信徒则没有对抗移风易俗的决心和觉悟,剩下那些无法接受这种变化的人多数只能在家中感叹过往的时光,在小酒馆中咒骂这个“垮掉的时代”,亦或者在治安惩戒室里痛哭流涕。

    这些小问题已经无需帝国的统治者亲自在意,它们是时代前进的过程中留下的些许碎屑,迟早会渐渐消退。

    罗塞塔·奥古斯都收回视线,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身穿黑色长裙、发丝间垂下金色细链的玛蒂尔达公主则站在一旁,看到父皇回神,这位皇储才继续汇报刚才说到一半的事情:“……目前全国各地残存的战神教会势力都已经彻底完成分解和清理,所留下的教堂、田产、商会等财产皆收归国有,其中半数以上的教堂被关闭或移作他用,但按照您的吩咐,另有一部分具备历史意义或在当地有特殊影响的教堂在接受改造之后重新对外开放,作为当地居民的文化活动设施……

    “一系列有关战神教会历史和野史的新编宣传、普及材料已经在全国推广,它们将配合那些重新开放的教堂共同发挥作用,目前在奥兰戴尔和塔伦金斯地区的试点结果很令人满意,但在杜沃松郡和恩奇霍克郡的试点遇上了较大阻力,当地民众信仰稳固,新政若想取得成效恐怕还需时日……”

    “提丰人尊崇战神信仰已经数百年,它已经成了很多人生活习惯的一部分,”罗塞塔淡淡说道,“但激烈的对抗阶段已经过去,我们不能把民众视作敌人——温和的引导过程总是需要些耐心的。无须担心,玛蒂尔达,全方位的影响已经开始,旧时代的人终会老去,而他们的下一代不可避免地会在一个移风易俗之后的环境中长大,在新生代的头脑中,‘战神教会’是个既定事实的历史名词。”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宽大的水晶玻璃窗,再次落在了战神教堂的尖顶上:“等人们习惯了教堂的半价门票以及神龛前的收费合影之后,一切都不再会是问题。”

    “高文·塞西尔大帝所说的‘去神圣化’么……”玛蒂尔达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深处又有着一丝钦佩,“教堂开放凭票入场,神龛神像合影留念,集会广场售卖特色零食和手工艺品……在提到消除战神教会影响的时候,我和哈迪伦想到的都只有拆毁教堂解散神官,却从未想过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从某种意义上,高文·塞西尔是我们的老师——他亲自向我们演示了该如何让一个神圣的事物变得世俗,并在这个过程中让绝大部分普通人能较为容易地接受变化,”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通晓教典、死守教条的狂信徒,绝大部分普通人是分辨不清变化背后的‘意义’的——而这些普通人正是构成思潮的主体。”

    “普通人才是构成思潮的主体么……”玛蒂尔达带着思索轻声说道,她面前的罗塞塔则陷入片刻的沉默中,过了几分钟,这位提丰统治者才突然开口说道:“‘门’计划那边有了些新发现。”

    “新发现?”玛蒂尔达好奇地抬起视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何会突然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

    罗塞塔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嗓音低沉:“他们在那里看到了马尔姆·杜尼特的灵魂。”

    玛蒂尔达的眼睛一瞬间瞪大,巨大的惊愕让她没能像平日里接受的教导那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表露,但很快,她便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变化,惊愕的神情压在眼底。

    看着女儿的表情变化,罗塞塔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接着说道:“他已经清醒过来,如今似乎变成了战神神国的一部分——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他都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了。”

    玛蒂尔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好奇地问道:“温莎和丹尼尔大师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在继续深挖我们这个世界的秘密。”

    ……

    深挖出这个世界的秘密,这是每一位行走在知识前沿的学者们心中的共同夙愿,然而要挖掘出那些隐藏在庞杂的现象、理论、猜想背后的“真理”,有时候需要的却不仅仅是辛勤努力——幸运与机遇有时候反而更深刻地影响着历史的转折点。

    卡迈尔漂浮在极为宽广的竞技场中心,看着技术人员们紧张繁忙地组装、调试试验所需的设备,心中不免浮现出诸多感慨。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年,如果算上白银帝国那些研究魔法奥秘的先驱者为此所耗费的岁月,凡人等这个机会甚至已经等了半个世纪——然而没有人会料到这一切竟然会在这里实现。

    探究这世界上最本质的奥秘之一,位于魔力研究领域最前沿的一场试验,它最合适的试验场竟然位于战神的神国,用如今帝都流行的一句话讲,这简直是“连菲尔姆先生都不敢采用的设定”。

    温莎·玛佩尔站在卡迈尔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从塞西尔人的科研营地中运过来的特殊设备,她知道塞西尔人有一个探寻魔力本质的实验项目,而且在最近越来越深入的技术交流中,她也了解到了这个实验项目的具体内容,但亲眼见证终究是不一样的体验。

    她看着那些身穿白色短袍的塞西尔人将某种经过精密切割加工的长方形箱体放在稳固的实验台上,又在箱体前端安置了银白色的合金薄板,一个功率强劲的奥术能量源被他们设置在箱体尾部,能量源周围还可以看到结构复杂的稳定与屏蔽组件——这些东西的“画风”与她平日里做实验所使用的物品截然不同,然而她却能够从中感受到熟悉的严谨与郑重。

    哪怕不确定这场试验的结果如何,她也知道设计、参与这一切的必然是值得敬重的人。

    “这是目前我们能制造出来的最纯净的奥术能量源,”卡迈尔抬起手,指向长方形箱体尾端的那台圆筒状装置,那装置表面的符文此刻正在逐渐由暗转亮,它尾端又有一根符文拖链,拖链的末尾此刻正放在实验台上,还没有连接任何东西,“将稳定的魔力从尾端输入进去,能量源内部会对其进行过滤和整合,三十六层红宝石晶格将最大程度地确保最终聚焦到晶柱上的是不包含任何干扰的奥术射流——它的纯度可以超过缔约堡周围的那三座能源塔,输出功率则逼近极化铁氧体晶柱的承受极限。

    “奥术射流会进入箱体,箱体内有一道由抑魔材料制成的阻拦板,阻拦板上带有精确切割的狭缝以及两层由极化蓝宝石制成的透镜,它可以确保只有经过指向性过滤的奥术射线能够从箱体的前端射出——经过这一层处理,奥术射线几乎已经不再和空气中的任何物质产生反应,所以它会变得不可见,也不会被其他物质干扰……直到它轰击在‘荧幕板’上。

    “那层银白色的薄板内带有秘银成分,它会非常灵敏地留下魔力‘轰击’的痕迹。理论上,如果魔力不是一种波,而是某种特殊的‘物质’,那么射线轰击在薄板上只会留下两条清晰的痕迹,但如果魔力是一种波,那么……”

    温莎没有等卡迈尔说完便主动开口:“如两道在池水中扩散的涟漪,从狭缝中射出的两束能量将在传递过程中相互干渉,最终呈现在薄板上的……应该是一道道干涉形成的条纹。”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有大量的间接证据和理论推测来支持这个猜想,”卡迈尔轻轻点了点头,“但研究者需要的不只有这些猜想,我们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实证——环境上的限制让我们多年来在这个最后的‘验证环节’驻足不前,直到今天……”

    他抬起头,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双眼缓缓扫过了这偌大的空间,古朴宏伟的圆形竞技场扑面而来,那一层又一层的环形看台在他视野中向上延伸,看台上排列着空荡荡的席位,一座巨大的王座伫立在竞技场的尽头,身披铁灰色铠甲的巨人幻影端坐在王座上,那空洞的头盔微微低垂,仿佛有一道虚幻的视线在注视着竞技场的中心,注视着这一小撮正胆大妄为地想要探寻真理的凡人。

    卡迈尔仿佛产生了被无数视线注视的错觉,但这错觉只是让他轻声一笑。

    他转头看向试验台旁边,一台魔网终端正在那里静静运转,终端上空投射出来自远方的全息投影,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成熟美丽的白银精灵正站在投影中注视着试验场的景象。

    “真希望我也能在现场,”大星术师薇兰妮亚忍不住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远在大陆的极南端。”

    “借助现代化的设备,你仍然能见证这一切,薇兰妮亚女士,”卡迈尔忍不住笑着说道,“而且战神神国就在这里,起码几十年内不会跑掉,而我们还有更多的猜想可以在这处特殊的试验空间中进行验证——你错过的只不过是‘第一场’罢了。”

    “……我开始越发感到遗憾了,”全息投影对面的薇兰妮亚忍不住叹息道,“卡迈尔大师,我们还是开始吧。”

    卡迈尔点了点头,向一旁的助手吩咐道:“激活屏蔽。”

    一名助手立刻上前,启动了平台周围的屏蔽装置,几个设置在平台边缘的符文随之亮起,符文周围镶嵌的晶体也开始释放出稳定的光芒——这屏蔽装置当然不是为了阻挡环境中的魔力背景干扰(首先这种干扰以目前的技术还无法阻拦,其次战神神国中也没有这种干扰),它真正的作用,是为了防止现场的通讯装置、记录设备等东西所释放出的魔力影响到观测结果的准确性。

    屏蔽装置激活之后,便是启动能量源。

    卡迈尔的视线投向了平台,看向了奥术能量源末端延伸出来的那根符文拖链。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是需要用一台功率强大的储魔装置来为这套试验装置提供魔力的——就比如他现在身后拖着的那个“充魔宝”。

    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更强大可靠的魔力来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根符文拖链,并好奇地拨弄着它末尾的金属铰链。

    身高三米的弥尔米娜微微弯着腰,一边研究着眼前的实验设备一边露出了笑容,作为凡人传说中“执掌魔法奥秘的女神”,她此刻却和在场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心中充满了探索求知的欲望。

    “向这里面注入魔力就行了是吧?”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卡迈尔。

    “是的,”卡迈尔微微点头,“但要小心别把设备烧掉——它可承受不住你的全力。”

    “无须担心,”弥尔米娜一只手抓着符文拖链,一只手竖起了拇指,这一刻她全然不再像个神明——却比过去的千百年都要接近真正的“魔法奥秘”,“没有人比我更懂得如何控制魔力的流动。”

    话音落下,她手中银白色的符文拖链表面已经泛起了淡蓝色的符文光彩。

    装置启动了。

    奥术能量源中传来了低沉的嗡鸣,被注入其中的原始魔力开始迅速转化成为纯净的试验用能量,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屏气凝神,将视线放在了装置尽头的合金薄板上。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什么绚烂惊人的光影,也不需要什么更多的波折、更多的惊险和更多的迷雾。

    真理在悄然无声间揭开了它的面纱。

    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 第1272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卡迈尔静静地注视着那银白色合金薄板上所呈现出来的干涉条纹,而在通讯装置的另一端,大星术师薇兰妮亚也静静地注视着那薄板上所呈现出来的影像。

    那是她追寻了整整半个世纪的“真相”。

    在这个世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魔力背景干扰”,无处不在的干扰让学者们根本无法直接观察到魔力在特定条件下的干涉现象,噪波会导致观测装置过度“曝光”,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学者们必须制造出一个能够完全隔绝魔力背景干扰的“理想暗室”,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薇兰妮亚和她的团队们用了整整半个世纪都未能实现这个目标——直到今天。

    整个战神神国就是一个巨大的“暗室”——它的“暗”并非光学概念上的“暗”,而是一种魔力真空的状态,而在这个能够隔绝底层魔力干扰的暗室中,追寻真理许久的探索者们终于窥见了这个世界最本质秘密的一线真容。

    沉默持续了片刻,卡迈尔才终于轻声说道:“真的具有波的性质啊……”

    他没想到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自己的语气竟然会如此平静,而在下一秒,他突然仿佛听到了如山如海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欢呼层层叠叠,如一片惊涛骇浪,这位古代魔导师下意识地抬头环视,看到空旷的竞技场上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战神的虚幻投影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这一刻就仿佛有无形的欢呼者在为一个奇迹喝彩,连神明都在投来赞许的目光,然而下一秒,这些幻觉便都烟消云散,空旷的竞技场仍然寂寥,王座上的幻影仍然是幻影。

    卡迈尔仿佛从幻梦中醒来,向身旁人求证刚才是否发生了那些异象,却只得到大家困惑紧张的回应——那只是幻觉罢了。

    但即便那是幻觉,这位古代魔导师仍然心有所感,他看向了不远处那个始终沉默着的亡灵幻影,马尔姆·杜尼特静静地站在那里,这位战神教皇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微笑,在注意到卡迈尔的目光之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太明白你们在做的事情,但我猜这一定非常重要,如果主仍在这里的话,祂想必也会对凡人的勇敢和成功而露出微笑。”

    在另一边,远在群星圣殿的薇兰妮亚也终于从全息投影前收回了视线,这位精灵大星术师保持着一个静默的姿势在平台上站了许久,一直到旁边的学徒都茫然无措地紧张起来,她才突然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猛然绽放出了学徒们一千年都不曾见到过的、极为灿烂美丽的笑容。

    站在旁边的年轻学徒(六百五十岁)看到这一幕心中甚至忍不住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如果这笑容肯展露给哪位男士的话,导师恐怕早就可以嫁出去了……

    “去把我最好的藏酒拿出来!”大星术师突然转过头来,那兴奋的语气把学徒吓了一大跳,“我要庆祝一下!我要好好庆祝一下!!”

    “是……是的导师……”学徒慌不迭地连连答应着,但他刚要转身离开便听到导师紧接着又叫道:“对了,还有那个索达利姆,他前天是不是要找我来着?去告诉他,让他在上层平台等着我!这次我可要跟他好好聊一聊!”

    学徒顿时愣住了,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在帝国学术界和联谊界赫赫有名的大星术师,甚至忽视了这样盯着自己的导师看有多么失礼:“您说……索达利姆先生?您最终选择的原来是索达利姆先生?!这可真令人意……啊,好的,我这就去通知他!请问还有什么要一并转告索达利姆先生的吗?”

    “没什么可转告的,反正他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们为一个问题争吵了三十年,是时候让那个蠢货认清现实了,”薇兰妮亚女士愉快地笑着,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我会把魔力波动性质的事实拍在他的脸上,然后就像我们三十年前第一次争吵时立下的赌注——他得从群星圣殿最高的塔楼上跳下去!”

    年轻的学徒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了偏差:“……啊?”

    大星术师却已经瞪起了眼睛:“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发生在白银帝国的小插曲并未能影响到卡迈尔的试验现场,揭开真理面纱的试验已经结束,奥术能量源内部的嗡嗡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但留在合金薄板上的明暗条纹却作为一个见证,永久印在了那金属板的表面,卡迈尔上前一步,伸手拂过薄板,一层暗淡的蓝光随之覆盖在其表面,金属板内的微观结构随之发生变化,从活性转为惰性状态。

    这样一来,即便它回到正常的魔力环境里,其表面的纹路也将继续稳定留存。

    “我们终于揭开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相……关于魔力在传播和转化过程中的诸多现象现在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理论支撑,”卡迈尔体内传来低沉的嗡嗡声,他扭头看向了弥尔米娜的方向,“女士,如果确认魔力具备波动性质,那么我关于魔力场的计算公式……女士?”

    弥尔米娜仿佛没有听到卡迈尔的话,这位“魔法女神”仍然愣愣地站在那实验装置旁边,低头盯着合金薄板上的明暗条纹一动不动,她那露在面纱外面的一双眸子里跳跃着淡紫色的微弱火光,火光微弱的仿佛随时要熄灭一样,这不寻常的状态终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站在一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温莎·玛佩尔顿时紧张地走上前去:“‘高塔’女士,您没事……”

    她话刚说到一半,脚步还没迈出去,弥尔米娜的眼睛便突然闪烁了一下,这位“魔法主宰”似乎大梦初醒,又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无人知晓的旅途中返回,她抬起手,观察着自己的指尖,面纱下传来了梦呓般的呢喃轻语:“波动性……得到了证实,所以我的本质是……涟漪。”

    下一个瞬间,弥尔米娜的身影突然由实转虚,从她的指尖为开端,这位魔法主宰的全身迅速被一层水波纹般的光影笼罩了起来并向着四面八方分散,卡迈尔甚至没来得及伸出手去,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一个曾经的神明在凡人眼前隐去身形本身当然不算什么,然而亲眼目睹这一幕并感受到周围不寻常的魔力波动之后,卡迈尔便意识到这绝非什么“隐匿身形”或“空间传送”,而是某种……更超乎想象的事情,某种或许只有弥尔米娜自己才能理解的事情。

    附近的技术助手们瞬间紧张起来,几名训练有素的技术人员已经下意识地开启了身边的探测仪器准备收集数据,温莎·玛佩尔则一边瞪大眼睛感知周围的魔力一边谨慎地开口:“‘高塔’女士?您现在还在这里么?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卡迈尔身旁传来,后者立刻循声望去,然而他视野中空无一物。

    他也没有感知到类似曲光力场之类隐匿身形的法术效果。

    “我没有隐身,”仿佛是猜到了卡迈尔心中所想,弥尔米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在温莎·玛佩尔旁边,“我也没有对你们的感知做任何事情……我就在这里,在你们身旁走动,和你们处于同一个空间,我……很难解释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东西,万事万物都发生了变化,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温莎·玛佩尔脸上带着浓浓的困惑,她完全听不懂这位曾经的神明在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看到了什么?您做了什么?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您身上了么?”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看到……涟漪,”弥尔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同时在卡迈尔身后和温莎·玛佩尔左侧传来——完全不同的两个位置,传来了两个不同的声源,“万事万物的涟漪,从这些魔法装置中逸散出来的魔力,从神国各个角落升腾的思潮残响,以及……你们。”

    “我们?”卡迈尔和温莎·玛佩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的,你们,还有这里所有人,我仍然能分辨出你们,但……我现在无法准确地界定你们,你们的边界是如此模糊,与无处不在的涟漪纠缠在一起,就好像……”

    弥尔米娜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随后她停顿了足足半分钟,直到卡迈尔和温莎·玛佩尔都要忍不住开口追问的时候,她的声音才突然再度响起:

    “就好像……你们也是波动的一部分。”

    卡迈尔与温莎女士面面相觑。

    他们也是波动的一部分?这句逻辑上都感觉诡异的话应该如何理解?

    而就在这时,一道淡紫色的弧光突然从他们面前迸裂出来,在弧光跳跃中,一个身影迅速从虚幻中成型,并重新凝结成了那位身高足有三米的“高阶顾问”弥尔米娜。

    所有的目光都一瞬间落在这位“高阶顾问”身上,当事人却仿佛还没有从某种诡异的“观察者”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困惑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焦点看了许久,视线才终于渐渐重新聚拢到一处,随后这位“魔法主宰”才轻轻摇了摇头,以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环视四周,低声说道:“结束了……我回来了。”

    “你没事吧?”卡迈尔忍不住有点担心地问道——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担心一个神明,“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我们今天所窥见的恐怕不仅仅是魔力背后的真相,”弥尔米娜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卡迈尔看了很久,似乎是在努力从眼前这个具备实际轮廓的身影中看出某些别的“存在方式”,“卡迈尔,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了。”

    “真难想象这是从一个曾经的神明口中说出来的话,”卡迈尔心中有无数疑惑,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首先感叹了一句,“你现在看上去……真的像个凡人。”

    “是吗?”弥尔米娜眼睛眨了一下,似乎直到这时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随后她又轻轻摇了摇头,用这种人性十足的方式驱散着头脑中盘踞的混沌错位感:“我觉得……我需要些时间来慢慢梳理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特殊的‘视野’……去理解那个万事万物都失去了明显边界,仿佛一团乱中有序的噪波般混杂在一起的景象。抱歉,我可能需要提前退出在这边的行动了——我必须回去调整自己的状态。”

    “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么?”卡迈尔有些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但在短暂思考之后他便点了点头,“没关系,我们这边的前哨基地已经稳定下来,神国内部的情况也大概有了把握,你可以安心回去休息。”

    当初弥尔米娜参与到这个项目中,除了作为“顾问”提供一些指引之外,其最大的作用便是充当一层“保险”,如果战神神国存在残留的神性污染,她还可以帮助探索队伍规避风险,但现在战神神国的基本情况已经探明,这边对凡人的污染确实已经消失,弥尔米娜这层“保险”也就可以撤下了。

    这一点现场的人都明白。

    做好决定之后,弥尔米娜没有拖泥带水,她只是对留在这里的探索人员们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被一层旋转的光雾笼罩起来,片刻之后,光雾便向着不远处的魔网终端涌去——如她当初降临在这片空间一样,她的化身又顺着网线回到了忤逆庭院。

    “还真是说走就走了……”温莎·玛佩尔看着弥尔米娜离开,等那庞大的魔力波动彻底离开这片空间之后她才禁不住小声嘀咕起来,随后她抬起头,看着卡迈尔的方向,“卡迈尔大师,你认为这件事……”

    “关于魔力深层的奥秘……看样子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我们今天已经揭开了它最重要的面纱一角,”卡迈尔语气沉稳,大概是作为能量生物之后不再受困于羸弱、易变的肉体,他很快便控制好了自己的思绪和情感,“‘高塔’女士所描述的那番光怪陆离的景象让我产生了很多联想,我相信你以及薇兰妮亚大师同样如此——我们回去之后都应该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研究,并保持随时联络和思路共享,但……这是之后的事情。”

    这位奥术大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远方。

    那是“边界”所在的方向。

    “至于现在我们应该做的,仍然是继续挖掘这片空间的秘密,以及等待高文·塞西尔陛下亲自来处理那片神秘的‘钢铁大地’。”

  • 第1273章 前端

    阿莫恩惊讶地看着已经从那高高的石质“王座”上起身的弥尔米娜,如水晶熔铸般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怎么提前把化身收回来了?那边的探索行动出什么问题了?”

    “不……探索还在继续,我提前返回了,”弥尔米娜的身躯如一座灯塔般站立在忤逆庭院中,云雾一般的裙摆中有无数的魔法符文在时隐时现、重叠组合,但和往日不同的是,这些符文此刻全都呈现出一种“重影”般的状态,其朦胧的边缘扩散出一层又一层的幻象,这位“魔法主宰”侧头看了身旁的圣洁巨鹿一眼,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遇上点问题,我需要调整一下自身……”

    “出状况了!?你没事吧?”阿莫恩一听这个顿时有点紧张,“战神神国那边有什么东西对你产生影响了?”

    “和战神神国无关,”弥尔米娜走下高台,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用于压制、隔绝精神污染的符文束环随之在空气中无声解体,化为星星点点的光尘飘散,“……我们完成了一场试验,在试验过程中证实了魔力所呈现出的波动性质。”

    “……哦,魔力的波动性质……”阿莫恩迟疑了半秒钟,微微点头说道,“那你这是……”

    弥尔米娜默默看了阿莫恩一眼,犹豫两三秒钟之后才无奈地说道:“以你的智力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阿莫恩:“……”

    何出此粗鄙之言——他本想这样大声斥责,但他怀疑弥尔米娜说得有道理,万一这位“奥秘主宰”真给自己扔过来成吨的理论术语,那他一个自然之神肯定是抗不过去的,最后还得丢人。

    确认了弥尔米娜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这件事,阿莫恩心中倒是也看得开,他只是左右晃了晃脑袋,确认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蹭房客”除了看上去有点疲惫之外并无异状之后便放下心来,一边朝着自己平常趴窝上网的地方走去一边说道:“既然你这边提前结束,那我也回去休息了。这些设备就先留在这里,之前那些技术人员说可以不用管它们……将来如果咱们想派个化身‘出去’透透气,这里的装置还能再派上用场。”

    弥尔米娜不置可否地站在高台前,她并没有向阿莫恩详细解释魔力观测试验的事情,但在对方即将转身走开的时候她却又忍不住开口了:“阿莫恩,你是否也曾好奇过世间万物,好奇过这个世界表象之下所隐藏的……解释?”

    “你是说好奇心?”阿莫恩停了下来,头颅转向弥尔米娜的方向,“我当然有好奇心,任何一个知性个体都有好奇心,虽然我所好奇的事物与你可能不相同,你好奇着魔力的奥秘和元素的秩序,我关注着生命的变迁和进化的规律……但本质上,我们都会好奇于世间万物背后的‘解释’……就连最不知变通的战神,我相信祂也有祂曾好奇的东西。”

    说到这里,这位自然之神顿了顿,注视着弥尔米娜的眼睛:“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究竟是以怎样的形式在存续和运转……看似不相干的各种事物是如何协调一致地存在于这个维度中,魔力与物质之间的界限看似清晰实则模糊,心智的力量能够干涉到物质世界的状态……这些被所有人都视作理所当然的现象背后,是否可以有一个统一的、浑然自洽的解释,”弥尔米娜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微的震颤,那震颤竟仿佛是某种“敬畏”,“阿莫恩,我们这个世界呈现出如今的这幅姿态,是必然还是偶然?亦或者只是某个更加宏大的演进体系中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

    阿莫恩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啊?”

    弥尔米娜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老朋友的反应,她就像陷入了某种不受控制的头脑漩涡中,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着:“或许我们就如生活在广阔池塘中的一只小虫,茫然无知地漂浮在水面上,寿命短暂的只有一个瞬间,有一阵风吹来,将池水吹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于是我们便在这个瞬间感觉自己窥见了宇宙的真理,认为宇宙是一层遍布着波浪的水面——但风很快便会停下,涟漪将渐渐平复,而我们有限的寿命和认知将永远无法察觉这一点……”

    阿莫恩彻底停下了迈步离开的动作,他转过身来,充盈光辉的眼睛长久地注视着弥尔米娜,突然觉得以自己的智商好像真的听不明白她在说啥……

    但很快这位“自然之神”便轻轻甩了甩头,他不明白弥尔米娜所描述的那番“景象”有何深意,但他似乎猜到了对方如此感慨的缘由,他微微压低头颅,以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在那个‘试验’中窥见了某些真理,但这个真理并不符合你的‘常识’,所以你正在怀疑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问题——亦或者怀疑这个世界有问题?”

    弥尔米娜表情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阿莫恩会直接点透自己的状态,随后她带着自嘲笑了起来:“……这还真不像是一个‘神明’应该产生的念头,对吧?”

    “但这是凡人们经常会有的感受——每当他们在探索之路上前进,每当他们接触到全新的事物,每当他们的文明更进一步……生来弱小的凡人们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浩渺广阔和每一步踏出去之后的‘惊喜’,反倒是我们这些所谓的‘神’在面对新的真理时会像你这样手足无措,但是……弥尔米娜,你现在的状态其实是好事。”

    “好事?”

    “你接触到了认知之外的事物,而且听上去那东西对你的认知颠覆非常大,现在你回来了,带着满脑子的好奇和疑惑,还能跟我感慨这么多东西——想想在‘贸易战’面前疯掉的战神,想想当初失控的龙族众神……你现在理智清醒,你没注意到这点么?”

    弥尔米娜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大梦初醒,随后过了一段时间,她脸上才慢慢露出笑容。

    她看向阿莫恩,回忆着自己在不久前那个奇妙的状态中所看到的“景象”和产生的猜想,她想象着,勾勒着一个更高维度的视角——在那个视角中,她似乎可以看到眼前这位老朋友的另外一幅“样貌”,看到这个名叫“阿莫恩”的、由无数定量和变量构成的、被无数涟漪交错影响同时自身又在不断震颤的波纹……漂浮在无处不在的宇宙背景辐射中。

    ……

    菲尔娜抬头仰望着高空那污浊厚重、遮挡着阳光的云层,看着那稀薄微弱的太阳光辉艰难地渗透到云层底部,并在天空中形成一片昏暗如黄昏的帷幕,在高空云层的浮动间,她突然轻声打破沉默:“高空的风向又变了啊……”

    “是的,‘又’——被魔能裹挟的大气系统总是发生着难以预测的变化,”蕾尔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云淡风轻的感觉,“但不管怎么变化,这片废土仍然如故。”

    “正如这个可悲的世界……风向一直在变,万物更替不休,却永远被困在这些短促的轮回中不得摆脱,引力就是这颗星球的‘宏伟之墙’,墙外面是凡人不配触及的星空……”

    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精灵姐妹如歌剧演员般在一块巨石上感慨应和,而在她们身后的开阔地上,一道巨大的、仿佛镜面漩涡般的空间裂口正渐渐变得稳定。

    那裂口中充盈着令人目眩的蔚蓝光辉,一道道光流在裂隙深处的广阔空间中飞快奔流,能量的些许溢出搅动着附近的空气,在裂口周围带出了仿佛哨声般的风声。

    两名浑身覆盖着流淌血肉泥浆的畸变体巨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道看上去便异常危险的裂口,他们一前一后地扛着巨大而精密的符文石,在符文石表面,暗淡的魔法光辉已经渐渐苏醒。

    符文石被投入裂隙,刚刚穿过这扇“门”,它便在某种自动引导机制的作用下飞快地朝着其中一道蓝色光流飞去,这精密装置悄然无声地没入了汹涌的魔力洪流中,随后负责操控畸变体巨人的一名树人神官才从附近的山坡上走下来,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又搞定一个节点……两位教长,我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菲尔娜微微点了点头,对正朝着这边走来的树人神官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是的,辛苦你了。”

    一旁的蕾尔娜则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一道道淡蓝色的幻影光芒随之在她手掌上空成型,清晰的魔力投影中,可以看到有纵横交错的、仿佛血管般的网道结构浮现出来,同时其中又有一部分光流呈现出更加明亮的状态,仿佛是在被特意标出。

    这些光流明显比其他光流要延伸出更远的距离,产生着更多的分支,它们的末端纵横交叉,隐隐约约中,仿佛是聚拢成为了一个球型。

    “是的,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点,”蕾尔娜微笑着轻声说道,“这持续了一代又一代的、毫无意义的轮回……总算要有点意义了。”

    ……

    列车进站时响亮的鸣笛声传遍了整个据点,又在开阔的平原地形上传播出去很远很远,大建筑师布鲁斯·磐石登上了南部城墙附近的一座塔楼,这位有着矮人血统的杰出工匠举目眺望,过了片刻才微微点头:“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了,真不错。”

    在高塔两旁,可以看到一道用钢筋水泥浇筑而成的坚固城墙正向着东西两侧延伸出去,高墙外层又覆盖着强化后的钢铁装甲,镶嵌在墙体内的护盾发生器撑起了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进一步阻挡着这片平原上危险的游荡之物,在高墙顶部,则可以看到一座座固定的要塞巨炮以及沿着墙体建造的机动轨道,能够随时转移的可移动式炮台正在那些轨道上待命。

    在高墙内部,则是整齐的营房、仓库以及位于中心的“前线指挥部”。

    一条笔直的充能轨道从北方的黑森林方向延伸出来,轨道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接力桩,轨道上空则覆盖着半透明的护盾屏障,它就仿若一条用金属铸造而成的动脉,连接着后方和前哨,将这座位于宏伟之墙脚下的基地与远在黑暗山脉另一侧的帝国本土紧密联系在一处。

    沉重庄严的装甲列车“铁王座-冬将军号”已经完成了它的“试车”,此刻正平稳地停靠在基地东侧的武装站台旁,这列全新制造的战争机器喷吐着散热蒸汽,车体各处的动力符文正在渐渐恢复暗淡,其首、尾的总计四门大型魔晶轨道炮以及四具大型虹光发生器正在接受技术军士们的检查,看上去威风凛凛。

    布鲁斯·磐石盯着那列气派的装甲列车看了很久,眼神中流露着敬佩与欣赏的目光——尽管他并不是一个能够制造装甲列车的“战争技师”,但他相信,没有哪个理智正常的工匠可以拒绝这样一件“毁灭性艺术品”的强大魅力。

    他馋这台战争机器的身子,馋它的每一个斥力机关、每一门主炮以及每一块冰凉梆硬的装甲附板——他对此非常诚实。

    但最终这位大建筑师还是强迫着自己收回了目光,并将视线重新放在了宏伟之墙的方向。

    在这里看去,那道在七百年前由白银帝国和人类们共同修筑的能量屏障已经不再是一道遥远的风景。

    它就伫立在这座前线基地南边不足一千米的地方,考虑到其庞大的规模,它几乎相当于紧贴在布鲁斯的眼前,那层厚重到惊人的能量屏障如一道永不休止的流水帷幕般在大建筑师的眼前缓缓浮动、流转,帷幕另一侧便是荒凉腐化的废土景象。

    高耸的哨兵之塔则立在基地东南位置,此刻阳光角度正好,那高塔的阴影拖长之后覆盖在基地上,而基地中的任何人只要一抬头,便可以看到那座气势恢宏的古代高塔伫立在视野中,漂浮在半空的巨型“石碑”在天光中熠熠生辉。

    在大建筑师布鲁斯·磐石眺望着刚铎废土的方向,规划着下一步向高墙内设置推进基地的方案时,驻扎在这里的另一位大建筑师戈登则来到了武装站台上,迎接着随装甲列车一同抵达的帝国第一军团。

    在站台上,戈登见到了军团的指挥官们——留着一头金发,气质比前些年显得沉稳内敛了许多的菲利普元帅,元帅身旁有着古铜色皮肤的年轻人则是其副官佩恩,另有一位留着银色短发,气质看上去谦逊有礼的年轻人则站在菲利普和佩恩的身后。

  • 第1274章 抵达缔约堡

    第一军团的直接指挥官,帝国陆军部队的最高统帅,曾亲历过南境战争、晶簇战争、猎神战役等一系列大型战场,被认为是近百年来大陆北方最年轻的杰出将领——曾经在穷乡僻壤中名不见经传的菲利普,如今已经成为了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之一。

    但他仍然活跃在帝国的“最前线”——不管对面是集结起来的贵族军团还是扭曲狂化的怪物,是疯掉的神明,亦或者腐化未知的废土。

    和数年前比起来,如今已年过三十的菲利普显得沉稳内敛了许多,阅历上的增长以及地位上升之后所接触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让他不再像当初刚走出塞西尔领时那样心思简单,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有一腔热血和死板的骑士教条,但在看到眼前这些远离安逸舒适的“文明疆域”、在废土边缘辛勤建设的“推进兵团”时,他仍然会流露出一如既往的真诚笑容,且不吝任何夸赞之语:“戈登先生,您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作——帝国与人民都不会忘记这份功绩。”

    “您过誉了,将军,”大建筑师戈登脸上带着笑容,从废土方向吹来的风经过要塞屏障的过滤,吹动着他那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杂乱的头发,“而且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将推进基地修到宏伟之墙脚下并在这里站稳脚跟只是第一步,我们下一步还要真正穿过那道屏障,在废土里面也扎下根来,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菲利普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基地的方向:“我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走向武装站台的出口,留下气势恢宏的装甲列车“冬将军号”在他们身后继续接受着技术军士们的检修,在即将走下阶梯时,戈登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体型庞大的装甲列车一眼,眼神中难掩赞叹之情:“真是个漂亮的大家伙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一辆装甲列车。”

    “这是专为了这次反攻废土行动所准备的,”跟在菲利普身后的银发年轻人点头说道,“而且它只是第一列,等第二条铁路开通之后,还会有第二列重型装甲列车以及三列‘铁权杖’轻型装甲列车陆续抵达这里——这些能扛能打的大家伙是我们在废土中推进的重要依仗。”

    “是的,我们这里已经收到了对应的建设任务,布鲁斯和我在共同亲自督办这些事情,”戈登点点头,一边向着通往基地深处的主干道走去一边说道,“目前一切进展顺利。”

    “看样子我们这边情况不错,”菲利普满意地点头,随后顿了顿又说道,“提丰那边的推进基地也已经建到了宏伟之墙脚下,最近一段时间听到他们的动静了么?”

    “是的,将军,”戈登立刻说道,“根据我们的联合行动协议,提丰人在推进到宏伟之墙的当天就向这边派来了信使——是那位‘狼将军’亲自派来的人。现在我们正在东侧的小山上设置中继站点,以期能够尽快启用两处要塞之间的远程通讯……”

    “安德莎·温德尔么……”听到“狼将军”这个名号,菲利普露出了若有所思与感慨皆有的表情,“我听说了提丰人的边防布置正在调整,以配合这次反攻废土的行动,但没想到竟然是她亲自来到这边……现在我们是守望相助的盟军了,只能说世事难料。”

    “……您担心过往的两国嫌隙会影响到那个‘狼将军’和我们的配合么?”戈登好奇地问道,“我听说她在之前的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不,我不担心这个,虽然她一度是我们的强敌,但在国家利益有需求的时候,她也会成为我们可靠的盟友,”菲利普摇了摇头,他知道一些内幕,也曾亲自接触过那只“小狼”,自然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她是个值得敬重的军人。”

    他心中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安德莎和塞西尔(或者说旧安苏)之间的“嫌隙”更不用担心,旧日的误会早已化解,她老爹现在还在索林平原的研究所里过着每天打卡上班到点下班和同事们在食堂抢饭的安逸日子呢……

    他摇了摇头,把无关紧要的事情甩出脑海,紧接着表情略为严肃地问道:“刚才你说到了中继站点……我们和其他营地之间的通讯系统现在是哪种设计?不光是和提丰人的营地之间,也包括我们自己设置在周围的卫星据点和远端哨站。”

    戈登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答:“还是按照之前的成熟方案,较近距离的时候直接使用魔网终端之间的无线通讯,距离较远的情况下则借助宏伟之墙本身的信息链来转发——具体做法就是建设中继站,用中继站将信号发送至哨兵之塔,再由哨兵之塔互相的通讯信道把信号传输到远端的另一个中继站去。这么做能节省下将近一半的成本,而且白银精灵的技术成熟可靠,那些古代高塔的辐射功率足以让我们在这里直接呼叫到提丰人的推进基地。”

    菲利普认真听着,表情却慢慢变得愈发严肃起来,这让一旁的戈登感觉到了些许紧张。

    “将军,这样有何不妥么?”大建筑师看着菲利普的脸色变化,终于忍不住问道。

    “技术上的事情,我相信你和通讯专家们的判断,但作为一个军人,我总有些额外的担心,”菲利普在思索中慢慢说道,“我在圣灵平原上见识过失控的晶簇大军,在冬堡前线见识过失控的军队和被劫持的通讯,经验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不那么可靠,尤其是像宏伟之墙那样又是古老又是神秘的东西……更不要说它还无法被我们彻底掌控。”

    戈登的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您的意思是……”

    “宏伟之墙是出过问题的,当时漏了一大堆畸变体进来,你也经历过那个时期,对此应该记得很清楚。后来我们又与多国联合将它修复了一次,但说实话,那也只是补好了漏洞、加固了墙壁,但导致高墙出问题的‘原因’并未真正彻底解决,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菲利普看着戈登的眼睛,“大建筑师,你有没有想过那道墙再出问题怎么办?”

    戈登心里咯噔一下。

    “除了基于宏伟之墙的通讯信道之外,我们还需要建立一条备用信道……至少一条备用的,”这位曾经亲身经历过宏伟之墙修缮行动的大建筑师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这需要更多的中继站和机动通讯站,尤其是在我们和提丰人的基地之间……可能还需要一到两个额外的兵站来确保信道安全……”

    “无需顾虑成本,”菲利普沉声说道,“陛下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权限来做这件事。”

    戈登低下头来:“是,将军。”

    菲利普点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银发青年:“芬迪尔,你是通信部队的长官,从今天开始,你要带着你的士兵们跟随这里的通信专家尽快熟悉这里的系统——包括野外的那些中继站。在废土环境中做这件事可和你在帝国学院里不一样,希望你能尽快理解这一点。”

    年轻的北境继承人立刻挺起胸膛,一丝不苟地喊道:“是,菲利普将军!”

    ……

    安德莎·温德尔收回了望向远方那座古代高塔的视线。

    宏伟之墙壮观绝伦的能量屏障如一道充盈着微光的瀑布,高耸在这座推进基地的西南,不管从基地的哪个方向看过去,它所带来的震撼感都不会减弱哪怕一丁点。

    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七百年前的白银帝国竟然可以建造起这样宏伟壮观的奇迹,而这宏伟壮观的奇迹又同时提醒着每一个目睹它的人,提醒着他们屏障内的那片废土究竟有多么危险。

    安德莎轻轻呼了口气,收敛起那些关于古老历史的感叹,她离开指挥室的窗口,回到自己的战术桌前,目光扫过那上面的几份地图以及一些等待确认的文件。

    这座由数千名工程法师昼夜施工建造起来的推进基地虽然已经在这废土边缘站稳脚跟,但对于提丰、塞西尔、白银三国牵头发起的宏伟反攻计划而言,这一切才只不过是个开端,后续还会有更多的军队集结到这些基地中,还会有更多的物资从国内运到前线,工程部队将越过那道能量屏障,在时隔七百年之后,在那片废土上将文明的灯火再次点燃——而为了实现这些鼓舞人心的目标,她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安德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而就在这时,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突然传来,在得到准许之后,房门被打开,一名身材较矮的女副官迈步走了进来。

    她的肤色微黑,有着帝国南方少数族裔的特征,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后,眼神沉稳内敛,微微带着一些淡金色的瞳孔显示出了其源于某位夜精灵祖先的稀薄混血血脉。

    这是安德莎的新副官,是她重返军政体系之后亲自挑选出的部下——在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猎神战役之后,有无数的老面孔消失,也有无数的新面孔出现,这位来自帝国南方的混血族裔便是这样的新面孔之一。

    “柯蕾娅,”年轻的狼将军看了自己的新副官一眼,微微点头,“看样子之前派去塞西尔基地的信使们已经回来了。”

    “是的,我刚刚和他们交接完,”名叫柯蕾娅的银发女子点头说道,嗓音低沉轻缓,同时她又上前一步,将一朵冻结在冰晶中的淡黄色小花放到了安德莎的桌案上,“这个给您。”

    “……花?从哪弄来的?”安德莎惊讶地看着冰晶中的小花,它仍然保持着刚被采摘下来的模样,其娇艳欲滴的姿态与基地外面那片废土的风景格格不入,显然不可能是附近的荒野中得来,这让她很快便皱起眉头,“难道是某个愚蠢短视的物资官从后方运过来的?如果是的话,那人可以抓了——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才两天!”

    “当然不是,”柯蕾娅摇了摇头,“这是返回的信使们捎来的——从塞西尔人的基地附近采到的。”

    安德莎一听这个反而愈发惊讶起来:“塞西尔人的基地附近?他们的基地……不也在废土辐射区么?那里怎么会有……”

    “信使对此也很意外,他们说塞西尔人的基地边缘有一处土地上生长着茂盛的植物,简直如奇迹一般——塞西尔人解释说这是因为地下的生物质管道和营养网格在产生影响,但具体细节我们便无从得知了。”

    “……又是塞西尔人的‘神秘技术’么……好吧,我也该习惯了,毕竟他们甚至有一株能覆盖城市的巨树,”安德莎揉了揉额头,视线却再次落在那冰晶中的小花上,一丝微笑从她嘴角浮现出来,“那就放在这里吧,很漂亮。代我谢谢信使们。”

    副官点头领命,安德莎则在短暂思考后随口问了一句:“冬狼堡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传来么?”

    “裴迪南大人传来消息,冬狼堡一切安好,让您无需挂念。”

    “祖父那边一切安好么……”安德莎轻声嘀咕着,心中却不免有些感叹。

    年事已高的祖父回到了他曾坐镇半辈子的边境要塞,临时从几个残缺兵团中重组出来的边境骑士团在祖父的手腕下顺利接过了冬狼堡的防务,而她则带领着编制完整的冬狼军团被派遣到了直面废土的最前线,与塞西尔人、白银精灵一同筹备反攻废土的计划。

    看上去一切顺利且合理的调度背后,是帝国在大战之后元气大伤的窘迫现实,虽然如今一切都在好转,经济和民生情况也随着环大陆航线的启动而迅猛恢复甚至增长,可有些事情却是没办法“加速的”——有经验有能力的将军可没办法一夜间从土地里长出来。

    退居二线的老人也被从家里拉出来统帅边境兵团了……

    安德莎突然用力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略有些消极的感叹甩到一边。

    情况终究会好起来,一时的困难不应该影响到她在这里的状态。

    ……

    当宏伟之墙脚下的将军们为了反攻废土的计划而积极做着筹备时,高文与琥珀一行也终于离开了极夜笼罩下的塔尔隆德大陆,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洛伦。

    他们没有返回塞西尔城,而是直接前往了“门”项目所在的缔约堡。

    以“缔约”为名的城堡高高耸立在平原的中心,城堡周围的荒原却已经在大量工程队伍的努力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呈品字形分布的三座能源高塔伫立在城堡周围,冲天而起的蓝色光焰几乎可以炙烤到天空的云彩,从高空俯瞰下去,那些设施之间又可看到规划整齐的一系列道路、管网和动力导轨,整片区域宛若一个镶嵌在大地上的、结构复杂神秘的大型工程组件,哪怕是从塔尔隆德来的巨龙,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发出感慨。

    “你们还真是搞了个不得了的动静啊……”梅丽塔·珀尼亚穿出云层,在看到缔约堡区域的景象之后不禁如此感叹。

  • 第1275章 线下见面

    遮天蔽日的巨翼从城堡区上空掠过,体型庞大的巨龙正在缓缓盘旋减速,向着缔约堡后方的开阔着陆场靠拢,而在不断降低高度的同时,梅丽塔和诺蕾塔也在仔细观察着这片规模庞大的设施群,观察着那些高耸的能源塔、临时道路、联盟成员国营区,以及充斥在这片区域的、普通人用肉眼无法看到的庞大能量波动。

    以塞西尔和提丰牵头,汇聚了大量联盟成员国所提供的人力物力,在这片寒冷荒芜的旷野上所建造起来的“门”,是梅丽塔数万年龙生中都未曾见过的奇景——她那双充盈着魔力光辉的眼睛可以看到比普通人更多的东西,在她的魔力视界中,能看到那些在设施群间奔涌的魔力湍流,汇聚在缔约堡中心区域的庞大能量,以及一个仿佛吞噬了一切魔力的、在现实世界中呈现出旋涡状态的“焦点”——哪怕没有旁人提醒,她也能猜到那就是“门”所处的位置。

    这确实是不得了的大动静。

    巨龙缓缓降低高度,最终在缔约堡附属的着陆场上降落下来,而在此之前,这座设施的技术主管们早已聚集在空地周围翘首等候。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和巨龙接触,”温莎·玛佩尔脸上带着感慨的神色低声说道,她看着两位巨龙渐渐收起巨翼,庞大沉重的躯体降落时甚至让整个广场都震动了一下,“真是不敢想象……仅仅两年前,这些强大的龙还是只在冒险故事里出场的生物。”

    “而且这些冒险故事一大半还是巨龙自己写的。”一旁的卡迈尔摇了摇头,随口说道。

    过去凡人诸国所流传的跟巨龙有关的冒险故事中有一大半都是在洛伦大陆游历的龙族们自己无聊乱编的东西,而编写这些故事是在外游历的龙族们旅费的主要收入——这一真相随着塔尔隆德与洛伦诸国建立越来越广泛的联系,随着越来越多的龙族以雇佣兵、技术顾问、外派学者的身份进入人类社会而逐渐传播开来,得知真相的各国“龙族学家”们为此捶胸顿足,无数脍炙人口的传奇戏剧一夜间笼罩上了浓浓的荒诞色彩,但对于本身就不怎么关注这些领域的魔法学者们而言,这些“真相”最大的意义却只是个解闷的笑料。

    “……我十六岁那年性格叛逆,差一点就要放弃自己的魔法学业跑去研究什么‘巨龙学’,”温莎·玛佩尔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有些唏嘘地轻声说道,“幸亏没有走这条路,否则别说今天的成就,我自己如今怕是也要像那些‘龙族学家’们一样一蹶不振了。”

    站在她旁边的老法师丹尼尔听到之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那些所谓的‘龙族学家’都是咎由自取,拿着一堆似是而非的传说故事生拼硬凑出所谓的‘历史证据’,还抱团吹捧打压异己,又‘发明’出一大堆的理论,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所谓的学术领域来蒙骗世人——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学者招摇撞骗了这么多年,哪能想到有朝一日巨龙竟然会真的从故事里走出来,还光明正大地跟全世界打招呼?”

    温莎·玛佩尔下意识多看了自己的导师几眼,她已经察觉到自己这位脾气不好的老师如今正越来越“恢复常态”,尤其是在“门”计划开始之后,学术研究上的充实生活正在让这位老人一点点重拾起多年前的活力与慈爱,这让她不由得露出笑容:“所以多亏了您当年的及时管教——我那叛逆的性格才没毁掉自己的人生。”

    丹尼尔只是淡淡地看了这位如今已经成为传奇强者的学生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幸亏你的叛逆期在十六岁那年就结束——从你十七岁开始我就快打不过你了。”

    温莎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尴尬,丹尼尔则已经转过头去,目光看向了正从巨龙身上走下来的几个身影,他的视线仿佛不经意般扫过那个最高大的身影,在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中,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动:“……向您致敬……”

    史诗级间谍大师和他真正效忠的主人终于实现了历史性的第一次线下见面.jpg。

    高文顺着梅丽塔的翅膀走了下来,在他身后便是正在东张西望的琥珀以及两只正兴高采烈的雏龙,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则是同样伏低身体垂下翅膀的诺蕾塔,以及从诺蕾塔身上走下来的维多利亚和莫迪尔。

    原本维多利亚是应该在北港“下龙”并返回凛冬堡的,但考虑到莫迪尔也要随高文一同前往战神神国,这位大执政官便又跟了过来。

    至于一并跟来的两只雏龙……仍然是因为她们身上携带的深蓝魔痕以及她们与生俱来的特殊“感应”天赋,在逆潮之塔附近。两个小家伙已经证明了她们可以直接观察到深蓝裂隙的气息,而这次战神神国的边界也有类似的裂缝,高文与梅丽塔都认为将她们带上或许会发挥一些作用。

    光幕凭空浮现,巨龙的身影在一片光华中逐渐聚成人形,高文则迈步走向了那些聚集在着陆场旁的技术主管们,他首先看向卡迈尔与温莎,随后目光才落在正板着脸保持严肃的丹尼尔,以及正微微低着脑袋,努力想要在导师身后降低存在感的玛丽。

    这让高文忍不住心中称赞:玛丽的演技还真不错,在这么容易紧张激动的场合下都能完美地维持住自己平时的“人设”——她这谨慎懦弱的性格,在见到异国的大人物时确实应该是这种反应。

    “陛下,”卡迈尔首先迎了上来,他体内传来嗡嗡的鸣响,“很高兴您能亲自前来。”

    “我听说了你们在这里取得的进展——某些东西我有必要亲自看看。”高文点头说道,目光随之自然地落在其他人身上,温莎·玛佩尔作为提丰方面的最高技术长官立刻上前一步,礼仪周全地微微弯腰致敬:“向您致敬,伟大的高文·塞西尔陛下,我是提丰皇家法师协会会长温莎·玛佩尔,我谨代表提丰学者团队对您在前沿技术领域所做出的极大支持表示感谢和敬意——就我所知,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类帝王能像您一样为技术的发展做出如此巨大的推动。”

    这绝非随意奉承,而是真心实意的敬意——哪怕是在当初提丰和塞西尔关系紧张的时期,哪怕是当初站在“对手”的立场上,温莎·玛佩尔也不得不承认塞西尔在魔导领域的先进地位,承认高文·塞西尔所带来的“魔导时代”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巨大改变,和那些在任何时候都要用屁股决定脑袋的顽固政客不同——作为学者的温莎·玛佩尔更能直白坦率地向带来“先进”的高文表达钦佩。

    “温莎·玛佩尔女士……我知道你,罗塞塔说你是他最信赖的魔法顾问,尤其是在对抗‘神之眼’的过程中,你发挥的作用无可取代,”高文露出一丝微笑,对这位传奇法师点头说道,“而现在你又打开了通往神国领域的大门——在这个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像你这样了解神明的专家。”

    友好的商业互吹之后,高文的目光落在了丹尼尔和玛丽身上。

    “丹尼尔·弗莱德,提丰帝国工造协会现任会长,”丹尼尔面无表情地说道,“向您致敬。我身后是我的学徒玛丽——在这里不是什么大人物。”

    “丹尼尔……我也知道你,”高文同样露出一丝微笑,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每周至少两次向自己汇报工作的部下几眼,“你破解了我们的许多魔导技术,我们卖给你们一台引擎原型机,结果没用多长时间你们就把自己的引擎造了出来。”

    此言一出,站在旁边的温莎顿时心中一阵紧张,尽管高文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可话题本身的敏感却让这位皇家法师协会会长一颗心提了起来——她其实早知道自己的导师在这里有着特殊的敏感身份,导师所带领的魔导技术团队这些年来一直是对抗“塞西尔魔导霸权”的中坚力量,提丰之所以在面对轰然来袭的魔导时代时没有被对手碾压性地击败,有一半以上的功劳都应该归到丹尼尔身上,而这份对提丰而言的巨大贡献若是放在塞西尔眼中……

    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可就在温莎自顾自紧张着的时候,丹尼尔却只是露出一丝在旁人看来有些阴郁的笑容:“知识与技术无分国界,每个国家的人皆有享受技术进步的权利——我们的魔导引擎原型机最初也是依靠人力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高文认真看了丹尼尔一眼,微微一笑:“每个国家的人皆有享受技术进步的权力……你说的很对。”

    似乎他刚才和丹尼尔在敏感话题上的言语“交锋”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闲谈。

    温莎·玛佩尔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卡迈尔面无表情(确实没有)地飘在一旁,丹尼尔与高文皆保持着微笑,玛丽努力低着脑袋降低存在感,后面的琥珀似乎正在神游天外——大家都对某些事情心知肚明,现场只有温莎·玛佩尔女士认认真真地紧张了半天,又认认真真地一口气放松下来。

    高文都差点对此产生负罪感——幸好他及时克服了这点心理上的小小难关,迅速变得坦然起来。

    而在简单的介绍与寒暄之后,一行人并没有在繁文缛节上继续浪费时间。

    高文来到了那扇通往战神神国的传送门前。

    如同镜面一般的正圆形空间通道被稳定地约束在传送门平台中间,通道中映射着另一端的景象,在那片被灰蒙蒙天空笼罩着的开阔广场上,高文看到了探索者们设置的据点设施以及远方高耸的墙垒与宫殿。

    卡迈尔飘浮在他身边:“经过这些日子的推进和探索,我们已经成功在神国内设置了数个补给站点,借助这些补给站所提供的魔力,我们的探索队伍已经大致探明了神殿区、竞技场区、广场区的情况——这些区域算是整个神国的‘稳定地带’,而在稳定地带外缘则是正在不断崩落的‘边界’,它们在缓慢向神国中心坍塌,我们对边界的种种性质仍然知之甚少。

    “我们已经将目前所取得的探索成果送往神权理事会,每个成员国都按照协议共享这些成果……

    “另外,由于战神神国内得天独厚的‘无干扰’条件,我们在神国腹地的竞技场中设置了许多实验装置,用于研究有关魔力本质的诸多课题,这方面的报告您在路上应该已经收到了……”

    “是的,我在北港就收到了,”高文点点头,表情显得十分郑重,“你们终于验证了魔力的波动性质——这件事的意义甚至和‘凡人踏入神国’一事同样重大。”

    “我们不仅仅验证了魔力的波动性质……”卡迈尔语气严肃地说道,“‘高塔’女士还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更加匪夷所思、更加令人不安困惑的现象……”

    “我也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高文慢慢点了点头,他回忆着自己在抵达北港并收到弥尔米娜的传讯之后脑海里所涌出来的无数疑问和猜测,而这一切最终汇聚成了紧锁的眉头和低沉的话语,“她说她在理解到魔力的本质之后曾短暂进入一个非常诡异的‘自我状态’,并在那个状态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视角看到了世界的‘解释’,她说她不但直观地看到了魔力的波动,甚至还‘看’到了世间万物的波动特征,看到了物质和魔力之间模糊不清的边界——但她同时也表示自己无法具体解释这个过程,因为她的‘视角’……无法用文字或语言准确描述。”

    “是的,她也是这么和我们说的,”卡迈尔轻轻点了点头,“我和温莎女士以及丹尼尔先生对‘高塔’女士的发现都非常重视,但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头绪总会出现的,”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回去之后我也会再和我们的高级顾问好好谈谈,至于现在……还是让我们先去看看你们在神国边缘发现的那些东西吧。”

    高文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于平台中心的传送门上。

    琥珀注视着那层仿佛镜面般的圆形区域,片刻之后终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开始有点紧张了……”

    “连我都紧张,但我更多的是期待,”一旁安静了很长时间的莫迪尔终于也忍不住打破沉默——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这里站着的都是他心目中“正在改变世界走向的大人物们”,他觉得自己这么个失去记忆的冒险家在这种学术场合下最好是不要开口,但现在神国之旅即将展开,这位大冒险家的情绪终于还是忍不住亢奋起来,“我为了今天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 第1276章 “空想实体”

    浑浊朦胧的天空笼罩着死去的巨大城市,天空中没有太阳和星辰,却分布着一层均匀昏黄的天光,城市宏伟壮丽,却寂静廖无人声——一个死去的神国呈现出了“死去”的模样,而在这个空旷荒废的地方,此刻正迎来一群新的访客。

    琥珀瞪大了眼睛,一脸紧张地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确认不会有什么玩意儿突然跳出来揍自己一顿之后她才微微放松了一些,随后她的目光扫过远方的高墙和宫殿剪影,若有所思地嘀嘀咕咕着:“这地方看上去跟夜女士的王座周围差别好大……我还以为战神的神国也是个开阔空旷的地方。”

    “不同的神国当然不会一样,”高文看了琥珀一眼,随口说着,“他们呈现出的是信徒们根据神话故事勾勒出的样子,不同的教会都会竭尽全力描绘出与旁人不同的‘天国景色’——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们吸引各自教众的重要手段。”

    “那我肯定喜欢丰饶三神或者商业之神的神国,”琥珀顿时眼睛一亮,笑逐颜开地说着,“据说丰饶三神的花园里到处都流淌着啤酒和蜂蜜,树上挂满了不会腐烂的鲜果,花园中央的长桌上是可以让无数人饱餐的佳肴,商业之神的神国则遍地金钱,大家都用黄金和宝石盖房子……”

    一旁正在好奇打量周围风景的莫迪尔听到这话忍不住扭头看了这位“帝国情报部长”一眼:“如果满世界都是金子,那金子不就跟石头一样不值钱了么……”

    “黄金贬值的问题让商业之神自己琢磨去,”琥珀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充分表现着自己在神明领域的态度,“我就喜欢金闪闪亮晶晶的东西还不行么。”

    高文听着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有时候我还真怀疑你是被巨龙养大的……”

    梅丽塔和诺蕾塔在旁边同时翻了个白眼,琥珀的思路却已经继续延伸开来,这个一向有着奇妙逻辑的联盟之耻也不知道在脑袋里划拉了点什么东西,突然便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般兴冲冲地说道:“我好像想到个点子啊……你看咱们现在已经能来到战神的神国而不受污染了,那你说如果咱们在神明领域的技术再发展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能够在不进行神战的情况下也能自由出入其他神明的领域?到时候咱们就可以直接跑到商业之神的神国去抢钱,或者去找丰饶三神……”

    此言一出别说是高文和莫迪尔等人,哪怕是旁边一丝不苟执行任务的白骑士们顿时也陷入了诡异的惊愕沉默状态,梅丽塔和诺蕾塔两位龙族都在面面相觑,琥珀却越想越兴奋起来:“还不止呢!如果咱们成功掌控了思潮的规律,甚至可以利用思潮制造些什么东西,然后跑到对应的神国里偷……我是说拿……”

    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间思维暴走的琥珀,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好家伙,你搁这卡Bug呢?”

    “Bug是什么意思?”琥珀愣愣地问道,而在她旁边旁听了半天的温莎·玛佩尔则在认真思索良久之后突然摇了摇头:“很遗憾,琥珀小姐,您所描述的那种情况……恐怕难以实现。”

    “啊?”琥珀眨巴着眼睛,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位来自提丰帝国的传奇魔法师。

    “根据我们对神国的研究,在这个由‘思潮’支撑起来的空间里,万事万物都并非‘稳定存在’,”温莎·玛佩尔非常认真地解释道,“就如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高墙和装饰在宫殿上的刀剑,它们在这里是稳固的实体,但在我们把一部分样本带到外面的现实世界之后,它们都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劣化、消散的现象,甚至连性质都在发生诡异的变化。钢铁会变成疏松脆弱的砂土,石块在空气中蒸发消失,布幔逐渐透明瓦解……除了战神本身的‘遗骸’之外,几乎所有事物在脱离了神国环境之后都稳定不了多长时间。

    “我们怀疑这和战神本身的陨落有关,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则应该源于战神思潮的终止。现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战神信仰都在萎缩,甚至由于猎神战役幕后真相的逐步公开,许多原本虔敬的信徒都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这种变化显然也体现在了神国这样的‘思潮产物’上。

    “因此,我和卡迈尔大师以及我的导师也给神国中那些无法在现实世界稳定存续的事物起了一个名字,我们叫它们‘空想实体’。

    “综上所述,琥珀小姐的构想建立在神国中的事物能够稳定存续的基础上,而这就要求凡人世界维持稳定的信仰思潮,这与我们现在正做的事情背道而驰……”

    这位提丰法师协会会长用极其严谨的态度解释了神国内“空想实体”的特殊属性并以此分析了琥珀天马行空冒出来的主意——她大概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会把琥珀满嘴跑火车蹦出来的点子当真的学者,这让琥珀顿时就别扭起来,后者挠着脑袋看了高文一眼:“我觉得有点尴尬……”

    温莎听到之后一脸认真地看向高文:“看起来我的解答给琥珀小姐造成了困扰?”

    “额……不,不用在意,”高文立刻摆了摆手,“你的解答对我而言非常有意义,我们很需要这些有关神国奥秘的专业解释……”

    他总不能当着异国学者的面说自己家情报部长是个逗比,一般情况下塞西尔的学者们压根不会搭理这货的点子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琥珀刚才确实冒出了一个馊主意,可她由此引出的温莎·玛佩尔对于神国“空想实体”的解释却还是在高文脑海中产生了些许触动,看着眼前这片古老恢宏的神殿与城市,高文也不由得有些疑问——失去思潮支撑的“空想实体”会在现实中瓦解确实不假,但在这片被称作“深海”的领域中,这些失去支撑的实体却能稳定存续相当漫长的岁月,这又是什么道理?神明的遗骸能够比神国存在更久的时间,这又是什么原理?

    在这片“深海”中,物质和思想的边界似乎显得格外模糊,人们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其本质上竟然是大量凡人心智“幻想”出来的“信息”……不知为何,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高文便不由得想到了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在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发现”——

    在世界的最底层,物质与魔力皆呈现出相似的性质,实体和非实体并非泾渭分明……而是模糊过渡。

    高文甩甩头,暂且将这些不受控制的思绪放到了一旁——他虽然能冒出无数个猜想,但这时候猜想只能是猜想,并派不上实际的用场,他还记得自己来这里一开始的目的。

    “带我们去‘边境’。”他看向卡迈尔,一脸严肃地说道。

    在卡迈尔和温莎女士的带领下,高文一行人穿过了安静的欢呼者步道和竞技场区域,穿过了空旷荒废的宫殿与外部城区,最终抵达了正不断呈现出崩解、消散迹象的“神国边境”。

    壮观辽阔的沙尘云海扑面映入所有人的眼帘,那层无边起伏的尘雾以及远方黑暗混沌的“域外空间”让琥珀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而在那片云海的深处,一道规模极大的旋涡内部,令人不安的空间裂隙以及在裂隙深处流淌的蓝色光流引起了高文的注意。

    跟在梅丽塔和诺蕾塔身后的两只雏龙立刻躁动起来,冲着那道旋涡的方向不断扑腾、呼喊,显得亢奋而又紧张。

    梅丽塔立刻弯下腰安抚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来自母亲的温柔让两个小家伙稍稍平静了一点,诺蕾塔则抬起头,一边看着沙尘旋涡中的裂隙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看来没错……这些裂隙和我们在逆潮之塔发现的裂隙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是深蓝网道的裂口,甚至……它们可能压根就是同一条‘脉流’,是连接在一起的。”

    琥珀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一脸紧张:“所以那座塔里的玩意儿就顺着裂口一路潜逃过来,然后从这里跑出来了是吧……现在还跑到夜女士的神国里了……”

    “……裂隙位于战神神国外部——虽然现在看上去距离这里很近,但这是由于战神神国失控‘乱飘’导致,”高文则在认真观察着远方云海的情况,一边观察一边分析,“裂隙周围看不到逆潮腐蚀之后留下的痕迹……有可能是深海中的特殊环境抹去了那些痕迹,也可能是因为‘逆潮’在脱离裂隙之后没有停留,迅速转移了位置。”

    “被逆潮之塔困了那么多年,哪怕是只有本能的‘混沌邪神’,在有机会脱离束缚之后肯定也要第一时间选择远离这玩意儿,”梅丽塔的手按在两只雏龙头顶,一边摩挲着小家伙们光滑的鳞片一边随口说道,“只可惜如果这里没有留下痕迹的话,那线索就等于断了……我们如今只不过有能力进入战神神国而已,对深海的奥秘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夜女士的神国在哪里……”

    “这道裂隙的线索是断了,但另一样东西可不一定,”高文沉声说道,慢慢抬头看向无边云海的尽头——这里原本应该被黑暗笼罩,但在云海上空却漂浮着一枚明亮的光球,那是弥尔米娜留下的“照明术”,在昔日魔法女神的力量支撑下,那光球恐怕还能持续把这地方照亮很久很久,“卡迈尔,你们提到的那片‘钢铁大地’是周期性出现的对吧?它还要多久才会出现?”

    “它平均每两天会靠近一次神国边境——自我们第一次探索到这里,它已经按时出现过两次,规律很稳定,”卡迈尔立刻答道,嗓音嗡嗡,“您今天来的正好,今日正是它再次出现的日子——只不过我们恐怕还要在这里等一会。”

    高文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我听说你们已经对那片‘钢铁大地’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侦查?是怎么侦查的?结果如何?”

    “我们当时想办法送上去一个自律魔偶,”卡迈尔点头说道,“魔偶在目标内部执行了数个小时的探索任务,随后进入关机休眠,并在目标再度靠近神国边境时重新启动将自己所采集到的数据传了回来——根据它所采集到的资料,我们确认那片钢铁大地在离开神国领域之后便‘潜’入了一个黑暗混沌的空间,其‘航行’过程中曾数次靠近某些漂浮在黑暗空间中的事物,但不知什么原因,魔偶的记录装置始终未能拍摄到清晰的画面。

    “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人类可以在那片‘钢铁大地’上生存和活动,魔偶并未检测到有毒有害的物质或能量辐射,而且‘钢铁大地’本身带有一层原理不明的能量护盾,其内部维持着温和安全的环境。但考虑到这种神秘事物的不确定性,我和温莎女士仍然建议在前往目标区域探索时做好充足的防护——以及携带足够的补给。”

    “现在那个魔偶在什么地方?”一旁的琥珀好奇问道。

    “它仍然留在那片‘钢铁大地’的深处,并且在最后一次回传数据之后再次转入了休眠状态,”卡迈尔说道,“倒不是为了继续节省能源——在脱离战神神国之后,魔偶就能够从环境中重新充能,但它的自律行动能力有限,‘钢铁大地’深处的结构愈发复杂,需要进行的判断超出了魔偶本身的思考能力,我们担心它在深入探索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便在最后一次通讯时下达了休眠指令。”

    “还留在那上面么……”高文微微点头说道,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远方的黑暗混沌深处似乎泛起层层涟漪。

    有一片朦胧混沌的光束从黑暗涟漪中蔓延了出来,并一点点地上浮,一点点地靠拢。

    那让他联想到了从深邃海洋中上浮的“潜艇”,或者……某种带有发光器官的深水生物。

    卡迈尔所提到的那片“钢铁大地”出现了,遵循着某个严苛的时间表,跨越了不知该如何计算的漫长巡航旅途,再次回到了这正不断崩解的神国边境。

    “卡迈尔,维多利亚,还有琥珀和莫迪尔,你们和我一同前去探索情况,”高文立刻回头说道,“梅丽塔会带我们飞过去。其他人就先留在这边接应吧。”

    远处,那气势恢宏的钢铁巨物已经从黑暗混沌的边界中探出了三分之一的结构,云海边界的沙尘被钢铁大地搅动,掀起壮观的尘雾涡流,大大小小的灯光在那庞然巨物边缘闪烁着,勾勒着它比城墙还要宽阔的轮廓结构。

    “高文陛下,我希望与您一同前往,”一旁被要求留下接应的温莎·玛佩尔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还望准许。”

    高文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个身影。

    他好像确实不能把提丰人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不管是从政治意义上考量,还是从学术合作的角度,亦或者从这次“门”项目的各方贡献考虑,对那片“钢铁大地”的探索都应该有提丰人的位置才行。

  • 第1277章 空洞躯壳

    提丰人是不可能被排除到“门计划”所取得的各项成果之外的,这不仅仅包括对神国本身的探索,也应当包括在探索过程中的各种意外发现——而高文作为项目的发起人之一以及联盟的主要领袖之一,自己当然也无意于在这种情况下将盟友踢开。

    但现在他怀疑那片“钢铁大地”的来历可能和起航者有关,甚至可能能够与自己在太空中的本体搭上关系,这就由不得他不担心了——他担心这趟探索之旅会出现不可预料的情况,而这一切可能不适合展露给一个陌生人看。

    梅丽塔·珀尼亚虽然也不算是塞西尔帝国的“自己人”,但她至少从个人关系上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也对起航者的事情有所了解,温莎·玛佩尔情况就不同了,高文对这位提丰学者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在钢铁大地上展现出了太多的特殊之处或者启动了某些起航者技术之后这位女士会有什么不可控的反应。

    一旁始终没怎么开口的丹尼尔在此刻站了出来。

    “还是我去吧,”老法师淡淡地看了自己昔日的学徒一眼,“你这种习惯了在稳定环境中进行研究的学者型法师可搞不定需要应变能力和经验的探索行动,这跟你有多强的个人力量无关。我在离开皇家法师协会之后多少还是有些冒险经历的。”

    说着他顿了顿,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学徒:“而且我还可以带上玛丽一起。”

    温莎·玛佩尔有点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导师,脸上显得有点犹豫,直到丹尼尔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门’外面需要留下一个能坐镇大局的最高技术官员。”

    “是,您的建议很有道理,我明白了,”温莎立刻反应过来,对自己的导师郑重其事点头说道,“那么我就带着技术主管们在外面接应,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丹尼尔轻轻点了点头,高文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旁观,而在另一边,梅丽塔·珀尼亚正将两只雏龙交到诺蕾塔手上。

    “你带着两个小家伙留在这边——和深蓝裂隙无关的东西就没必要让梅丽和诺蕾去冒险了,”她十分郑重地对好友说道,“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两天后就能回来。”

    “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随机应变,”作为共同经历过成年礼的巨龙,诺蕾塔此刻没有什么废话,只是提醒好友注意安全,“以高文的意见为主导——他与起航者的遗产很有渊源。”

    “放心吧,我知道——我跟他可是‘交心’的关系。”梅丽塔笑了起来,伸手用力按了按两个正在好奇看着自己的雏龙,随后又用力揉了揉诺蕾塔如雪般的长发,在后者生气之前便飞快地跑到了旁边,一道绚丽的光幕随之从天而降,在光幕笼罩下,纤细的女性身影开始迅速向着巨龙形态转变。

    远方沙尘云海中,庞大的钢铁巨物仍然在裹挟着惊人的气势不断向神国边境靠拢过来,那层层叠叠的银白色合金装甲和装甲带边缘的微光线条在昏暗中愈发清晰可见,云海泛起了起伏的波澜,流沙被钢铁大地的边缘带起,又如瀑布般滑落,而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则由远而近——这轰鸣声并不响亮,却让人仿佛能感受到那片“钢铁大地”深处蕴含的庞大能量,让第一次听到的人心惊胆战。

    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突然从高文心底涌出,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已经逐渐逼近最近点的钢铁巨物,在扑面而来的庞大压迫力中,他所看到的却是在那庞然巨物内部流淌的无数光流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投影——这种感觉和他接触到那座逆潮之塔时非常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

    这东西果然是起航者留下的遗产,而且……它还“活着”,和苍穹站或者逆潮之塔一样“活着”。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巨龙形态的梅丽塔走到了神国支离破碎的边缘,她垂下头,凝聚着魔力光辉的巨大眼睛注视着自己脚下渺小的“乘客”们,嗓音隆隆:“我准备好了,上来吧。”

    预定要前往“钢铁大地”执行探索任务的人员立刻上前,高文的目光扫过整个探索队伍(包括作为飞行载具的梅丽塔),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跟班,狗腿,死党,脑残粉,资深25仔,见习25仔——队伍成分十分令人心安。

    巨龙腾空而起,伴随着狂猛的气流和一阵颠簸冲出了神国的边境,留在神国内的人们则抬头看着巨龙离开的方向,在心中默默期盼着这次行动的平安顺利。

    “希望那位传奇般的高文·塞西尔能解开这个谜团,”温莎·玛佩尔轻声说道,“我们走得越远,眼前所见的未知之物反而越来越多了……”

    “探索与研究的本质便是厘清无知的边界,让自己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广阔,”诺蕾塔的目光始终追随者梅丽塔的身影,口中却回应着温莎的感叹,两只雏龙则一个用前爪抱着她的大腿,一个努力把自己挂在她的肩头,“愚钝浅薄的人是最无困惑的,因为他们终生都不曾接触过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不曾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产生怀疑和思考,只有走在前面的探索者会时常与困惑相伴,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在和文明的边界打交道。”

    作为一名渊博的学者,温莎·玛佩尔当然知晓这番道理,所以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便重新放在远方,而在她视野的一角,神国边界一处支离破碎、装饰着刀剑盾牌的高台上,马尔姆·杜尼特的身影也不知何时浮现出来,远远眺望着云海尽头的方向。

    这位已经与神国共生的“幽灵”其实并不总在人前现身,他大多数时候会在神国其他地方四处游荡,仿佛是在维护、巡视着这座沉寂的“神明之城”,他不会打扰探索者们在这里的活动,也不太主动和进入这里的人交流,但当探索者们做一些能引起其兴趣的事情时,他还是会悄然无声地露面,像这样静静远观。

    他是在看什么呢?是在看着一个对他而言已经陌生的世界么?亦或者只是在代替他的“主”,看着这些闯入神国的凡人们将走向何方?

    那并不是探索者们所关心的事情,温莎·玛佩尔也只是多看了那位昔日的战神教皇一眼,对其微微点头致意,便收回了视线。

    ……

    壮观却又令人不安的“边界云海”在巨龙身下翻涌着,渐渐向后退去,那片有着银白色装甲和复杂结构的“钢铁大地”则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琥珀与莫迪尔都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远处不断迫近的目的地,高文则拍了拍身子下面的鳞片,对梅丽塔问道:“你没事吧?刚才起飞的时候颠簸非常厉害——我差点以为你要掉下去。”

    “战神神国的环境中缺乏魔力,这让我不太适应,”梅丽塔的声音随之传来,“起飞的时候只能凭借自己的魔力来升空,要到脱离神国范围才能按照正常的方式飞行——这个过程看来还需要练习练习才行。”

    “原来如此。”高文点了点头,知道缘由之后便放下心来。

    巨龙的飞行并不符合“空气动力学”,也不是完全依靠鼓动双翼掀起气流来升空,这是如今真正的“龙学家”们逐渐明白的事实——这些体型巨大的生物要同时借助气流和“魔力的涟漪”才能让自己飞起来,仅凭扇动翅膀所提供的升力远远不够,他们的翅膀边缘带有复杂的先天符文结构,因此他们的飞行过程本质上也是一种“施法过程”。

    “看样子战神神国的特殊环境对你们而言同样格外不友好啊,”一旁的卡迈尔也算了解巨龙飞行的秘密,这时候有感而发地说道,“你们在这里怕是根本无法长时间飞行。”

    “事实上连滑翔都很累,”梅丽塔无奈地说道,“不过还好,脱离那地方之后一切就恢复如常了——好了,大家坐稳扶好,我们就要降落了!”

    龙背上的探索者们立刻绷紧了神经,下一秒,他们便注意到自己穿过了一层覆盖在钢铁大地上方的、稀薄透明的能量屏障,某种穿越冰凉帷幕的感觉转瞬即逝,片刻之后,巨龙庞然的身躯便伴随着不大不小的冲击落在了一处较为平整开阔的金属平台上。

    并未引发什么自动反击的防空火力,也没有冒出来充满敌意的机械卫戍部队——就如当初探索者魔偶着陆时一样,糟糕的情形并未发生。

    丹尼尔第一个起身,施展出漂浮术落在了平台上——他刻意没有和高文产生过多交流,虽然这里的琥珀和维多利亚都是知道内情的人,但莫迪尔和梅丽塔却并不知道“25号联络员”的事情,因此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得维持自己“提丰方面技术代表”这个身份。

    探索者们一个个离开了龙背,高文走在最后,在即将踏上地面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俯下身子将翅膀垂至一旁的My little pony,随口说道:“你这次降落很平稳啊——我都做好要在地上翻滚一会的心理准备了。”

    “我又不是每次都出状况!”梅丽塔一听这个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我就是眼神有点不好——·这么大的一片地方我还不至于瞄不准!而且上次掉进海里那事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么……”

    紧接着就是一堆什么“有限减速”,“避险飞行”,什么“龙族迫降不能叫坠毁”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平台上很快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这快活的空气并没有让探索者们放松了警惕,也没有让大家降低了观察能力。

    高文抬起头,看到一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视野中清晰可见,阻隔了外面翻涌的沙尘云海,而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便是向着远方延伸的银白色或银灰色钢铁甲板,以及固定在甲板上的某些像是建筑物一样的设施群。

    是的,他用“甲板”这个词来称呼这片所谓的“钢铁大地”。

    他认为这东西是一艘船,一艘在神国领域按照预定程序巡航的飞船。

    这里并非寂静无声,某些古老的机械装置运行时所发出的嗡嗡声或震颤响动一直在从某些方向传来,这些声响让闯入者们意识到脚下这片“大地”深处的某些东西仍然动力澎湃,而在其上层的甲板各处,又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灯光,这些大大小小的灯光在甲板设施间制造出了许多明暗相间的分界线,高文仰起头,看向眼前这条平直金属道路的尽头,他看到远方仍然被混沌的阴影笼罩着,一些升腾的光辉在黑暗深处静静燃烧——仿佛某种推进装置的尾焰所产生的光影。

    琥珀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一边回忆着自己刚才在龙背上所看到的景象一边小声对高文说道:“哎,你觉得这东西和我们的‘115工程’比起来……哪个更大一点啊?”

    115号工程,塞西尔帝国目前最大规模的战争兵器制造计划,其本体是一座正在黑暗山脉脚下进行组装的空天要塞——它的组装已经进入后半段,虽未完工,其规模却已经相当可观。

    那是琥珀能想到的最大规模的人造“装置”。

    但即便是115号工程,似乎也难以与眼前这东西相比……哪怕它们要对比的仅仅是尺寸。

    “这东西规模更大,甚至可能比群星圣殿的规模还大,”高文沉声说道,“这不是我们现在的技术能造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内在还是外观,都超出了如今这个时代的技术极限。”

    “这……会是起航者留下的么?”一旁已经化为人形的梅丽塔咽了口口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说道,“我感觉风格有点……”

    高文没有等蓝龙小姐说完:“是,这是起航者的遗产。”

    梅丽塔张了张嘴,似乎想感叹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旁边的其他人也各自紧绷着脸,全神贯注地应对着这件对凡人而言极端陌生未知的“太古遗产”。

    高文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沟通着位于物质世界太空中的卫星本体,沟通着苍穹站的主系统,在确认连接一切正常之后,他开始按照自己在逆潮之塔所积累的经验,尝试与脚下这艘正在某种自动程序控制下自主巡航的“巨舰”建立起某种联系。

    其实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建立联系,甚至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响应自己,但一般而言……只要是起航者的遗产,相互之间就一定会存在某种共鸣,哪怕权限上受到了限制,他与之接触的时候也应该会收到一些反馈。

    然而他什么都没“听”到,当他尝试将自己的精神力量探入脚下这艘钢铁巨舰时,他所感知到的只有一片虚无——这是一个冰冷的躯壳,只是在按照最原始的程序设定盲目运转,就像如今这个时代的凡人所制造出的那些简陋机器一样……它并没有一个能够响应起航者识别信号的“操控系统”存在。

    这跟高文所接触过的起航者遗产似乎都不一样。

  • 第1278章 “巡航”

    “钢铁大地”没有回应高文的起航者信号,这空洞的躯壳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着,如过去的时刻表一样,在神国边境停留了片刻之后便开始重新退回到黑暗混沌的深处——这巨兽体内传来了古老引擎或其他某种推进装置的低吼,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厚重,无边无际的沙尘云海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随着“飞船”的渐渐下沉后退,那些涌动的沙尘开始在众人头顶合拢。

    梅丽塔抬头看向战神神国的方向,那片被黄昏天光笼罩的死寂之城漂浮在一片不断崩解的云海之上,诺蕾塔等人仍然站在边境注视着这边,而沙尘云雾已经从四周聚拢起来,远方的面孔在云雾中渐渐变得模糊——她用力挥了挥手,远方的人影也跟着挥了挥手,随后满天的云海便充斥了所有人的视野。

    “我们开始‘下沉’了,”高文沉声说道,他抬起头,看着那层昏黄的云雾在护盾外面越来越厚重,周围的光线也随之愈发暗淡下来,“接下来我们将和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失去联系,进入一个凡人从未造访过的领域——多加小心。”

    “在踏入战神神国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入凡人未曾造访过的领域了。”一旁的丹尼尔微微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而站在丹尼尔身后的玛丽则紧紧抓着自己手中的短法杖,看上去有点紧张,却又有点对着未知事物的期待和兴奋。

    高文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年轻的女法师一眼,微微点头。

    随着丹尼尔的精神状态越发好转,这个曾经唯唯诺诺,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的姑娘现在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她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

    来自上方的“天光”正在愈发昏暗下来,随着这艘钢铁巨舰越发向着深处下沉,那层厚重的、由大量沙尘和云雾混合而成的云海就越是如同夜幕般黑暗——而随着护盾外的黑暗越发浓重,“钢铁大地”上的某些自动系统启动了,更多的灯光开始出现在高文等人的视野中。

    这些漂浮在半空的、仿佛路灯一样的光球分布在由不知名合金铸造而成的道路两旁,它们并不能让这里亮如白昼,却足以让人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这地方曾经应该是有人的,”莫迪尔看着那些随着“天色”昏暗而自动启动的灯光,若有所思地说道,“机器不需要这种路灯,只有人才需要。”

    “我们离开那片‘云海’了。”维多利亚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捕捉到了护盾之外的景色变化——虽然那外面已经黑暗的如同夜幕,但超凡者强大的视力仍然可以从一片黑暗中分辨出那些模模糊糊的“风景”,她看到一片翻涌的云雾正在护盾之外飞快远离,云雾深处有着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暗淡黄光,那是正在迅速远离的战神神国以及“神国逸散区”,而在那模模糊糊的云团之外,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混沌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

    启航者留下的钢铁巨舰坠入深海,而且还在不断下沉。

    “我们现在已经离开物质世界了是吧?”琥珀有点紧张地看着那层护盾外面的情况,忍不住抱着胳膊小声嘀咕道,“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呢……这层护盾里面真的能维持适宜生存的环境么?”

    “周围的温度没有变化,你是在自己吓自己,”高文看了这个胆子不大的联盟之耻一眼,“至于物质世界……我现在已经越发不确定什么是物质世界,什么是元素或者精神世界了。”

    他皱起眉头,目光看着护盾外面那无尽深沉的黑暗,而在那黑暗之中,又仿佛漂浮着无数的几何线条,无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混沌物质或“斑块”:“你们看到那些东西了么?那些好像漂浮在黑暗里的‘实体’——我们刚才穿过了其中一个格外巨大的‘团块’,但我们脚下这艘‘船’好像完全没有和那东西产生交互,就像穿过一个影子……但按照弥尔米娜的说法,那些漂浮在黑暗中的‘物体’理应是可以被触碰的‘实体’……”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船?你说我们脚下这玩意儿是一艘船?”

    “我想不到更合适的称呼——‘钢铁大地’只能用来描述它的上层,而这东西整体的结构和运行方式明显不是一座岛屿,它是起航者留下的某种……‘航行道具’,所以我认为它是一艘船——尽管这艘船的规模大了点,大的超乎我们想象。”

    高文慢慢说着,带领众人向着脚下这条钢铁道路的前方走去,一边走一边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流动,同时仍然在不间断地尝试着呼叫这里可能残留的“起航者系统”。

    “如此巨大的……‘船’……”年轻的女法师玛丽咽了口口水,带着一丝敬畏看着眼前不断向远方延伸的合金甲板以及那些建造在甲板上的古老设施,这来自乡下的姑娘在适应了帝都的生活之后一度认为自己也算增长了见识,哪怕不如导师那么博闻广识,至少也算是个合格的法师了,但现在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在自己的认知之外,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如此多难以想象的东西。

    梅丽塔听到了玛丽的低声惊叹,她只是淡淡地笑着看了对方一眼:“起航者还能造出更大的东西,大到连我们巨龙都感觉无法想象。”

    高文笑了笑,摇头不语:是啊,起航者造出来的庞然巨物确实超乎想象……见过环绕整个星球运行的环轨空间站么?

    一片巨大的阴影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带着无声的威压出现在钢铁大地的护盾上空,它看上去像是一节漆黑的圆柱——虽然在黑暗中看到另一个漆黑的东西听上去有点诡异,但高文一行人确实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种“混沌团块”的轮廓和运动轨迹,它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一边旋转一边和众人脚下的这艘“巨舰”相互穿身而过,没有带来丝毫的震动,也没有在黑暗中产生任何涟漪。

    “又一次……我们和这种混沌中的‘实体’擦身而过,”卡迈尔沉声说道,他头颅位置的两点光芒微微闪烁,显示着他正陷入思考中,“看来我们脚下这艘‘船’采用了某种未知的技术,可以避免自身和混沌中的‘实体’发生交互……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能解答卡迈尔的疑惑,身为巨龙的梅丽塔也不能,但高文却突然再次想起了弥尔米娜在报告中向自己提起的那些事情,那些关于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模糊边界、精神和实体之间相互转化的事情——他仍然无法洞悉这件事背后的奥秘,但模模糊糊间,他觉得发生在这“世界底层”的诸多诡异现象一定与弥尔米娜所看到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

    一百八十万年前的起航者们……必然已经洞悉了这些奥秘,并将其转化为了可控的技术,眼前这艘能够在深海中航行的巨舰恐怕就对此有所应用。

    “话说那些在黑暗中漂浮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东西?”琥珀仰着头,满脸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护盾外面不断飘过、在黑暗中不断浮现又消失的混沌团块,“看上去也不像是神国外面漂浮的那种残骸——那些残骸虽然奇形怪状,可大体上还是能看出色彩和原本形态的,但这些黑色的几何体……有一些给人的感觉好像甚至不符合……”

    琥珀皱了皱眉,在继续描述的时候显得有些卡壳,高文却知道她想说什么,随口接了下来:“不符合几何常识……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是吧?”

    “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们对这些东西的本质也没有统一的看法,”一旁的卡迈尔沉声说道,“他们猜测这些‘混沌漂流物’可能是更加古老年代的思潮碎片,关于它们的历史已经彻底淹没在岁月长河中,甚至连最古老的龙神都不知晓其由来,在漫长的遗忘和变异中,上古年代的回响便化作了这些在深海中飘荡的无形之物……但另一种猜测则认为这些东西并没那么古老,认为它们也是这个时代思潮映射的一部分,只不过其映射逻辑并不符合我们已知的规律……”

    “……我们对这里的诡异存在还知之甚少,”高文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卡迈尔,“你能定位到之前送到这里的那个探索者魔偶么?”

    “是的,它虽然处于待机状态,但一直在向外释放微弱的魔力信号,我能感知到它就在前方的一条通道下面,”卡迈尔点头说道,“我记忆了魔偶回传的路线图,有一条路线可以进入这艘‘船’的内部……虽然从‘深度’上看,那还远远没有达到这艘船真正的‘核心’。”

    高文点了点头,示意卡迈尔在前方带路,整个探索队伍继续向着这片“钢铁大地”的深处走去。

    而与此同时,这艘可能已经持续运行了一百八十万年,肩负着神秘使命的古老舰船则继续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中“航行”着,视野中没有有效的参照物,没有人知道这艘“船”飞得有多快,潜得有多深,只有那些不断从护盾外掠过的、诡异混乱的阴影提醒着众人,他们脚下这片“大地”并非固定不动,而是一直处于航行状态。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晃动突然从脚下传来,正朝着某个通道入口走去的探索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琥珀一脸紧张地看着四周,嘴里飞快地小声比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卡迈尔抬起手在半空中绘制了几个简单的符文,片刻之后便低声说道:“……我们正在减速,以及……‘上浮’。”

    他话音未落,一片非常朦胧的微光便突兀地出现在这片“钢铁大地”的斜上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中,这一缕微光显得格外醒目,格外突然!

    所有人都瞬间提高了警惕,防备着黑暗中冒出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来,高文则紧盯着那一片朦胧的微光,他心中泛起了一些隐隐约约的猜测,而随着那微光越来越近,一些围绕着微光运行的、支离破碎的漂浮物渐渐从黑暗中凸显,他心中模糊的猜测逐渐得到了证实。

    承载着众人的巨型“舰船”开始朝着那片微光“上浮”,并在这个过程中巧妙地规避了那些在微光周围环绕运行的残骸碎片——亦或者是那些残骸碎片中所残存的“回响”感知到了某种极度危险,提前躲开了舰船上浮的轨迹——只过了片刻功夫,那片朦胧微光中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而在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之后,众人渐渐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片陆地,一片沃土,一片漂浮在黑暗与混沌深处的繁茂庭园,一层光膜包裹着仿佛球泡一般的空间,空间内春光明媚,繁花盛开,有数不清的奇珍异果高挂枝头,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神木的枝丫,又有肥沃的土地起伏延绵,土地上盛开着人世间所有的花朵,两条大河穿过沃土,流入一座巨大的花园,那大河中流淌着蜂蜜与美酒,在天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彩。

    而在那花园内,流淌的大河旁边,长着翅膀、形似小精灵的奇妙生物正在忙碌地制作着美食佳肴或精美的饰品,她们将制作完成的东西奉献给花园中央的一张长桌,那长桌极为宽阔,周围坐满了欢笑的宾客,而在那长桌的尽头,则又有三道美丽的身影——她们有着鹿一般的下半身,上半身却是绝美的女性,她们戴着花叶与草编织成的花环,长长的金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前。

    她们……或者说“祂们”,正在招待长桌旁的宾客,这场盛宴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又好像已经持续了十个千年。

    在黑暗混沌中航行的上古舰船渐渐靠近了那片漂浮在虚无中的“乐土”,无数探测装置悄然启动,数道灯光也照射在那层薄薄的光膜表面,然而花园中宴饮的圣灵们对此视而不见。

    “那是……”琥珀抬头指着以倒悬姿态漂浮在护盾外面的那座“花园”,瞪着花园中的风景,目瞪口呆。

    此刻“钢铁大地”已经极为靠近那片“乐土”,甚至比在战神神国边界悬停时还要更近得多,而以探索队伍成员们的目力,完全可以清晰地看到那片花园中的盛宴。

    “……丰饶三神的神国,”高文沉声说道,“显然,这是新的‘一站’。”

    他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莫迪尔眨了眨眼,似乎正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新的异变陡然发生!

    他看到笼罩在头顶上空的护盾突然闪烁了一下,一层额外的、淡蓝色的屏障随之展开,而在这层新出现的护盾外面,那漂浮在黑暗混沌中的“丰饶神国”瞬间变了一副模样!

    照耀着沃土的“阳光”变成了一片惨淡昏暗的血色残阳,肥沃的土地覆盖了一层衰败的腐烂泥沼,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是锈迹斑斑的镰刀与狰狞扭曲的枝干,污浊的血液在大河中流淌,奔涌着注入衰亡枯萎的庭园,肿胀腐烂的怪物不断从那血河中捞出可怖的残肢腐肉,把它们送到遍布荆棘的长桌上,那长桌两旁挤满了瘦长干瘪的怪物,饥饿而疯狂地撕扯着长桌上的血肉,甚至撕扯着自身干瘪的肢体——而在长桌的尽头,三个扭曲狰狞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场已经持续了万年的盛宴,祂们身上的花环变成了荆棘,绿藤化作了透骨而出的锁链,那锁链向着无限远处延伸,仿佛一直延伸到了神国的尽头,已经腐臭的血则从祂们被锁链穿透的躯体中不断流淌滴落,汇入庭园血河之中!

  • 第1279章 “友人故居”

    那丰饶沃土中骤然发生的可怕变化映入了每一个人的眼帘,哪怕是曾经历过“成年礼”的梅丽塔在这一瞬间都感觉呼吸一窒——恐惧和压力不可避免地自内心中滋生,目睹某种“真相”所带来的精神冲击似乎即将开始考验每一个目击者的心智,然而就在下一秒,那“神国”中的可怕一幕又如幻影般消散了。

    遍布刀刃、淤泥和枯枝的大地重新变成绿意盎然的沃土,庭院中再次充满欢声笑语,纯白的仙灵们照料着受到祝福的访客,而圣洁温柔的三女神一如刚才般主持着这场欢乐的盛宴。

    所有的鲜血、骸骨以及变异的肢体都好像是个荒诞的梦境,眨眼间不见了踪影,可站在飞船甲板上目睹了一切的探索者们却无法挥去脑海中残存的可怕印象,琥珀甚至从刚才开始就忘记了呼吸,直到片刻之后才憋不住地使劲喘了起来,卡迈尔则迅速有所反应,高声提醒所有人:“注意神性侵蚀!检查各自的精神污染防护!”

    他们刚才直面了神国,接触了仅仅目视便可导致致命污染的神性之源,这种污染源的强度是死去神明的残骸或从神国中分裂出来的碎片无法相比的,虽然现场的每个人都携带了目前凡人文明所能制造出的最高强度的防护装置,但在高强度的神性污染面前,这些防护装置仍然有可能被击穿!

    琥珀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佩戴的深海护符,又看向自己手臂上佩戴的魔导终端,而这两样东西只是静静地保持着原样,丝毫没有被激活的迹象。

    “……没有反应?”维多利亚也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防护装置毫无启动迹象,随后她飞快地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银白色的符文,符文环绕着她的额头旋转,检测着施法者心智的变化,其结果却让她更加意外,“……没有任何污染迹象,我们刚才目睹的景象仅仅是产生了普通的‘惊吓’……”

    困惑在探索者之间蔓延开来,而就在这时,高文终于开口打破沉默:“是这艘‘船’上的防护系统提供了保护,起航者的技术——他们更懂得如何对付神明力量。”

    众人这才抬头看向那层笼罩在头顶的护盾——那层刚刚出现的额外光幕也恰好在此时渐渐消散,仿佛是确认了外界的污染危机已经解除,这艘“船”的针对性防护系统开始自动关闭。

    但高文知道,关闭的应该只是一部分针对性的防护系统,这艘船的常规防护肯定是永远处于开启状态的,只有这样才能够确保它可以在深海中安全航行。

    琥珀终于松了口气,她眨巴着眼睛,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拍了拍起伏很微妙的胸口,嘴里小声比比:“起航者留下的玩意还是挺靠谱的嘛……而且不愧是专门在神国之间巡航的设施,这上面竟然还有专门的防护系统……等等,难道说起航者也是会受到精神污染影响的?”

    “起航者不一定会受到精神污染影响,但他们的船团中半数以上的成员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普通凡人,”回答她的是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梅丽塔,作为接受过塔尔隆德系统教育的上位龙族,她对起航者的了解超过这里的所有人,“在起航者船团中,那些参与大远征的普通凡人并不只是接受保护的个体,他们也会根据自身的情况参与到船团的军事行动中——起航者遗产中的许多‘低级别设施’就是给那些普通凡人准备的。”

    丹尼尔则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正以倒悬姿态漂浮在众人头顶的“丰饶神国”中,他那双凹陷的眼睛中满是谨慎,哪怕现在那些庭院和沃土都已经恢复成了美好圣洁的模样,他也仍然如临大敌:“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是什么?是神国的‘真相’?是丰饶三神已经疯狂的‘事实’?难道在战神之后,紧接着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丰饶三女神了么?”

    丹尼尔的话让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昔日冬堡战场上那惨烈而可怕的一幕至今仍然深深刻在每一个人心头,而刚才他们所目睹的诡异、可怕一幕如一个血色的“预兆”,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疯狂失控的神明和紧接着就要降临的神灾——就连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琥珀这时候都忍不住紧绷着脸,语气格外严肃:“按理说不应该……根据神权理事会的估算,目前众神里面最安定的应该就是像丰饶三神、火神、水神这样的神明,祂们在时代变迁过程中收到的冲击算是比较小的……”

    “……放松些,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部分‘神性面’,”高文此时突然打破了沉默,他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一边回忆着曾经从龙神那里了解到的知识一边慢慢说道,“只要凡人文明在发展,神明的神性面就会一直不断地积累‘侵蚀’,除非锁链斩断,否则这种侵蚀必然存在,区别只是‘剂量’大小罢了。我们刚才所看到的是丰饶三神被侵蚀的部分……但从整体上,这部分应该还没办法打破祂们的‘平衡’,至少目前我们所看到的丰饶神国在大部分时候还是维持在正面状态的……”

    听到高文的解释,琥珀明显松了口气,但一旁需要维持人设的丹尼尔还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问了一句:“您说的这些都可靠么?”

    “龙族最古老的神明和我详细谈过这些事情,”高文看了丹尼尔一眼,“她经历过神明从诞生到侵蚀再到疯狂的整个流程,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可靠的情报来源。”

    丹尼尔点点头:“那我就没有问题了。”

    说话间,一阵轻微的震动突然从众人脚下传来,这艘在诸神国间不断巡航的上古飞船似乎完成了对丰饶神国的观察,开始重新向着远处的黑暗混沌下潜,护盾外面那片被光明笼罩的肥沃乐土开始在众人的视野中缓缓后退。

    高文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丰饶神国上,落在那片位于沃土中心的庭院,以及那三位有着巨大而美丽的身姿的女神身上——此刻的祂们,再度恢复了那完美圣洁的姿态。

    祂们正在被侵蚀,祂们的神国背后隐藏着足以令凡人狂乱的真实姿态……虽然早已知道这点,但直到今天,高文才第一次亲眼见证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而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他在凡人世界所推动的“神权理事会”计划是正确且必要的,如果洛伦诸国再不做点什么的话……神国中那可怕的一幕可就不仅仅是一闪而逝的幻象了。

    “千余年前,第一批偶然踏入神国的刚铎先驱们所看到的应该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卡迈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低沉的震颤,“他们没有我们如今的防护,也没有我们今日的经验,他们直面了可怕的真相洗礼……却也因为直接接触这些污染,而从中得到了关键的‘知识’,带来了最初的警告。”

    高文没有吭声,只是仍旧沉默地注视着已经渐渐远去的丰饶神国,而就在这时,丰饶神国中那三位正在主持“永恒盛宴”的女神之一突然抬起头来,朝“钢铁大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双充斥着神性的、平静淡然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跨越了漫长的空间阻隔,哪怕如今飞船已经渐行渐远,它仍然极为清晰地映入了高文的眼帘。

    但下一秒,这双眼睛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位女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神国外面那艘庞大的飞船,她的惊鸿一瞥只是巧合地看向了高文所在的方向罢了。

    高文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间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却迅速意识到自己和那位投来惊鸿一瞥的女神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深海中难以跨越的混沌虚无,还有丰饶三神身上缠绕的锁链——他无法去求证,无法去问询,更无法确认刚才那位头戴花环的女神到底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飞船在继续“下潜”,渐渐越过了神国边缘那些环绕运行的废墟环带,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再一次涌了上来,护盾外面重新被黑暗笼罩。

    琥珀终于注意到了高文的表情变化,她有点紧张地凑了过来:“哎,你怎么了?刚才一瞬间你的脸色有点吓人啊……”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很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打破沉默:“我们脚下这艘‘船’对于尚被困在神位上的众神而言应该是不可见的,对吧?”

    “‘高塔’女士是这么说的,”卡迈尔立刻答道,“她说这艘船存在某种‘遮蔽’效果,类似‘心理学隐身’,它可以干扰思潮,让从思潮中诞生的神明无法察觉到这艘船的存在。”

    似乎除了自己之外,现场无人注意到刚才那位女神抬头朝这边投来视线的一幕——在确认这一点之后,高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刚才那座神国中的三女神是不可能看到我们的。”

    “当然,”卡迈尔点头说道,“如果祂们看到我们,肯定不会是那样毫无反应的模样。”

    高文“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继续向着远处走去,卡迈尔继续在前方带路,队伍中的其他人则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这艘古代飞船也继续在一片黑暗混沌中航行,向着某个未知的“下一站”驶去。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提振起了精神,甚至是以如临大敌般的态度关注着那些在护盾外面不断掠过的黑暗剪影,他们已经预料到了在接下来的航程中还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理所当然的,既然这艘船是在诸神国之间巡航,那么它不可能只造访战神和丰饶两处神国。

    这是一场可以直接观测到每一座神国的旅程——虽然只能在一个受限制的视角下进行远观,但这仍然是曾经的忤逆者们,甚至如今的神权理事会技术人员们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航程中的“下一站”没有让高文等人等待太长时间,在他们抵达探索者魔偶藏身的舰内通道之前,飞船护盾外面的黑暗空间中便出现了新的微光和“景色”。

    而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东西却让所有人都大为意外。

    茫茫黑暗中,竟出现了一片星空——至少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那些闪烁的光点确实与高文等人印象中的星空别无二致,而随着飞船不断靠近,他们才发现那些在护盾外面闪烁的“星星”其实都是发光的符文。

    成千上万的发光符文漂浮在广袤的黑暗空间中,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囊泡”外壳,模拟着群星运行的姿态,而在这片星空的中心,球体的中央位置,一座巍峨的高塔正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

    高塔壮美而神秘,其上遍布符文和流淌的微光,其根基和顶部都被黑暗笼罩,分别象征着神秘的基石和未知的尽头。

    这又是一处神国,然而高塔的主人却早已不见,独余下这片空洞的星空,在深海中进行着漫长而不可逆的自然消散。

    “……弥尔米娜要是在这儿就有意思了,”琥珀突然嘀咕起来,“咱们看到她家了……”

    “但她可能并不喜欢再看到这地方。”高文表情复杂地摇着头说道,而在他眼角的余光中,神国外面的黑暗空间里正漂浮着数不清的古老废墟残骸以及扭曲可怖的神明碎片,有一个格外巨大恐怖的阴影缓缓从混沌深处飘了过来,那赫然是大半张被撕裂的脸孔——那张脸惨白而狰狞,表面分布着四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和已经干涸的血肉裂口,其规模足有一座城堡那么巨大,也不知是原本便那般巨大还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突变。

    这哪怕不依靠精神污染,仅凭目视就能让胆小的人吓晕过去的可怕脸孔就这样飘到了“星空球壳”的边缘,然后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神国的屏障,脸孔上镶嵌的四只眼睛也同一时间转向了高塔的方向,死死地盯着那已经人去楼空的“神殿”——这幅脸孔的主人当然已经死去了,其眼睛中也没有任何理智的神采,可某一季文明残存的思潮力量似乎还在发挥作用,让它出现了这样可怕的变化。

    这张脸就这么一下下地撞击着神国的边界,直到附近的废墟环带中传来无形的力量,它才带着空洞的视线缓慢飘远。

    “……我突然完全理解‘高塔’女士当年住在这里的心情了……”在那张脸所带来的恐怖压力渐渐远去之后,卡迈尔才终于打破沉默,幽幽说道。

    “我也理解了。”高文沉声回应,而在他的视线中,那已经人去楼空的神国里有一块漂浮的巨石正巧慢慢飞了过来,巨石缓慢翻滚着,表面隐约有着发出微光的纹路,在其飘到距离飞船最近的位置时,那带有纹路的一面正巧转了过来。

    上面的纹路原来是一串张扬、发泄的字迹,看起来是此地主人离开前给这破地方留下的一句留言——

    “干XX的,老娘不干了!”

  • 第1280章 回收魔偶

    昏暗混沌的忤逆庭院深处,淡淡的辉光漂浮在由破碎巨石堆砌而成的大地上,一株不知何时生长出来的巨大橡树伫立在庭院中央,而大量正在运转的魔导设备则环绕着这株橡树,有的投影出不断变化的全息影像,有的发出光芒,交织成结构复杂的栅格屏障。

    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坐在橡树下面闭目养神,从树冠飘落的淡金色落叶有些许洒落在她的长发间,旋即化为碎光渐渐消散。

    突然,这位昔日的魔法女神睁开了双眼,之前还很淡然恬静的面容上不知何时附上了一层怪异的神采。

    下一刻,阿莫恩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怎么?做梦了?”

    “……不是,我刚才没有睡觉,”弥尔米娜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有些古怪地咕哝着,“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心慌……让我从冥想中惊醒过来了。”

    “心慌?从冥想中惊醒?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旁正在照料橡树的阿莫恩顿时有点紧张,脸孔上露出非常人性化的担忧模样,“难不成是你的‘神性部分’还残留着什么……”

    “没那么严重,只是稍微心慌了一下,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黑历史突然被人看到那样,”弥尔米娜摆摆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么个奇怪的说法,但很快她便把这点细枝末节抛到一旁,注意力放在了这两天一直忙忙碌碌的阿莫恩身上,“话说你还没忙完啊?”

    “还早呢,这才刚开了个头,”阿莫恩晃了晃头颅,鹿角上盘旋漂浮的淡绿色符文随之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好不容易有了自由活动的机会,我要认真把自己的院子装点装点,怎么说也是住了三千年的地方,将来也不知道还要住多久……起码得种几棵树什么的。话说你觉得我这株橡树怎么样?是不是应该再高大一点?”

    “已经很可以了——除非你不打算再种别的东西,”弥尔米娜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美丽的金色橡树,这忤逆庭院中此刻唯一的“植物”正散发着淡淡光晕,磅礴的生命力以其为中心激发出来,让整个庭院都萦绕着一种令人轻松愉悦的气息,这是数千年来这个黑暗孤寂的地方第一次出现如此生机——弥尔米娜对阿莫恩的“园林绿化计划”其实并不感兴趣,但她很高兴看到阿莫恩在躯体痊愈、真正自由之后所获得的这项乐趣,这总比整天泡在网上打牌要好,“话说你还真是有动力啊,在幽影界里种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菲尔姆都想不出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在一片荒芜的碎石之间躺了三千年的,”阿莫恩语气颇为愉快地说道,“话说你需要帮忙么?我看你这些日子一直就是在这些巨石和废墟之间休息,虽然我对此已经很习惯了,但你应该更适应有片瓦遮身的环境吧——我可以帮你弄个住处出来,比如一座会生长的魔法塔?高文和他的朋友们对此肯定不会有意见的,他们之前说了这院子可以按我喜好随意修整,只要不影响到这些魔导设备的运行就好。”

    “不,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别再提什么魔法塔的事儿了!”弥尔米娜瞬间瞪起了眼睛,仿佛应激反应一般大声说道,但紧接着便意识到这反应似乎有点过度,脸上露出悻悻的模样,“我如果想弄个住处的话自己就搞定了,别忘了‘塑造’本身就是魔法领域的一个重要分支,在这方面我比你擅长。”

    “好吧好吧,我就随口一说,你喊这么大声干嘛,”阿莫恩晃晃脑袋,随后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弥尔米娜一眼,“话说你刚才都冥想出什么结论来了?这两天看你不是在做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实验就是在树下面冥想,要么就是写报告……真和理事会里那些忙忙碌碌的研究员一样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弥尔米娜丝毫没有跟阿莫恩解释的兴趣,摆摆手站起身来说道,“反正我论文快写完了,你要真有兴趣,等到时候你自己从神经网络的数据库里都能看到。”

    阿莫恩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兴趣在这个话题上和魔法女神争论,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美化工程”上,新的种植计划正在这位昔日自然之神的头脑中逐渐成型——在那壮美的金色橡树周围,生命力场已经成型,幽影界中也有了可以让植物生长的环境,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周围再种一片花田,或者挂满浆果的灌木……

    或者种点黄瓜茄子葱姜蒜什么的也行。

    ……

    那块带有“留言”的巨石渐渐飘远了,重新隐没在虚假星空之间的黑暗之中,巍峨高塔伫立在神国的中心,仿佛一个沉默的卫兵,守护着这座已经被其主人亲自放弃的国度中所有的秘密。

    “……我觉得咱们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琥珀左右看了看,缩着脖子嘀咕道,“当事‘人’要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的……”

    高文认为琥珀说的很有道理,设身处地想一想,那块石头上的内容对弥尔米娜而言应该跟年少轻狂时写在空间说说里的青春悲伤文学是一个杀伤力的,回去之后如果跟她当面提起,怕是得有人血溅当场……

    在黑暗混沌中航行的古代飞船再次传来一阵震动,引擎出力渐渐提升,这艘巨舰又一次回到了黑暗深处,随着那些诡异的黑暗剪影重新出现在护盾外面,高文一行意识到,这艘船再次起程了。

    就如之前情报中的推测结论一样,这艘船在诸神国之间巡航,它在接下来的航行过程中持续造访着一个又一个神国,每次都短暂停留,在或远或近的距离上悬停观测片刻,随后再启程前往下一个目标——对于高文等人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极为珍贵的观测资料。

    凡人从未有过如此机会,可以用如此直观的方式直接观测到神国内部的情况,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不用担心受到精神污染——昔日在冬堡战场上所付出的惨烈代价,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上换来了惊人的回报。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神国的观测都会如之前的“丰饶神国”或“魔法神国”那样清晰明确,有时候高文等人会看到一些难以理解的诡异情况,他们在航程中看到了一些被光芒完全笼罩的“空间”,其内部的情况完全被肉眼无法穿透的光幕遮挡,有时候还会看到一大堆混乱叠加的光影,光影内部的空间以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呈现出重叠姿态,也不知道是这混沌的“深海”对众人的认知产生了干扰,还是某个古老的神国真的就呈现出这样诡异的模样。

    甚至有一次,这艘飞船在一片黑暗中突兀地停了下来,打开灯光和探测设备对着一片虚无扫描了半天——就仿佛那空荡荡的地方存在一个看不见的神国一样。

    这些诡异的情况全都被卡迈尔和莫迪尔认真记录了下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所有谜团都可以被揭晓。

    而这些在“旅途”中不断出现的“观测点”也大大拖慢了高文等人在飞船上的行动,他们一次次停下来记录在飞船护盾外面所看到的各种景象,留下大量的影像和文字资料,甚至对飞船本身的探索都让步给了这些观测行动。

    但即便耽误了一些功夫,他们最终还是抵达了通往飞船内部的通道入口——一道用未知合金制成的闸门立在甲板的尽头,闸门处于开启状态,其内部明亮的灯光显示出连接通道里的基础系统还在运行。

    “‘探索者’就在里面,”卡迈尔漂浮在通道入口前,一边感知着从不远处传来的魔力波动一边点头说道,“我能收到它传来的定位信号,清晰且稳定,里面的环境很安定。”

    “我们进去吧,”高文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飞船护盾外面黑沉沉的“深海”,这场航行还未结束,后续应该还会有新的神国出现在飞船外面,但他也要想办法搞明白这艘飞船本身的秘密才行,“维多利亚,在这里设置一个留影水晶,用于记录护盾外面的情况,回头我们再回收。”

    维多利亚立刻开始按照命令设置留影水晶以及对应的维持法阵,一旁的琥珀则随口说道:“反正这艘船每两天就会跑一圈,规律已经摸清楚了,等咱们这趟再把航行过程摸排清楚,回去之后就可以安排探索队伍定期乘上这艘船进行长期观测——神国也跑不了,观测个几轮就都把资料记录下来了。”

    “……希望一切真能如你说的那么简单顺利吧,”高文看了琥珀一眼,表情颇为凝重地说道,“我总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那你千万别说出来。”一旁的梅丽塔顿时一脸紧张地说道。

    看着如临大敌的蓝龙小姐,高文脸上表情有些微妙,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便跟着卡迈尔一同踏入了那条通往飞船内部的通道。

    闸门后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可能已经沉寂了一百八十万年的地方——就如逆潮之塔里面的情况一样,岁月同样未能腐蚀这起航者的造物,“深海”中更不存在所谓的尘埃灰土,一行人穿过飞船内整洁明亮的连接通道,入目之处的一切都让他们产生了某种强烈的错觉……就仿佛这里刚被放弃没多久,甚至前一刻都还有忙忙碌碌的舰组成员在这条通道里往来行动。

    在通道里走了没多远,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数天前便被送到这艘船上、已经自律行动了很长时间的“探索者”魔偶。

    “那就是了。”卡迈尔抬起手,指着不远处说道。

    高文抬起头,看到一个用黄铜制成的、带有圆滚滚外壳的魔法自律装置就静悄悄地躲在走廊尽头的一处拐角中,它收起了自己所有的节肢和作业用肢体,用走廊拐角的某个设备当作掩护,正处于深度休眠的状态。

    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考虑到起航者飞船本身所代表的惊人技术水平,眼前这个只拥有简单心智和脆弱机械结构的黄铜魔偶确实显得有些“可怜”。

    但看着正处于休眠状态的黄铜魔偶,高文心中却又突然浮现出了一丝异样的感慨——他甚至觉得这个连刚铎铁人的一半水平都不到的机械装置像个英雄。

    如此落后,如此脆弱,这简单的机械装置在如今的洛伦诸国中几乎已经代表着技术的顶点,可在起航者的技术造物面前,它或许连个玩具都算不上——但就是这么个只能进行简单思考的“小玩意儿”,却已经在这艘神秘飞船上独自行动了数天之久,走过了黑暗的甲板,穿过了古老的走廊,探索了无数的奥秘。

    或许应该叫它“机械先驱”?

    高文思维有些发散开来地胡思乱想着,而与此同时,卡迈尔已经释放了激活指令,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和滋滋声从黄铜魔偶肚子里响起,这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原地晃动了一下,随后几条机械节肢慢慢舒展开来。

    它就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像人那样伸着“懒腰”,一点点张开被收拢的肢体,原先被折叠起来的感应装置也作业用机械臂也从球壳里弹了出来,精密的水晶透镜捕捉到了卡迈尔的身影。

    一根用来捡拾物品的机械爪举了起来,欢快地挥舞着——它在为自己成功完成任务并得到回收而高兴不已。

    “……提丰人真的从刚铎铁人的技术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啊。”看着黄铜魔偶这非常人性化的表现,维多利亚忍不住感叹道。

    “确实学了不少,但还远远不够,”一旁的丹尼尔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用了这么多年,仍然无法复制铁人的心智核心,也制造不出那宛如活人一般的仿生结构,我们的魔偶专家还在等待下一个技术突破——或一个天大的好运。”

    “有时候技术突破确实需要一点点运气,”高文笑着随口说道,接着目光投向卡迈尔,“现在先检查一下魔偶记录的资料吧,看看它这一路上都看到了些什么东西。”

    在上一次“钢铁大地”靠近战神神国的时候,探索者魔偶已经通过远程传输将它所收集的部分资料传给了在神国据点中工作的技术小组,但由于这艘飞船停留时间短暂以及远程传输的限制,它能传回去的只是一小部分资料,且很多影像内容也模糊不清。

    完整的探索数据,还是要用最原始的办法来回收。

    卡迈尔打开了探索者魔偶的外壳,从里面错综复杂的符文核心和导魔结构中找到了储存关键资料的装置,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装置取了出来,放在手中。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巴掌大小的立方体,大部分外壳由昂贵的秘银和精金制成,表面还镶嵌着高品质的水晶和宝石,其内部则是结构更加复杂的、浸没在炼金溶液中的储存机构。

    它有着明显的传统魔法技艺和现代魔导技术融合的痕迹。

  • 第1281章 歌谣

    镶嵌着诸多水晶和高纯度宝石的存储核心被取了出来,“探索者”魔偶也随之从检修状态中苏醒,这个圆滚滚的机械装置迈动着自己长长的机械节肢绕着众人转了一圈,随后在卡迈尔面前停了下来,其光学探头在身体上方来回摆动着,似乎正带着一丝好奇在注视着那个刚刚从它自己体内取出来的存储核心。

    卡迈尔检查了一下核心的运行状态,确认它可以直接读取之后便向开始向其中注入魔力,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嗡鸣,那巴掌大的立方体表面迅速浮现出复杂的魔法纹路,随后大量影像资料和数据便在卡迈尔的有意控制下被释放出来,在半空形成了一系列飞快刷新的全息投影。

    “我们时间有限,可以把那些环境监测数据暂时放一放,等回去之后让技术专家们慢慢分析,”高文说道,“先看看‘探索者’留下的影像资料,主要是飞船内部的,我们需要找一条路径。”

    “是,陛下。”卡迈尔微微点了点头,于是那些全息投影中的一部分画面迅速做出调整,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和滤镜成像视图被关闭了,探索者用自己的留影水晶记录下来的影像资料则被放大到众人面前,“我已经定位到了探索者进入这艘船内部之后的录像——从这里开始,可以看到它正在一条走廊里活动……”

    全息投影中,一个比普通人类身高要矮的第一视角正在向前推进,画面边缘还可以看到长长的机械节肢在有规律地迈动,视角前方是宽阔而深邃的走廊,空旷的画面中,探索者迈动的节肢是唯一的活动物体,而画面之外的声音中也只能听到探索者自身机体内传来的轻微嗡嗡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源自飞船深处的机械振动声。

    高文认真看着,片刻之后沉声说道:“快进一下,记录下一个岔路。”

    存储核心中记录的影像开始加速,探索者魔偶飞快地穿过了走廊,向着尽头的岔路前进,背景音里低沉的嗡嗡声也因画面加速而变得有些尖锐怪异——随后画面恢复正常,等到进入下一段连接通道之后又开始加速……

    高文等人便在旁边认真观看着探索者魔偶所留下的那些影像资料——这艘飞船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其浅层的连接通道也有着惊人的规模,从一个设施到另一个设施之间的路程足够这台小小的魔法机器走上好久,魔偶所留下的录像里,有一大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在“赶路”。

    当然,它也在这个赶路的过程中拍摄到了大量有关飞船内部结构的细节,只不过这些细节……还需要之后有时间再慢慢整理分析。

    突然间,就在影像资料再次开始加速播放的时候,一丝非常微弱的异样声响传入了高文耳中。

    这声音是如此微弱飘忽,以至于几乎要融合在作为背景音的那些嗡嗡声里,然而高文仍然敏锐地察觉了它的存在,他立刻便挥了挥手,旁边的莫迪尔也跟他异口同声:“停!”

    “你也听到了?”卡迈尔迅速暂停了播放,高文则有些意外地看了身旁一脸认真的大冒险家一眼,“你也听到了?”

    “原来您也听到了,”莫迪尔惊讶地看着高文,然后赶紧点点头,“是的,刚才好像有个奇怪的声音……混在背景音里,很突兀,而且跟之前所有的声响都不太一样。”

    “倒回去,”高文看向卡迈尔,“大概就是在‘探索者’刚刚进入那条有着绿色灯光标记的走廊之后,把声音放大一点。”

    卡迈尔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命令,从存储核心中提取出来的影像资料在他的精确控制下开始回退,并定位到了高文和莫迪尔都听到“杂音”的那一段位置,随后画面开始正常播放,而这一次,现场的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着魔偶所记录下来的所有细微声响。

    低沉的嗡嗡声中,出现了一段非常模糊的杂音——它真的存在,而且听上去绝对不是魔偶自己的动静,也不像是这艘飞船运行时发出的那种机械声。

    “听不太清……但感觉起伏很诡异,甚至有点像是……某种旋律?”琥珀尖尖的长耳朵在空气中抖了抖,她脸上露出了谨慎认真到甚至有些害怕的表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毛……毛骨悚然的……”

    高文的目光落在琥珀那尖尖的耳朵上,他微微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向卡迈尔:“还能把声音弄清楚一点么?处理一下它的杂音。”

    “……我尽力而为,”卡迈尔犹豫了一下,开始将两只手都放在那精密的存储核心上,一边非常仔细地操作它内部的魔力流动一边有所保留地说道,“效果可能很有限——‘探索者’魔偶的‘耳朵’灵敏度有限,而且那个微弱的声音完全混杂在了背景的嗡嗡声中……我尽可能让它清楚一点。”

    在卡迈尔的控制下,画面再次回到了刚才那段的开头,随后开始重新播放,经过处理之后的声音确实显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然而那段异样的声音仍然混杂在低沉的嗡嗡声里模糊不清,让人难以分辨——但就在高文准备开口让卡迈尔再次进行处理的时候,一旁的琥珀却突然侧过头,露出非常认真的倾听模样,同时对周围的人摆了摆手。

    那尖尖的长耳朵灵敏地抖动着,尽管她本身其实并没有所谓的精灵血统,但作为刚铎时代最先进生化技术的结晶,作为“人造人36号”,她在集中精力之后的感知其实丝毫不弱于精灵。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回荡着探索者魔偶所记录下来的那些沙哑、模糊的嗡嗡声,嗡嗡声中又混杂着仿佛歌谣般的微弱噪音,琥珀侧耳倾听了许久,突然轻声开口——唱出了一段断断续续的、音调也不怎么准确的歌谣:

    “……空洞的风……鸟儿再也没有飞过天空……一个哨兵发了疯……一个哨兵发了疯……”

    琥珀轻声的吟唱回荡在这已经死寂了一百八十万年的走廊中,有点五音不全,有点令人不寒而栗。

    一旁的维多利亚瞬间瞪大了眼睛:“琥珀,你唱的这是什么?”

    “那个混杂在嗡鸣声中的‘杂音’——是一个声音在唱歌,一直在不断地唱着这些歌词,”琥珀的耳朵抖了一下,抬起眼睛说道,“还有几句,可我只能模模糊糊听出这一小段。”

    “我听过这首歌……从贝尔塞提娅那里,”高文突然说道,他的表情严肃到让丹尼尔和梅丽塔都吓了一跳,“这是白银精灵的一首古老童谣,讲述的是拓荒年代远离故土的哨兵在漫长等待中陷入疯狂,逐渐陷入幻觉的故事!可……它怎么会在这里……”

    “白银精灵的童谣?”梅丽塔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那帮精灵的童谣都这么高能的么?”

    “……这不是关键,”高文沉声说道,“关键是哨兵,以及‘探索者’魔偶为什么会在这艘古老的起航者飞船上记录到这首旋律!卡迈尔,魔偶是在什么位置录下这首歌的?能根据影像资料推断出来么?”

    “刚才就已经开始推演了,”卡迈尔飞快地说道,同时一手拿着储存核心,一手向旁边张开,一幕大规模的魔法幻象随之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魔法幻象上用淡蓝色的光幕勾勒着一条条走廊和岔路、舱室的结构图,这正是他刚才根据魔偶所播放的影像资料勾勒出来的舰内通道,而在其中一段通道上,醒目的红色色块标注出了魔偶“听到”歌谣的区域,“就在这个地方。”

    高文旋即一挥手:“我们走。”

    众人立刻跟上了高文和卡迈尔的脚步,在这艘古老的起航者飞船内迅速展开行动,他们飞快地穿过了那些深邃悠长的走廊和连接闸门,在“探索者”魔偶所确定出的安全路线中急速前行,沉寂百万年的古代飞船内回响着不速之客们急促的脚步声——没用多长时间,他们便抵达了卡迈尔所标注出的那段连接通道。

    宽敞明亮的飞船走廊中寂静无人,古老的照明装置洒下柔和的灯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声时不时从合金舱壁背后传来,除此之外,高文等人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连琥珀都竖起了耳朵,却在几秒种后轻轻摇头:“没有,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众人面面相觑,在这空荡荡的无人飞船中,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气正从四肢末端缓缓蔓延,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的玛丽小声嘀咕道:“那歌声或许不是一直持续的……”

    “还有另一个可能,炼金魔偶听到的并不是‘声音’,”卡迈尔嗓音低沉地说道,“魔偶的记录装置不是真正的‘耳朵’,有时候它会将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也作为‘声音信号’记录下来——许多魔法装置在记录影像或声音资料时产生的神秘干扰大多由此产生。”

    “不一定是‘声音’么……”高文皱起眉头,悄然激活了自己的魔力视界,然而在这空旷的飞船走廊中,他并未看到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

    就在这时,他心中突然一动,就仿佛是这沉默空洞的飞船系统释放出了一个信号,让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条岔路。

    “那边是什么地方?”他看向卡迈尔问道。

    “不清楚,”卡迈尔摇摇头,“‘探索者’魔偶没有抵达那里——这里已经位于飞船内很深入的区域,魔偶在探索完这条走廊之后就返回了。”

    高文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语气低缓地说道:“或许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片刻之后,一行人穿过了这条走廊以及尽头的岔道,一道紧紧闭合的合金闸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高文眉头紧锁地盯着眼前这道紧紧闭合的闸门。

    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穿过了不知多少道闸门和连接通道,而这路上的所有大门都敞开着,就仿佛这艘船的控制者在离开飞船之前刻意解除了所有的门禁系统,然而唯独在这里……他们遇上了一扇紧锁的大门。

    这扇门后面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咱们怎么办?门锁着呢,”琥珀看了看高文,又看看眼前的合金大门,脸上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说实话,这个有点超出我的职业技能了……这玩意儿我可不会开。”

    “你就是开锁十级也不可能打开一道星际时代的权限锁,”高文轻轻摇了摇头,“用暗影步能进去么?”

    “刚才就试过了——没用,”琥珀颇为遗憾地摇着头,“天知道起航者的技术是怎么办到的……这扇门不光在现实世界闭合着,甚至在暗影界也形成了对应的屏障,就仿佛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界层’一般——我甚至怀疑就是元素生物过来了也渗透不过去。”

    高文没有吭声,只是沉默着上前一步,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大门旁边的一块毫无标识的银白色技术面板上。

    这是他在逆潮之塔中积累的经验。

    空白的银色面板明亮起来,上面迅速浮现出了按钮与交互界面的影像,然而飞船的主系统仍然沉默,对高文所携带的起航者识别信号毫无反应,紧闭的合金大门没有任何开启的征兆,面板交互界面上只有一行字不断滚动:系统致命故障,主控室封闭。

    除了高文之外没有人能看懂那些浮现在面板上的文字,卡迈尔等人更是不曾见过逆潮之塔中曾出现过的场景,看到那面板亮起,一旁的丹尼尔下意识问道:“打开了么?”

    “不,系统中存在致命故障,这扇门已经无法开启了,”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难掩遗憾,“或许我们该找找别的入口。”

    “敲打一下呢?”琥珀忍不住在旁边出着馊主意,“比如给它一拳——有时候魔网终端出了小故障敲打两下就好了,十次里有六七次可以成功……”

    “别闹,这是哪来的四十五度角修理法么?”高文看了这个满脑子异想天开的“半精灵”一眼,“这可不是结构简单的魔网终端,这玩意儿可是星际时代的先进产物……”

    “敲两下试试嘛……”琥珀小声比比着,随手在那块银白色的合金面板上轻轻拍了拍,“反正这东西已经……”

    看着这家伙冒冒失失的举动,高文正想开口,然而就在下一秒,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随后悄然无声地向两旁开启了。

    所有的视线瞬间落在了琥珀身上,其中也包括高文的,而这每一道视线中都充斥着惊愕。

    “别……别看我!”琥珀立刻缩着脖子嚷嚷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拍了两下!”

  • 第1282章 打捞出货

    通往“主控室”的大门打开了,然而别说琥珀自己一头雾水,就连高文这个“卫星精”都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可不相信这个半精灵的“拍打修理法”真的修好了这古老的门禁系统,思前想后也只能暂时将其归结于一次巧合——哪怕他一点都不相信这是巧合。

    “毕竟是这么旧的东西了是吧,一百多万年呢,里面肯定早出毛病了……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那里面有什么声音?”

    琥珀在一旁嘟嘟囔囔着,高文却已经迈步越过了她,向着大门另一侧走去。

    刚一跨过大门,无数闪烁的红光便充斥了高文的视线,他一颗心瞬间便提了起来——随后,他看清了“主控室”内的情景。

    那是一间极为宽阔的扇形大厅,大量看上去像是操控设备的控制台和完全分辨不出作用的古老设备安置在大厅的扇区内,在充斥整个房间的红色灯光下,数不清的全息投影漂浮在一台台设备的上空,而此刻几乎所有的界面都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和不断跳跃的错乱符号、图表,又有一道道黑红色的斑痕覆盖了大厅原本的银白色地面和墙壁,斑痕之间还可以看到某种强烈腐蚀之后留下的凹痕和坑洞,这可怕的一幕就仿佛曾有一个浑身流淌着致命毒液的庞然巨物在这大厅中游走,而它那毒性的肢体在这里留下了无数印记!

    连续不断的警报声充斥在这个大厅中,急促的鸣响令人心烦意乱——这就是琥珀几秒钟前刚刚听到的声音。

    “我觉得不太妙……”琥珀紧随其后走入了主控室,在看到里面的情景之后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猜这地方正常运行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是逆潮的污染……果然是逆潮的污染……”高文喃喃自语着,那扇门背后的景象让他震惊,他心中却仿佛又隐约有所预料。此刻醒目的红色警示灯光和连续不断的系统报警声仍然充斥着四周,他迈步走进主控室,向着那片遍布污染痕迹的操控台走去,而在他视野的尽头,扇形大厅的最前端,一片开阔的区域中心正安置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装置,那装置上空投影出的巨幅全息画面上同样跳动着无数的错乱线条和不知已经积累了多少年的警告信息,而在不断抖动失真的画面中央,一行断续跳动的字符映入高文眼中:

    系统致命损毁,未知入侵已失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其他人也陆续走入了主控室中,四面八方的警示灯光与报警声音让每个人都紧张而错愕,甚至连一直维持着淡然冷漠表情的维多利亚都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战斗法杖,并稍稍向莫迪尔的方向靠拢了一步,梅丽塔则从队伍中越众而出,她快步来到高文身旁,嗓音低沉严肃:“我们又来晚一步……也可能来晚了许多年,这里已经被污染了。”

    “是的,已经被污染了,而且污染者完成对这里的破坏之后便不知所踪,”高文环视着满目疮痍的主控室,那些污染侵蚀的痕迹触目惊心,然而造成污染的罪魁祸首却显然不在此处,“这里看不到空间裂隙,舱室本身也没有破损的迹象……‘那东西’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

    梅丽塔轻轻吸了口气:“或许祂在这里发生了‘进化’,掌握了某种可以超脱物质规律束缚移动自身的能力……也可能祂还有别的逃脱路径……”

    “可是这艘船还在飞行,”卡迈尔从旁边飘浮过来,嗓音嗡嗡地说道,“或许这里受到的破坏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至少它还能正常执行在神国之间的巡逻任务……”

    “真是如此么?”高文眉头紧紧皱起,嗓音低沉缓慢地说道,“它真的还在正常巡逻么?这里所有的控制装置都陷入了严重的崩溃,主系统失去响应,整个控制室如同‘坏死’,可是飞船却还在几百年如一日地‘正常’巡航,你们不觉得这反而比飞船坠毁更让人感到惊悚么?”

    “一个被砍掉脑袋的死人并不可怕,他没死才叫吓人,”丹尼尔的脸被周围的红光映照,嗓音仿佛夹着寒意般低沉,“尤其是他被砍掉脑袋之后还一切如常地生活了数百年之久……”

    丹尼尔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头吹过,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完全“坏死”的主控室和正在如常巡航的飞船背后真正的惊悚之处,而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仿佛是这艘巨舰的动力系统正在进行什么大规模的操作——琥珀当场整个人都蹦了起来,跟个树袋熊一样挂在高文胳膊上,高文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规模最大的半球形全息投影。

    他看到投影上错乱跳跃的线条正在抖动,已经完全崩溃的飞船系统中似乎还有某些残存的东西在顽强运行,他看到了模模糊糊勾勒出来的一些外部监控画面,看到有一片规模庞大的阴影正浮现在飞船的航路尽头,在断续跳动的字符间,他勉强辨认出了一些内容——“正在靠近……母港……”

    ……

    混沌污浊的云层笼罩着腐化的暗色大地,高空的充能云团正在释放出强大的电流,明亮的闪光短暂照亮了这片永远陷入昏暗中的废土,而在迟迟响起的雷鸣声中,正在监督符文石投放作业的菲尔娜突然抬起头来,脸色阴沉地看着高空某个方向——她的双眼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云层中,而是仿佛透过那云层,看着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一旁正在监督现场的蕾尔娜也同时抬起头来,这对双子精灵沉默了片刻,菲尔娜才打破寂静——她的声音直接在蕾尔娜的思维中响起:“你感觉到了么?”

    “我感觉到了,有人打开了三号舰的主控室大门……那扇被锁死的大门,”蕾尔娜同样直接在精神连接中回答,她的声音和菲尔娜一样寒冷,这总是面带笑容的精灵脸上此刻带着前所未见的阴郁表情,“有人入侵……”

    菲尔娜微微垂下头,仿佛正侧耳聆听着某些远方传来的动静,片刻之后她才说道:“识别到了身份,是星图保管员,一份古老的异种通行权限。”

    “星图保管员?那个可悲的看守?”蕾尔娜的眼神冷然,“她不是已经被困在她那可怜的‘庇护所’中了么?还被自己衍生出来的伪物们锁死了大门……她怎么可能跑出来?”

    “那个可悲的看守还被困在庇护所里,她再有十万年都打不破僵局,我能感觉到……”菲尔娜在二人共享的精神连接说道,她再度抬起头,看着远方一望无边的废土,“或许只是几只爬虫,阴差阳错地踏入了他们不该踏足的地方……”

    “不去管么?”蕾尔娜皱起眉头。

    “……代价太大,我们现在使用的凡人之躯太过弱小,还无法支撑进一步的‘连接’,”菲尔娜在片刻思索之后摇了摇头,“不过也不必担心,三号舰并未传来进一步的示警,那些弱小的入侵者……哪怕他们踏入了主控室也根本无力影响到什么东西,而如果他们真的斗胆做点什么……自动警戒系统自然会纠正他们的‘错误’。”

    “……或许吧,但这终归是个变数,”蕾尔娜说道,她看着不远处的废土平原,那些正在开阔地上忙碌的树人和畸变体巨人映入了她的眼帘,而一道已经在空气中成型的深蓝裂隙则正静静地躺在大地凹陷所形成的深坑中,“我不喜欢计划之外的事情……或许我们该加快一下进程了,让这些蠢笨的生物把他们的剩余价值都发挥出来。”

    “如果这些蠢笨的生物但凡稍微有用那么一丁点,我们都不至于在这片废土上磨蹭这么久,”菲尔娜语气冰冷地说道,她盯着那些在平原旷野上忙碌的畸变体和树人神官,就如在看着一群蠢动的虫蚁和令人厌烦的腐烂木头,“不但效率低下,就连制造出来的符文石……都在频频出现问题。”

    蕾尔娜微微眯起了眼睛,“姐妹”的话让她想到了最近发生的意外情况:“符文石……最近连续出现了数次符文石失去响应的情况,那些花费大量精力和人力物力制造出来的符文石投入深蓝脉流之后没多久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博尔肯却根本调查不出原因,给出的回复永远都是正在分析,正在研究!”

    “或许我们过于期待这些教徒了,他们粗浅的技艺尚不足以驾驭我们传授给他们的知识——哪怕仅仅是制作一些功能最基础的偏振控制器。”

    “但现在我们手头能用的只有他们,”蕾尔娜摇头说道,“既然质量出现了问题,那就用数量补足,反正他们也不知疲惫,而且为了他们心目中的‘伟大事业’,他们甘愿不眠不休。增加符文石的投入量,加快对深蓝网道的调整速度……变数已经出现,计划要尽快完成。”

    精神连接中的对话结束了,双子精灵仍旧沉默着站在巨石上俯瞰着不远处的“工地”,她们的交谈从头至尾都在意念中完成,而在那些附近徘徊的树人神官眼中,这两位精灵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和远方之外,并没有任何额外的动静。

    而在不远处的旷野上,已经稳定下来的深蓝裂隙正静静地躺在大地上的深坑中,两个畸变体巨人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那座深坑,在他们肩头,一座带有复杂符文结构的黑色石碑正闪烁微光,准备被投入裂隙中。

    ……

    水元素领域,无垠海深处。

    散发着蔚蓝光辉的脉流在海水深处流淌,一层覆盖在脉流外部的、虚实不定的“介层”则将光流与外面的海水分割开来,这在海中流淌的河流堪称一幕奇景,然而生活在无垠海中的元素生物们却对这些美丽的河流敬而远之——本土的水元素们并不喜欢深蓝网道中所充盈的纯粹魔力,这会影响到他们的健康。

    但外地来的元素生物却没有这份困扰,她们不但懂得欣赏这魔力脉流的美丽,甚至有时候还想一个猛子扎进去。

    两名海妖哨兵悬浮在距离其中一道深蓝脉流非常近的海水中,其中一名有着淡紫色的长发,一名则蓝发披在肩后。

    她们紧握着手中的三叉戟光波战刃,腰间携带着粒子脉冲步枪,一边死死地盯着眼前奔涌的蓝色“河流”,一边紧绷着全身。

    两位被派到这里充当哨兵,负责监控深蓝网道的潮汐皇家卫兵此刻正全神贯注。

    突然间,那位有着淡紫色长发的海妖仿佛提前感知到了什么,手中的三叉戟微微扬起,而就在下一秒,奔涌的蓝色光流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迅捷的黑影,那是一个正在能量洪流中飞快穿梭的不明实体,它的速度极快——却躲不过训练有素的皇家卫兵的反应。

    三叉戟迅速刺出,光波战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那并无实体的能量洪流,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在海水中扩散开来——紫发海妖手一扬,一个外表漆黑且表面闪烁着亮光的“大方块”便被从深蓝脉流中挑飞出来,翻滚着在无垠海中飘向远处。

    “嘿!逮到了逮到了!薇拉你赶紧把那玩意儿搞回来——用你的大尾巴!”

    “不用你说!”被称作薇拉的蓝发海妖飞快转身,长长的蛇尾在海水中伸展出去,眨眼间又延长了数倍,一下子便把那看上去非常沉重的黑色方块卷了起来,方块的重量拽着她猛然一坠,但下一秒她便操控着周围的海水将自己牢牢固定,然后将那方块拖回到了面前。

    “搞定了,柯罗琳,”薇拉抬头看向面前的战友,“咱们回哨站吧。”

    紫发海妖柯罗琳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一边将三叉戟扛在肩上一边伸出尾巴卷在那黑色方块边缘,和伙伴一同拖拽着这个沉甸甸的战利品,向着不远处那座隐隐漂浮在海面上的庞大阴影游去。

    “哗啦”一阵水声,两名海妖哨兵浮上了无垠海的海面,在这广袤的大海上,永恒的暴雨依旧下个不停。

    哨站边缘自动降下一个小型平台,两名海妖将沉重的“货物”放在上面,随后自己也灵活地从水中跃出跳了上去,平台平稳上升并向着侧面滑动,片刻之后,柯罗琳和薇拉便带着她们的战利品一同回到了哨站的休息区域。

    她们一前一后,一推一拉,将那沉重的黑色方块推到一处空地上。

    而在一旁,已经有三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立方体静静地摆放成一排。

    每个立方体上都有个巨大的破损之处,那是光波战刃强力一击所造成的损伤,立方体精密的内部结构在这样的冲击下完全损毁,它们自然也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薇拉尾巴一使劲,将第四个立方体推到预定的位置,后者表面的最后一点符文光辉也随着其内部系统的崩溃而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四个黑漆漆的方块排列成一行,看上去整整齐齐。

    “又搞定一个,算上这个最新的,这几天已经捞出来四个了,”柯罗琳来到这些方块前,上下打量着它们黑乎乎的外表,一脸懵逼,“所以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啊……该咋整啊……女王那边咋还没有回应?”

    “废话,大女巫们分析讨论不需要时间么?”薇拉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咱们耐心等着就行。”

  • 第1283章 牵一发动全身

    监控深蓝网道的海妖哨站内,轮值此处的士兵们从各自的房间里跑了出来,好奇地绕着刚刚被打捞上来的黑色方块围观起来,其中一名留着清爽银白短发的海妖用手中的三叉戟戳了戳那块刚刚熄灭、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黑色立方体,又转头用尾巴尖戳了戳正一脸得意的柯罗琳,语气里满是羡慕:“你真厉害,四个方块里有三个都是你捞出来的……”

    柯罗琳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和尾巴:“那是,我出货率贼拉高!”

    “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的,”另一名海妖则绕着所有的方块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捏着下巴嘀咕道,“上次女王派来的几位女巫拿着一堆设备把这些方块扫描了一遍就走了,也不知道她们这两天研究出什么没有……”

    “研究结论肯定没这么快,”薇拉摇了摇头,“但我听说女王那边对这件事挺重视的,当天就联系了我们的陆地盟友——然后盟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反正可以肯定有人在搞事,”柯罗琳扛着自己的三叉戟,一脸严肃地点头说道,“这些方方正正的东西不可能是深蓝网道里自己长出来的,肯定是有人把它们扔进去的……”

    周围的海妖们顿时一片附和声。

    只有薇拉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是想到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可为什么女巫们不干脆把这些方块运回去研究呢?还要跑那么老远从安塔维恩一路跑到无垠海来收集数据,甚至走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要让我们把这些方块放在哨站原地保存,不能把它们带到物质世界去……”

    “那谁知道去,”柯罗琳摇晃着脑袋,一脸对此不甚在意的模样,“反正她们说这是个技术问题,那就肯定是个技术问题,咱们这种只会打仗的在旁边看热闹就好,到时候真要有搞事的敢从这地方冒出头,咱们砍就完事儿了……”

    薇拉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位战友一眼,叹着气摇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简单直白的生活态度……”

    ……

    安塔维恩号科技扇区,海潮实验室中灯火通明。

    隶属于“知识内环”的深水技师们正在实验室中忙忙碌碌,各式各样与陆地风格截然不同、带有浓郁深海特色的科研装置和实验台被安置在这间形如扇形贝壳般的宽敞房间中,大女巫海瑟薇摆动着自己长长的鱼尾,从科研终端前游到了位于实验室中心的分析仪旁——这是一台直接镶嵌在房间地板上的大型装置,层层叠叠状如贝壳般的金属底座上镶嵌着数个散发出微光的圆球,看上去宛若贝壳之间散落的巨型珍珠,而在这组“珍珠阵列”的上空,一颗直径足有数米的、纯净通透的“纯水之球”正漂浮在半空,在那纯净透明的水体中,清晰地呈现着一组投影。

    那影像中所浮现的,是一个结构异常复杂的立方体,它的内部结构被层层叠叠地拆开,那些立体叠加的符文、纵横交错的导魔结构以及镶嵌在各个关键节点上的人工晶体皆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并被处理成不同颜色的半透明线条,又有许多光点在这幅拆解图中游走,演示着实验室分析系统所推演出的该立方体内部可能的能量走向以及逻辑支路。

    这就是海妖哨兵们从深蓝脉流中所“打捞”出来的那种古怪方块——尽管在打捞过程中哨兵们不可避免地对每一个方块都造成了破坏,但后来的扫描分析表明,这些方块都有着相同的内部结构,而它们损伤的位置各不相同,在数个样本相互查漏补缺地拼凑之后,深水技师们已经成功还原出了这种立方体在正常情况下的完整结构。

    海瑟薇认真观察着眼前的影像,随后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在纯水之球外面虚空点动了几下,于是球体中所投影出的画面随之开始旋转、缩放,被拆分展示的立方体内部结构也立刻各自分散开来,以更加清晰直观的方式呈现在这位“深海女巫”面前。

    “你这两天一直在盯着这些结构图看,海瑟薇,”另一名有着金红色鱼尾的深海女巫从旁边游了过来,她的嗓音柔和低哑,显得温和又沉静,“看得出来,你对它十分在意。”

    “你见过这样的东西么?克雷蒂娜?”海瑟薇转过头,带着严肃认真的表情说道,“这种立体堆叠的符文结构,以及在符文结构之间穿插构筑的复杂传导机制……哪怕我们对‘魔力’的了解仍然很粗浅,这东西所体现出的……技艺,也超出了我们对陆地文明的认知。”

    被称作克雷蒂娜的深海女巫抬起头,一边认真观察着纯水之球中投影出的立方体分解图,一边沉声说道:“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停留了将近一百万年,陆地文明兴亡起伏,他们所创造出来的绝大部分技术都在我们的资料库中留有备案,而我从未见过与之类似的东西……虽然我看不懂它的原理是什么,但我能看出来,这不是陆地文明曾创造过,或现在能创造出来的东西——当然,我指的不是它所用的工艺……”

    “没错,工艺,这东西的工艺本身并不高明,尚在这一季文明的能力之内,但这东西背后的原理复杂而深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掌握着先进技术的指导者在教原始人该怎么用石头和木棒来组装一台机器,而且竟然还成功了,”海瑟薇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加工工艺是这些立方体非常明显的短板,哪怕换成我们现在的那些工厂来做,也可以把这些立方体的体积缩小十倍以上。”

    “但我们仍然不知道这些立方体是干什么用的,”克雷蒂娜轻轻摆动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在实验室中卷起一阵咕噜噜的气泡,“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东西最深处还藏有某种可以和远方通信的结构,并且这个结构独立于立方体的能量循环之外,哪怕方块本身已经停止活动,它里面的发信装置也还在持续运行——这说明深蓝网道中应该还藏有数量更加庞大的立方体,它们可能会互相沟通,形成一个巨大的、具备特定功能的网络,或者它们还有一个更高的指令中枢……”

    海瑟薇拨弄着分析仪的投影,立方体的拆解图迅速被组合起来,然后缩放、复制,呈现出一张规模庞大的网络示意图,并沿着遍布整颗星球的深蓝网道分布:“也可能两种情况都对,这些立方体在网道中形成一张网络,而某个人或某个势力躲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偷偷操控着这东西想搞些事情——我们的盟友管那些可疑分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万物背锅会……”

    “……我记得高文·塞西尔陛下好像说过这不是个官方名号……不过也无所谓,”克雷蒂亚随口说道,“反正不管怎样,这些立方体里面的通信机制还在运行,而且看起来要将其拆除就得把整个方块敲成碎片才行……所以还是暂时让这些‘石头疙瘩’在无垠海待着吧,水元素世界的干扰可以让这些方块背后的控制者失去定位,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找不出原因。”

    海瑟薇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一会才突然打破沉默:“我们的塞西尔盟友有什么回应么?”

    “他们已经收到了我们发过去的情报以及立方体的扫描图,但我猜他们对这些方块背后的原理和它们具体的作用也是一头雾水,”克雷蒂亚摇头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我们的盟友对此非常高兴,女王也很高兴——海妖已经太多年没有像这样‘和朋友一起做事’了。”

    “……是么,”海瑟薇不置可否,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思索和回忆,沉默良久之后才轻声说道,“那就希望这一次的‘朋友’不要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消失就好……沉默无声的道别和戛然而止的友谊总归是令人伤感的事情。”

    ……

    塞西尔城,魔能技术研究所的一处大型实验室内,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魔网终端嗡嗡运转,高精度的投影水晶在空气中制造出了清晰的全息投影,实验室中的热交换系统正在吹出温暖适宜的风,维持着房间里的舒适环境,然而看着全息投影中所呈现出的那诡异立方体,赫蒂却仍然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一股寒意正在附近聚拢。

    这是远在大海深处的盟友们发来的东西,是她们派往元素领域的哨兵们偶然间从深蓝网道中“打捞”出来的神秘物体。

    一种无人认识的人造事物,有着诡异复杂的结构和意义不明的作用,海妖们用她们的先进技术把这东西的内部结构扫描的一清二楚,然而除了能看出来这立方体背后藏着先进技术的影子之外,没有人可以看明白这东西要怎么运行,以及能产生什么作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深蓝网道里果然有鬼,果然有人在那遍布整个星球的庞大“动力系统”中动了手脚——而且这个阴谋正在进行!

    “我和我的助手们分析了海妖传回来的所有图纸,”符文研究院的最高负责人詹妮站在赫蒂身旁,这位“大符文师”挽起了头发,穿着白色的制服,手中拿着一个写满了计算式和符文阵列图的记录板,脸上表情显得格外严肃,“我们发现这些符文的优化已经做到极致,而且采用了许多连我们都不曾想过的先进设计,这些符文本身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些‘符文’,但经过复杂排列之后,它们的作用却成谜——我怀疑这些单一的立方体其实并不完整,它们只是一个庞大系统中的组成零件,而且现在并未真正启动。”

    赫蒂微微点了点头,她虽然已经跟不上如今的前沿技术,但本身作为一个法师,她在这里并不是个对技术常识一无所知的“行政官僚”,詹妮所描述的事情对她而言并不难懂:“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在真正启动之后有可能会呈现出另一种模样……它们内部的结构是可以在远程指令的作用下‘递进演化’的?”

    詹妮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个可能性。”

    “你有什么看法?”赫蒂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瑞贝卡。

    瑞贝卡立刻握起拳头,毫不犹豫地说道:“这肯定是万物终亡会干的!”

    赫蒂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们都这么认为——现在关键的是后续该怎么做。”

    “我寻思我们需要更多的大炸炸,把万物终亡会剩下的所有东西都炸上天!”

    “……算了,指望你能思考一些技术领域之外的事情是我的错,”赫蒂顿时捂着额头,“这种大局规划之类的事情本就不是你该负责的。”

    瑞贝卡眨巴着眼睛看向赫蒂,虽然姑妈的反应不是那么满意,但她的表情却仍然很认真:“姑妈,我说的有错么?咱们现在搞不懂这些立方体是干什么的,也搞不懂万物终亡会往深蓝网道里扔这些立方体有什么目的——反正他们肯定不是为了堵住全世界的下水道——那咱们能采取的行动可不就只剩下一个了么!”

    赫蒂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瑞贝卡看似不过脑子张口就来的话里面竟然真的有认真思考,忍不住多看了自己这侄女一眼:“所以你有什么计划?”

    “……我倒没有什么计划,就像姑妈您说的那样,这种大局规划不是我擅长的东西,这方面自有您和祖先大人还有那些将军元帅们去制定细节,”瑞贝卡倒是看得很明白,“我懂的就是尽可能多搞出一些威力更大的爆炸物,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足。既然搞不明白敌人到底要干什么,那就干脆不要搞明白了,反正提前给他们准备几万吨炸弹总没什么坏处……”

    一边说着,瑞贝卡一边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强调自己的正确性,同时心中暗暗下着决定:回头得把已经试验到末期的超临界加速炮和炼狱燃烧弹尽快搞定了,然后想办法给装到115工程上……

    “你这……”赫蒂看着瑞贝卡,短暂讶异之后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随后她立刻又清了清嗓子,恢复严肃的表情,“瑞贝卡说的倒有些道理。现在陛下正在探索神国边境,暂时无法联系,我们却不能没有任何行动……我需要立即联系奥尔德南和精灵王城。”

    ……

    这艘规模庞大的古代飞船正在靠近一个被称作“母港”的地方。

    当年起航者们留在这片“深海”中的,不只有一艘巡航的飞船,还有一座所谓的“母港”!?

    高文瞬间捕捉到了那些破碎字符背后的信息,而挂在他胳膊上的琥珀这时候也终于一脸紧张地打破沉默:“飞船刚才是不是突然震了一下!?这玩意儿是不是终于准备炸了啊?!”

    高文默默侧头看了一眼,抬手把琥珀从胳膊上摘下来放到一旁。

    “不是要炸了,”他嗓音低沉地说道,“恐怕是抵达‘终点站’了……这艘船,是需要停靠的。”

    “停靠?”维多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睛。

    高文轻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遍布警示灯光的大厅,迈步朝着大厅的出口走去:“我们原路返回——或许,这里最大的秘密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 第1284章 同是翘家人

    主控室外,四周仍然一片安静,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长长的走廊,平稳运行的机械装置在那些古老的墙壁和地板深处发出轻微低沉的嗡鸣——门里门外仿佛两个世界,站在外面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主控室中那不断闪烁的报警灯光和不停歇的警铃声都是假的一样。

    这艘飞船仍然“平稳”、“正常”地运行着,哪怕它的核心控制区已经彻底崩溃,哪怕它的主控系统压根就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它就如一艘钢铁的空洞躯壳,其体内的每个零件都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运行,无数自行运转的组件共同维持着这幅钢铁之躯的航行——然而驱动它们如此运行的原因却是一个谜团。

    高文一行回到了灯光明亮的舰内走廊中,之前他们走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感觉,可此时面对着四周通明的灯火与平稳的机械嗡鸣声,所有人却都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这是不小心揭开真相之后所带来的冰冷触感——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个诡异的躯壳中,这副躯壳里的每一个零件都正在某个神秘的力量驱使下运转着。

    这些零件甚至可能是有“眼睛”的。

    “我有点紧张了……我又有点紧张了……”琥珀嘀嘀咕咕着,眼睛不住地在四周扫来扫去,“我总觉得这艘船能‘感觉’到咱们……”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高文扭头看了这个紧张兮兮的半精灵一眼,神色平静地迈步向前走去,“我们快点回到外面。”

    一行人在走廊中加快了脚步,他们飞快地穿过来时的连接通道和一道道大敞四开的闸门,用了很短的时间便穿越了之前缓慢探索过的舰内区域,路上琥珀一直在担心发生什么意外,比如走廊里突然冒出来一堆警戒陷阱自动武器之类的玩意儿,但幸运的是这种意外并未发生,他们很快便看到了那道通往“钢铁大地”的闸门,闸门外面黑暗混沌的“天空”给所有人的感觉反而比飞船里面那些灯火通明的地方还要让人心安。

    众人回到了“钢铁大地”上,维多利亚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设置在附近一处平台上的留影水晶,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可能储存着重要资料的晶体贴身放好,随后看向队伍中的主心骨:“陛下,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经过在逆潮之塔的行动,她知道自己这位有着传奇经历、知晓许多神秘知识的陛下能够辨认起航者的文字,甚至懂得这些上古“遗产”的不少用处,她对此当然也有好奇,但忠诚与信赖让她抛开了心中那点疑惑,并将这一切当成不足为奇的既定事实来看待。

    高文抬头看了一眼,脑海中回忆起之前在那台故障的终端机(那可能是一台导航仪?)上看到的模糊画面,迈步朝着远方走去:“这边,我怀疑这个方向是飞船停靠时候的‘对接’区域。”

    一行人立刻跟上高文的脚步向前走去,就在这时,这艘巨型飞船深处再次传来一阵震动,但这一次,大家都显得比之前镇定了许多。

    这艘船正在减速,同时也可能还在进行姿态调整——船上似乎有独立的重力发生器,以至于众人对船体的这些变化感觉不太明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正在为“停靠”做着准备。

    就在这时,一抹微光突然出现在护盾外面的黑暗混沌中,走在队伍最外面的玛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发出一声轻细的惊呼:“啊!那里有东西冒出来了!”

    高文立刻抬起头顺着玛丽的视线看去,在那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中,一片规模极大的结构体果然正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一片边缘参差不齐的多边形巨构,其大致轮廓有点像是一片雪花,由于距离和黑暗的关系,还无法看清其细节,但其模模糊糊透露出来的风格毫无疑问与众人脚下这艘巨舰系出同源,在那巨构体表面,又可看到分布并不均匀的灯光,那些灯光照亮了一部分大地,而剩下的区域却又完全笼罩在黑暗深处。

    下一秒,那片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钢铁巨构开始缓缓向着飞船边缘“下沉”,高文随之反应过来:脚下这艘飞船正在调整姿态,它在驶向那片规模庞大的设施,那里就是它的“母港”。

    梅丽塔向旁边跑开一段距离,身上同时已经被光幕笼罩,她迅速化作了巨龙之躯,低沉威严的嗓音从她的口中传来:“大家都上来吧,我们最好快点,这艘船或许很快就要靠岸了——它停留的时间有限,我们能探索的时间也有限。”

    高文一行迅速爬上了巨龙宽阔的脊背,梅丽塔鼓动巨翼,直接在这艘古代飞船表面飞了起来,她在舰船护盾内所形成的空间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态,以一个惊险的高度迅速掠过甲板上的诸多设施和平台,而飞船边缘在结构很快便隐约可见。

    “那是什么?”趴在梅丽塔脖子后面的琥珀探着头向下看去,似乎突然有所发现。

    高文立刻走了过去,顺着琥珀手指的方向,他立刻看到了那下面的情况,眉头瞬间微微皱起。

    那是众人此前还未探索过的区域,位于这艘古代飞船那多边形的、仿佛某种接口般的边缘,而在那银灰色的合金甲板上……高文赫然看到了一些仿佛是植物残骸般的事物。

    巨大的枝干,干枯盘曲的藤蔓,散落在甲板上的庞大叶片,还有一些在那植物残骸之间顽强生长出来的、规模较小的灌木或花草——那些体型巨大的植物残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然而那些从残骸中顽强钻出来的东西却显然还活着,它们绿意盎然,在飞船照明系统所带来的光照下肆意生长着。

    “……看上去是一株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植物,”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位巨龙的语气中都不免带上了些许惊愕,“而且看上去那些东西仅仅是那株植物的一部分……我的孵蛋器啊,看看那些最细的枝丫,每根都跟房梁一样……我觉得索林巨树都不一定有这么大!”

    “看着确实是一株巨型植物的残骸,还有一些从残骸中生长出来的小型植物……”高文心中同样惊愕,他低声自语着,突然仿佛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卡迈尔,“我记得你之前提起过,你在第一次见到这片‘钢铁大地’并远远眺望的时候,曾看到它的边缘似乎‘挂’着什么东西是吧?”

    “是的,”卡迈尔此刻也看到了下方那些正逐渐靠近的巨大藤蔓和干枯枝叶,略作回忆之后他便微微点头,“我当时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当时离得很远,我竟没发现它们实际上……是一堆枯死的植物?”

    “那些藤蔓或根须一样的结构像是被扯断的,或者是被大力扭断,”琥珀又扒着头看了半天,指着位于飞船边缘的那些植物断口说道,“你看,有很明显的撕扯痕迹——而那些枝干和树叶则明显是干枯之后从一个更大的个体上掉下来的。”

    高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龙背上的丹尼尔抬头向远方看了一眼,老法师的表情严肃起来:“诸位,我想……我们已经看到那个‘更大的个体’了。”

    “啊?你说什……”琥珀下意识念叨了一句,紧接着抬头往旁边的黑暗空间看了一眼,下一秒,她的表情便僵硬下来,眼睛瞪的滚圆,“那什么玩意儿啊!!!”

    庞大的远古飞船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姿态调整和减速,而在它前方,“母港”也终于在不速之客们面前展现出了它清晰的姿态,高文与琥珀看到一片远比脚下的飞船规模更大的人造事物漂浮在黑暗中,与脚下这艘飞船比起来,那东西才真的堪称是“钢铁大地”,它具体能有多大?人眼已经无法判断,哪怕是视力最强的超凡者,也只能看到他铁灰色的合金地表在黑暗中无限延伸,被远方的稀疏灯火与神秘幻光所吞没,而在这片真正的“钢铁大地”的边缘,则是与飞船接驳的“港口”,一片呈现出不规则多边形的、与飞船边缘正好契合的“接驳带”。

    让琥珀惊呼出声的并非是这片漂浮在黑暗中的“远古巨构”,而是那座“港口”上的东西。

    那是一株树,一株已经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倾倒在大地上的、遮天蔽日的巨树,它倒在那里,其规模盛大的树冠覆盖了整个港口区域,甚至覆盖了港口附近的诸多道路和设施,其树冠上的叶片和许多枝干早已干枯消失,但其残留的结构仍然辉煌壮丽,甚至让人联想到一座层层叠叠的巨城,它的根须则大多已经断裂,因为无法扎透起航者的坚固合金,便化作了在港口上四散崩落的残骸铺满整个地面,整株巨树在没有根须支撑的情况下倾斜着倒在港口尽头,其树冠的一侧有一小部分延伸到了“巨构”之外——那正好对应着众人脚下这艘飞船边缘的植物残骸。

    而在这庞大惊人的古老残骸之间,依稀可以看到许多绿意,那是借着残骸的养分滋生出来的植物,亦或者……只是这庞然巨物死后产生的“回响”。

    梅丽塔发出一声低吼,哪怕是活过悠久岁月的巨龙,在看到这景象之后也不禁发出感叹:“这玩意儿我是真没见过……索林巨树都好像确实比它还小一圈。”

    “这东西绝对不是一开始就在这儿的,画风都不对,”琥珀则迅速做出判断,“它看上去好像是从别的地方‘掉’在这儿的,也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活着——反正现在明显是死透了。而咱们脚下这艘飞船正好停靠在这株巨树枯死的地方,所以就‘带’了一部分残骸在甲板上……说真的,我好像猜到这东西是什么了。”

    “不难猜,阿莫恩不止一次向我们描述过他当年的‘小院’是什么模样,”高文沉声说道,“其神国中心有一株巨树,名叫‘轮回’,树冠上有城,名叫‘生命’,树根则盘绕如藤,藤中缠绕着一座大坟墓,名叫‘死亡’——事实上索林巨树正是受到了这份神话描述所产生的思潮影响,才生长成了你们所见的那副姿态,而我们现在看到的……”

    他没有说完,一旁的琥珀自觉接上了后半句:“多半是原版。”

    随后琥珀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这次回去可以跟忤逆庭院里那两位好好聊聊了,我们先是发现了弥尔米娜的家,然后现在又看到阿莫恩的轮回之树枯死在起航者的遗迹里……而且从现场痕迹来看,这株树几乎是直接撞过来的。”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这株树为什么会在这里……作为神国的残骸,它怎么会落在起航者的遗迹里,飘过来的?还是被我们脚下这艘飞船给带过来的?”高文皱着眉低声说道,“理论上,这种撞击不应该发生……等等,撞击?”

    他突然停了下来,脑海中却浮现出当初从苍穹站的监控日志里看到的一幕——

    浑身裹挟着强大能量与圣洁光辉的巨鹿从星球表面冲上太空,毅然决然地撞向起航者留下来的空间站。

    如果眼前这座漂浮在黑暗混沌中的钢铁巨构和太空里的苍穹站相对应,如果阿莫恩与他的神国相对应……这似乎能解释得通?

    当神明的本体选择撞击起航者留在太空里的空间站,祂所遗留的神国也就在同一时间撞上了起航者留在深海中的“母港”,这正印合了提丰技术专家们对神明的一项研究结论:神明与祂们的神国,本质上是一体两面。

    高文越想越觉得这很有可能,同时却也挥不去心中的异样感慨——阿莫恩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当自己一头撞上苍穹站的时候,他留在背后的神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这艘在神国领域巡航的飞船以及飞船母港的存在。

    说话间,古代飞船已经渐渐靠近了前方的那座港口,倾倒在港口上的“轮回巨树”如一片规模惊人的乌云般沉沉地压过来,让目睹这一切的众人禁不住屏气凝息,梅丽塔悄然降低了高度,小心翼翼地在飞船边缘寻找着合适的着陆地点,高文则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双眼紧盯着那片钢铁巨构的方向。

    和古代飞船一样,那片钢铁巨构也没有回应他所释放出的起航者识别信号。

    那东西……是一个规模更大的“空洞躯壳”。

    巨龙在飞船边缘缓缓降落,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也从梅丽塔脚下传来,空旷的“天地”间,传来某种巨型闭锁装置激活时的响声。

    飞船在“母港”靠岸了。

  • 第1285章 线索的交汇点

    某种机械闭锁装置启动的声响从大地深处传来,自动运行的飞船与自动运行的母港完成了对接,两片钢铁大地连接在一起之后,众人便听到脚下这艘古代飞船深处不断传来的低沉嗡嗡声逐渐减弱下来——似乎是这艘船的系统转入了休眠模式,并开始接受来自母港的补给和检查。

    在将背上的“乘客”们放下来之后,梅丽塔在一阵光幕中恢复成了人类形态,她看向前方百米开外——那里就是原本的飞船边缘,但如今已经和母港的港口连接在一起,对应位置的飞船护盾也和母港本身的护盾完成了融合,此刻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畅通的大道,可以直接走到那座几乎如同一座人工大陆的“母港”上。

    “咱们现在就登陆过去看看么?”她扭头看向一旁的高文,“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这艘飞船会在这里停留多久,万一在我们登陆探索的过程中这艘船突然离开……”

    “它会停留至少十二小时。”高文不等梅丽塔说完便微微摇头说道,他抬头看着飞船与港口接驳之处,有一道巨大的全息投影正横亘在甲板与连接口之间,那投影上有着一行跳动闪烁的字符,别人对那东西看不明白,但他看得很清楚,那是飞船在港口接受引擎校准以及护盾充能的进度,看样子虽然这地方的主系统已经损毁,但就如各处的照明设施仍在正常运行,“母港”的一部分基础功能也还是在正常运作的——虽然看上它们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队伍中的众人已经习惯了高文对这些起航者遗产的“了解”,因此此刻也没有任何疑问,在得知还有十二个小时的行动时间之后,所有人立刻便不再耽误工夫,跟上高文向着远处那片规模惊人的“母港”走去。

    巨大的干枯枝丫、断裂的藤蔓以及几乎有屋顶那么巨大的叶片散落在他们周围,比一座城市还要巨大的“轮回巨树”则倾斜着覆盖在远处的港口设施上,那已经落尽叶片、空余残缺枝干的树冠仿佛一片交织而狰狞的铁幕苍穹,仅仅目视着便给人带来巨大的震撼和压迫之感——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仰望着那遮蔽了整个港口的树冠,队伍中胆子最小性格最软的玛丽甚至连身子都有些发抖,直到丹尼尔实在看不过去给自己的学徒释放了一个高阶安神术,这可怜的女法师才终于镇定下来。

    高文也在抬头注视着轮回巨树的树冠,看着那隐隐交织成巨城模样的干枯枝干,他想象着这座神国撞上这处起航者遗产的过程,也感叹阿莫恩当年的那番壮举——但不管怎样,这雄伟壮观的神性之树终究是死去了,枯死在这黑暗深处的沉默遗迹中,遗骸的碎片四处散落,而不管是逆潮的污染还是别的什么……都已经和这株死去的树没有了关系。

    “看起来和战神神国一样,‘轮回巨树’对我们也没有污染性,”漂浮在高文附近的卡迈尔突然说道,他向旁边抬起胳膊,指挥着塑能之手将一些干枯植物的碎片收集起来放在一个漂浮在他身后的小箱子中,准备将其作为样品回收,“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进入现实世界之后是否也会如战神神国的事物一样‘消散’掉……”

    “阿莫恩脱离神位已经超过三千年,虽然他最初脱离的不如战神那么彻底,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所留下的神性影响也该消散干净了,”高文随口说道,“而且哪怕他自己身上的神性没有消散干净,他的神国也不可能残留着什么精神污染——这里可是起航者留下的遗迹,落在这上面的神明遗物只需片刻便会被净化的‘安全无害’。”

    “被‘净化’么……”梅丽塔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四周,“或许这株轮回巨树就是在被净化的过程中死于‘排异反应’的——看那些巨大的藤蔓,它们有一部分呈现出缠绕周围设施的倾向,但在缠绕过程中便枯萎死亡了,这说明这株树起码在刚‘撞’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活着的,可惜面对起航者的力量……它连挣扎都没能挣扎多久。”

    高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港口边缘一座合金高塔旁,那里缠绕着枯萎死亡的藤蔓,然而在那堆残骸深处,却又有细小的叶片和花草生长出来,在这个枯萎死寂的地方顽强展露着它们的些许生机——而这些细小的植物在更远一些的巨树残骸中到处都是。

    它们甚至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

    莫迪尔也对这些从巨树残骸中生长出来的植物产生了兴趣,作为冒险家的本能让他无视了这里诡异而充满压迫感的环境,他来到那些庞大的植物残骸间,攀上枯萎的枝干和死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生长出来的草木,回头对其他人说道:“这些东西不像是我们‘尘世’的植物,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看上去只是一些平凡的花草与灌木丛,它们从神性死亡之后所余的残骸中滋生,但本身只是凡物,”梅丽塔也观察着那些从轮回巨树残骸中生长出来的草木,她得出了结论,“轮回巨树在本质上也是一棵‘树’,褪去神性死亡之后它也会残留庞大的养分,这些养分足够让它从尸体上再滋长出新的‘子代’,甚至继续维持一片小规模的生态系统……只是如今三千年已经过去,也不知道这尸骸中的生机还能继续维持多久。”

    没有人能回答梅丽塔的疑问,甚至恐怕阿莫恩亲自过来也解释不清,他们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细致地观察周围,不断记录影像资料,尽可能收集一些样本,并在这个过程中跟上高文的脚步,继续向着港口的深处走去。

    他们抵达了巨树树冠覆盖的区域,分布在他们周围的巨大植物残骸也达到了一个顶峰——数不清的根须、藤蔓、枝叶以及枯木碎片遍布钢铁大地,甚至堆积成了小小的丘陵和峡谷,一些从树冠上垂坠下来的干枯藤条交织如同森林,藤条表面又攀附着新生的“子代”青藤,枯萎死亡与新生绿意就这样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而在这片生死交织的奇景之下,却又是一百八十万年前的起航者们留下的冰冷坚硬的钢铁大地。

    港口设施原本的大量结构都被轮回巨树的残骸所覆盖着,唯有一些漂浮在半空中的路灯光球还在如常运行,照亮了这片原本应该很阴暗的“密林”,高文带领的队伍在这片密林中行走着,好在队伍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着一定的实力,这里恶劣的环境并没有怎么影响他们的脚步。

    琥珀的身影走在队伍最前面,这联盟之耻虽然一路上都在表现自己怂的要命怕的要死的属性,但在真用上自己的时候却也没有含糊,她以最为敏捷的身手充当着前方的侦察兵,娇小的身影在密林的光影间闪烁前行,不断把前方的情报带回到高文身旁。

    像个提了速的眼虫。

    略有点不靠谱的联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高文随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脑后,而就在这时,前去侦查附近环境的琥珀突然再次跑了回来,而且脸上带着仿佛看见瑞贝卡在学习插花般的夸张惊愕表情。

    “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半精灵”如一阵风般窜了过来,嘴里噼里啪啦地大声比比,“前面……前面有东西!我都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前边空地上……”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高文被琥珀这突然的夸张动静给弄得一愣,然后随手把这家伙扒拉到一旁,一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一边随口说道:“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前面到底……”

    他话音未落,脚下便已经越过了一片隆起如墙的深褐色枯藤,被植物残骸遮挡的视野开阔起来,不远处的景象映入眼帘,把他后面想说的话全都堵回了肚子中。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队伍中的众人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一瞬间,高文便听到了好几声低声的惊呼和吸气声——每个人都错愕地看着不远处的那片开阔地,看着那片开阔地上静静伫立的……一座小木屋。

    一座小木屋!

    “房子?!”哪怕是全程都绷着脸的丹尼尔这一瞬间都没能绷住,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那座朴素小屋。

    那小屋明显是用周围的材料就地取材而成,粗糙加工的木板和藤条虽然不怎么美观,却显得坚固耐用,它位于轮回巨树残骸间的一片开阔区域,周围正好无遮无挡,似乎是为了避免从巨树树冠上掉落的枯枝落叶砸毁房屋,而在木屋不远处那些盘曲堆叠的植物残骸之间,则可以看到大量聚集生长、无人打理的浆果灌木和另外一些看不出品种的植物丛,与附近其他地方随意生长的草木不同,那些灌木丛曾经似乎被人精心养护过——周围还可以看到已经零落倒塌的篱笆和歪歪扭扭的木柱。

    但这一切看上去都已经荒废多年。

    “这是……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维多利亚也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惊讶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切,紧接着扭头看向自己那位作为大冒险家的先祖,“先祖,您……先祖?您怎么了?”

    莫迪尔站在维多利亚身旁,不知何时已经显出有些呆滞的模样,这位老法师愣愣地看着远处的小屋和小屋附近的景象,良久才好像终于听到了维多利亚的呼唤,捂着额头一脸困惑地低声咕哝起来:“我……我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个地方,可我忘了,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我好像……”

    莫迪尔的反应让高文瞬间心中一动,闪电般的联想在他脑海中迸现,而与此同时,正四下张望观察周围环境的琥珀突然又发现了什么,一边拽着他的胳膊一边大声说道:“哎!你看看那边!你看远处!那些塔一样的设施和它们之间的连接结构!”

    高文眨眨眼,视线慢慢顺着琥珀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在离小屋有一段距离的方向上有着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开阔区域,有大量仿佛塔楼般的合金设施从钢铁平台上延伸出来,笔直地指向天空,那些合金“塔楼”之间又有排布巧妙复杂的横梁与拱顶相连,形成了仿佛是天线阵列,又仿佛是某种装饰性穹顶的大型立体结构,而这一切都被附近的植物残骸掩映着,以至于他第一时间竟完全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看着琥珀的眼睛,两个人面面相觑两三秒钟,终于异口同声:“沙尘幻象中的一幕!”

    那正是琥珀从莫迪尔的记忆深处提取出来的“幻象”所展示过的地方,是莫迪尔与“双子精灵”见过面的地方。

    原来它竟在这里,在这深海的深处,在起航者的“母港”中,在“轮回巨树”的残骸废墟之间!

    许多条线索终于在这里悄然闭合,展现出了一幕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答案”,哪怕是高文自己,在这些戏剧性闭合的线索面前也错愕不已,他的目光慢慢投向了不远处空地上的那座小木屋,那简陋朴素的居所……此刻竟仿佛是万事万物的焦点与核心,搅动着远古的真相和未来的可能。

    “维多利亚,你照看好莫迪尔。”高文扭头对一旁的“冰雪女公爵”说道,随后迈步向着那座静悄悄的小屋走去,在他身后,琥珀一声不吭地自觉跟了上来。

    高文来到了小屋前,这座朴素的居所对他只回以沉默,小屋中没有任何动静,似乎这里曾经的居住者早已离去许久——他伸出手,慢慢摩挲着那扇粗糙的木门,用“神木残骸”制成的木门虽然有些斑驳,却仍然完整坚固。

    他看到那木门上隐隐约约有着刻痕,拂去表面尘土之后,他看清了那刻痕的内容——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那只是一些用简笔画线条描绘出的动植物,以及一些朴素却传神的风景。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推开这扇门。

    小屋中的景象映入眼中,朴素的陈设一览无余——两张陈旧简朴的木头床铺,一些同样木质的架子和生活用具,墙角放着一张较矮的木桌,桌上还摆放着几支不知已经干枯了多少年的花束。

    高文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他没有看到活人,却也没有看到尸骨。

    他只看到木屋中央有一根立柱,有青翠的藤蔓沿着柱子蜿蜒生长,藤蔓尽头,两朵并蒂而生的粉白色小花正微微摇曳,而在立柱周围,藤蔓根部,还有几片已经风化破碎的衣物碎片。

  • 第1286章 长信

    琥珀的脑袋从高文胳膊后面钻了过来,她眨巴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小木屋中的景象,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根位于中央的支柱上,落在那两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粉白色小花上。

    “……这里真的是菲尔娜和蕾尔娜住过的地方么……我是说‘真正’的精灵双子……”她扭头看向高文,语气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

    “线索指向这个答案。”高文低声开口,迈步走进了小木屋中,这木屋对他魁梧的身材而言有些低矮狭窄,但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他仍然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个充满温馨的居所——不管是那些精心制作的生活器具还是墙角桌上已经只剩下些许黑色残骸的干枯花束,都仿佛能让他想象到这里曾经有人居住时的模样。

    琥珀也走了进来,紧跟着是卡迈尔、梅丽塔以及丹尼尔师徒两个,这本就不宽敞的小屋瞬间变得有些拥挤,后续进入的人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屋中的一切,但他们中只有卡迈尔清楚地知道关于一千年前那对精灵双子的故事——这位昔日的忤逆者将目光落在屋中的藤蔓上,良久才低声说道:“原来你们一直在这儿……”

    “看样子这背后有一个很长的故事,”梅丽塔轻声说道,随后她看了一眼因为多人涌入而显得过于拥挤的小屋,“这里脆弱的建筑结构恐怕不适合这么多人在里面进行搜索活动,我先出去看看附近的情况——刚才飞船停靠之前我好像看到远处有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

    “我们也出去吧,”丹尼尔沉声说道,“我带着玛丽去搜索周围,看还有没有别的有价值线索——玛丽,别发呆了,走了。”

    梅丽塔和丹尼尔、玛丽离开了,小屋中一下子显得宽敞许多,高文对留在此处的卡迈尔和琥珀点了点头:“分头找找吧,如果她们在这里住了几百年……那总该会留下些什么信息的。”

    “我想我已经找到‘信息’了,”高文话音刚落,一旁的琥珀便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面墙壁,在她的提示下,高文才终于注意到那面墙上似乎有着隐隐约约的刻痕,“那好像有字,一面墙都是。”

    琥珀说完,不等高文开口,卡迈尔已经向那面墙飘了过去,这位古代忤逆者抬手一挥,一颗明亮的白色光球便在空气中凭空浮现,小屋中的昏暗被瞬间驱散,而墙上那些隐隐约约的刻痕也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那果然是满墙的字迹,或许在很久之前就被刻了上去,岁月没有彻底风化掉这由“神木残骸”建造的墙壁,覆盖在上面的尘埃也没有将字迹完全掩盖,高文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的目光找到了这些字迹的开端,这份由精灵语写就的“书信”终于第一次呈现在阅读者的眼前:

    “致后来者——尽管我们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还会有人来到此处,也不知道下一个来到此处的‘人’是否能认得这些文字,是否能听懂我们所讲述的一切,我们只能怀着殷切的希望,希望你们是我们所等待的人,希望一切为时未晚。

    “我们的名字是菲尔娜·白霜以及蕾尔娜·白霜,来自白银帝国,作为刚铎帝国‘忤逆计划’的顾问学者,我们的职责是解析神明存在机制背后的奥秘,寻找神明在文明发展过程中逐步疯狂的内在机理,并尝试从这些奥秘中寻找到能够让凡人抵抗天灾以及神灾的办法……

    “由于一场严重的实验事故,我们姐妹被困于此,如今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之久,在这数百年里,我们与外界通讯断绝,深陷在致命的危险环境中,但极其幸运的是,我们在这可怕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安全的庇护所——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座伫立在黑暗中的‘庇护所’似乎正是我们所尝试对抗的那种力量,这巨大的神树残骸……似乎正是精灵信仰中的主神,自然之神阿莫恩的神国‘轮回巨树’……

    “……而在这株因不明原因枯萎死亡的神国之树周围,是一座让凡人无法想象的远古遗迹——穷尽我们姐妹的知识和智慧,我们也想不到是谁在什么时候建造了这令人震惊的奇观,并使它可以漂浮在诸多神国之间,甚至成为了‘轮回巨树’的坟场。

    “……在被困的日子里,我们用了很多年来探索这个地方,探索轮回巨树以及巨树外面的那片钢铁世界,我们没能找到回家的路,也没能找到轮回巨树在此‘搁浅’并死亡的原因,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在那片钢铁世界中活动的数百年里,我们发现了文字,图画,标识,以及一些……能够显示资料的‘终端’。

    “在漫长而艰难的学习过程中,我们一点点总结那些零星资料背后的含义,用了很长时间,我们才终于从那些四散分布的文字和标识中提取出些许有用的信息:

    “‘哨兵’——这是这片钢铁世界的名字,而创造出这一切的,是一个被称作‘起航者’的、极其古老而先进的文明。”

    高文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留在墙壁上的刻痕,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息甚至让旁边的琥珀都吓了一跳,然而很快,高文的神色便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平静。

    这里就是哨兵,这座规模几乎如同一座尘世国度的“母港”就是哨兵——它不是一件兵器或一个强大的古代战士,而是一座规模能够与苍穹相比的巨构建筑!

    但这一切虽然令人惊愕,却没有彻底超出高文的想象,因为早在看到这座漂浮在黑暗混沌中的巨构建筑时,他便已经隐隐约约产生了这方面的猜测,此刻只不过是猜测得到证实,他心中有着极大的震动,却没有过度的无措。

    “继续看下去,”他轻轻吸了口气,出声将旁边同样陷入惊愕中的琥珀和卡迈尔唤醒,“她们还没有提到为什么要‘小心哨兵’。”

    卡迈尔与琥珀点了点头,同时抬头看向那刻满精灵文字的木墙,看着上面的一封长信继续讲述那古老的故事——

    “……在取得最初的成果之后,我们对这个‘钢铁世界’的探索效率有了显著提高,我们开始逐渐发现一些……真相,而这正是所有可怕事情的开端,是我们必须在此留下这些信息的原因,如果外面的世界还没有陷入最糟糕的局面,那么请千千万万记住一件事,请记住——小心哨兵!它已经被污染,它已经挣脱了它的职责和逻辑,它可能想要终结这颗星球上的一切!

    “现在,我们已经传达了警告,接下来便是我们所发现的具体的‘真相’。

    “‘起航者’,这个曾创造了哨兵的先进文明,在很久很久以前便造访了我们的世界,根据我们所发现的零星资料,这个强大的族群曾击败过这颗星球上的‘众神’,并带走了当时这颗星球上的大部分智慧生物,我们不知道这个先进文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离开的时候在我们这个世界留下了很多东西,而这个被称作‘哨兵’的庞然巨物……便是其中之一。

    “‘哨兵’原本的使命,应该是执行某种监控和等待任务,它能够监控诸多神国的运行,记录整个世界数百万年的漫长历史,它拥有一个古老而不知疲惫的心智,可以支撑它完成这种近乎永恒的使命,并在某个最终的‘目标’实现之前无休止地等待下去……然而早在数百年前,早在我们姐妹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一切计划其实就已经被破坏了!

    “某种可怕的东西腐化了这个古老而强大的‘遗产’,我们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可以如此轻易地攻破……或者说绕过了这里极端先进的防护体系,也不知道这种腐化的源头和形式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初,我们所发现的其实只是一些污浊的痕迹,一些正在错乱运行的古老终端以及一些被不知名力量破坏掉的舱室,我们当时只以为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陈旧系统发生的故障,直到……我们在一处被隐藏起来的舱室中发现被复制、被废弃的‘自己’,并在那里寻回了我们被删除的记忆!

    “我们在落入此处的时候便曾被‘捕获’过,出于某种狂乱的理由,哨兵采集了我们姐妹的物质数据,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功制造出了我们其中一人的复制体,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一切的,但这显然是它‘离开’这里的一环……

    “是的,离开这里,这个古老而强大的心智,这个理论上可以不知疲惫地运行、永远忠诚于自身使命的心智,已经疯了,我们所发现的那些污染腐化痕迹似乎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一直潜移默化地污染着‘哨兵’,这股污染之力似乎赋予了哨兵以‘人性’,然而那却是一份如凡人般脆弱、易变而且已经被诱导至疯狂的人性,在寻回的记忆中,我们仍然能感受到哨兵在制造我们的复制体以及把自己的心智塞进那副凡人之躯时所散发出来的压抑、扭曲气息,那气息中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喜……

    “而最可怕的是,这一切竟早已发生,早在我们落入这片黑暗混沌深处时就已经发生——而哨兵的污染和失控则发生在更早的时期!一切都晚了太多太多年,甚至当我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曾作为哨兵脱困的道具时都已经晚了好几百年!

    “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那之后存活下来,在哨兵完成了对我们的捕获和复制之后,我们对它而言应该就已经失去了价值,但我们却只是被抹去记忆之后扔在轮回巨树的废墟中……只是这个谜团并没有太大意义,和已经疯狂的‘哨兵’比起来没有太大意义……

    “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知道那个‘脱困’的哨兵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将面临怎样的未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世界将因哨兵脱困而面临极大的危险,这份危险甚至可能远远超过魔潮,超过神灾……

    “在终于意识到曾经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之后,我们姐妹就一直在思考应该如何对外示警——虽然我们自己也知道,这份示警可能早就没了意义。我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有数百年之久,这意味着哨兵借助我们之一的复制体作为跳板离开这片空间也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外面的世界可能早已不复存在,哪怕对外传出了警告,这份警告所要面对的也很有可能只是一片被毁灭过后的废墟,但我们始终不曾放弃希望,并且……真的窥见了一线希望。

    “在我们被困于此大约四百年后的某一天,这片空间曾迎来过一个古怪的……旅行者。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此处的,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自称叫做莫迪尔·维尔德,是一位四处旅行的冒险家,他失去了旅途中的一段记忆,在醒来之后便已经到了这片空间,他唯一记得的,便是一位手执黑白权杖的、如山岳般巨大的女神向他提出指引和帮助……我们不知道他所说的‘女神’,那听上去像是幻觉之中的胡言乱语,但无论如何,有一个访客进入了这处空间,这就说明我们的警示信息有机会被传出去——我们把关于哨兵的警告告诉了这位大冒险家,而在那之后不久,这位‘大冒险家’便凭空消失在我们的面前……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返回了现实世界,不知道他是否可以完成这次‘示警’,我们只能衷心地希望他能把关于哨兵的警告带给世人——从他口中,我们知道了发生在刚铎的大爆炸和魔潮冲击,知道了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和忤逆传承的断绝,我们不知道这一切背后是否也跟那个脱困的‘哨兵’有关,但至少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彻底毁灭,至少刚铎的遗孤们已经开始重建国度……世界的现状比我们最糟糕的设想要好了无数倍,这已经足以让我们重新燃起希望,并在希望中继续等待下去。

    “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能永远地等待下去……我们只是凡人,寿命稍微长一些的凡人。

    “如今距离那位古怪的大冒险家离开这处空间又过去了数百年,我们能够感受到体内生命力的流逝……尽管有着轮回巨树的庇护,我们在这里的生命也即将抵达终点,或许是当初被哨兵捕获的经历损耗了我们的寿命,也可能是这里特殊的环境在加速我们的衰老,不论原因是什么……作为精灵,我们正在提前老去。

    “我们等不到救援了,也等不到来自外界的新消息,我们仍然不知道世界是否已经因我们的示警而得救,亦或者已经无可奈何地走向终结……很遗憾,后来者们,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很遗憾让你们以这种方式听到我们这支离破碎、零零落落的故事。

    “如果外面的世界还安好,如果一切还来得及……

    “小心哨兵。”

  • 第1287章 暗旋

    高文与琥珀面面相觑。

    一旁的卡迈尔则发出一声轻叹,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她们的示警终于是传达到了……但我不知道作为凡人,面对起航者留下的‘哨兵’时到底怎样才能算是做好了准备……”

    高文没有作出回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头脑中收拢、归纳着目前得到的一切线索,从中描摹着所有事件的发生顺序以及它们背后展露出的信息,推测着哨兵可能的目的以及“它”实现这些目的的手段,思考着哨兵的弱点以及凡人手中能用的底牌,而在他沉思的过程中,琥珀的小声嘀咕也从旁边传了过来:“所以就跟我们猜测的一样,在现实世界里活动的那对精灵双子果然是被替换了啊……只不过替换她们的不是某个不可名状的神,而是一个用来监控众神的……古代心智?”

    她实在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从这座“母港”中脱离的哨兵,于是只能将其称为“古代心智”。

    而琥珀的小声嘀咕传到高文耳中,却瞬间在后者心中激起了一道闪光,高文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有点可疑的问题:“……对啊,在外面活动的是精灵双子……可按照菲尔娜和蕾尔娜留在这里的信息,当初哨兵只是复制了她们其中之一,并以其为载体离开了这里……进入现世界的哨兵已经成功脱困了,为什么还要再制造一个额外的个体出来?就为了还原‘精灵双子’这个设定?”

    “……这不合逻辑,”卡迈尔立刻沉声说道,“它在进入现世界的时候被人目击到孤身一人,我的同僚们当时已经做出了‘双子之一已经死于事故’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哨兵已经没有必要再做额外之举,它可以顺着这个判断以蕾尔娜和菲尔娜之一的身份潜伏下来——额外制造一个个体在当时看来只能增加忤逆者们对它的关注,增加暴露的可能……虽然它最终还是没有暴露并成功潜伏了下来。”

    “所以它一定有别的理由,让它不得不额外制造了一个‘躯体’,哪怕为此要冒着承受额外关注的风险……”高文眉头皱起,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复制精灵双子的时候不小心残留了什么‘执念’?这个不太可能……或者是因为它需要‘人手’?亦或者……”

    他停了下来,神情变得严肃,嗓音低沉地说道:“亦或者是……单独一个躯体无法承受它的心智,而它直到进入现世才察觉这一点,所以不得不紧急为自己制造了额外的容器……”

    “这或许会是它的一个弱点,”卡迈尔立刻说道,“……但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弱点?让它的心智过载么?”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看高文又看看卡迈尔,这时候突然说道:“其实……现在‘哨兵’用的就是两个凡人的身体对吧?不管它留在这里的这个‘母港’和那艘飞船有多厉害,它现在使用的‘容器’本身也就是两个精灵的身体,直接解决掉那两个精灵是不是就完事儿了?”

    高文立刻侧过头看了琥珀一眼,两秒钟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我担心的是……摧毁了那两个容器,真的能消灭哨兵么?”

    “我们可能会‘释放’它,让事情变得彻底失去控制,”卡迈尔在一旁说道,“既然它能够将自己的心智‘注入’到一副躯壳中,就说明这个心智是可以进行转移,甚至可以在一定时间内独立生存的,蕾尔娜和菲尔娜留下的信息中没有提及哨兵转移和注入心智的具体方式,我们就必须默认它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不借助任何外力来进行这个过程……”

    “当然,即便这样我们也要把‘摧毁哨兵的两个容器’列入方案中,而且恐怕是目前我们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方案,”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或许摧毁那两个容器只能短暂地将哨兵放逐出我们的世界,但这起码也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况且,即便是这个方案要实现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哨兵知道自己现在的容器有多脆弱,所以一定会谨慎地保护自己,哪怕暂居在凡人之躯里,它也有远超我们理解的知识和经验——以及一个无人知晓的大计划,”卡迈尔点头说道,“废土中的邪教徒以及废土本身的危险环境恐怕都只是它的第一道屏障。”

    随后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琥珀也难得地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木墙上留下的那些文字,忍不住问道:“你们说……当初哨兵把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捕获并复制之后到底是为什么没有杀掉她们?它把她们放在这里自生自灭而不动手……是因为过于急着离开这里?还是因为压根不觉得两个‘脆弱的凡人’留在这儿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

    “菲尔娜姐妹自己显然也没能想通这个问题,”高文看着木墙上的留言,慢慢说道,“但我觉得原因肯定不会是哨兵的粗心大意……它观察这个世界已经长达一百八十万年,而且是直接观察凡人的思潮领域,它最清楚凡人无限的可能性,也最容不得变数……但就像菲尔娜姐妹所留下的话中所讲,现在追究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刻满字的木墙,慢慢踱步来到了房间中央的那根立柱前,注视着柱子上缠绕的藤蔓以及那两朵粉白色的小花,琥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是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变成的么?精灵死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精灵也是凡人,死后理应归于尘土,至少正常情况下是这样,”卡迈尔也从后边飘了过来,他注视着那并蒂而生的小花,语气显得有些古怪,“但是……”

    “但是这里是轮回巨树,”高文开口说道,他在自己的记忆中翻找着关于精灵的诸多神话传说,翻找着与眼前情况对应的神学解释,“我曾听贝尔塞提娅所讲,在精灵古老传承的德鲁伊教义中,巨鹿阿莫恩的神力庇护着所有远行精灵的灵魂,当他们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长眠,阿莫恩便会将远行者的灵魂接引归乡——化作轮回巨树荫蔽下的幼苗,获得永恒而安宁的梦境。”

    “但这是三千年前的故事了——德鲁伊教会已经解体了三千余年,关于轮回巨树和自然之神的一切都已经化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清楚。”卡迈尔在旁边慢慢说道。

    “是啊,理应如此……”高文看向窗外,在简陋木条构成的窗格之间,他能看到外面不远处那些壮观而凄凉的植物残骸,看到轮回巨树干枯崩塌的冠冕,以及在那些干枯枝干间顽强生长的灌木和花草,他看着这一切,就如注视着一个终结了三千年的神话,“但……这里仍旧是轮回巨树。”

    “或许是这株树死亡之后残留的力量造成了这种变化,”卡迈尔点头说道,“……不过比起精灵双子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她们所揭露的另一个事实或许更让人不安。”

    “另一个事实?”琥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指的是什么?”

    高文却已经在卡迈尔话音落下的时候反应过来,他曲起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原本模糊不清的时间线正一点点在他脑海中呈现出清晰的节点:“琥珀,你还记不记得,根据我们的判断,逆潮之塔中的‘东西’应该是在六百年前左右通过深蓝裂隙脱离了封锁……或许比那晚一点,但绝不会早于那个时间点。”

    “啊,我当然记得,”琥珀顿时点头,“因为莫迪尔就是差不多六百年前第一次进入那座塔的嘛,而他进去的时候那座塔里的污染源还在。”

    “是的,直到六百年前,逆潮的本体还被困在塔中,”高文点点头,他注视着精灵双子所化的那条花藤,嗓音低缓,“但菲尔娜姐妹被困此处……是在一千年前,而那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污染了。”

    琥珀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最令人不安的一点,眼睛慢慢瞪了起来:“……妈耶……”

    “所以逆潮污染泄露的时间节点还得往前推,早在它的本体脱困之前,它的污染就已经在起航者的遗产之间蔓延了,而且不但这个时间点要往前推……它的污染方式也有了新的可能,”卡迈尔说道,“在本体被困在塔中的情况下,它仍然能将自己的力量泄露到这里,甚至污染了整个‘母港’,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完全绕过了起航者留下的警戒和防护体系,也瞒过了监控高塔的巨龙和龙神恩雅……”

    听着卡迈尔所讲述的这些令人不安的事实,琥珀下意识地抱着胳膊:“这越听越吓人……”

    “确实令人不安,但我们也可以从中总结出一个明显的规律,或者说‘限制’,”卡迈尔点头说道,“逆潮的污染蔓延情况虽然令人心惊,却只是在起航者的遗产之间‘传染’——起码时至今日,我们都没有明显的证据可以表明逆潮的力量已经在凡人世界发生扩散。我猜测这可能跟逆潮的‘诞生基础’有关,它起源于上古逆潮帝国对起航者遗产的崇拜,从某种意义上,逆潮其实就是一种变异之后的起航者遗物,所以它能够在与其同源的‘遗物’之间轻松传播,但如果它想要污染别的什么,比如像莫迪尔那样的凡人,反而会困难重重,不但需要本体的力量,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像恩雅那样的‘异神’出手驱散……至少能驱散一部分。”

    “最强大的起航者遗物反而最容易被攻破么?这听上去简直像是专门针对起航者遗物的特效病似的……”琥珀忍不住嘀咕起来,然后嘀咕到一半就突然发现高文的脸色貌似有点怪异,顿时颇为关心地问道,“哎,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严肃成这样?”

    “……我想到一些值得严肃的事情,”高文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颇为敷衍地随口说道,“只是感觉逆潮的污染比预料的棘手……”

    “是因为这样么?”琥珀的眼神有些狐疑,但很快便忽略了这点疑惑,“确实,我现在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对付这东西……事实上咱们现在甚至都找不到逆潮的本体到底在哪,虽然有了夜女士神国这么个线索,但那座神国到底在哪……”

    琥珀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而就在她话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小屋外传了过来,紧接着便有两道身影出现在高文等人的视线中。

    那是刚才陷入精神混乱状态的莫迪尔,以及正搀扶着莫迪尔走进来的维多利亚女公爵。

    “莫迪尔,”高文想到了精灵双子留下的那些信息,这让他下意识观察着老法师的精神状态,“你缓过来了?现在感觉……”

    “陛下,”莫迪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有些虚弱,但他的眼睛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冷静,他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并不宽敞的朴素木屋,目光在那些日用器物上时而停留,片刻之后才继续轻声说道,“我记起了一些事情……我叫莫迪尔·维尔德,我曾经来过这里。”

    高文瞬间有些惊讶:“你记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你……”

    “我也只记起这些东西,陛下,”莫迪尔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慢慢向屋里走来,嗓音低沉迟疑,“我记得自己的名字,我记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误入此处,我记得这里曾生活着一对精灵姐妹,她们帮助了我,并告诉了我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警告……关于这里失控的古代心智,一个叫做‘哨兵’的古代心智,它带着危险的疯狂执念跑到了凡人的世界……我只记得这些,只记得这些……”

    他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而高文立刻注意到了这位老法师身上的异常之处——

    随着莫迪尔的脚步,他身旁一直在不断地升腾起如同烟雾般的灰白色沙尘,这些沙尘却不会落在地上,反而像是失去重力般向上升起,并迅速在半空中消散!

    对暗影沙尘极为敏感的琥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哇——老爷子,你这是在冒烟啊!”

    “陛下,”维多利亚突然开口了,高文从未在这位女公爵脸上看到如此紧张急迫的神色,“我的先祖他……状态不太好!请问琥珀小姐是否有……”

    不等这位女公爵话音落下,琥珀就已经迈步走向了那位正在“消散”的大冒险家,随后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了老法师的胳膊上。

    那些正在不断从莫迪尔身上逸散的沙尘瞬间得到了控制,一点点稳定并回到了老法师的体内。

  • 第1288章 飞船残骸

    随着琥珀的一巴掌下去,正在不断从莫迪尔身上升腾消散的灰白色沙尘立刻得到了肉眼可见的控制,开始飞快地聚拢回归到老法师体内,然而琥珀的脸色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比刚才还要严肃紧张——她收回手之后盯着莫迪尔看了半天,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这大概只能控制一阵子……”

    “我知道,”莫迪尔表情复杂地笑了笑,将双手放到眼前看着,“我能感觉到……随着脑海中的一部分记忆‘松动’,我终于感觉到了……琥珀小姐,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琥珀张了张嘴,饶是以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这时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但高文此刻走了过来,他拍拍琥珀的肩膀让她暂时退开,随后看着莫迪尔的眼睛:“我不瞒你……从凡人的正常生命形式来看,你不可能还活着,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只剩下一半,但有一股力量在维持着你的生机……”

    “夜女士?”莫迪尔微微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说道,“是我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位神祇?”

    高文与琥珀同时点了点头,莫迪尔便释然一笑:“哦,这不难猜。”

    “我得再提醒你一下啊,”看到老法师脸上如此淡然的笑容,琥珀反倒比他还紧张起来,“你现在的情况可不太妙,虽然原理不明,但你的记忆状态显然和你的灵魂、身体都息息相关,现在你回忆起了理论上不该记得的事情,这导致维持你半身的暗影沙尘正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它们正在尝试返回夜女士的神国——你现在这条命就是依靠这些暗影沙尘在维持,这些沙子离开之后你可就……”

    “我还能活多久?”莫迪尔打断了琥珀的话,一脸平静地问道。

    “……不好说,”琥珀实话实说,“如果没有我帮你暂时稳定状态,那大概十天半个月你就到极限了,但即便我帮你暂时稳定了状态,你顶多也就能再坚持个一两年——我实话实说啊,你身上的暗影沙尘直接源自暗影神国,跟我召唤的那种‘高仿品’完全不一样,我虽然能稍微控制一下,但也只是‘稍微控制’,现在这些沙子铁了心要回到‘那一边’,我能给你拖一拖已经了不得了。”

    “……一两年么……”莫迪尔定定地听着琥珀所讲的冰冷事实,脸上终究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一丝遗憾,“说真的,确实有些突然,但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琥珀小姐——这剩下的时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得好好规划规划……好好规划规划。”

    “先祖,您……”一旁的维多利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搀扶眼前这仍然处于虚弱状态的老人,然而莫迪尔却先一步对她摆了摆手,随后转向木屋中的那道花藤,老法师定定地看了许久,才终于轻声打破沉默:“抱歉……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小木屋中一时间陷入了沉寂,但就在这时,高文却突然想起了之前琥珀从夜女士神国中带回的情报,想到了那本名为“维尔德”的神秘之书以及那本书中写满每一页的“小心哨兵”,他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把握到了某些事情的关键:“不,莫迪尔,虽然情况可能偏离了最初的计划,但精灵双子交给你的警告却不一定完全没发挥作用,它没有送到世人眼前,但可能送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手上。”

    “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手上?”一旁的卡迈尔好奇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我从刚才就在想,哨兵失去控制已经有千年之久,逆潮的污染在起航者遗产之间蔓延的则比那还早,这股危险的力量有如此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筹划毁灭我们的世界,可我们的世界却直到今天仍然‘健在’……那个失控的哨兵进入现实世界之后蛰伏了非常长的时间才开始慢慢展开活动,你们不觉得这不正常么?”高文一边思索一边沉声说道,“在这所有事情中有一段很关键的时间,那就是从六百年前莫迪尔进入逆潮之塔直到他失踪的这一段……”

    琥珀慢慢反应过来:“在这段时间里,逆潮的本体挣脱了高塔的控制,莫迪尔见到了被困在‘哨兵母港’的精灵双子,再然后,精灵双子的警告‘阴差阳错’到了夜女士那里,逆潮的本体则始终不曾进入现实世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祂似乎正在进攻夜女士的王座……”

    “是的,那个疑似逆潮本体的怪物在进攻夜女士的王座,那么或许还有一个解释……其实祂也是被困在了那里,”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心中仿佛感到又有一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线索正在逐渐变得清晰,“受到逆潮污染的哨兵,以及逆潮的本体,如果这两者同时侵入我们的现实世界,后果绝对不堪设想,那或许才是真正的灾难开端,而且我认为这很可能正是哨兵一开始要做的事情——

    “在挣脱自己的任务指令之后,它做的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释放被高塔所封印的‘逆潮’,考虑到它是被逆潮所污染,这可能性非常之高,同时这也解释了北方那座高塔中的深蓝裂隙是怎么回事,而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在现实世界与逆潮的本体汇合……但这个计划显然未能成功。”

    “但这都是你的猜测。”琥珀突然在一旁说道。

    这鹅的眼神此刻竟然有一些犀利。

    “是推测,”高文沉声说道,“精灵双子的示警送到了夜女士那边,而几乎在同一时期,逆潮的本体从高塔中脱困——虽然我们之前推测逆潮本身就会尝试去污染离群索居的夜女士,但也不能排除另一个可能:夜女士会主动采取手段来响应‘小心哨兵’的警告,并尝试将哨兵的污染源禁锢下来——作为一个古老的神祇,她所知道的秘密可能远超我们想象,她可能知道当年龙族所做的事情,知道逆潮,知道哨兵,那么她为此采取行动就很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当然,我们确实没办法去证实这一切,现在我们只能大胆假设这样一个事实:在过去的大约六百年里,得到警告的夜女士拖住了逆潮的行动,为我们的世界争取了六百年的时间……直到今天。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精灵双子和莫迪尔所做的努力绝非白费,我们这个世界已经因他们的行动幸存了下来,至少幸存到了今日。”

    莫迪尔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事实上他只能听懂高文与琥珀所讨论的一部分事情,他那些失落的记忆中有半数仍然渺然无踪,而剩下的内容也大多是一些粗浅的印象,但高文所讲的话仍然让这位老法师心中好受了一点,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嗓音低缓:“虽然我还是不记得当年具体的事情,但只要这对精灵姐妹的努力没有白费,我心里就好过多了……”

    “她们的努力当然不会白费,只不过我现在很担心一个问题……孤军奋战的夜女士到底还能拖延多久,”高文微微摇了摇头,“她与逆潮的战斗看起来正陷入僵局,但在我们的现实世界,失控的哨兵似乎已经开始采取行动,它借着蕾尔娜和菲尔娜的复制体躯壳,在刚铎废土中秘密活动至今,而我们囤积在宏伟之墙下的兵力仍然不足以直接打穿那片广袤的污染区……现在我们甚至没办法确认那帮邪教徒正在干什么。”

    “根据您刚才的推测,如果哨兵真的在六百年前通过制造深蓝裂隙释放了逆潮的本体,那么它应该很了解这颗星球的‘深蓝网道’——毕竟它拥有起航者留下的先进知识,”一旁的卡迈尔突然开口了,他身上的奥术光辉起伏不定,显示着这位古代奥术大师正在进行非常快速的思考,“而这正对应着我们之前关于‘深蓝网道内正发生异常浪涌’的推测……”

    卡迈尔的话进一步将这一段时间以来浮现出的诸多线索连接到了一起,也让小屋中的众人进一步窥见到了迷雾重重背后的真相轮廓,高文下意识地陷入了沉思,但就在他刚刚思考到一半的时候,一阵巨翼鼓动空气的声音以及一阵降落时的冲击震动突然从外面传进来,打断了他和其他人的思绪。

    下一秒,他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小屋,梅丽塔·珀尼亚化为龙形之后低沉威严的声音也随之从门外传来:“高文!你快出来看看!我在天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小屋中人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方向,紧接着他们便注意到从门口洒进来的灯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庞大的阴影靠近了,一个硕大的龙头探着脑袋想要钻到门框里,这当然钻不进去,所以很快门口的龙吻便转移开来,紧接着换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咕噜噜地朝小屋里扫视着,梅丽塔中气十足的声音则从附近的窗户外面传来:“高文!你们在里面么?我看不清楚。”

    这一幕简直和吟游诗人们描述的那些“巨龙恐怖故事”一模一样,果然艺术来源于现实。

    高文飞快地朝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回应着:“我在我在,你别嚷嚷了,我们所有人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卡迈尔跟着高文向屋外飘去,一边飘一边随口嘀咕着:“我没有耳朵……”

    梅丽塔的脑袋终于从小屋门口收了回去,她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压低身子,一边小碎步往后退一边看着正从屋里走出来的高文等人,脸上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当然,从她如今的面孔上要分辨出表情并不容易):“我看到了其他的港口,以及港口上的……其他飞船!你们过去亲眼看看吧,那景象可不一般!”

    “其他港口?!其他飞船?!”听到梅丽塔的话,高文瞬间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同时感到一股寒意正从周围袭来,但很快他便从梅丽塔的眼神中意识到情况恐怕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于是飞快地向着蓝龙小姐垂落下来的翅膀走去,“带我去看看——其他人暂且在下面等着。琥珀你也留下,莫迪尔刚稳定下来,这地方环境诡异,你注意着他的状态。”

    留下这句话,他便已经乘上了梅丽塔宽阔的脊背,下一秒,巨龙腾空而起。

    “母港”惊人的规模意味着它同时拥有着一套规模惊人的防护屏障,在这座几乎如同一片人工大陆般的巨构建筑上空,能量护盾所构成的穹顶对于哪怕像巨龙这般庞大的生物而言也是一片足够任意飞翔的“天空”,梅丽塔不必像在飞船上那般低空飞行,而是直接拔高高度向着天空那片穹顶飞去,与此同时,她低沉的嗓音也传入了高文耳中:“刚才我出去之后想要从高空观察一下附近的地势,便飞得稍远了一些,于是就看到了之前飞船降落时不曾看到过的情况。”

    一边说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飞行的方向,于是下方那片广袤的钢铁大地便在高文的视线中向着一旁倾斜过去,而远方的风景也渐渐映入了他的眼中。

    “飞船之前降落时的角度正好导致我们的视线被轮回巨树的树冠遮挡,所以我们没能看到远方的情况,”梅丽塔继续说道,“但是现在……你看看吧,情况一目了然。”

    高文站了起来,走到梅丽塔的肩胛骨旁,极目远眺。

    他看到了“大陆”边缘的另外一座港口,那港口被不知名的力量撕得粉碎,狰狞扭曲的钢铁残骸仿佛爆裂的伤口般延伸至黑暗深处,而在港口附近的虚空之中,则漂浮着被击毁的另一艘飞船——尽管它已经彻底断为三节,但其残留的主体轮廓仍然很好辨认,显然与高文等人来时所乘坐的飞船一模一样!

    高文睁大了眼睛,随后抬起视线向着更远处望去——在他视线的尽头,是另外一座被撕裂的港口,以及被摧毁的飞船。

    “除了我们所乘坐的那艘飞船之外,所有的船和船台都被击毁了,”梅丽塔说道,“虽然距离很远,但这些船和港口的规模都很大,离很远就能看到它们的情况。我们脚下这片‘母港’的形状大致像是一朵六边形的雪花,每一个‘角’上原本应该都有一艘船以及对应的停泊点……但现在已经只剩下一艘了。”

    “谁干的?难道是来自外部的袭击?”高文下意识问道。

    “是内战。”

  • 第1289章 寻找弱点

    内战……

    高文站在梅丽塔的后背边缘,视线越过了巨大的龙翼,长久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上被撕裂的港口以及被某种大威力武器轰成三段的飞船残骸,那些残骸的规模是如此的惊人,以至于一块在虚空中无重力漂浮的碎块都几乎相当于一座城堡般巨大,而只要想想这东西在完好时是多么坚不可摧,那股将之摧毁的力量便愈发的令人心惊胆战。

    确实,只有起航者的武器才能如此干脆彻底地摧毁他们自己的遗产。

    “我仔细观察了这些被摧毁的残骸,”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其中一部分显然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摧毁的,飞船停泊在港口中,附近设施的防御武器还保持在锁死状态,而另外一些……则是在内部混战中互相摧毁,港口攻击飞船,飞船轰炸港口,残骸碎片混成一堆,还有相互撞击留下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这里的指挥系统突然发了疯,自己跟自己打了起来,而这场可怕‘内战’的结果,就是这座‘母港’中如今只剩下一艘完好无损的飞船……”

    高文默默听着梅丽塔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因为哨兵在系统冲突中严重受创而松一口气还是该因为眼前景象所呈现出的可怕破坏力而感到心惊,他唯有表情复杂,嗓音低沉:“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指挥系统确实发了疯。”

    “确实发了疯?”梅丽塔微微侧过脑袋,她此前并未在小屋里,所以此刻还不知道精灵双子所留下的那些信息,“这是什么意思?”

    “……你眼前所见的这座母港,就是‘哨兵’,而那些被摧毁的飞船,应该是在哨兵控制下的‘执行与侦查机关’,”高文在脑海中整理着自己刚刚得到的那些情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这个古老的系统由起航者在一百八十万年前建造,然而在至少一千年前,它就已经受到逆潮污染,哨兵原本机械化的系统中产生了一个心智,一个充满恶意的心智……”

    他嗓音低沉,将自己在小屋中所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不但包括“哨兵”的来龙去脉,也包括精灵双子以及莫迪尔·维尔德的事情,在他的讲述过程中,梅丽塔显得格外严肃且沉默,除了时不时鼓动巨翼维持飞行之外,她的全部精力似乎都沉浸在了高文所带来的惊人真相以及庞大信息量之中。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梅丽塔的脸色,但高文能感觉到这位蓝龙小姐的情绪变化——她显然大为震撼,而且好像被吓到了。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高文最后说道,“现在我们根据已有情报做出了一些推测,认为从高塔中脱困的逆潮如今应该是被夜女士拖住了脚步,而已经成功进入现实世界的‘哨兵’因为迟迟无法与逆潮汇合,可能正在采取新的行动——这行动多半与深蓝网道中的变化有关。”

    “推测啊……”梅丽塔慢慢说道,随后情绪中明显带着失落,甚至带着严重的自我怀疑,“至少一千年前污染就已经泄露了出去……那塔尔隆德这么多年来的监控到底监控了个什么……”

    监控了个寂寞——高文差点下意识这么说,但考虑到梅丽塔很可能当场想不开一头栽下去,这句话他都没敢说出口。

    “塔尔隆德的监控至少确保了逆潮无法直接在现实世界向外蔓延,如果这注定是一场灾难,那这场灾难已经被你们拖延了一百八十万年,”略一思考,高文便摇着头说道,“它在起航者遗产之间的传播应该是无法避免的,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的神,当初都不可能监控到哨兵系统,所以你们已经做到了你们能做的一切。”

    “可这场灾难最初就是我们巨龙埋下的祸根,”梅丽塔十分清醒地说道,作为巨龙,她的骄傲让她无法回避自己一族曾经犯下的过错,“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莽撞地开启逆潮计划,就根本不会在起航者遗产中制造出这样一个失控的怪物,如今的这一切也根本不会发生……”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用着格外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如果决战爆发,巨龙全族可做先锋……这是安达尔议长让我转达的意思。”

    “……你们的‘人’口已经不剩多少了,”高文淡淡说道,“这么打搞不好可是会灭族的。”

    “我们本就是苟活下来的——按照龙族原本的计划,我们在成年礼中就应该死去,”梅丽塔微微摇头说道,“而且对于巨龙而言,背弃责任本身就与死亡无异。”

    高文没有再多说什么,而且也不必多说什么。梅丽塔此刻的态度不仅仅代表着她个“人”,其实也代表了她背后的整个族群的意志,巨龙……这个特殊的种族向来有着坚韧且团结的心智,他们可以为了一个成年礼隐忍一百多万年,把一个举族灭绝的计划刻在每一个成员的心智底层,那么当他们做出新的决定之后……旁人劝是劝不住的。

    更何况这确实也是他们百万年前造下的恶果。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时间线,”高文慢慢说道,“哨兵与逆潮的感染、失控进程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云里雾里了。”

    梅丽塔微微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时间线也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地勾勒出来:

    在距今至少一千年前,逆潮的本体仍被困在塔中,但其污染已经开始起航者遗产中蔓延,并污染了位于深海的哨兵系统,随后刚铎帝国忤逆计划发生实验事故,蕾尔娜和菲尔娜姐妹在事故中被传送至哨兵母港,被当时已经失控的哨兵捕获并复制,随后被洗去记忆困在轮回巨树残骸区,而哨兵则将自身心智转移至精灵双子之一的复制体内,成功挣脱自身程序限制,进入凡人世界;

    此后数百年内,哨兵在人类世界蛰伏,其身份也从忤逆计划的学术顾问变成了万物终亡会的黑暗神官,被困在哨兵母港的蕾尔娜姐妹则逐渐调查出真相,恢复记忆并意识到‘哨兵’的威胁;

    六百年前,莫迪尔进入逆潮高塔,遭受逆潮污染,随后又得到龙神救助和净化,但这次净化的效果存疑,随后十几年内,莫迪尔继续在世界各地冒险游历,直到在一次前往大陆北方的冒险途中失踪——现在可知他其实是落入了“深海”中的哨兵母港内,并出现在被困的精灵双子面前,而在当时他已经开始接触夜女士的力量,并有了记忆不稳定的征兆。精灵双子将关于哨兵的警告告知莫迪尔,然而后者随后发生分裂,携带着“哨兵警告”的半身进入了夜女士的神国,另外半身则回到凡人世界,开始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不断流浪;

    同时也是在这段时间前后,逆潮的本体终于借助深蓝裂隙挣脱高塔封印——现在还无法确定其在脱困后是否还采取过别的什么行动,能确定的唯有一点:此刻的逆潮,应该是被困在暗影神国。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便是万物终亡会在旧安苏各处搞事,化身为精灵双子的“哨兵”则低调地筹划着它的险恶计划,直到塞西尔崛起,万物终亡真的覆亡,“哨兵”在人类世界再也找不到助力,于是退入刚铎废土,继续搞事……

    在梅丽塔陷入沉思的同时,高文也没有再开口,但他并不是在发呆,而是保持着精力集中的状态,将意识下沉并沟通着位于行星轨道上的监控卫星本体以及苍穹轨道站。

    “深海”环境的阻隔并不能干扰到起航者的先进遗产,哪怕高文此刻跟苍穹站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层异空间,他仍然成功联络上了自己的本体以及那座环轨空间站,在轻微的眩晕以及“灵魂脱离感”之后,他的视野渐渐扩展开来,熟悉的卫星监控界面以及苍穹站的交互界面同时在他“眼前”浮现。

    高文定了定神,开始执行一项他执行过许多遍的操作:“苍穹,展开所有在线的设施——包括地表单元。”

    下一秒,他眼前的行星示意图上空便浮现出了无数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以及一道巨大的星环,那是太空中的卫星阵列、空间站群以及苍穹站的本体,而在片刻延迟之后,行星地表也浮现出了代表着轨道电梯的高塔投影——这就是目前苍穹站能够联系上的所有设施。

    当然,其中绝大部分也仅仅是“联系上”罢了,那些古老宕机的卫星和空间站基本上都无法再执行任何任务,和位于深海的哨兵系统比起来,那些常规卫星的状态显然糟糕了不止一点半点。

    或许只有苍穹站的状态要好一点,但高文对它的控制却很有限。

    高文沉默地注视着这些在自己“眼前”闪烁的投影,片刻沉思之后他再度沟通苍穹的主控系统:“没有更多可供连线的设施了么?”

    苍穹的主控系统在他意识深处投来一个冷漠机械的回应:“列表已全部展开。”

    “……查询平级系统,代号‘哨兵’。”片刻沉默之后,高文又问道。

    “……错误,‘哨兵’系统离线,无法确定状态。”

    高文心中一动——苍穹站的回复不是“无此信息”,而是“哨兵系统离线”,这说明在正常情况下,苍穹站的主系统和哨兵系统之间果然是应该有某种通讯协议的!

    他心中思绪飞转,思考着眼前这些信息中到底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思考着哨兵系统和苍穹系统之间是否存在让自己插手利用的“关键点”,他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小心,因为哨兵系统和苍穹系统是平级的存在,而他通过“Bug”获取的苍穹站权限不一定能对付得了这个局面,而且从另一方面,污染了哨兵系统的“逆潮”对起航者遗产有着巨大的威胁,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外来的灵魂”在面对这种污染的时候是否同样会受此影响。

    一个搞不好,高文自己也是会翻车的。

    思考中,他继续沟通着苍穹:“哨兵是否传回过错误日志?”

    苍穹站继续做着冷漠机械的回应:“无效查询,平级系统无需互传错误日志。”

    “哨兵的最后一次联络是在多久以前?”

    “系统回溯……最后一次数据通讯发生在1355个行星公转周期前。”

    1355年前……这恐怕就是哨兵系统失去控制的真正时间,也是逆潮污染蔓延至深海的时间!

    高文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新的线索,随后斟酌再三才再次开口:“……如果有某种证据证明哨兵系统已经发生致命故障,必须将其摧毁才能避免全系统崩溃,应该怎么做?”

    他满心期待地等着,然而冰冷僵硬的苍穹主系统对他这个特殊的问题毫无反应。

    这或许超出了苍穹站的处理能力,也或许……他还没有找对那个关键的“点”。

    他继续尝试着,尝试从苍穹站有限的响应中挖掘出更多与哨兵有关的秘密,以及摧毁那个失控系统的可行方案……

    过了很长时间,高文在梅丽塔背上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下方的钢铁大地正缓慢向后移动,正下方是一片建筑在合金高台上、由无数银灰色和淡金色棱柱组合而成的“塔林”,那塔林深处有电弧闪烁,古老的灯光照亮了周围,梅丽塔的声音则从前方传来:“你从‘冥想’中醒来了?”

    “啊,是的。”

    “我听说你偶尔会像刚才那样冥想,”梅丽塔说道,“在冥想之后,你就会解决很多问题,这次也是一样么?”

    “……面对如今的超级麻烦,一次冥想可能不那么够,”高文有些无奈地说道,同时又有点好奇,“那下面是什么?”

    “整个‘母港’的中心。我其实是想寻找这里的控制中枢的,但那地方看上去像是个能源节点……这座‘母港’太庞大了,我们可能一千年都搞不明白它的结构。”

    高文没有吭声,只是默默低头看着那片闪烁电光的“塔林”,他又听到梅丽塔的声音响起:“你说,咱们把这地方炸掉,能摧毁整个‘母港’么?”

    “首先有个问题——你拿什么来炸掉这玩意儿?”高文叹了口气,“用友谊的魔法么?”

    “……虽然我不知道友谊的魔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猜这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和武器都不管用,”梅丽塔无奈地说道,“先不说那东西的规模,就它周围浮动的能量强度便超过了昔日塔尔隆德大护盾的出力总和,我想不到有什么武器可以突破那下面的能量屏障……更不要说这座‘母港’可能还会残留着某种自动反击的机制……”

    蓝龙小姐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咱们现在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这里飞来飞去,或许只是因为咱们没有做出任何有威胁的举动,而一旦我们表现出了某种敌意,这座母港的‘免疫’机能怕是就要激活了……”

    高文摸着下巴,表情若有所思:“免疫么……”

  • 第1290章 撤离

    梅丽塔并未听清高文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她只是最后绕着那片高塔林立的“中心区”盘旋了一圈,便开始调整方向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飞去。

    “我们的时间有限,”她不无遗憾地说着,“这片‘母港’的规模实在太过惊人,哪怕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会飞,要在十二小时内把母港的上空全侦查一遍都不太容易——更别提这下面还有错综复杂的地下结构以及许多被封锁的设施和危险区域。”

    “先回去吧,”高文沉声说道,“既然那艘飞船是按照固定程序巡航,之后我们可以派更多的调查人员来探索这里。不过说实话,这让我感觉不太踏实……”

    “不太踏实?”梅丽塔微微侧过脑袋,“你指的是什么?”

    “‘哨兵系统’,这座母港以及那艘飞船本质上仍然是哨兵系统的一部分,我们并不能控制它,而只能跟着那艘定期巡航的飞船行动,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套系统就会发生别的变化,比如飞船改变了巡航程序之类……我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情况,尤其这一切背后还是个失控的‘哨兵’。”

    “我想我理解你的顾虑,”梅丽塔嗓音低沉地说道,“但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我们这个世界实在存在太多超出凡人想象的东西,起航者的遗产则是其中之一,这个先进的文明……他们曾经拯救过这颗星球,但他们所留下的庞大机器对如今的我们而言却越来越可怕和危险,尤其是这些机器如今正纷纷出现问题……你知道么?这让我想起了塔尔隆德很久以前的一个全息故事……”

    “全息故事?”

    “类似你们的魔影剧,但更有沉浸感一点,”梅丽塔随口解释道,“那个故事讲述的是末日之后的老鼠们——世界终结了,而一群生活在工业区深处的老鼠成为了世界的新主人,它们生活在一座巨大的旧工厂中,将工厂里自动运行的机器当做众神来看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工厂里的各种设备不断老化,又小又弱的老鼠们便每天胆战心惊地面对着那些越来越不正常的巨型机器,想了各种办法来取悦它们,或者‘修复’它们,甚至点燃焚香来尝试沟通‘机魂’——然而机器仍然一天天老化和崩溃,在老鼠们的视野中,工厂,它们的整个‘世界’,即将迎来末日,世界末日之后的世界末日……”

    她转动着脖子,扭过头来:“其实是一个很老套的惊悚恶搞故事,但我就喜欢收集这种过时的老全息盘,可惜我收藏的全息盘都已经没了,否则一定要拉着你看看……在那些古老的年代里,塔尔隆德可是创造过不少好东西的。”

    听着梅丽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高文只是在思索中久久不语,直到远方出现了钢铁大地的地平线,轮回巨树的树冠仿佛一座山般巍峨耸立在视野尽头,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慢慢说道:“我们可不是老鼠。”

    梅丽塔沉默了一下,再度开口时语气中带着隐隐的笑意:“是的,我们不是老鼠,也不会是老鼠。”

    高文与梅丽塔一同返回了轮回巨树的残骸区,与在此等候的琥珀、维多利亚等人成功汇合,并见到了刚刚从残骸深处探索归来的丹尼尔和玛丽,等到众人都集齐之后,他便把自己和梅丽塔在天上所看到的详细情况以及推测告诉了所有人。

    “……以上就是我和梅丽塔所见的情况,”在菲尔娜姐妹所留下的小木屋前,高文看着聚集在自己眼前的琥珀等人,慢慢说道,“现在可以确认,这座母港原本应该是拥有六艘飞船……或者说战舰的,而现在其中五艘以及它们所对应的港口维护设施都已经被摧毁,其原因多半是因为遭受逆潮污染之后产生的系统冲突。”

    一旁的梅丽塔点点头:“我猜测当初逆潮污染这座母港的时候应该不是瞬间完成,哨兵系统也曾进行过激烈的抵抗,并极有可能在抵抗失利的情况下做出了自毁的决定——然而当时一切都太迟了,失控的心智已经夺取太多权限,以至于母港本身的主体结构和一艘飞船完好保存了下来……现在哨兵系统中所有的‘正常部分’都已经被失控心智彻底摧毁。”

    高文默默点了点头,认可着梅丽塔的判断,同时心中也不禁有些遗憾。

    在刚刚知晓“哨兵”的真相时,其实他心中确曾残留着一些希望,他希望这套古老的起航者遗产还有挽救的余地,希望哨兵系统中还能残留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比如在危急时刻被切割出去的子系统之类,然而其他港口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残骸让他不得不打消了所有幻想……哨兵系统已经完了,失控心智摧毁了这套系统中所有不受感染的部分,所留下的唯有已经被逆潮彻底侵蚀之后的“毒性躯壳”。

    新的真相过于令人震撼,以至于现场的众人一时间都没人开口,但在过了几秒种后,琥珀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其实这也算好事啊,哨兵在失控之初自己干掉了自己六分之五的飞船,还炸掉了对应的港口和维护设备,它这相当于一拳把自己打了个半死——这样哪怕有朝一日它重新启动了那艘飞船,咱们要对付的也不至于是一整个舰队……”

    琥珀的思路永远都这么乐观,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倒也确实让人轻松了一点,但旁边始终板着脸的维多利亚却用冰冷的事实浇灭了这个半精灵的热情:“情况真的有变化么?对于现在的凡人诸国而言,起航者这种级别的文明留下的主力战舰是一艘还是六艘恐怕并没太大区别,而且和那艘飞船比起来,这座‘母港’或许才是哨兵最具威胁的力量,而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哪怕这座母港就放在这里不做抵抗,我们慢慢拆它恐怕都要拆个成千上万年……”

    琥珀顿时张着嘴巴不说话了,一旁的莫迪尔则在认真思索了这座一眼望不到边的“母港”和如今的凡人文明有多少技术代差之后发出一声叹息:“总之就是打不过……放着不动也打不过。”

    此言一出,高文跟琥珀顿时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这位大冒险家,这让莫迪尔顿时有点发蒙:“额……我说错什么了吗?”

    “……那倒不是,”高文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就是听到你这句话突然联想到了别的事,不必在意。”

    一旁的维多利亚脸上竟然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之情,作为维尔德家族后裔,她也曾潜心研读先祖留下的《莫迪尔游记》,此刻自然联想起了一些对祖先不敬的东西,于是立刻轻咳两声,一边看向旁边一边转移着话题:“陛下,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要继续向着轮回巨树的深处搜索么?还是开始探索母港附近的起航者设施?”

    “……我们返航,”高文看向港口的方向,稍作犹豫之后还是不得不下令离开——尽管这座母港中埋藏的秘密让他很想在这里继续调查下去,但严格按照程序运行的飞船可不会考虑到一群“偷渡客”的意愿,更何况他们一行这次携带的补给数量也有限,“这里之后还可以继续派人来探索,关于哨兵的事情咱们回去之后也能从长计议,那艘飞船可不会等人。”

    维多利亚低头领命:“是,陛下。”

    “那……这里该怎么办?”琥珀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眼前的小木屋上,她的视线越过敞开的屋门,看着小屋中的那根花藤,以及花藤上的粉白色小花,“我是说……‘她们’该怎么办?咱们就把她们留在这?”

    其实不必琥珀提醒,高文也没有忘记那小屋中的事情,他看向木屋中那并蒂双生的小花,仿佛隔着数百年的时光看到了两个站在自己对面的先驱——凡人对抗自身命运的先驱:“我们不该把她们留在这儿。”

    “但我们该怎么带走她们?”在队伍里始终不怎么开口,一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的玛丽这时候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显得颇为紧张,她刚才已经从卡迈尔口中得知了关于精灵双子的事情,此刻看向小屋时的眼神便显得略带一丝悲伤,“我是说……把花摘下来或者把花藤拽下来的话,会不会反而伤到她们?”

    “……这还真是我的知识盲区,”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阿莫恩在这儿就好了,这事情他肯定清楚。”

    他摇了摇头,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突然吹过了周围,那些依附在轮回巨树残骸之间的灌木和花草突然微微摇摆,细小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众人顿时被这变化吸引了注意,而高文则在那些沙沙声从周围传来的同时便听到自己脑海深处仿佛有个声音隐约响起——那是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遥远却又清晰:“带走她们……”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高文立刻看向周围,语气低沉地说道。

    “声音?没听到啊,”琥珀顿时竖起了耳朵,尖尖的精灵长耳灵敏地在半空中抖动两下,“……什么都没听到。”

    高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看向小木屋的方向,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但高文并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问题。

    他迈步走向了小屋,琥珀赶忙在后面紧倒腾两步跟上:“哎,你要干什么?”

    “带上她们,”高文跨过屋门,看着正在花藤上静静绽放的两朵小花,“回去之后立刻交给阿莫恩。”

    “啊……可是要怎么带?”琥珀下意识地抽出了自己的两把宝贝匕首,但走到花藤前却犯了难,“就直接往下拽还是……”

    “尽量完整地把花藤带上吧……从根部剥离,”高文看了一眼那似乎与小屋的支柱融合在一起的藤蔓,“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好吧,难倒是不难……好吧。”琥珀随口嘀咕着,略一定神便举起了手中匕首,开始飞快却又精细地剥离缠绕在柱子上的藤蔓,而那两朵挂在藤蔓尽头的粉白色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动着,沉默却又仿佛有所回应——琥珀在这期间抬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忍着点啊,我尽量不伤着你们……嘁,好蠢,我竟然跟花聊天……”

    念叨归念叨,琥珀的动作却是飞快无比,几乎眨眼间便将花藤从柱子上剥离下来,与此同时维多利亚也走进了屋内,她看了一眼琥珀的“成果”,便上前颇为麻利地将那脱落下来的花藤连同花朵收拢起来,同时小心地避免造成损伤,最后她在盘绕起来的花藤上方飞快地绘制了几个符文,厚重的坚冰瞬间凭空生成,将那两朵花和藤蔓一同冰封起来。

    “这可以保证生机——不会有任何损伤的,”维多利亚对高文点头说道,“我经常用这种办法保存各种生物,从植物到侄子都很成功。”

    跟在后面走进屋里的莫迪尔看到了这一幕,喃喃自语:“我当年好像也会这个……”

    高文则对维多利亚点了点头,转身向屋外走去:“我们离开吧——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行人走出了小屋,正准备向港口飞船的方向走去,琥珀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哎!你们看!”

    高文立刻抬头看去,赫然看到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正在自己眼前飞快地枯萎下去。

    沙沙声从周围传来。

    众人环视四周,入目之处,那些从轮回巨树的残骸中生长出来的草木、果丛和灌木全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枯萎、衰败,以菲尔娜姐妹的小木屋为中心,这株巨树中残存的生机正在飞快消散着。

    就仿佛一个被静滞了数百年的花园,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迅速走向消亡。

    菲尔娜姐妹曾精心照料过的苗圃也一同枯萎了,苗圃周围缠绕生长的藤蔓也随之断裂掉落下来,植物干枯倒伏的沙沙声迅速响成一片,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琥珀终于眨了眨眼睛:“这里所有的生机,都只是为了……”

    一阵木质结构干枯断裂的巨大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响如同雷鸣,打断了琥珀的言语。

    “树冠要塌了!”高文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撤离!”

    他话音未落,梅丽塔已经在一阵绚丽的光幕中化为龙形,低沉威严的嗓音在空地上响起:“都上来!我们直接飞出去!”

    木质结构断裂的轰然巨响不断从周围传来,如同越来越密集的雷声般充斥着整个港口区域,整片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而在远处,轮回巨树的树冠边缘,隐隐约约的烟尘已经开始升腾,脆弱的枝丫结构不断在众人的视野中倒塌下去!

    巨龙腾空而起。

  • 第1291章 归途

    整个港口区都被笼罩在一片升腾起来的烟尘以及如滚滚雷鸣般的崩塌巨响中。

    蓝色巨龙腾空而起,在一片尘埃云中奋力冲上天空,轮回巨树的树冠则在她身后轰然倒塌,那些已经支撑了数千年的庞大木质结构如一座在幻梦中破碎的巨城般四分五裂,如钟塔般粗大的枝干、干枯萎缩的巨大叶片以及刚刚死亡的藤蔓在一连串的巨响中断开、坠落在母港的大地上,每一次崩落都让那片钢铁大地发出低沉的震颤,并卷起一道又一道更大规模的烟尘。

    高文等人站在梅丽塔宽阔的脊背边缘,低头俯瞰大地,入目之处的景象壮观到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那就仿佛是一整座城市在眼前从空中崩落,数千年的历史在几分钟内化为碎片,整个港口区都被笼罩了进去,浓烟尘云中,连起航者留下的灯光都被遮蔽了起来。

    一场盛大的葬礼。

    “大家都站稳坐稳了!”梅丽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仿佛正牟着一股劲,“下面烟尘起来的太快,咱们得加速了!”

    蓝龙小姐话音刚落,高文等人便感觉脚下一阵晃动传来,他们顿时顾不得观看下方那幕壮观的场面,而是立刻稳定住各自的身形,与此同时,四周那些不断升腾蔓延的尘埃也开始被加速甩到梅丽塔身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崩塌最严重的区域,而那艘停泊在港口内的飞船也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飞船与港口接驳的地方,蔓延过来的尘埃已经笼罩住了各类指示灯光,而那些残留在飞船上的巨树残骸以及残骸中的灌木花草也已经纷纷化为碎片,但好在整艘飞船规模巨大,被尘埃笼罩的区域也只占甲板边缘的一小片,梅丽塔直接越过了那片甲板,在一堆舰船建筑间低空掠过,最终在一片开阔的合金平台上降落下来。

    高文第一个跳到了甲板上,他站在高处,举目远眺着母港的方向,在朦朦胧胧的灯光以及能量屏障所带来的背景天光下,轮回巨树巍峨的树冠以及从视野中消失,原地只有一片“云海”升腾起来,如一片连绵的、迅速生长的山脉般,覆盖着曾经巨树所在的港口。

    “……这样一来,下次我们派到这里的调查团恐怕就不那么容易行动了,”卡迈尔从旁边飘浮过来,嗓音低沉地说道,“坍塌的轮回巨树看上去彻底封死了整个港口区,调查团要想深入探索母港,恐怕不得不先在那片坍塌废墟中开出一条路来。”

    旁边跟着跳下来的琥珀发出一声长叹:“那可是比索林巨树还要巨大的一大堆啊……哪怕派工程部队过来怕是也要挖到地老天荒……”

    听着旁边琥珀和卡迈尔的话,高文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一言不发。

    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低沉的机械嗡鸣声突然从众人脚下这艘飞船的甲板深处传来,舰船与港口间的机械闭锁装置逐一解开,庞大古老的引擎轰然启动,舰船自身的防护屏障自动升起——远方的港口区在视野中渐渐远离,脚下这艘飞船再次踏上了在诸多神国间的巡航之旅,高文才仿佛从沉思中醒来,淡淡地说道:“飞船起航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恢复恢复体力。”

    自飞船离开战神神国,队伍踏上这场前所未有的探索之旅以来,所有人的神经都在高度紧绷,哪怕身为体质强大的超凡者,在这样全副神经绷紧的情况下人也是会感到疲惫的,而如今他们终于离开了那座“哨兵母港”,尽管接下来的返航之旅还要在这艘飞船上度过,但最起码旅途中最不可控、最容易遇上风险的环节已经结束,大家多多少少也可以放松一下神经了。

    探索队伍在通往舰内通道的入口附近找到了一处适合休息的空地,取出携带的食物饮水开始进食并恢复体力,而为了防备最后这段旅途中出现意外,梅丽塔并未恢复人形,而是保持着巨龙形态趴在附近的甲板上休息,那庞大的巨龙身躯如一道隆起的城墙,凭空带来了令人信服的安全感。

    梅丽塔在甲板上趴着,覆满鳞片的巨大尾巴微微弯曲,如一道屏障般环绕着临时扎营的探索队伍,她的脑袋却绕到了队伍的另一侧,巨大的头颅搁在一座合金平台边缘,一只眼睛注视着甲板一侧的动静,另一只眼睛则看着正在休息的琥珀等人,看起来有点无聊。

    琥珀就在这时举着一块甜面饼走了过来,凑到梅丽塔眼前晃了晃:“哎,你不吃点东西么?”

    “你是说我的龙形态还是人形态?”梅丽塔抬起眼皮,喉咙里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音,“龙形态的话你这块面饼可不够我塞牙缝——不过龙形态本身也不用频繁进食,我昨天出发前就吃过饭了,下一顿可以下周再吃。”

    “……你们龙族是厉害,”琥珀愣了愣,把面饼塞进嘴里一边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行,我最怕饿肚子了。”

    梅丽塔立刻闭上了朝向琥珀这一侧的眼睛,同时把巨大的脑袋往旁边挪了挪,鳞片和钢铁摩擦间发出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声音:“哎你离远点吃,饼渣子都迸到我眼睛里了!”

    “啊,抱歉抱歉。”琥珀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一边把嘴里的饼使劲咽下去一边拍拍手,梅丽塔则睁开眼睛,朝着队伍休息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说道:“哎,你看到高文了么?刚才开始我好像就没看到他了……”

    “他刚刚往那条通道里去了,说要再看看飞船里面的情况,”琥珀拍干净巴掌,又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便扭头看着那道通往舰内通道的闸门,“他还不让我跟着,但我仍然决定吃饱之后偷偷跟过去看看——他明显有心事,而且还一个人行动,我不放心。”

    一边说着,她一边摇了摇头,表情显得颇为无奈:“一个个看着都心事重重的,莫迪尔也是,维多利亚也是,甚至连卡迈尔身上的色儿看着都不太对劲,也就是你的表情我看不太明白……但我觉得你肯定也有心事。现在看着反而也就丹尼尔和他那个女学徒没什么变化,前者的表情仿佛天永远不会塌,后者的表情仿佛天一直在塌……”

    梅丽塔撑起眼皮看着她,被如此硕大的一只眼睛盯着,饶是神经粗大的琥珀都顿时感觉浑身毛毛的,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还有渣子?”

    “你看上去是高文身边的人里面最大大咧咧的一个,但实际上你是我所认识的洛伦人中最敏锐和细心的人之一……”梅丽塔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你总在时刻不停地观察每一个人和身边的每一个细节,但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假装无所事事,让自己显得像是最没派上用场的一个。”

    琥珀愣了愣,无所谓地摆着手,一边转身向通道闸门的方向走去一边随口嘀咕着:“贫民窟生存守则嘛,这个叫生存守则……”

    梅丽塔用一侧眼睛看着琥珀渐行渐远,终于慢慢收回了视线,而在她尾巴附近,莫迪尔正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有些出神地望着飞船护盾外面正不断掠过的混沌黑暗团块,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维多利亚来到了莫迪尔身旁,她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先祖,您是在担心自己剩下的时间么?”

    “……我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莫迪尔突然开口了,“在这艘船上,我所见到的超过了以往所见的一切,这些前人所未知的奥秘,这些几乎被遗忘的东西……我想我应该感到满足了,维多利亚,我走了这么远,甚至活了六百年——我不能过于贪婪。”

    “……您还不能放弃,”维多利亚立刻说道,“琥珀有办法暂时稳定您的情况,而在这期间我们可以慢慢寻找解决方案,我们可以去找寻夜女士的神国,去找到您被分裂的另一半身体和灵魂,这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们甚至战胜了战神,抵达了深海,找到了起航者留下的遗产,先祖,哪怕不依靠神明,凡人也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我从来都很相信奇迹,”莫迪尔笑了起来,脸上带着让维多利亚感到意外的淡然,“我并没有放弃,维多利亚,不要误会我的话,我只是对任何结局都没有遗憾罢了,但如果能有生存下去的机会,我当然十分乐意——正常情况下,谁会主动寻死呢?”

    维多利亚一时间有点尴尬:“额……那就好,我还以为……”

    莫迪尔只是带着笑意看着眼前这位理论上是自己后裔,但实际上在不久前还是个陌生人的女士,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很在意我的事么?维多利亚,我说话可能有点直白,但直到不久前,我和你都还不认识,我们原本是陌生人,将你我联系在一起的只有一份跨越了六个世纪的、已经十分稀薄的血脉……你有更亲近的人,也有更熟悉的人,而我……对你而言应该并不是那么亲近。”

    维多利亚有些意外地看了面前的老人两眼,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谈到这个多少有些微妙的话题,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说得对,从理论上……我和您之间其实谈不上什么深厚的亲情,在很长的时间里,您对我而言都只是一个在家族记载中流传的故事,现在您从故事里走了出来,而您本人却又和我的想象……相差甚远。确实,我没办法将您当做一位亲切而熟悉的长辈看待,虽然我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那你是如何看我的?”莫迪尔有些好奇地问道。

    维多利亚仔细思考着,良久才终于说道:“一个伟大的人,这个伟大的人曾经很遥远,如今近在身边——我正在尝试去了解您的事情,或许就像当初的赫蒂和瑞贝卡那样。”

    说完之后,她看着似乎有所思考的莫迪尔,又开口问道:“您回去之后有什么安排么?”

    “我还没想好——现在琥珀小姐帮我暂时稳定了情况,但如无意外,我应该也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来安排余生的事情,我刚才一直在考虑是否要用这一年时间完成此生最后的一次冒险,去一个尽可能遥远的地方,见证一些更加离奇的事情,但就在刚才,就在看着你的时候……我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

    “另外一个想法?”维多利亚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周游了整个世界,甚至可能周游了不止一遍,虽然有些事情已经在记忆中消散,但我仍然对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有模糊的印象,可只有一个地方……我很陌生,陌生到我甚至不记得它在什么地方,”莫迪尔突然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语气十分认真地说道,“我想去那里看看。”

    “您说的那个地方是?”

    “带我回家看看吧,”莫迪尔慢慢说道,“或许我今生的最后一次‘冒险’,便是回到那个已经被自己彻底遗忘的家乡——维多利亚,它是在一片崇山中,是么?”

    “是的,”维多利亚那鲜少有表情变化的面孔似乎也生动起来,她迎着莫迪尔的视线,回忆着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在北境最高的山上,那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冷,只有燃起壁炉的房间中才有些温暖,但那里的景色很好,您可以看到北方积雪的群山,也可以看到白色的庭院和山下繁荣的城镇——那里不如北港先进和崭新,但在街头巷尾,您可以看到在您离开之后维尔德家族兴衰起伏的六百年。”

    “哦,那听上去真好,”莫迪尔·维尔德笑了起来,“我确实应该去看看。”

    ……

    被灰白色细沙覆盖的广袤沙漠中,巍峨的王座伫立在一片坍塌倾颓的祭坛废墟中间,王座上那个如山般的身影微微垂下头来,注视着她脚边的一根渺小石柱,注视着那石柱顶端的古老书典。

    “哦,你醒了,大冒险家,”夜女士威仪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做了个好梦?”

    “算是吧,”石柱顶端的黑皮大书中传来老人的声音,那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刚刚从梦境中醒来的困惑,“我已经很久不曾做到这样的梦了……”

    “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自己在打点行装,踏上返回家乡的路,”维尔德的嗓音低缓,在这荒芜空旷的沙海中,他的声音对唯一的听众低沉讲述着,“我好像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回家了……”

    “……是的,大冒险家,家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你想回去了么?”

    “大概吧,我想我应该产生这种念头,但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念头……”

  • 第1292章 如何摧毁

    混乱无序的风从遥远的幻影之地吹了过来,将灰白色的细沙卷起,在坍塌倾颓的祭坛与王座之间掀起了一片烟尘,那烟尘中仿佛有无数古老事物的幻影在起伏沉沦,却又在下一场风沙到来时烟消云散,王座上的女神平静且长久地注视着那些沙尘中偶尔浮现的幻象,许久之后,威严却又仿佛带着感伤的声音才在天地之间响起:“是啊,大冒险家,我们都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许多事情都因而显得模糊了,包括我们曾经所重视和关心的……都在风中如尘消散。”

    维尔德的声音显得颇为惊奇:“……女士,您也会因时光与事物的流逝而感伤么?”

    “神也是有人性的,神最有人性,大冒险家先生,”夜女士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那些失去了人性的,要么已经在疯狂中陨落,要么迟早会踏入终结。”

    “……那个在您的王座周围徘徊侵袭的‘东西’呢?”石柱上的书本问道,“祂也有人性么?”

    这一次,王座上的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下一阵风沙扬起,才有声音从王座上传来:“祂当然也有祂的人性,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祂的人性纯粹而不染杂尘。”

    “……是么,我还以为那东西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大冒险家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原来祂竟然还是有人性的么……”

    “啊,你说得对,大冒险家,祂确实是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王座上的巍峨身影轻叹着说道,伴随着话语声,祂慢慢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柄由黑白双色组成的权杖,她看向沙漠尽头那一片仿佛城市剪影般的阴暗区域,迈步走下祭坛,“刚出生的婴儿也没有思考的能力,但世间最纯粹的人性就在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之前……”

    沙漠中的风呼啸起来,远方黑白分明的城市剪影中,一团不可名状的、由无数增生肢体和变异血肉形成的可怖团块正在从黑暗中滋生出躯体,就仿佛一轮血肉形成的巨日般漂浮在城市上空,开始缓缓向着王座祭坛的方向漂浮过来,那血肉团块中传来了刺耳的声响,仿佛是无数声呐喊、无数声尖叫和大量低沉的呢喃混合在一处,而在它的血肉触须蔓延之处,灰白色的沙漠迅速被染上一层令人疯狂的黑红斑痕,纯净的沙尘被瞬间化为污浊的泥浆团块。

    但下一秒,无形的力量便从王座方向扩散出去,沙漠边缘的污染被瞬间阻遏,从王座上起身的巍峨身影迈步向着远方走去,那些在祂衣裙上蔓延游走的灰白色裂隙如水般流淌并凝聚在祂手中权杖的顶端,仿佛统御着整个世界的光影一般。

    “‘婴儿’又要啼哭了,祂需要来自长辈的一点‘关爱’,”天地间响起威严而慵懒的女声,“大冒险家先生,记得专注于星图,不要去听、去看‘边境’传来的动静。”

    “啊,这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婴儿……也是最可怕的家暴现场,”石柱上的古朴书典发出一声叹息,“好的,我明白,您多加小心。”

    ……

    在一番努力之后,四周刺耳聒噪的报警声终于停了下来,但房间各处的红色警示灯光却仍旧闪个不停,高文站在主控室尽头的大型终端装置前,表情异常严肃地看着那已经完全失控的系统界面,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才微微转了转脖子,稍稍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就知道你最后还是要偷偷溜过来。”

    “我是小贼嘛,手脚能老实下来那岂不是违背自己的职业精神,”琥珀大大咧咧的声音在高文背后响起,听起来一点都没有“违抗命令”的紧张感,“你这么长时间就一直在这盯着这玩意儿看啊?你还打算从这里看出哨兵的弱点?”

    高文的视线回到了眼前的半球形大型终端上,他盯着那上面投影出来的全息画面,过了几秒钟才慢慢说道:“我在寻找这艘船的弱点。”

    “这艘船的弱点?”琥珀挑了挑眉毛,迈步来到高文旁边,也跟着对方一起盯着眼前的大型终端猛看了半天,然而她压根一个符号都看不明白,“你是说这艘船的弱点就是这个主控室?这听上去倒是挺合理的,这里毕竟是它的控制中枢嘛……不过之前不是说这个主控室实际上已经和飞船的运行没什么关系了么?”

    “这正是问题所在,”高文说道,“控制中枢理论上应该是飞船的弱点,然而这艘船已经不仅仅是‘一部机器’,它在长达一千余年的失控状态下持续巡航,它的运行和这些陷入崩溃的控制终端毫无关联……我刚才其实在尝试从这些终端上找到修复系统、接管飞船操控权限的办法,你知道的,如果我们能掌控这艘船,哪怕仅仅部分掌控它,它都将为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收益,但我失败了。”

    “失败了也正常嘛,”琥珀怔了一下,但很快便笑着说道,“这可是起航者留下的东西,又被逆潮腐化了一遍——这俩玩意儿不管哪个都不好对付。这世界上连神明都做不到全知全能,肯定也会存在你搞不定的事情嘛。”

    “不,失败本身并没什么,最大的问题是……这个。”高文摇了摇头,随后迈步来到了附近的一台小型终端设备前,他一脚踢了上去,将那台表面有着严重腐化痕迹、外壳已经有些破损的设备直接踢出了一个大洞,随后把手伸进洞里,随手一拉便将机器外壳上的一大块金属板硬生生撕扯下来。

    “哎!这可是古……”琥珀看到高文这“暴力拆解”的一幕当场下意识地便惊呼出声,但紧接着她的视线便落在了被高文拆开的那个大洞里,透过被撕裂的金属板,设备内部的情况呈现在她眼前,让她后半句话直接便憋在了支气管里。

    那破洞里面几乎是空的,除了一堆明显已经扭曲变形、仿佛曾熔融过的晶体结构以及少许灰烬之外,这东西根本就是一个被“蛀空”了的空壳。

    然而就在这么个空壳设备的上空,代表着系统故障的红色警示灯光和一堆错乱的全息影像却仍旧在闪烁着。

    “看到了么?这个空壳还在维持运作的模样——虽然是系统崩溃的运作状态,但实际上它压根连一丝亮光都不应该发出来,”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之前丹尼尔说这艘船是一个被砍掉头颅之后仍然活着的‘行尸’,但实际情况恐怕比那更加诡异可怕……有某种力量在维持这里的一切,这艘船的各个组件不只是‘脱离系统之后还在运行’那么简单,它们背后的机制超出了我们的理解,甚至不符合我们对物质世界的认知……这艘船里面不知有几成都是这种状态,我甚至怀疑这整艘船的本质都已经被‘蛀空’了。”

    琥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突然缩着脖子抖了一下:“这……所以咱们是不可能用任何办法来‘接管’这艘船的是吧?就你说的那什么‘权限’……”

    “是的,我们不能接管它的‘操控权限’,因为这艘船完全已经异化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它只是看上去仍然维持着曾经的模样,但它的内在已经比那座逆潮之塔更加令人不安。坦白说,现在哪怕给我一个接管这艘飞船的机会我也不想碰它……因为这绝对是个陷阱,会引诱我们万劫不复,”高文表情严肃到近乎有些阴沉地说着,“同样,我们最好也不要尝试从这艘船中学习什么技术……哪怕这艘船里真的还残留着某些能够被我们理解的知识,那些知识也肯定是‘有毒’的。”

    琥珀一脸惊悚地听着,使劲咽了口口水:“所以你刚才尝试寻找这艘船的弱点,其实是想……”

    “我在想,我们有什么办法能摧毁它,”高文一脸认真地说道,在琥珀面前,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和担忧,“那座‘母港’我们对付不了,不过母港本身似乎也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可我们眼前这艘飞船……它让我感觉到了威胁。”

    “威胁……这东西确实有点诡异,”琥珀小声嘀咕着,“不过话又说回来,‘哨兵’不是已经跑路了么?它留下来的母港和飞船再怎么诡异也就是按照程序运行的死物而已……”

    “哨兵真的和母港以及这艘飞船完全切断联系了么?”高文打断了琥珀的话,“它真的只是想挣脱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指令和任务才从深海中跑出去么?或许……它‘脱离岗位’只是一个暂时的手段,是为了完成别的什么事情,也或许这艘飞船和那座母港中还残留了它所留下的什么‘布置’,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东西都会成为对准我们的武器。”

    琥珀缩了缩脖子,再看向周围那些散发着红光的古老设备时便仿佛感觉到了一种如被针刺般的紧张感,就仿佛那些闪烁的红光背后是无数双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眸子,正紧盯着她这个已经落入捕食者口中的“肥肉”,而这种感觉又提醒了她,让她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飞船走廊里所产生的那种被冰冷视线注视、被恶意心智盯上的恶寒。

    “那你有办法了么?”她忍不住搓了搓就要冒出鸡皮疙瘩的胳膊,一脸期待地看着高文,“你平常最有办法了……”

    “我还在想,而且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会有什么作用,”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这艘船所用的技术极为先进,它的装甲和护盾或许可以抵抗如今凡人文明所能制造出的任何一种武器,而如果从内部破坏……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着手,你看看周围,这些控制终端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被破坏殆尽了,这根本没什么意义。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更重要的一点?”琥珀下意识问道。

    “这艘船可能会反击,”高文摇着头,“它有武器系统,内外皆有防护,这些东西很可能也在自动运行——在彻底搞清楚这艘船的底细之前,我们恐怕承受不起激怒这件远古兵器的代价。”

    说到这里,他轻轻呼了口气,表情中带着一丝思索轻声说道:“所以,我在考虑另辟蹊径……”

    在哨兵母港所收获的信息以及这一路上的经历让每个人的情绪都有些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甚至持续了后续的整段旅途。

    但最终,这趟返航之旅还是无惊无险地结束了。

    一片朦胧的光辉出现在飞船护盾外面的混沌黑暗深处,光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从无尽高远的地方垂落下来的沙尘云雾,在看到那熟悉的景象之后,已经返回甲板的高文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梅丽塔从休息的地方起身,活动着巨大的双翼和覆盖鳞片的尾巴,已经休息了半天的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眺望着正渐渐呈现出清晰轮廓的战神神国边境,饶是始终都板着脸、气质阴郁且很少与其他人交流的丹尼尔这时候也忍不住呼了口气,小声嘀咕:“总算是回来了……”

    “是啊,总算是回来了,”玛丽听到导师开口,也跟着轻声嘀咕起来,“我这一路上好紧张……”

    丹尼尔微微侧头看了自己的女学徒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松懈下来了?这趟旅途对普通的法师而言可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奇遇,你可不能一点收获都没有——回去写三千字总结,下周一交。”

    玛丽表情顿时一僵:“……啊,是的导师……”

    高文听到了玛丽和丹尼尔之间的交流,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辈子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浮在他脸上,让他这一路来严肃压抑的气场也消解不少。

    而与此同时,在片刻的减速和校准航向之后,这艘飞船也终于回到了众人一开始启程的地方。

    被昏黄色沙尘云海包围的战神神国边界,支离破碎的城市外缘已经悬挂起联盟的旗帜,提丰最高技术官员温莎·玛佩尔女士以及白骑士指挥官、高阶战斗修士索利得骑士带领着各自的队伍站在边界附近的一处“安定区域”中,已经在此等候良久。

    在他们中间,还有正带领着两只雏龙的白龙诺蕾塔。

    当飞船返航,松了一口气的可不只是船上的探索者们。

    随着飞船在云海中抵达与神国的最近点,蓝色巨龙的身影从那甲板边缘一跃而起,承载着两日前出发的探索队伍以及他们所带回来的大量“样本”,终于回到了战神神国那虽然不断崩解,此刻却显得格外稳固的大地上。

    这一次,琥珀第一个从梅丽塔背上跳了下来。

    “呼……可算松一口气了,”她晃着脑袋,不由得感叹,“踩在地上的感觉真好……明明前不久我还觉得‘战神神国’是个危险要命的地方,现在回到这儿竟然感觉跟回家似的……”

  • 第1293章 返回塞西尔

    琥珀的感叹并非她一个人的感觉,对于每一个刚刚从哨兵母港返回的探索者而言,这种松一口气的感觉都是不可避免的——尽管战神神国对于凡人而言仍然称得上是一处险境,可“存在危险”与“不可名状”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战神神国多少还算是咱们能控制局势的地方,”连始终给人以清冷疏离之感的维多利亚在听到琥珀的话之后都忍不住开口说道,“哨兵留下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可控制,不可预料……只能说,对于启航者留下的东西我们到底还是知之甚少。”

    在此地迎接众人的温莎·玛佩尔女士以及索利得骑士此刻也迎了上来,温莎第一个来到丹尼尔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看到你们平安返程我真是松了口气,此行顺利么?”

    “有很多发现,”丹尼尔表情淡然地点点头,“我们见到了其他的神国,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我们揭开了‘哨兵’的秘密——回去之后我会详细告诉你情况。”

    白龙诺蕾塔也迎向了刚刚变化为人形的好友,两只雏龙则比她更快地扑到了母亲的怀中,小家伙们兴奋的大呼小叫,用脑袋撞着梅丽塔的胳膊和肚子,后者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勉强应付这种过于热情的“招呼”:“好了好了,别闹别闹……都想妈妈了吧?在家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你这说的听起来真奇怪——虽然逻辑上确实如此,”白龙诺蕾塔微笑着来到好友面前,“看你的表情……这趟旅途的收获应该不简单吧。”

    “岂止是不简单,”梅丽塔按着两只雏龙的脑袋,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高文,表情复杂地说道,“我都有点回忆起来当初一口气炸掉两个心脏的时候了,这趟出门血压就没下来过……”

    “我们需要尽快返回塞西尔城,索利得骑士,”另外一边,高文则来到了那名白骑士指挥官面前,语速很快地说道,同时又抬头看了一眼维多利亚——在这位冰雪女公爵身旁,无形的魔力正托举着一个被冰封起来的寒冰立方,晶莹剔透的立方体内可以看到缠绕起来的藤蔓和两朵不起眼的粉白色小花,在魔力寒冰的禁锢下,这些植物仍然维持着被冻结之初的模样,“有东西需要立即送回去。”

    “是,陛下,”高阶战斗修士索利得沉声回答,全覆盖式的白骑士头盔内传来低沉厚重的声音,紧接着他又开口,“另外,有紧急情况汇报。”

    高文本来正想交接有关哨兵的情报并提一下后续的探索计划,却从眼前这位重装神官的语气中听出了异样的严肃情绪,立刻眉毛一抬:“紧急情况?”

    “海妖王国传来消息,我们的深海盟友在水元素领域发现了深蓝网道中的异常情况——她们从魔力脉流中‘打捞’到了某种用途不明、原理不明的人造物,初步怀疑可能跟废土中的万物终亡邪教徒有关,”索利得骑士语气异常严肃地说道,“现在她们已经把那东西的结构图和初步分析资料共享给塞西尔城,但不管是詹妮女士还是瑞贝卡殿下都遇上了……技术阻碍。”

    “深蓝网道里……那群海妖竟然从深蓝网道里‘打捞’出了东西?!”高文顿时目瞪口呆,首先便是被那群海妖们的惊人之举给吓了一跳,紧接着才把注意力放在索利得骑士的后半句上,“你说詹妮和瑞贝卡都看不明白海妖们捞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那帝国的其他学者们呢?”

    詹妮和瑞贝卡虽然是现代符文以及魔导领域的绝对权威,但她们终究在经验和积累上有所欠缺,在“博学”领域不一定就能超过那些传统的法师学者们,面对海妖们“打捞”出来的神秘物品,或许学识广博的旧时代学者反而能看出什么名堂。

    然而索利得骑士却只是摇摇头:“没有进展,赫蒂女士甚至召集了圣苏尼尔城的学术团体,但没人见过那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高文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和卡迈尔等人前不久在哨兵母港的时候还曾讨论过废土中的“精灵双子”或许会借助那群邪教徒的力量在深蓝网道中搞些事情,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一丝可疑的线索浮了出来,他扭头看了旁边的温莎·玛佩尔及其带领的提丰学者们一眼,回头皱眉询问面前的重装神官:“相关资料发送给提丰和白银帝国了么?”

    “是的,按照联盟应对重大世界级灾害联合防御协议,我们已经把这部分情报发送给两国高层,”索利得骑士点头说道,“不过……”

    “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头绪,”一旁的温莎·玛佩尔女士有些忧心地说道,“白银帝国那边的反馈也是同样。那是一种对如今的凡人而言完全未知的事物,采用了难以理解的技术和设计思路,虽然目前这件事的嫌疑最有可能落在废土中的邪教徒头上,但我们想不明白一群把自己封闭在刚铎废土里的邪教徒是如何制造出那种东西的,甚至他们还掌握了开启深蓝网道并向其内部投放物质的技术……”

    “看来情况确实如我们所推测的那样……”面对温莎女士的困惑,高文只是已有所料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卡迈尔说道,“哨兵已经开始行动了。”

    “哨兵?”温莎女士听到之后却是一头雾水,她知道“哨兵”这个词,在近期联盟内部流通的机密文件中,“小心哨兵”几个单词最近的出现频率颇高,但她却不知道这个令人不安的词汇为何会与刚铎废土扯上关系,“这和废土之间有什么……”

    “这正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我们此行最大的发现,”丹尼尔低沉又略带阴郁的声音响起,“还记得那句‘小心哨兵’的警告么?现在我们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起航者留下的一个古代看守者已经失控,它在一千年前便渗透进入了我们的世界,经过漫长的蛰伏之后,它如今已经展开行动,目前正躲藏在刚铎废土中的‘精灵双子’……就是被这个称作‘哨兵’的看守者所假冒的!如今那些废土中的邪教徒已经成为哨兵的爪牙,他们手中……掌握着起航者的技术!”

    温莎·玛佩尔的呼吸陡然加快了一点,片刻之后她便用力握紧了手中法杖,脸色异常严肃:“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奥尔德南!”

    “我也得立刻赶回去了,”高文说道,索利得骑士带来的消息让他感觉更加紧迫,“维多利亚,你返回北境处理事务,我们接下来将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国内局势,我和琥珀返回塞西尔城,至于卡迈尔……”

    他看向正漂浮在一旁待命的古代魔导师,片刻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你留在这里,继续主持对神国的探索行动——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与情报,相关的研究活动也不能中断。”

    卡迈尔在半空中弯下腰:“是,陛下。”

    “我和诺蕾塔也要返回塔尔隆德,”梅丽塔从旁边走了过来,身上还挂着两个正努力用树袋熊般的姿势抱紧母亲身体的雏龙,“发生在‘母港’的事情必须尽快让安达尔和赫拉戈尔两位领袖知晓,而且……我们也得做好局势变化的准备了。”

    高文慢慢点了点头:“你们稍作休整和准备之后就动身吧,阿贡多尔那边应该也在等着你们的消息。”

    ……

    从战神神国返回之后,各方人马各自行动,高文与琥珀则直接乘坐龙骑兵飞行器返回了塞西尔城,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夜幕已经开始笼罩这座位于黑暗山脉脚下的城市,而塞西尔宫的大书房中,赫蒂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魔晶石发出的灯光驱散了冬日里早早降临的夜色,落地窗外的街景中流淌着灯火与遥远的车马声,高文坐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椅子上,赫蒂站在他的面前,这位“帝国大管家”的脸上带着严肃又郑重的表情,黑眼圈显得颇为严重。

    高文的目光不由得在赫蒂的黑眼圈上停留了好几秒钟。

    “这次的眼圈是真的,先祖,”赫蒂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揉额头,“我这两天可没怎么休息……一半的时间都在和提丰以及白银帝国的技术官员们交流关于深蓝网道的事情,而且我相信他们和我们一样焦头烂额。”

    “所以海妖们捞上来的到底是怎样的东西?”高文强行将注意力从赫蒂的眼圈上转移开来,一脸郑重地问道,“我听说那是一种结构非常复杂的符文装置……”

    “是的,结构非常复杂的符文装置,外观上看起来是一种边长在两米左右的漆黑立方体,材质包含导魔晶体、高度提纯的黑石以及数种合金,其内部有着层层叠叠的精密结构,”赫蒂点头说道,同时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几份图纸资料放在了高文的书桌上,“这是海妖们传过来的资料,詹妮和瑞贝卡带领的团队已经尽可能将其中比较明确的结构进行了提取和单独标注,您可以看看。”

    高文接过资料,目光严肃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以及图纸周围的文字标注,他知道自己在符文专业领域肯定比不过那些真正的专家,所以并没有浪费时间去尝试解析、计算那些符文结与导魔关系,而是直接从“立方体”内部的结构分区来尝试判断这东西的秘密。

    而在他阅读资料的同时,赫蒂的声音也在继续传来:“目前我们猜测这些符文石的建造方式是‘一层一层’进行的,先制造出其内核,然后在层层‘壳体’上镶嵌和绘制符文结构,同时不同的‘层’之间又以精确安置的结晶栓体相连接,这里面有刚铎时代的技术影子,但也仅限于工艺部分……除了工艺之外,这些符文石里到处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

    “起航者的技术。”高文抬起头,看着赫蒂的眼睛说道。

    “起航者么……我已经从琥珀那里听说了你们在‘深海’中所见的一切,”赫蒂语气肃然,“如果现在藏身在废土中的‘精灵双子’就是哨兵,而且这些符文石确实出自那些邪教徒之手的话,那么这些装置背后的神秘技术便确实有了解释。”

    “……据说海妖们从深蓝网道中‘打捞’出了不止一个这种立方体?”高文好奇地问道。

    “是的,截至昨天下午,她们已经从深蓝网道里发现了五个这种装置,”赫蒂点点头,“而且这仅仅是她们成功捕获的——那些未被捕获,甚至未被发现的装置恐怕数量更多。”

    “海妖对这些装置有什么发现么?”

    “她们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赫蒂摇头说道,“海妖本身在魔法领域的认知就比较粗浅,对于深蓝网道也不是很了解,不过……”

    “不过?”

    “海妖女王佩提亚提起一件事,最近无垠海中的水元素们都在有意识地远离那些穿过无垠海的深蓝脉流——虽然原本元素生物们也不喜欢深蓝网道中的魔力气息,但它们最近的反应尤为明显和……紧张。元素主宰和元素领主们对此并未做出解释,但看上去他们应该不是在有意隐瞒什么,而是他们自己也搞不清状况。”

    高文陷入了思索,一时间并未开口回应赫蒂,在差不多半分钟的沉思之后,他才突然抬起头来:“弥尔米娜看过这些资料了么?她曾执掌魔法领域,或许她能看出些什么。”

    “还没有,”赫蒂摇了摇头,“弥尔米娜女士自从上次从战神神国返回之后就一直在研究魔力波动属性背后的秘密,还专门在神权理事会内部提交了一份‘潜心研究请勿打扰’的声明,不过我想如果是您去的话……两位高级顾问应该都不会拒绝配合。”

    “潜心研究魔力的奥秘么……”高文轻声嘀咕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在那艘巡航飞船上所见到的“魔法神国”的景象,一时间感慨良多,“她如今终于可以去自由追索真正的知识了……不过我还是得打搅打搅她,毕竟还得给阿莫恩送点东西过去。”

    赫蒂立刻点了点头:“好的,我安排一下,陪您一起去。”

    高文看了眼前这个数年来一直尽心竭力追随自己的“后裔”一眼,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不用,跟往常一样,我带上琥珀过去就行,你还是赶紧去好好睡一觉吧。”

    赫蒂顿时开口想说什么:“先祖,我……”

    “去休息吧,赫蒂,”高文直接打断了她,“我回来了。”

  • 第1294章 弥尔米娜的判断

    被混沌黑暗笼罩的忤逆庭院中心,一株巨大的金色橡树如一座小城堡般巍峨挺立,萦绕在金色橡树周围的淡淡辉光驱散了周围的昏暗,宏伟的树冠如同一片散发着微光的天空,竟在这幽影界深处制造出了一片拥有光明和生机的“乐土”,而在这乐土之内,橡树周围,生机勃勃的苗木已渐成规模,各种植物在支离破碎的大地上繁茂生长,并一直延伸到了接近忤逆堡垒大门的地方。

    就连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看上去就十分危险的沟壑与裂谷,如今也已经被丛生的藤蔓和坚固的木桥覆盖,变成了可以随意往来的通途。

    高文站在金色橡树前,有些错愕地仰头望着眼前这株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半晌才扭头看向身旁的圣洁巨鹿——在彻底获得自由之后,阿莫恩已经将自己的本体收缩了许多,但对于凡人而言那仍然是一幅巨大的身躯:“……所以这就是你在报告书里提到的‘小院美化’工程?你在这里种下了另一株轮回巨树?”

    “不,这只是一棵树,可以让我休息的树,”阿莫恩语气温和地说道,似乎有些自豪,“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获得‘自由’之后应该做些什么,一些……比较属于自己的事情,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侍弄花草苗木,这跟曾经束缚着我的‘神职’无关,而是一种真正的喜好。”

    看着面前这眼神中流露出平静恬淡之色的圣洁巨鹿,高文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打牌了?”

    阿莫恩的眼睛顿时一亮:“打,现在?”

    高文:“……”

    片刻的尴尬之后,高文干咳两声转移着话题:“咳,我就是随口一提……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他抬起头,看着正站在金色橡树下的巨鹿,而在不远处,弥尔米娜的身影则正倚靠着金色橡树粗大的树干坐在地上,其身边的空气中环绕着大量不断变化的符文和数字,以及时隐时现的几何图形——她本“人”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但在感知到高文的视线之后便微微抬起了眼皮,冲着这边轻轻点头之后露出好奇的神情。

    “我们刚刚完成了在深海中的探索,”定一定神之后,高文让自己的表情认真起来,沉声说道,“我们乘上了一艘起航者留下的飞船,进入了诸神国的深处。”

    “我和弥尔米娜听说了这件事情,”阿莫恩微微垂着头,他的语气也开始变得严肃,“你们发现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哨兵的秘密,”高文开门见山地说道,随后视线又在面前的两位退休神明之间扫了两趟,“以及你们曾经的神国。”

    阿莫恩身上环绕的光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收缩了一下,而不远处正侧着头好奇旁听的弥尔米娜也瞬间撑起了身子,那双笼罩在魔法迷雾中的双眼微微睁大,一声短促且带着疑问的轻呼传入高文和琥珀耳中:“哈?!”

    “我们此行发现的事情将远超你们想象,但在此之前,另有一件比较紧急的事情要说。”高文摆了下手,示意身后跟来的几名皇家法师上前,而这时候阿莫恩的注意力才放在这些跟着高文一同前来的“随从”身上,他看到那几名人类法师正用塑能之手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一个规模颇大的冰晶立方体,晶莹剔透的立方体内部,似乎正冻结着什么东西。

    “这是……”阿莫恩隐隐约约从那冰晶深处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却一时间猜不到那些被冰封的藤蔓和花朵是何来历。

    “这是真正的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我们在深海的最深处找到了‘哨兵’的本体,那是一座起航者设施,一座规模异常巨大的‘母港’,而你的神国主体‘轮回巨树’……就枯死在那座母港的其中一个港口上,”高文示意法师们解除冰晶内充盈的魔法力量,同时对阿莫恩解释着这东西的来历,“就像我们之前担心的那样,如今在废土中活动的‘精灵双子’是假的,其真实面目是起航者母港的人工心智‘哨兵’,而真正的精灵双子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都被困在那座母港中,并且在轮回巨树的残余力量庇护下活了数百年……”

    高文用尽可能简略恰当的方式讲述着自己在那座哨兵母港中的经历,阿莫恩静静地听着这段不可思议的故事,哪怕是他,这时候也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而与此同时,几名法师也终于联手解除了维多利亚留在冰封立方中的魔力禁制——那看上去坚硬无比且一路上都没有丝毫融化的冰晶表面瞬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白雾,随后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整块坚冰便迅速融化、消散,而被冰封在其内部的藤蔓则被无形的魔力托举着,慢慢落到了金色橡树周围的草地上。

    “……这就是菲尔娜姐妹最后所化作的模样,”高文此刻也简略讲完了发生在精灵双子身上的故事,他指着地上的藤蔓与并蒂之花,“我在轮回巨树的废墟中听到了一个声音——虽然别人都没听到,但我认为那确实是轮回巨树传达给我的信息,它让我把菲尔娜姐妹带走,所以我就带给你了。”

    旁边琥珀仰着头看着似乎正在发呆的阿莫恩:“你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么?她们现在这副模样……”

    “我知道。”不等琥珀说完,阿莫恩便轻声开口,他微微垂下头颅,那对边缘有着水晶质感的鹿角随之轻轻触碰了地上的花藤。

    下一秒,一点青翠的光辉弥漫开来,那花藤竟轻飘飘地浮起,并一点点缠绕在了阿莫恩的鹿角上!又过了片刻,藤蔓上的叶片与细枝仿佛汲取到了养分,开始尽情舒展、延伸,而花藤顶端的两朵粉白色小花也迅速精神起来,她们轻飘飘地依附在鹿角顶端,随着阿莫恩抬起头颅而轻轻摇晃着。

    阿莫恩此刻却眯起了眼睛,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着一个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就这样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着头,嘴角竟仿佛浮现出一丝笑意。

    说真的,高文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一张鹿脸上看出“笑容”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莫恩轻声说道,他慢慢在金色橡树下坐下,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回应着什么,“这么长时间确实挺不容易吧,没关系,这里可以让你们好好休息……我?啊,没事,我并不介意,我一直都知道这个计划,忤逆堡垒里面,对,我就在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我可是这项计划最早的参与者,虽然是被研究……没办法的事情,这不怪任何人,你们只是在做正确且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像我当年一样……”

    阿莫恩轻声说着,过了许久才终于告一段落,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高文身上,后者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高文毫不掩饰脸上惊讶的神情:“你刚才是在跟谁说话?难道菲尔娜和蕾尔娜……”

    “是她们,你们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但她们还在,”阿莫恩慢慢说道,“谢谢你把她们带回来。”

    高文惊讶地听着这个意外的消息,眼底的神色慢慢浮上了一丝欣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完全没想到——不管怎么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那她们能听到我的话么?”

    “我可以帮你转达,”阿莫恩低头说道,“但她们的灵魂现在很虚弱,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的‘交谈’。”

    “放心,我只想让你转达一下我的感谢,”高文郑重其事地说道,“代我谢谢她们,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获得安全,但我们已经从很多危机中幸存下来,她们留给世人的信息将成为让这个世界跨过下一场灾难的关键——不过现在她们已经可以休息了,后续的事情会由继任者来完成。”

    阿莫恩点点头,与缠绕在自己鹿角上的花藤轻声交谈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那鹿角上的微光渐渐恢复暗淡,这位“自然之神”才呼了口气,目光投向高文:“她们也向你表达了谢意,现在她们去休息了。”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废土中的危机了,”高文轻舒口气点头说道,并抬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女士,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一边说着,他一边示意琥珀激活了随身携带的魔导终端,随着终端上的投影水晶被点亮,一幕清晰的全息投影即刻浮现在阿莫恩和弥尔米娜面前,一个结构异常复杂、层层包裹的立方体符文装置在全息投影的中央旋转着,而在这个装置周围,则是被拆解显示的数个“符文层板”,大量错综复杂的能量流向指示标记让这些分解结构图看起来令人头晕眼花——却也标注出了目前塞西尔、提丰与白银帝国的学者们从这神秘的立方体中所找到的全部秘密。

    比起高文从赫蒂那里看到的纸面报告,这份全息投影所呈现出的是一份更加完整且专业化的技术资料,它对琥珀而言宛若天书,但对曾“执掌万法”,通晓世间所有符文以及魔法流动的奥秘,并且最近在魔法本质认知上有了巨大突破的弥尔米娜而言,这份资料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非同凡响。

    “这是……”弥尔米娜立刻便伏过身来,由于体形上的巨大差异,她凑到琥珀面前的时候几乎如一片乌云般压下,那双充盈着能量的双眼中跳动着纯粹的奥术火花,“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海妖们在深蓝网道中捕获了数个这样的装置,它们在能量流中飞速移动,而且数量似乎很多,”高文点头说道,“我们怀疑这东西和刚铎废土中的邪教徒有关——事实上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东西就是伪装成精灵双子的‘哨兵’指挥着那些邪教徒制造出来并投入深蓝网道的。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些立方体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指引。”

    “……从深蓝网道里面捕获的么……这样的话,这些符文阵列中的一些结构就能说得通了,”弥尔米娜的语气中带着思索,嗓音低缓地说着,“坦白说,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我也看不太明白,那不是这一季凡人文明所创造出来的技术,因此也在我的认知之外,但我可以感觉到……纯粹的魔力会在这些符文阵列引导下发生特定的变化。这东西或许……”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着谨慎的思考和判断,良久之后才不太确定地开口:“或许是某种控制装置,如果它们的数量足够多,并且被准确投入深蓝网道中某些特定节点内的话,它们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整颗星球的内部动力循环……我猜。”

    弥尔米娜的用词很谨慎,显然这立方体中所蕴含的“起航者成分”已经远远超出这个时代,以至于连号称“执掌万法”的魔法女神都不敢妄下结论,而只能凭借“感觉”来猜测这立方体的作用,但她所做的判断仍然至关重要,且足以引起高文的进一步思考。

    一旁的琥珀则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哨兵和那些邪教徒控制了深蓝网道……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且绝对没一件是好事,”弥尔米娜严肃地说道,“深蓝网道是贯穿整颗星球的‘动力系统’,而且比洋流、大气之类的动力系统更强大、更极端,也更富有威胁,如果他们真的掌控了深蓝网道的运行,那他们恐怕挥挥手就能在这颗星球的任意一点制造出恐怖的天灾,撕裂元素世界和物质世界的界限,打开暗影界的大门,甚至……如果这些控制装置更加有效的话,他们还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情。”

    “这还不够可怕?!那什么才叫可怕?直接炸掉整个星球么?”琥珀顿时瞪大了双眼,“那这么说咱们岂不是一点指望都没了?!”

    “不,情况还没有糟到这种程度,”弥尔米娜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如果这些立方体真的具备我所猜测的那种功能,而且那个‘哨兵’成功完成了所有布置的话——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哨兵’的计划还远远没有完成。据我分析,这些立方体应该要在特定的节点固定下来才能顺利与深蓝网道中的能量脉流产生反应,而且它们需要相互配合,组成一个完整的网络才能影响到像深蓝网道那样规模庞大的‘行星动力系统’,而根据高文刚才提到的情报……这些东西还在能量流中转移,且海妖已经至少破坏了其中数个立方体,所以我想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但情况随时可能会变糟,”高文沉声说道,他抬头注视着弥尔米娜的眼睛,“我们有什么办法能破坏这套控制系统么?”

    “……我会想办法,”弥尔米娜不太肯定地说道,“但比起破坏这套控制系统,彻底解决废土里的那帮邪教徒以及他们背后的‘哨兵’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手段。”

  • 第1295章 统一波动猜想

    解决掉废土里的邪教徒和他们背后的“哨兵”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手段,这一点高文自己当然是知道的。

    但那些邪教徒打的算盘也十分明显:他们知道广袤而危险的刚铎废土就是他们的一道安全屏障,凡人世界的军队如果想在废土内作战势必会陷入极端不利的局面,在这层安全屏障的保护下,他们似乎铁了心要在里面发育到底,不把那个“大计划”准备完,他们是打死也不会主动出来的。

    现在塞西尔的“115工程”还未完工,提丰人的魔法师团仍在汇集,白银帝国那边的废土远征军也尚未做好准备,在凡人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做好准备之前,那些邪教徒是否就会先完成他们的计划?这一点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我们不得不提前展开反攻行动了,”高文摸着下巴,神色有些阴郁地说道,“我们没办法让那些邪教徒提前主动跑出来,就只能自己主动出击……哪怕只是给那个‘哨兵’一些压力,也能干扰到它的判断和准备。”

    “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冲击废土?”弥尔米娜注视着高文,“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是选择之一,”高文呼了口气,“我会与提丰和白银沟通,但如果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提前展开行动。”

    “好吧,打仗的事情我不太懂,懂打仗的那个已经活活把自己笨死了,”弥尔米娜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说道,随后重新恢复坐姿,“我会想办法破解那些立方体背后的技术秘密,虽然那是起航者留下的玩意儿……但既然一群条件受限的邪教徒都能凭借他们手头的工艺将其制造出来,那就说明‘哨兵’已经对这项技术进行了调整,它里面一定有我们可以理解并利用的部分,只是要找到这部分内容尚需时间……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技术部门交流的。”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看了一眼弥尔米娜刚才依靠着树干坐着的地方,他看到那里的空气中仍然漂浮着许多正在不断自动演算的符号和数字,一个个像是抽象模型般的几何图形在半空中出现又消失,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显然,之前弥尔米娜靠在那里并不是真的在闭目养神,那些飞快演算的符号和数字才是她真正在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这位曾经的魔法女神到底是在计算些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非常重要,甚至重要到了让她需要“闭关”的程度。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研究魔力波动属性背后的秘密?你刚才在计算什么,也和那有关么?”

    弥尔米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符号和数字,随后回过视线迎着高文好奇的双眼,在注意到那双眼睛中的求知欲之后,她嘴角似乎浮上了一丝微笑:“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求知精神的人……没错,我是在研究魔力波动属性背后的秘密,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它们,论文也写了一半。”

    高文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他总觉得“魔法女神写论文”这事儿好像到处都是槽点,但愣是找不到该从哪个方向吐槽这件事,也就只能干笑一下,注意力很快便放到这个严肃而重要的学术问题本身上:“我知道你们在战神神国中进行的实验——其实这个实验的流程有一部分还是我和卡迈尔一起设计的。现在我们终于确认了魔力是一种波,至少会呈现出波的性质,学术界因这件事而大受鼓舞,我们终于对自己身边最习以为常的自然现象之一有了真正的了解。”

    “是啊,我们对魔力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但这个世界却开始对我们展现出它完全陌生的一面,”听着高文的话,弥尔米娜却禁不住如此感叹,“你知道么,其实我们在那一天所确认的不仅仅是魔力的波动性质,我还看到了一些……更匪夷所思的东西。”

    “我听说了你的特殊经历,但学者们对你所描述的那种现象感到十分茫然,”高文皱起眉,“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可能性,”弥尔米娜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是否应该将真理的面纱揭开,但很快她便摒弃了这点犹豫,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或许……所谓的物质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而我们和我们所知的整个世界,都起源于某个古老‘起源点’的一次震颤。”

    高文因这一句话陷入了思索,他回忆着之前看到的报告书中所提及的、弥尔米娜观察到的那些神秘现象,而站在他旁边的琥珀倒是忍不住惊呼起来:“物质世界根本不存在?!这啥意思?!”

    很显然,对于弥尔米娜所讲的事情,她听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严格来讲,是所谓‘物质’和‘非物质’的界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是我们这些受困于规则限制的‘观察者’在狭窄的视野中所看到的这个世界的片面真相,”弥尔米娜并没有因为琥珀咋咋呼呼的反应和其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智力而忽略对方的问题,她很认真地解释着,尽管她的解释对琥珀而言宛若天书,“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这个世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各种不同的‘部分’,拥有相互隔绝的‘界层’,但说不定……我们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本质其实是‘统一’的。”

    “……我怎么听不明白呢?”琥珀眨巴着眼睛,努力认真地听了半天之后还是如此沮丧地说道。

    “这很正常,你旁边这头鹿也听不明白,”弥尔米娜却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而是一脸认真地说道,倒引得旁边的阿莫恩立刻不满起来:“哎,你说就说啊,你别带上我行不行!有本事你跟我比赛种茄子?”

    弥尔米娜仿佛是没有听到阿莫恩的抗议,她只是思考着,片刻之后才又继续说道:“在那场实验的最后,在我彻底理解了魔力的波动性质的一瞬间,我曾重组了自己的‘存在’,我试图以‘波’的性质来理解构成自身的魔力,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现象……我的化身在战神神国特殊的环境下解体了,成为一种既非物质也非能量,属性上更接近于周围的‘思潮回响’的状态,而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出现在我的感知中……

    “在那个视角下,我看到周遭的一切都呈现出另一副模样,不管是战神神国的砖石,还是卡迈尔等探索人员的躯体,视野中的一切都不再是有确切形体的‘实物’,而是无数相互叠加、相互影响、结构异常复杂的‘震颤’,而我自身也是这震颤的一环,只是由于某种短暂的‘脱轨’,我短暂获得了跳出自身视角去观察这一切的能力……

    “在那个状态下,我还注意观察了设置在试验场中心的魔力观测装置,我看到了那束纯净的高强度奥术射线,它轰击在一个比它更加致密、频率更高的震颤波上,激发出的层层涟漪在空间中扩散,而那……就是我们在物质世界观察到的明暗条纹。”

    弥尔米娜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这就是我观察到的一切——但却不是最准确的描述。很遗憾,语言与文字能传达的信息是有限的,而我当时所看到和感知的很多东西都超过了人们习以为常的认知习惯。”

    弥尔米娜描述着一个在如今这个时代的凡人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的景象,她尽可能选择了准确、贴合且不会产生歧义的词句,但她仍然担心眼前的高文、琥珀以及几位正在旁边瞪大眼睛认真旁听的皇家法师会无法想象她所讲的事情——事实上她已经做好了无人能够理解这番话语的心理准备,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发现的真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为时太早了。

    但高文却随着她的描述陷入了若有所思的状态,那些古怪离奇的语句在他脑海中激发了一些联想,在几分钟的沉思之后,他突然打破沉默:“所以,你认为我们的世间万物可能都是由基础的‘波动’所形成,我们的物质基础,在某种最接近‘本源’的层面上,其实是非实体、非定型的?”

    弥尔米娜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之情,她很意外地看着高文:“这……从某方面看,确实也可以这么形容……”

    “所以呈现出波动性质的其实不只是魔力,理论上,世间万物其实都是波动的一种,然而由于某种限定条件的存在——我们假设它是一个临界点,一个在微观领域的临界点,由于这个临界点的存在,以至于只有魔力会呈现出可以被我们观测到的波动属性,而其他东西的波动性都被隐藏在我们的‘可观测区域’之外……”

    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着,尽管他并不是一个能够与卡迈尔等人媲美的魔力学专家,然而他脑海中却积累着另外一种智慧,这种智慧让他以特殊的视角理解了弥尔米娜当日在神国试验场中所见证的一切,甚至让他产生了进一步的理论推演。

    “这套理论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我们’本身也将受限于这个不断震颤的波动体系,”他看着弥尔米娜的眼睛,这位“万法主宰”此刻已经再次俯下了身子,她的身姿巍峨而极具压迫感,姿态却又完全是一位沉醉于讨论和探索中、被好奇心主导的美丽女士,而在那双充盈着神秘辉光的双眸注视下,高文的思路反而愈发清晰起来,“如果万物皆波动,那么我们这些‘观察者’将因自身‘频率’或‘波形’的束缚而被固定在宇宙万物中的某一‘环’,我们的视野也同样如此,甚至我们能够接触和使用的观测工具也同样会受到这种限制,而无法越过微观领域的临界点……

    “从某种角度看,这个问题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因此出于严谨的学术规则,它就只能是个猜想……”

    “是的,它现在只能是个猜想,除非我们找到证据来支持它或者推翻它,”弥尔米娜坦然说道,“尽管我当日以特殊的视角观察到了一些似乎能证明这个理论的现象,但我的观察无法重现,无法留证,且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当时我所‘看’到的景象是真实的、未受干扰的,那不能作为证据。”

    琥珀看看高文又看看弥尔米娜,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升温,但她还是勉强跟上了话题的尾巴,并听懂了其中一小部分,惊愕与匪夷所思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又使劲琢磨了一阵之后,她随手抽出了自己形影不离的小匕首,一边掂着匕首一边瞪大茫然的双眼看着高文:“哎等等,按你的说法,连我这把匕首从基础上也是由‘波动’组成的呗?就那种‘嗡——’的感觉,真要那样的话这把匕首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待在我手里,它不是会跟我融合到一块么,或者从我手里掉出去,或者干脆就消散掉……”

    她越说越让自己糊涂,随后又抬头看了看高文投来的关爱眼神,顿时一缩脖子:“好吧,我这脑子不适合考虑这个,你当我没说……”

    “思考是好事,你已经想的比绝大多数普通人要深刻了,而且点明了一个要点,那就是‘万事万物恰到好处的震颤让我们这个世界呈现出了眼前的这幅姿态’,”高文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琥珀,至少对方如今这副动脑子的模样真的比以前强了太多,而且他所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安慰,“我和弥尔米娜所讲,指的是‘物质的基础层面是波’,而非‘某样物体是一道波’,这是不同的概念,在我们所认知的‘物质’领域里,这种波动性质可能只有在微观层面才会出现,而你的匕首……这东西是宏观的。”

    弥尔米娜的声音在此刻传来:“如果我们的理论正确,那么‘微观’与‘宏观’的界限其实也已经模糊,我们作为‘观察者’,对宏观与微观、物质与非物质的认知都受限于自身的‘基础’,但如果有某种外力改变了这种‘基础’,那么整个世界或许都会在我们眼前呈现出不同的模样……”

    高文思考着,突然轻声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魔力所引发的各种现象,变形法术背后的物质悖论,精神力量与物质实体之间的模糊边界……甚至魔潮,似乎都有了解释……如果世间万物在底层实现了最终极的统一,如果这一切都是各种波动相互干扰、叠加的结果,那么这一切都将是合理的……”

    弥尔米娜有些疑惑:“你之前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合理么?”

    高文笑了笑,这个问题他没法跟弥尔米娜解释,所以只是敷衍带过,随后表情很认真地说道:“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就该给这个猜想起个名字?”

  • 第1296章 起跑

    给新的猜想起一个名字?

    说实话,弥尔米娜还真没想过这个——毕竟在她漫长的神明生涯以及翘班生涯中,她都从未像个真正的研究者一样去探索什么思潮领域之外的奥秘,她掌握着渊博的学识和凡人无法企及的、对魔法的感悟和理解能力,但在某些方面,她还真没什么经验。

    她论文格式都是临时从神经网络里找人学的。

    “我……没什么想法,”昔日的魔法女神认真想了想,有点尴尬地说道,“事实上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个……但你说得对,它确实需要个名字,这样至少今后其他学者们研究这个猜想的时候会方便一些。你觉得‘统一波动猜想’怎么样?”

    “其实我开始还想按照一般规矩以提出者的名字命名来着,就叫‘弥尔米娜猜想’,”高文笑着说道,“不过你提出的这个名字感觉也挺不错。”

    “弥尔米娜猜想么……”弥尔米娜有些意外,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但最后还是摇着头笑了起来,“还是不用了吧,这个名字听起来让我感觉怪怪的。”

    高文两手一摊:“好吧,那就‘统一波动猜想’,不过这样一来后世的学生们可就不一定开心了,他们不得不在学习统一波动猜想的同时额外背一下发现者的名字……”

    “反正又不是我背,”弥尔米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紧接着便仿佛想起什么,带着一丝思索说道,“既然聊到了这里,其实我这两天还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关于我这些研究,之后由神权理事会或者别的什么研究单位向外公开的时候,到底要不要公开我这个‘论文发表人’的名字……”

    高文怔了一下,意识到弥尔米娜所抛出的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还真有些复杂——他不得不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思考,直到几分钟后才慢慢抬起头来:“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论文中。当然,现阶段我们不适宜公开宣传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身份,但‘弥尔米娜’这个名字本身是可以,且应该公开出去的。”

    “为什么?”弥尔米娜盯着高文的眼睛,她很认真,“仅仅是因为这是某种‘应当的权益’么?事实上我对此倒并不在意——比起这个署名,我倒是更担心这会不会导致我好不容易挣脱掉的锁链重新建立,导致某些人又开始‘怀念’他们心中的那个女神。”

    “但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弥尔米娜’这个名字出现在最前沿的学术文献中,或许反而会将这个名字和‘神性’分离,”高文迎着弥尔米娜的注视,十分坦然地说道,他的判断显然不是一时兴起,“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神明的名字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一个神明曾做过这种事情:一个写论文并且向权威科研期刊投稿,在尖端实验项目中和凡人一起做实验,在国家项目里挂着名字的‘神’——这将是神明距离神座最远的形式。”

    弥尔米娜显然此前并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件事,此刻听到高文的分析便不禁思考起来,她的双眼闪烁着微光,片刻之后才不太肯定地说道:“情况真会如此么?”

    “和曾经的信仰体系保持距离确实是挣脱‘枷锁’的有效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有且只有这一条路,”高文一边斟酌一边慢慢说道,“将众神的名字与凡人之名并列,将更有效率地洗去这些名字背后的神性因素,而这也符合神权理事会‘神权世俗化’的理念。用更典型一点的例子来说明,如果一个法师学者发现最新一期的学术期刊中某一篇文章是‘弥尔米娜’发表的,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同行、同事都可以叫这个名字,那么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特殊性也会快速消退……”

    弥尔米娜听着高文这番理论,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这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但我们应该仅限于‘名字’,对吧?”

    “当然,”高文点头说道,“全部的真相对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还为时尚早,残留在广大普通法师心中的、对魔法女神的敬畏和缅怀仍然根深蒂固,你如今的情况只有少数神权理事会上层成员知晓也是这个原因。我们先从‘名字’开始吧,让世界一点点重新认识你这个翘班的神。”

    “我就当这是你的赞美了,”弥尔米娜微笑起来,她重新靠坐回到金色橡树下,眼带笑意看向高文,“我会把我的真名写在论文的作者栏——联合发表人就写你的。”

    高文听着前面半句话还在微微点头,听到后面半句顿时差点一口唾沫把自己呛死:“咳……咳咳,你说什么?为什么这里面还有我的名字!?”

    “我要说是为了蹭你个名字更容易过稿……你肯定不信,”弥尔米娜笑意盈盈地说着,这位昔日女神此刻的心情显然非常好,“真正的原因是——我确实认为这里面应该有你的名字。还记得你刚才所总结出的那些关于‘统一波动模型’的几个关键描述么?那正是我之前在研究的部分,是我在论文中还未补足的内容。”

    “仅凭这些?”高文惊讶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不禁失笑,“不,和你这些日子所做的研究比起来,我刚才随口的几句言语并不值这一个名字,我只是顺着你的思路做了些总结而已,比起我,亲手完成了魔力波动性试验的卡迈尔都更应该占据一个位置——他开启了这一切。”

    “他的名字已经位列其中,”弥尔米娜收起了略有些玩笑的态度,格外认真地说道,“而你……或许你没什么感觉,但我这些日子来一直在思考‘统一波动模型’最准确、贴切的描述,在思考它的几个关键点,你‘随口的几句话’,是我最终需要的答案。这件事听上去很突然,但我是认真的——我在追寻知识与真理的路上从不开玩笑。”

    高文没想到弥尔米娜的态度会突然如此严肃,他有些错愕,但在与对方对视片刻之后,他突然放松下来。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笑着,长呼出一口气,“在‘弥尔米娜’这个名字重回人间的时刻,你可能也确实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伙伴’。好吧,我认可你的说法。”

    “非常感谢,我的朋友。”弥尔米娜轻笑着说道。

    “离开的时候到了,”高文轻轻点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某台魔导装置上空投影出来的时间,对弥尔米娜和阿莫恩说道,“我还要去召集盟友们讨论该怎么对付废土中的危险——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们吧。”

    “请自便,”弥尔米娜点了下头,态度郑重,“如今我已经没了降下祝福的能力,但我仍祝你们一切顺利——而我也会在我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尽己所能。”

    旁边沉默许久的阿莫恩也起身将头转向这边,缠绕在鹿角上的粉白色小花微微摇曳,他低下头,嗓音温和:“带点黄瓜茄子什么的走不?我这边刚催出来的,新鲜……”

    高文:“……?”

    片刻之后,高文与琥珀带着几个随行人员离开了——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堆的瓜果蔬菜。

    金色橡树下,阿莫恩仰起头远远地眺望着忤逆堡垒的方向,被苗圃左右环绕的小径尽头,一道用木篱笆和灌木丛堆成的“院墙”阻隔了庭院之外的混沌黑暗,院墙之内,这片原本一直都很荒凉压抑的地方如今已经颇具生机。

    “走的还挺快,”阿莫恩忍不住摇了摇头,“我本来还打算好好跟他们介绍介绍我刚培育出来的花园和菜园的。”

    “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闲,”弥尔米娜身边已经再次环绕起了不断运算的符号公式以及自行书写的文字和图表,她侧头看了身旁的圣洁巨鹿一眼,语气中有些无奈,“我之前一直在想你获得自由之后要做什么,结果你还真就每天除了打牌就是种花啊?”

    “不,我还在种菜,”阿莫恩很认真地纠正着弥尔米娜的说法,他似乎压根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调侃,亦或者照料这些植物在他心中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和正当的事业,而在纠正之后,他又忍不住多看了自己这位“室友”两眼,语气颇为复杂地说道,“你的名字真的要再次回到世人们的眼中了。”

    “是啊……不知道当那些学者和法师们突然发现前沿技术中有一部分研究的署名竟然是‘弥尔米娜’时会有什么反应,”昔日的魔法女神语气中带着感慨,“而那些有权限接触神权理事会机密资料的人……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平常在忙这些吧。”

    “后者我不知道,至于前者……普通人只会当那是个特殊的名字,”阿莫恩随口说道,“若无人提点,普通人怎么会把一个出现在技术期刊上的名字跟曾经的女神联系起来?”

    “这倒也是,只是个名字罢了,”弥尔米娜笑着摇了摇头,紧接着突然眼神有些异样地看着阿莫恩,“等等,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嫉妒我的名字可以重新回到人世间?”

    “我羡慕你这个干什么,”阿莫恩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似乎觉得弥尔米娜的想法很幼稚,“只不过是在世人面前寻回了自己的名字,摆脱了真名和信仰之间的刚性关联,在尘世间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罢了,我还有一整个院子要打理,哪有功夫跟你一样整天写写算算。”

    “那你就是嫉妒了,你嫉妒的身上的毛都没那么亮了。”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吧,反正我要继续……等等,我刚培育出来的花籽呢?是不是被你坐在身子底下了?”

    “哈?我可没有!”

    “我不信,你起来!”

    ……

    第二天一大早,终于睡了个好觉而恢复精神的赫蒂走入餐厅,看着眼前餐桌上的一大堆蔬菜有些发呆。

    “这些都是您从忤逆庭院里带过来的……土特产?”这位帝国的大管家揉了揉眼睛,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觉睡过了头,以至于今天一大早的画风都有点不对,“曾经的‘自然之神’如今致力于……这个?”

    “他在庭院里搞起了绿化工程——坦白说我也挺意外,”高文有些无奈,“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阿莫恩正在找到新的‘生活方式’,他这些人性化的行为越多,就说明他身上的神性消散的越彻底,他的状态也就越让人心安。而且话又说回来……他种出来的这些东西还挺不错的。”

    一旁的瑞贝卡用叉子插着一片生菜叶子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满脸郁闷:“可是我想吃肉了……”

    赫蒂立刻瞪了这帝国钢珠一眼:“嘴里有食物的时候不要讲话!”

    “今天下午给我安排一次和提丰、白银的专线交谈,”高文看向赫蒂说道,“告诉他们,情况紧急,务必抽出时间。”

    赫蒂听到高文的话,注意力顿时从瑞贝卡身上移开,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是……废土中的威胁么?”

    “废土中的威胁,哨兵的威胁,”高文慢慢点头,“现在我们恐怕已经没多少时间去慢慢准备了,我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把尽可能多的力量推进到宏伟之墙……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赫蒂马上低下头:“是,我会立刻安排。”

    高文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正满嘴塞着蔬菜沙拉的瑞贝卡。

    瑞贝卡敏锐地注意到了老祖宗的视线,顿时身上一紧张险些噎到,随后她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高文。

    ——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有挨揍,但准备了肯定没错。

    不过高文可没打算教训瑞贝卡,他只是有事情要问:“115工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瑞贝卡顿时松了口气,略做思考便回答道:“主体组装工程和主要的子系统其实已经差不多完工了,但那东西规模庞大,中枢系统仍然需要调整一段时间,主要是伺服湿件阵列,它们还在熟悉自己的‘身体’,而且新安装上去的武器系统也……”

    “能飞么?”高文不等瑞贝卡说完便出声打断,表情显得十分严肃。

    “额……现在就出动的话恐怕还不太行,”瑞贝卡有点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我现在每周一大半时间都在115工程那边,但有些系统的调整和适配不是加班加点就一定可以加快进度的,子系统的测试和神经节点的融接都有固定工时。”

    “……尽快让它飞起来,”高文一脸认真地说道,“哪怕115工程赶不上,也要尽快让那些通用空中平台飞起来——我们恐怕很快就要用到它们了。”

  • 第1297章 凛冬已至

    一阵悦耳如同风铃般的铃声从神经链接中传来,端坐在统御之座上的贝尔塞提娅慢慢睁开了眼睛。

    偌大的控制大厅中此刻并无多少人员活动,正以低功耗模式巡航的群星圣殿现在正缓缓从高岭王国的边境区域返航,在大厅边缘那些有着淡金色弧线的优美支撑结构间,淡淡的光流在缓慢流淌,在低沉舒缓的机械振动声之间,偶尔还可以听到某个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

    而比起这些人耳能够听到的声音,贝尔塞提娅更是可以从那些直接与要塞核心相连的神经链接中听到这座圣殿更深处的“回响”:那回响听起来低缓轻柔。

    自从薇兰妮亚大师带领着星术师们对群星圣殿的深处进行了一番检修,用新的能源阵列替换了那些已经彻底失效的古老系统之后,这座经历了成千上万年风风雨雨的古老空天要塞终于从不断衰朽崩坏的倒计时中挣脱了一点,不堪重负的能源系统有了稍作喘息的机会,常年超负荷运转的反重力引擎组也在得到辅助动力之后获得了改善——在贝尔塞提娅的回忆中,这几乎是她坐上统御之座以来,从神经链接中听到的这座要塞最低缓舒适的低鸣。

    但她知道,这种缓解仍然只是暂时的……群星圣殿实在太古老了,它所面临的问题远远不是替换一部分能源阵列和引擎就可以修复,魔导技术虽有用,却也绝非万能。

    技术人员们为这座空中要塞拖延了时间——也仅仅是拖延了时间,总有一日精灵们还是要想办法找到真正长久的路。

    但那也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贝尔塞提娅轻轻揉了揉额头,让因为长时间连接圣殿系统而有些“错位”的感知一点点恢复,同时看向身旁侍立的侍女伊莲:“时间差不多了——让无关人员退下。”

    “是,陛下。”贴身侍女伊莲轻声回应,随后转身对王座高台下的侍从和内环之外的皇家守卫们摆了摆手,收到指令的人员们立刻对着统御之座行礼,随后按次序鱼贯而出,短短片刻功夫,这偌大的控制大厅里便只剩下了王座上的白银女皇以及旁边的侍女伊莲,以及一大堆正在自动运行的要塞监控系统。

    “主控制权转移至自律模式,继续低速巡航。”贝尔塞提娅在脑海中对群星圣殿的操控系统下着命令,随后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一道与王座相连的神经缆线明亮起来,控制大厅的灯光随之转暗,各处窗口也悄然关闭、锁定,下一秒,王座前方的地板便在轻微的摩擦声中向两旁滑开,而一座如同水晶祭坛般的通讯装置从中升了起来。

    装置激活,其顶部镶嵌的负责晶体阵列迅速变得明亮,两道光束从中释放出来,在半空形成了清晰的魔法投影,高文·塞西尔与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

    “很好,会议如约开始,”高文看了看眼前的两个身影,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房内,而贝尔塞提娅和罗塞塔的影像就坐在他对面,除了其画面边缘有些许光芒抖动之外,这种感觉和面对面交谈几乎没什么区别,“二位下午好。”

    三位帝国领袖相互致以问候,随后没有任何过多的寒暄,身形消瘦、黑发黑眼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即刻单刀直入地开口:“我听说你在亲自探索战神神国的时候乘上了一艘前往‘深海’深处的古代飞船,两日后才返回这个世界,现在你第一时间召集这次会议……你发现了什么?”

    “那艘船是起航者留下的遗产,属于一个被称作‘哨兵’的古老看守系统,”高文没有隐瞒,直接开口说道——关于起航者的事情曾经属于塞西尔帝国独掌的机密情报,但随着联盟成立以及世界局势的变化,尤其是凡人诸国所面临的共同威胁的迫近,这部分内容如今已经在联盟成员国之间公开,且根据各国权重,每个国家都掌握着不同程度的关于起航者的资料,而在三大帝国之间,这部分情报更是按照最高标准共享的,“我想你们对于‘小心哨兵’这句警告应该并不陌生——是的,就是那个‘哨兵’。”

    高文将自己在深海深处所见的一切,将自己在哨兵母港所获得的情报,将自己对那艘飞船诡异状况的观察和推测都说了出来——在一个能够威胁到全世界的危机面前,这些情报并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将事情的危急情况说清楚反而能更有效地让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们拿出足够的力量。

    在高文的讲述过程中,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的神情几乎全程都维持着严肃、郑重的状态,他们眉头紧锁,一字不落地听着,偶尔才会因有疑问而出声打断一下,直到高文的讲述告一段落,通讯系统中恢复平静,贝尔塞提娅才首先打破沉默:“所以不久前海妖们从深蓝网道中打捞到‘神秘立方体’,很有可能就是哨兵开始行动的信号?”

    “如果在此之前,我们仅仅是怀疑那批废土邪教徒的活动与深蓝网道有关,那么现在我们几乎可以确定这件事背后便是‘哨兵’的身影,”高文点头说道,“它所投放的那些立方体很有可能是某种魔力控制装置,大量那种装置将在深蓝网道中形成一个庞大的系统,一旦那东西成型,那么哨兵和受到哨兵控制的邪教徒们将几乎掌控我们这颗星球的命脉——其危险性不用我强调。”

    罗塞塔·奥古斯都看向高文:“那么你对此的想法是什么?”

    “将我们能够动用的力量都调集至宏伟之墙脚下,现在已经不是继续保存力量的时候,在边界防线完成之后,立刻让各个推进基地向废土内进军,在污染区建立桥头堡,并开始搜索那些邪教徒的踪迹。与此同时……想办法与废土中心取得联系。”

    “与废土中心取得联系?”贝尔塞提娅忍不住皱了下眉,高文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里能有什么……”

    高文的目光在白银女皇和提丰皇帝身上缓缓扫过,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才嗓音低沉地慢慢说道:“古代刚铎帝国的最后一支军团……仍然在深蓝之井的废墟中坚守,他们将成为我们反攻废土时最坚定的盟友。”

    贝尔塞提娅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又下意识看向罗塞塔·奥古斯都,却从这位总是板着脸的严肃中年人类脸上也看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震惊表情,足足十几秒钟后,她才听到罗塞塔开口:“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被你所震惊了,我的高文陛下——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那可就多了,奥古斯都,谁没有秘密呢?”高文摊开手说道,“但我们这些人身上的秘密最终都应该为这个世界的安全和全体凡人的生存服务,就像现在,我们就面对着这个世界最大的安全问题。”

    贝尔塞提娅静静地注视着全息投影中的高文,随后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将上半身向前倾去:“我同意这个说法。”

    ……

    凛冬已至,冷冽的寒风主宰着北境的崇山峻岭,随着几座主要山峰积雪带的扩展,凛冬堡城墙脚下的城市也渐渐与这冰天雪地的世界连成了一体,在风与雪中,维尔德家族数百年所庇护的这片土地已经被纯白包裹——而这正是在凛冬堡出生长大的维多利亚最为熟悉的风景。

    她站在凛冬堡最高处的露台上,任由寒风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有积雪从高高的塔楼上被风吹落,在露台外纷纷扬扬,她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老人,脸上竟露出一丝极为罕见的笑容:“这片群山以及群山外的广阔原野、山谷就是维尔德家族世代庇护之地——当然,随着塞西尔帝国的建立,新的秩序开始推行,旧的土地贵族体系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瓦解,北境的群山如今属于全体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管理这片土地的则是帝国授权下的政务厅,作为帝国三大执政官之一,我已经交还了除凛冬堡之外所有北方土地的所有权。”

    莫迪尔·维尔德走到露台边缘,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依山势修建的城市在视野中延伸,城市中有炊烟升起,闪烁着淡淡微光的巨型护盾笼罩着所有存在人烟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应该也曾见过这番风景,但他遍寻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到这番风景的一点踪影。

    所以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放弃无意义的回忆,并有些好奇地问道:“但你好像仍然在负责管理这地方的部分地区?”

    “这是我作为大执政官的工作内容之一,每个大执政官都负责着一处作为帝国工业和军事重心的‘直辖行省’,”维多利亚解释道,“我在北境中心行省发号施令的权力来源于帝国的授权,而非我对这些土地有任何先天的权力——事实上下一任的北方大执政官甚至不一定会姓‘维尔德’,而我的家族继承人能够从我这里继承的,除却头衔之外便唯有您脚下这座城堡等家族财产罢了。”

    莫迪尔还从未接触过这种层面的事情,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如此,此刻听着维多利亚的解释,他既好奇又惊讶,并在片刻思索之后很认真地说道:“那你的继承人对这样的事情没有意见么?”

    “我们进行过坦诚而深入的交流,他对此没有意见,”维多利亚也很认真地说道,“事实上芬迪尔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他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敏锐思维和接受能力,也非常能理解新秩序的必要性,并且乐于拥抱陛下的新政——您应该还不知道吧?他在很久前便进入了帝国学院进修,并以很优秀的成绩从士官分院中毕业,如今他已经主动请命前往南方的废土边境,准备在那里踏出他作为军人的第一步。”

    这位总是在外人面前冷着脸的女公爵说着,脸上竟带着微微的笑容:“我相信他会用自己的能力为自己换来在帝国的一席之地,而非从我这里继承什么除了头衔和城堡之外的东西……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出路。”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几秒种后才在思索中慢慢继续说道:“要让那些从剧变中活下来的残余贵族们接受这种变化其实并不容易,哪怕他们已经决定站在‘正确的一边’,有些事情真轮到头上的时候对某些人而言也是比死还难受的,但如果像维尔德这样的家族第一个站了出来,用真正的行动来拥护陛下的决定,那么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至少……我们在旗杆上挂的人可以大幅度减少。”

    “……这很好,”莫迪尔想了一会,开口说道,“我是说现在的这种秩序很好——在北港,我接触过当地的政务厅和办事程序,我以前也和各地的贵族打过交道,二者的对比显而易见,某些陈腐的东西确实需要被新事物替换,这没毛病。”

    维多利亚闻言静静地看了自己这位先祖一会,随后才语气有些怪异地说道:“其实我刚才还担心您会生气——当我提到那些‘新秩序’的时候,比如我所放弃的那些土地和权力,比如维尔德家族如今的变化……我以为您会埋怨家族在我手中的‘衰退’。”

    莫迪尔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有些复杂的表情,他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群山以及群山中城市里升起的炊烟,沉默良久才作出回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没有感觉。这座巨大的城堡,这些山和雪,还有你拿给我看的那些‘古董’,你说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甚至是我当年用过的器物?可我还是没什么印象。我只记起了自己的名字,记起了这个姓氏的来历,但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系……似乎已经完全被分隔到了‘另一个地方’。抱歉,维多利亚,我这番回答想必只能让你失望。”

    “不,您不要这么说,”维多利亚立刻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可以在这里过得开心一点,如果您实在想不起对这里的印象,那也完全可以把这里当做一处舒适的落脚处——这里的每一扇门仍然是为您敞开的,哪怕您并不记得它们。”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莫迪尔笑了起来,“其实我在这里住的已经很开心了,维多利亚,荒郊野外可没有这里这么好的房间——而且虽然我仍记不起自己曾经生活在这里时的事情,但我还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比如昨天晚餐的那道汤,你说是北境的传统美食,叫什么来着……”

    “摩萨克什锦浓汤。”

    “哦对,就是那个什锦浓汤,我喜欢那个味道。”

    “好的,我会吩咐厨房今天晚餐再做一次。”

    “很好,”莫迪尔笑着说道,“我想我可以先从那道什锦浓汤开始,重新将这里当成一个‘家’来看待。”

  • 第1298章 离乡的年轻人们

    当流浪了六个世纪的冒险家终于回到他阔别已久的家,开始尝试着从零开始将一片陌生的土地当做故乡,当关于“哨兵”的资料开始在联盟成员国上层流通,紧张的气氛渐渐在整个凡人世界蔓延,当整个北方地区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凛冬气息已至——三大帝国针对废土的行动,也终于密集展开。

    在圣灵平原,响亮的汽笛声打破了平原上的寂静,一列有着铁黑色涂装、背负着沉重主炮的装甲列车在斥力机关的作用下渐渐加速,向着南方的群山关隘驶去,列车上满载着补给、设备以及斗志昂扬的帝国士兵。平原上的积雪被风扬起,有些许雪花打着旋穿过了列车轨道外的屏障,拍打在列车厚重的装甲以及加固过的水晶玻璃窗上,在雪花飞舞间,帝国第二装甲师团的标记依稀可辨。

    在塞西尔城,装甲运兵车队正驶过骑士街宽阔的水泥大道,魔导机械驱动的车辆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上面承载着身穿第二代魔导铠甲的魔能士兵,有色泽鲜艳的旗帜飘扬在每一辆车的车头,道路两旁,穿着厚实冬衣的塞西尔市民挤在便道与巷口,送别着这些即将奔赴废土前线的子女与亲友。

    而在这常规的军队之外,又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在随军前行,他们的装甲车辆皆装饰有圣光的徽记,厚重的炮塔覆甲上蚀刻着一只被圣光笼罩的、强壮有力的铁拳,写满圣光祷文的经文布缠绕在这些坦克与装甲车的主炮和履带裙甲上,并以粗壮的铆钉加固,而在这些“圣洁的战车”后面,被圣光赐福的战团正在沉默前行,白骑士们身穿厚重的动力装甲,魔力机关驱动的甲胄每一次踏步都仿佛能带来大地的震动,武装修女们则佩戴着机械拳套,手持作战法杖,淡淡的光辉弥漫在她们身周。

    这些队伍正在向着城南的军用车站移动,一列“铁权杖”轻型装甲列车已经在站台上等候,在车站里简短的送行仪式之后,他们就会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乘上列车,穿过黑暗山脉中的隘口,穿过黑森林中的铁路,共同奔赴宏伟之墙脚下,并被分配至数个推进基地中,成为那里钢铁战线的一部分。

    一个街区之外,一座高高的宿舍楼中,一双眼睛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这双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五官间带着鲜明的提丰特征,她转身走到宿舍里的书桌旁,看到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高挑身影正趴在桌案上认认真真写着东西,忍不住问道:“玛丽安奴,你又在给家里写信?”

    “每周都会写,”被称作玛丽安奴的提丰留学生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

    “啊,我的意思是现在魔网通讯多方便啊,你直接给家里发消息不就得了,或者多加点钱,你甚至可以跟他们‘面对面’交谈,”短发的女生表情怪异地看着自己这位性格多少有些死板的室友,“写信多慢啊,尤其现在风雪多,有时候一封信十天半个月才能送到奥尔德南。”

    “魔网通讯有魔网通讯的好处,写信有写信的意义——虽然这些意义你不会懂,”玛丽安奴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室友,“卡丽,你都看见什么了?”

    “我看到又一支队伍正在穿过主干道,朝着城南去了,他们也是要往废土前线去的,”名叫卡丽的短发女生说道,突然又有些感慨,“……也不知道咱们那边情况是怎样,奥尔德南也会有这样集结起来的骑士和法师们穿过帝国大道,奔赴废土么?”

    “当然会,事实上我的哥哥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被派到安德莎将军的新要塞了,”玛丽安奴表情淡然地说道,“而我回国之后也会申请前往边境,申请书都已经写好了。”

    “……回国啊,”卡丽一时间有些恍惚,“是啊,我们就快要结束在这边的学业了……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我还记得就在去年冬天,我们甚至还在门外那条走廊上筑起了街垒,你带着两个学生在宿舍楼顶彻夜站岗,大家每天都在担心会有暴怒的市民进攻学院宿舍,而我们所有的安全感都建立在那些堆积起来的桌椅板凳中——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像做梦。”

    “是的,就像一场荒诞的梦——现在提丰和塞西尔是盟友了,我们甚至会在废土边境与他们并肩作战,”玛丽安奴轻轻点头,“卡丽,你想好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了么?我听说你到现在还没有填过毕业意向书。”

    “我……”卡丽突然有些犹豫,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却只看到有纷纷雪花从天空飘落,朦胧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那支奔赴前线的队伍,帝国学院古典式的城堡式塔楼和图书馆也被笼罩在突然密集起来的雪幕中,“我还没有想好。我的父亲希望我回去早点继承他的爵位,我的母亲希望我能进入议会——她说议会中现在有很多留给年轻人的机会,但我的祖父对此却很反对,他只希望我能当个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的‘安乐金丝雀’,不要再参与任何政治层面的事情……”

    这位由于即将毕业而陷入迷茫的贵族留学生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哎,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的道路清晰又明确,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了主意要作为帝国骑士走过一生,你的所有亲友也都支持你的决定。”

    “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玛丽安奴静静地注视着卡丽的眼睛,“你是一个开朗乐观的人,甚至去年我们在走廊里筑起街垒的时候你都比现在乐观。”

    卡丽吐了吐舌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慢慢走回了窗前,低着头俯瞰着学院里的风景——之前的积雪还未化开,新的雪花便已经覆盖了宿舍楼下的花坛和小路,在不断飘落的雪花之间,她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小跑着穿过走廊外面那条石板路,那个身影有一头浅灰色的长发,矮小如同孩童,怀里还抱着个看起来很厚重的包裹。

    大概是怀里的包裹影响到了平衡,也可能是石板路太滑,那个矮小的身影突然一个不稳,身体便要朝着一旁滑倒,卡丽看到这一幕之后下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右手,楼下的小径间便卷起一阵有力的气流,将那个就要滑到的灰精灵女孩搀扶起来,后者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像是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着,过了几秒钟她才终于反应过来,顺着对魔力的感应抬头看向宿舍楼,对着卡丽所在的窗口使劲摆了摆手。

    “好吧,看来对有些人而言‘写信’的意义就是没法被魔网通讯取代,”卡丽在窗前挥挥手作为回应,一边嘀嘀咕咕着转身说道,“那个灰精灵小公主好像又要跑去寄信了,我看到她捧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包裹在路上跑,我一年给家里写的信也没有那个分量……”

    ……

    长屋外的冷风呼啸,北方地区的寒冷冬日以她冷冽的怀抱拥抱着灰精灵的首都风歌城,然而去年新修的城市集中供暖系统终于在今年发挥了作用,寒冬不再是一场需要窝在家中精打细算着每一块木柴苦苦捱过的漫长考验,在这座古老却又年轻的灰精灵王城中,繁荣的交易市场一直持续到了雾月的下旬——如果条件允许,它甚至有可能被延长到明年的冷冽之月开初。

    雯娜·白芷披着一袭白色的斗篷,在卫队长莫瑞丽娜的陪同下走在前不久才落成的集贸市场中,这座专为冬日准备的市场拥有高高的顶棚和一套直接与市政供暖中心对接的热交换系统,这来自塞西尔帝国的先进技术在冬日里制造出了一片不可思议的、如春季般舒适的“暖棚”,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们聚集在这片巨大的市场中,他们通过北方铁路系统和环大陆航线带来了让从前的灰精灵行商们难以想象的丰富货物,而这些货物在这里每天都会变成巨大的财富。

    “我以前可没想象过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情形,”卫队长莫瑞丽娜说道,她的嗓音带着一种嘶哑的、令人舒适的磁性,其猫科动物与人类特征混合的面孔上带着浓浓的惊奇表情,“外面风雪不停,整个苔木林,甚至整个北方都已经是冰天雪地,但市场上的商人以及酒馆里吹牛的旅行者们却只比往日减少了两成,这还是部分道路因恶劣天气不得不关闭之后的结果。”

    “在遥远的塞西尔,情况比这里更能让你惊讶,”雯娜·白芷随口说道,“据说他们的学者甚至在考虑复原一种被称作‘生态穹顶’的塔尔隆德技术,要用庞大的魔法护盾笼罩一整个地区,然后在护盾里面制造人工天气系统……”

    “哇哦,那听上去可真不可思议,”莫瑞丽娜惊讶地甩了甩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这是梅丽小姐在家书中向您描述的么?”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不想回忆起那些‘家书’,但这确实是她在信中提起的事情,”雯娜·白芷叹了口气,“自从她前往塞西尔留学,我已经快背下那座人类城市所有的小路和路灯了。”

    这是灰精灵族长的家中私事,作为“外籍护卫”的莫瑞丽娜对此当然不予置评,她只是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日,若有所思地说道:“梅丽小姐也快要完成学业了吧?”

    “不,还有一年,她成功通过了高等符文逻辑学的认证,将要前往帝国符文研究院实习进修,”雯娜说道,“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在一年后以高等符文学者的身份返回风歌城——梅丽将成为整个奥古雷部族国级别最高的符文逻辑学专家,我们自己的符文研究也就有希望了。”

    “……这种专业的东西我不太懂,但听上去是好事,”莫瑞丽娜扛着自己最心爱的斩斧,在脑海中想象着符文学者们平常要做些什么事情,身后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扭动着,“对了,我听说威克里夫和卡米拉两位首领正在向圣山以东派出军队,您知道这件事么?”

    “当然,我们正在巩固朝向刚铎废土的那些古老防线,人类与兽人是部族国的军队主力,他们会在军事行动中身先士卒,数百年都是这样——灰精灵不擅长战斗,但风歌城也会在不久后派出我们自己的魔导化部队,妖精与灵族也在做着准备,他们的魔像和隐秘行者们已经数百年不曾大规模投入战场了,但他们的铁拳与刀锋应该仍然强而有力。”

    “那些古老的防线么……”莫瑞丽娜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覆盖着绒毛的手掌慢慢握成拳头,张开之后又弹出了锋利的指甲,“提丰,白银和塞西尔都在向废土防线增兵,高岭王国那些由精灵们训练出来的山地部队听说也有很强大的战斗力,可我们已经在群山中安享了几百年的太平,我们的士兵所面对过的最凶险的战斗也不过是清剿从某些古老巢穴里跑出来的魔物,那些朝向废土的古老防线……如今真的还能抵挡住那些传说中的畸变体么?”

    “向废土推进的主力部队是三大帝国,其他废土边境国家要面对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跑出来的小股怪物——虽然威克里夫他们对此显得有点忧心忡忡,但情况应该不会太糟,”雯娜不紧不慢地说道,“精灵的宏伟之墙还立在那里呢,那些畸变体终归只能小规模地游荡出来。”

    “但愿如此,”莫瑞丽娜轻声说道,她望着眼前这繁荣的市场,望着市场上往来的批发商人和有着各种徽记的标牌、旗帜,充满磁性的嗓音很是低沉,“我们才刚刚迎来这幕繁荣的盛景……”

    “没有人希望这里的繁荣提前结束,更没人想和废土里的怪物打仗,但这世界可不会按照我们的意志运行,”雯娜·白芷轻声说道,“发达的商业和稳定的市场都建立在强有力的安全保障下,只有活着,我们才有资格去讨论什么经济繁荣……”

    莫瑞丽娜若有所思地听着身旁这位矮小却聪慧的灰精灵首领所说的话,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人类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并向着这边走来。

    “施瓦克先生,”雯娜也看到了那个向这边走来的身影,她认出那是自己的人类顾问,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发生什么事了么?”

    “梅丽小姐的家书送到了,女士,”顾问施瓦克微微鞠躬说道,“已经放在您的书桌上了。”

    雯娜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

    片刻后,她朝旁边歪了歪头,一脸无奈地说道:“莫瑞丽娜,你知道么,根据信件的传递速度和梅丽写家书的效率,当一份家书放在我的书桌上时,就意味着她已经在跑去投递另一份包裹了,所以我现在感受到了双倍的压力……”

    “但从事实上,您现在只需要读一封信。”莫瑞丽娜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是啊,一‘封’信,”雯娜几乎咬着后槽牙说道,她抬头看向自己的顾问,“施瓦克先生,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魔法,可以瞬间把大量的文字都‘扫’进一个法阵里,然后瞬间把里面有用的几句话给提取出来,再瞬间塞进我的脑子中?”

    “……女士,请现实一点,速读魔法也是有极限的。”

    “好吧,我也觉得没有……”

  • 第1299章 帕拉梅尔天文台的冬夜

    夜幕低垂,澄澈的星空笼罩着静谧的帕拉梅尔高地,深冬的寒风从远方呼啸而至,在水泥砌成的高墙和金属铸成的支撑梁架之间带起了低沉的呜咽声,庄严高耸的天文台伫立在这片曾险些成为人类两大帝国战争爆点的高地上,伫立在这冷彻的冬夜中。

    高度精密的透镜组在机械装置的调整下缓慢归位,天文台正上方的夜幕中隐约可见数个闪烁的符文,符文之间所勾勒出的夜空呈现出远比其他区域天空更加澄澈的状态,又有一层仿佛滤镜般的色彩覆盖在那满天繁星之间,伴随着寒风所带来的低沉声响,又一组透镜和水晶阵列从建筑物顶部缓慢张开的穹顶中上升,指向了已经位于夜空最高点的霜天座附近。

    天文台内,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的摩尔根·雨果将后续的观测与记录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助手,他迈着略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向休息区域,看到自己的至交好友、天文台第二负责人本杰明正坐在圆桌旁,手中捧着一本刊物,眉头紧锁的仿佛一团皱巴巴的棉布。

    大概是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正眉头紧皱盯着手中刊物的本杰明抬起头来,在看清摩尔根的身影之后,这位出身自圣苏尼尔的前宫廷法师才稍微舒展开眉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啊,看样子你终于忙完了。”

    “每当霜天座抵达最高点的时候都要重新校准这里的透镜组,这件事我可不放心交给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人——主透镜磕坏一点我就要心疼死了,”摩尔根随口说道,紧接着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你在看什么?我看你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出门与人决斗。”

    本杰明一听这个顿时脸色比刚才还糟糕,这位肤色微黑的前宫廷法师忍不住挥舞着手中的刊物对老友大声抱怨道:“论文,一篇最新发表在《魔导前沿》杂志上的、令人不安的论文!该死,你说的没错,我现在真有点想找人决斗,用大火球和闪电箭酣畅淋漓地洗个澡也比看到这东西要让人身心放松!”

    “哈,一篇论文竟然能让我们的大学者抓狂到这种程度——上次我看到你露出这副模样还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看完《符文逻辑学详解》之后,”摩尔根看着老友这夸张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苍老的面孔上皱纹都堆积起来,他向前伸出手,“也让我看看,看看这文字间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可以把一个大魔法师折腾成这样……”

    他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魔导前沿》杂志,这是由帝国魔能技术部官方刊发、由瑞贝卡殿下和卡迈尔大师挂名编纂、在魔导技术领域最为权威专业的技术刊物,其发行量不大,但每一个有一定魔导造诣且能够跟上时代的现代学者都以拥有并通读每一期的《魔导前沿》为荣,这一点摩尔根本人也不例外——只不过他这两天过于忙碌,还没来得及了解最新一期的期刊上都有什么内容。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最好先给自己的脑子释放一个安神术,”本杰明看着摩尔根的眼睛,有些没好气又有些促狭地提醒着,“翻开《关于魔力波动属性背后万物基础的引申猜想》那一篇,对,一篇占了半本书的那个,先速读一遍吧,这对你的心智有好处。”

    “这么长么?而且这个奇怪的标题是怎么回事……”摩尔根有些意外地嘀咕着,很快便找到了那篇在整本期刊中占据篇幅最大的文章,结果还没翻看多少便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僵硬生疏的语法,几乎踩着及格线的拼写,不严肃不规整的遣词用句……这真的是一篇可以发表在《魔导前沿》上的论文?我孙女写的日记都比这个通顺得多!!”

    “还没有那么不堪,老朋友,虽然这篇文章的‘文法’确实有那么一点生疏,但它起码已经做到了叙述清晰可读,”本杰明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着,“文章作者的遣词用句像是个第一次写论文的新手,但里面所有涉及到理论和知识的内容都极其准确且专业,这也是让我意识到它内核价值的重要原因——你应该认真看下去,它的内容才是最值得你关注的。”

    “内容?”摩尔根皱了皱眉,一边向下翻开书页一边轻声嘀咕着,“确实,这部分关于魔力波动实验的讲述以及参数都没问题,还有这里……嗯……嗯?”

    老法师一页页地向下翻去,在魔法的辅助下快速阅读并分析着那篇论文的内容,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眉头也越来越紧锁,最后他干脆直接坐到了本杰明的旁边,一边咬牙切齿地往下看着一边下意识地前后摇晃身体——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一次全神贯注的思考都将会这样,而本杰明则早已准备好了茶水并推到摩尔根手旁:高强度的思考和过于投入的阅读是一定会口干舌燥的。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思路!?”摩尔根还没把论文看完,便已经忍不住开口说道,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又扭头看着旁边的老朋友,“万物的微观基础是波或具有波属性的‘震颤单元’,世间一切存在,在世界的‘最底层’皆有统一性质,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区别仅仅是‘波长’与‘频率’的不同,而魔力极有可能是一种性质最为特殊的‘波’,它弥漫于全宇宙且作用于一切,因而诸多魔力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成为可能……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看,我提醒过你的,”本杰明这时候反而没有了一开始的激动情绪,反而还在笑着安抚摩尔根,那笑容中带着某种“虽然贫道死了但看到道友也死在同一个坑里真是好快乐”的意味(虽然他自己应该想不出这么精妙的比喻),他又倒了一杯清茶,一边推过去一边好心好气地说道,“你应该冷静一点,你的岁数可比我大多了。”

    “你这时候倒是冷静下来了!”摩尔根瞪着眼睛,下意识地挥舞着手中期刊,“你都看完了?你能接受这个结论?我们的整个物质世界本质上应该来源于某个‘起源点’的一次特殊震颤,我们所认知的整个现实都极有可能是一次无限规模的震动中极为短暂的一次有序涟漪,魔力是波,物质是波,你我这样有血有肉的人,如果把自己无限拆分下去,那么最基础的那个‘单元’也是在震颤着的,它甚至可能在特定波长和频率下与其他物质产生‘干涉’!!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儿!”

    “但你没法证伪它,不是么?”本杰明摊开手,“整篇文章的逻辑是自洽的……”

    “废话!它当然是自洽的!它从头到尾就是从有限的几个现象和一个谁都没法证实的‘观测经验’中推导出来的一个假设!假设你懂么?它自己都没说自己一定是真的,你让我怎么去证伪它?!魔法女……皇帝陛下啊,做假设当然没问题,但也不能做这么离谱的……”

    摩尔根皱巴着一张脸嘟囔着,似乎是因为看到一篇过于荒诞的“民间魔法研究文章”出现在如此专业的期刊上而大为光火,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身旁老友刚才脸上一瞬间露出的古怪笑容,随后他又忍不住把杂志翻了开来,飞快地翻向论文的最后,一边翻一边嘀嘀咕咕着:“我要看看它后面还有什么……啊!我的天,你看看这是什么?‘本文无需引用任何参考文献’,本杰明啊!一篇论文,里面竟然敢这么写!这个作者以为自己是谁?万法之源么?还是以为自己是皇帝陛下?!

    “不行,我要看看这到底是谁写的,又是哪个人竟然允许这样的论文通过,还堂而皇之地发表在《魔导前沿》上,我一定要发文质疑这篇论文的严谨……”

    生性严格的老法师忍不住大声抱怨着,这是一种在自己热爱的领域看到陌生人闯进来乱搞之后产生的本能抵触,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书页翻到了最后,而在旁边本杰明越来越怪异的笑容中,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了。

    他知道的在国内魔导与符文领域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的名字几乎全挂在上面。

    而且在那些名字之前,更是还挂着两个他想都没敢想的名字。

    “来,喝杯茶,”本杰明将已经有些冷掉的茶水往前推了推,和颜悦色地说着,“一会出去找人决斗。”

    “我要跟你决斗,立刻马上就现在——你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等着看我笑话了?”摩尔根终于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着旁边的老朋友,紧接着他又突然一脸紧张地缩起脖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着,“我刚才没骂的太难听吧?”

    “感谢你自己从小到大的教养吧,在骂人领域词汇量的匮乏让你刚才的表现还不算太离谱,”本杰明耸耸肩,“而且说真的,我认为这篇论文把作者们的名字放在最后应该是故意的——不过你我都不必太吓唬自己,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高压而严苛的君主手下……”

    “不,我最紧张的不是陛下的名字……虽然那也让我很紧张,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摩尔根仍然下意识地压低着声音,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小心说出的某个字眼都会触动某些不可名状的力量,“你注意到了么?那个名字叫‘弥尔米娜’……”

    “或许只是个重名呢?”本杰明的表情也有一瞬间明显的犹豫,但他还是摇着头说道,“别想太多。”

    “这个名字想重名可不容易……我的老朋友,”摩尔根小声说着,“没读过多少书的乡野村汉或许还有可能给自己的孩子瞎起这种名字,但一个能在《魔导前沿》发表这种论文,同时还能在文章末尾挂上那些名字的人——你相信她或者她的父母会不知道‘弥尔米娜’指向哪位存在么?”

    “……别想太多,摩尔根,”本杰明轻轻摇了摇头,“你所说的那位存在已经陨落了。”

    “是啊,已经陨落了……不过你我都接触过神权理事会的项目,你也知道天文台的作用……我们是知道一些‘真相’的。”

    听着摩尔根这隐晦的说辞,本杰明当然知道老朋友是在指什么,他轻轻呼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期刊上,那个对于所有法师而言都极为熟悉的名字挑动着他的视线,沉默良久之后,他才小声说道:“刚听说祂陨落的时候,你伤心过么?”

    “……其实还好,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虔诚的信徒,或者说这世界上多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虔诚的魔法信徒,”摩尔根叹了口气,摇着头,“但我仍然发了一晚上的呆,我没听说过那种事情,第一次经历,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和你也差不多,”本杰明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但后来……神权理事会成立了,我和你一样,在正常的公职之外又多了一个神权理事会的底层编制,就开始接触到一些消息……”

    摩尔根低头沉默不语,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拂过那印刷本的书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之后才突然开口:“如果这真是她,你说……”

    “……这不是很好么?”

    老友的声音带着笑意,这轻快的情绪让摩尔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

    “我们这次离她可很‘近’了,”本杰明笑着说道,似乎想通了什么,“我们以前只能对她祈祷,却连回应都听不到,崇拜一个虚无缥缈的符号,那个符号却解释不了任何东西,可现在——你手中就拿着她的‘思想’,她在想什么,她在研究什么,她想与我们讨论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这儿了,我们甚至还能一眼就看出来,女士她的文法水平很糟糕,明显是第一次写东西,她这篇论文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是被人帮忙润色过的……”

    “嘿,你这么说可有点不尊敬了……”

    “你刚才不也这么说么!”

    “……这倒也是,”摩尔根表情有些怪异地嘟囔着,表情显得由点迷惑,“确实,看到这篇文章之后,我对‘那位女士’的感觉好像变得很奇怪……她竟然在跟我们一样学习和研究这些东西?而且她还找我们的陛下和卡迈尔大师他们联名……”

    本杰明挤了挤眼睛:“那你现在还考虑‘发文质疑’么?”

    摩尔根顿时愣住了。

    但在呆滞了片刻之后,这位出身自圣苏尼尔皇家占星师的老法师反而像是被激起什么斗志,睁大眼睛耿直脖子:“写,为什么不写!你没看到文章末尾还专门用加粗字体写着一段话么?‘本文仅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底层真相做一个粗浅的猜测,不应被视作任何一种判断或定论,欢迎所有有志于此的学者们对本文所提出的所有内容进行质疑和探讨,在学术之路上,任何严谨合理的质疑声音都不必向任何权威低头’——普通论文后面可没这句话,这话明显是陛下以及‘那位女士’故意留给我们的!”

  • 第1300章 掉进去了!

    摩尔根仿佛被点燃了熊熊斗志,这位出身于旧安苏宫廷法师行列的老学者曾以为自己已经是个看淡万物的人,岁月带给了他稳重与淡然,但这两年他却发现自己在面对新事物时的热情其实从未消退过——他上次觉得自己热情熊熊燃烧,还就在这座帕拉梅尔天文台刚刚落成的时候。

    那时候他第一次透过现代化的附魔透镜组和自动校准阵列观测到比以往所见广阔数倍的星空,新时代的记录设备在他旁边嘎吱吱地吐出来自其他天文观测点的实时参数,通讯终端中传来帝都的问候……在一整个时代轰然而至的时候,他也曾像今天一样激动。

    平心而论,对于那篇措辞别扭文法幼稚的论文中所提到的猜想本身,他的抵触其实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烈,尽管那猜想的内容过于匪夷所思,严重违背了一般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作为一个在魔法奥秘中探索了大半辈子的老学者,他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真理”本就是与人们的直觉感知背道而驰的,可话又说回来……理解归理解,那套“统一波动猜想”的说法也实在离谱的过分,尤其是其“理论支撑”部分,对于一个像摩尔根这样严谨又传统的学者而言简直是不可接受的。

    仅凭对魔力波动性质的延伸解读,仅凭对一些现象的猜测,仅凭一次旁人无法复制的、未能留下任何记录痕迹的“观测结果”,就对整个世界的基石进行这样大胆的假设——虽然整个猜想最终做到了内部自洽,但摩尔根对于这套猜想的许多前提并不认可。

    哪怕提出这套猜想的人叫“弥尔米娜”都不行——再加上皇帝陛下的名字也不行。

    “那看来你是不打算跟我决斗了,”本杰明看着老朋友突然间斗志昂扬的模样,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他喝掉杯中最后一点已经凉掉的茶水,又低头看了一眼铺开在桌面上的杂志,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显然,对于他而言这东西仍然不怎么容易接受,但他倒也没有摩尔根那样立刻就准备发文反驳的冲动,他只是晃了晃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东西让我头昏脑涨的……你在这里继续研究吧,我要去透镜阵列那边调整调整脑子。”

    “我跟你一起去——这篇文章里的内容可不是这一时半会就能研究完的,”摩尔根也跟着起身说道,“这两天的观测条件一直很不错,我们正好可以完成对霜天座周围十六颗暗-III星的重新测定,那些从圣苏尼尔带出来的资料都太古老了,要把里面所有缺漏错误的地方都勘正一遍可不是简单的工作……”

    两位星相大师一边交谈着一边走向位于圆形大厅中央的“焦点平台”,但就在这时,守在焦点平台旁边的一名助手却突然主动朝他们跑了过来,那年轻人脸上带着紧张和困惑的神色:“两位大师,你们快来看看——图像突然有点不正常!”

    本杰明和摩尔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快步跟在助手身后来到了焦点平台前——

    这所谓的焦点平台其实就是天文台主透镜组的末端观察装置,它是一个安置在地面上的、直径大约三米的正圆形平台,平台中心的地面上则镶嵌着一块经过精密研磨和魔力校准的人造水晶,水晶内注入了特殊的炼金溶液,它可以与正上方的透镜组以及漂浮在天文台上空的符文阵列发生共鸣,将主透镜所观测到的星空准确投影至水晶表面,而通过平台周围的一些操纵设备,水晶中所投影出来的画面还可以进行缩放、记录,或切换至魔力视野。

    本质上,这个观测装置与曾经圣苏尼尔的皇家天文台所用的魔法装置的功能和原理其实都差不多,但精密高效的现代工艺让机械驱动下的透镜组和依靠魔网供能的焦点水晶都有着远超以往的稳定性和提升空间,对于摩尔根而言,这东西比他当年在旧王都用过的老古董可要好用得多。

    他来到平台边缘,看向镶嵌在平台中心的、被一层透明外壳保护起来的焦点水晶,他的助手则站在一旁的控制终端前,调整着天文台上层那套庞大、精密、复杂的装置,伴随着机械运转的声响以及魔力流过导魔结构时的嗡嗡声,老法师看到那块焦点水晶表面泛起了漆黑的涟漪,涟漪又渐渐平复成为夜空的模样,星星点点的光芒呈现在那片黑色帷幕中——然而每一颗星周围都可以看到若有若无的蓝色幻光,整个天空背景里也仿佛布满了细微却恼人的、如同发丝般的暗淡线条。

    “刚才突然变成这样的,”另一名助手有些紧张地说道,“当时我和伯克纳正在调整魔力滤镜的投射臂,想让那滤镜叠加到主透镜组上,我们这么配合过很多次了,从不出问题,这次也没出问题,系统一切正常,所有机械臂都在预定位置和角度,符文阵列也没报错,但画面却突然变成这样——不管怎么调整都没用……”

    “你们没有碰到主透镜?任何机械碰撞或者轻微的刮擦都没有?”本杰明皱着眉,十分严肃地问道。

    “没有,我们可以确定,”助手赶忙说道,“事实上系统调整到位之后画面还正常了好几秒钟内,然后谁也没动它,才突然变成这样……”

    “奇怪了……”本杰明眉头紧锁,扭头看向摩尔根,“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故障,如果是透镜组损坏,画面上的毛病不应该均匀铺满整个水晶,如果是非实体滤镜的故障,那符文阵列应该会报警……要不要去穹顶上检查一下?”

    摩尔根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直到本杰明话音落下,这位老法师才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天文台上方正处于开启状态的屋顶,随后他轻轻顿了顿脚,整个身体便腾空而起,飞向那套庞大透镜装置的方向。

    不过片刻功夫,老法师便飞到了屋顶外面,他漂浮在寒冷的夜空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由机械臂支撑起来的透镜、水晶、符文基板以及覆盖在整套设备外面的一层半透明屏障,而很快本杰明也从天文台里飞了出来,凌空漂浮在摩尔根身旁。

    “怎么着,看出毛病没有?”本杰明一边打量着下方的装置一边随口问道。

    “透镜组没有问题,”摩尔根沉声开口,然后慢慢抬头看向天空,澄净深邃的夜幕中,满天繁星正在闪烁着,“天空有问题。”

    “天空!?”本杰明大吃一惊,然而他抬头环视天穹,却只看到如常闪烁的群星,“天空有什么问题?”

    “魔力视界,”摩尔根低声提醒道,与此同时,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已经浮现在他眼中,老法师抬头慢慢扫视着那晴朗无云的夜幕,而在他那双加持了魔力的特殊双眼中,一层朦朦胧胧的、仿佛是由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雾气所形成的浓郁“云网”正覆盖在大地上空,那些朦胧虚幻的光芒呈现着很浅很浅的蓝色,在普通人眼中完全隐形,而即便是法师们,也必须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才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它们的一点踪影。

    本杰明在摩尔根的提醒下也切换到了魔力视界,仔细辨认半天之后,他也终于注意到了那些漂浮在天上的东西,这让他大吃一惊:“那是什么东西?!群星间的某种巨大结构么?”

    “不,是在我们的大气层里……你仔细看,它穿过了西侧的山顶,”摩尔根严肃地说道,“这些东西好像是从大地深处升腾起来并漂浮在半空的,它们干扰了我们的天文设备……”

    本杰明使劲眨眨眼,一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边嘀嘀咕咕:“这东西看起来真邪门,我这辈子也没遇见过这种情景……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事报告给帝都?”

    “当然得报告,而且是立……”摩尔根说道,但他话刚说到一半,天空中那些朦胧漂浮的云雾之网却突然间消失了,如同从幻梦中破灭一般,没有留下一点踪影。

    老法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充盈着魔力光辉的双眼一遍遍扫视夜空,然而除了恢复澄净的夜空和满天繁星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刚才所见的那些“异物”了。

    天文台屋顶附近的一台广播装置响了起来,助手之一的声音从中传出:“两位大师,画面恢复正常了!是你们修好了透镜组么?”

    本杰明和摩尔根面面相觑——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

    ……

    “我可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每天在这里捞点东西罢了!”留着淡紫色长发的海妖漂浮在由纯粹水元素凝结而成的海水中,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光波战刃一边急吼吼地对前来视察情况的长官说道,“我哪知道这东西会突然改变流向,还伤到了个路过的元素领主!”

    “我可以作证,”留着蓝色长发的哨兵薇拉举起尾巴尖说道,“柯罗琳是我们这里排名第一的‘方块打捞手’,她目前为止已经捞出来整整六个方块了!”

    “没让你做证这个!”柯罗琳一听顿时瞪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战友,“我让你作证,这些流淌的‘深蓝脉流’不是被我打歪的!”

    “哦,那我就不敢说了,”薇拉一听这个顿时摆了摆手,“这个我又不懂。”

    “你……”

    “可以了,可以了。”一名前来视察情况的“海渊指挥官”忍不住头疼地打断了眼前这两个吵吵闹闹的哨兵,这位身穿贴身合金护甲、留着利落短发的鱼尾海妖是有女王佩提亚亲自指派而来,任务是调查发生在无垠海哨站附近的一次突发伤害事故——

    据说是这处哨站附近的一道深蓝脉流突然发生了变化,大幅度改变的能量流重伤了一位从附近路过的水元素领主,受害者认为这件事与当地驻扎的海妖哨兵经常从脉流里“打捞”东西有关,而为了避免此事激化海妖和本土水元素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女王才派她过来调查情况以及居中调解。

    感觉有些头大的海渊指挥官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她看到那个倒霉的水元素领主还漂浮在海水中,其庞大的元素躯体几乎从中间断成两半,下半身的旋涡状躯体现在还在努力扭曲着尝试和上半身融合到一起,但不管怎么看都已经很难保住——注意到海渊指挥官的视线,这位水元素领主立刻转过头来,头颅位置模模糊糊的面孔露出恶狠狠的模样,但除了这恶狠狠的模样之外,他也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一幅敢怒敢言但打不过的样子。

    而在这位元素领主旁边,还聚拢了很多敢怒不敢言打不过的元素卫士以及更多既不敢怒又不敢言还打不过的下层水元素。

    海渊指挥官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一道在海水深处散发出幽幽蓝光的、仿佛奔涌河流一般汹涌流淌的庞大蓝色光流,它就是造成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一道原本应该在哨站附近的“深蓝脉流”——据说哨站的士兵们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这道脉流里打捞那种黑色方块,而现在它不知为何突然发生了变化,住在附近的水元素们把这件事怀疑到海妖头上……也算合情合理。

    但海渊指挥官认为这恐怕并不是眼前两个哨兵的责任。

    她们可没能力干扰到深蓝网道这种“行星动力系统”的运行——不远处那个倒霉的水元素领主自己恐怕也明白这点。

    “我听你说,之前这道脉流改变流向的时候还有别的变化?”指挥官思索着,转头看向那名叫柯罗琳的哨兵,“它还发生了分裂?”

    “是啊,从主干里面突然蔓延出了很多细小的支流,一路穿过了海水,不知道蔓延到了什么地方,”柯罗琳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不过就只持续了半个小时不到,很快那些支流就都消失了——但剩下的‘主干’却直到现在还是流向改变之后的模样。”

    “突然分裂出许多支流……然后又消失了……”海渊指挥官皱眉嘀咕着,“也不知道深海女巫们能不能研究出什么来。”

    随后她又看着柯罗琳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平常是从这道脉流里打捞‘方块’最多的,你都是怎么做的?”

    虽然她并不认为柯罗琳是导致这道脉流发生变化的原因,但必要的询问仍然得有,她得拿出个调查的态度。

    “哦,这个简单啊,”柯罗琳脸上则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扬了扬手中的光波战刃,一边演示一边说道,“我就用这个,提前在旁边守着,等看到有东西来的时候就打下去,像这样——”

    她用力一挥手,将光波战刃戳进深蓝脉流中,还使劲搅动了两下:“特别简……”

    一个迅捷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奔涌的蓝色光流中,而柯罗琳正兴冲冲地讲解自己的独门诀窍,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东西的出现——伴随着一声巨响,黑色物体结结实实地撞在柯罗琳手中的战刃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让她没能像往常一样顺势借力,反而直接破坏了她在水中的平衡。

    伴随着一声惊呼,前一秒还兴冲冲的紫发海妖便整根都掉进了汹涌奔流的蓝色光流中!

  • 第1301章 苏醒的空天要塞

    “哎妈哎!”

    海妖柯罗琳留给自己战友和长官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声惊呼,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已经被那股强大无比的能量洪流卷入、吞没,迅速化作了其中的一道流光向着远处飞去,而在旁边的海渊指挥官和哨兵薇拉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再想伸手阻拦便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正飘在海水中尝试愈合身体的水元素领主正好也看到了这一幕,这体型庞大的元素巨人迅速冲向了那道蓝色脉流的“下游”,在这充斥着元素力量的无垠海中,他的速度几乎如同一道闪电——却仍然比不过深蓝洪流的速度,元素领主只来得及把胳膊出去,洪流中代表柯罗琳的那抹蓝紫色身影便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现场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深蓝脉流附近的海妖和水元素们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还是薇拉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她已经死在里面了。”

    “也不一定,她跳进去之后好像并没有被‘融化’掉,”海渊指挥官摸着下巴分析,“我们的生命形态对这个世界的魔力环境比较不活跃,所以说不定她要在里面泡一会才会挂掉……”

    薇拉耸耸肩:“反正迟早的事,我一会去哨站把下一班岗的轮班调整调整。”

    这时候那如同液态巨人一般的元素领主也慢慢游了过来,这位体型庞大的领主表情有些呆滞地看着刚才柯罗琳掉下去的方位,良久才喃喃自语着开口:“她也不至于跳进去啊……我其实就是想来要个说法,没有说法就没有说法呗……”

    “……我觉得她也不是故意跳进去的……”薇拉表情有些尴尬地说道,紧接着便突然注意到这位元素领主好像只有一个上半身飘在海水中,顿时大吃一惊,“啊,你下半截身体呢?”

    水元素领主这才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冲出去之前飘着的地方,却只看到一团充盈着淡淡蓝光的纯水旋涡正在无垠海中慢慢消散,沮丧惋惜的表情浮现在他那朦朦胧胧的面容上:“啊……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忘记带上了。”

    “也别太难过,”海渊指挥官忍不住上前拍了拍水元素领主的胳膊,“我刚才其实就观察过了,你那半截身体肯定是保不住的,随便动弹一下就要掉。这次的事情我们回头还要调查调查,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帮你治疗一下‘伤口’——你要是信得过我们海妖的技术,哨站那边就有元素重组矩阵,我们平常不小心受了重伤但又不打算死回去到时候就会用它疗伤,本土水元素也可以用……”

    明明刚才有一个同伴被卷入了深蓝脉流之中,眼前的两个海妖表现的却格外平静,这种反应让现场这位比较年轻的水元素领主颇为不适应,他不由得想起了关于当年“元素战争”的一些记录,想起了那些古老的元素领主告诉自己的事情,心中不由得有些凌然:这群被称作“汲取者”的星空来客……果然是一个可怕的物种。

    随后他又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到了远方海面上漂浮着的那片阴影,那是海妖们所建造的哨站,平常附近的水元素们都会尽可能绕着那地方走,但作为一名元素领主,他倒是没有对那东西有多惧怕,只是有些怀疑:“你们的技术……也能用在我们这样的纯水元素身上?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当然不会,”海渊指挥官顿时一脸自豪地拍着胸口,“我们和你们一样嘛,大家都是水元素——来来来别客气,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的医疗技术……对了薇拉,你先去通讯站向上面报告一声,就说柯罗琳被深蓝脉流卷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死回去,让安塔维恩留守的姐妹们有空去集结点回收一下……”

    薇拉摆了摆手表示知道,尾巴一甩便向着哨站的方向游去,水元素领主则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唉,虽然早就听说过,但亲眼看到之后还是得说……你们的生活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

    黑暗山脉北侧,塞西尔城西部,被起伏的山势与外围丛林隐藏起来的巨型工程设施群中,亲自前来视察情况的高文正站在一处可以俯瞰到整个组装场的高台上,瑞贝卡则站在他身旁不远处,正聚精会神地检查着助手们刚刚提交上来的参数。

    在他们脚下的广阔组装场上,高功率的魔晶石灯让一切都灯火通明,一片巨大的钢铁结构体正静静地卧在无数支撑模组与施工框架中,那片钢铁结构体的主要部分如今几乎已经全部完工,其轮廓大致呈一个被略微拉长的六边形,原本如同骨骼和内脏般的能源阵列、动力脊、反重力引擎组以及各类武器、控制、居住、防护设施都已经被层层舱室外壳妥善包裹起来,如今只能从上方看到其整齐有序的“甲板建筑”,以及分布在每一个尖角上的大型武器碉堡。

    高文的视线投向远处,看到明亮的闪光不断从那片规模恢弘的“甲板”边缘传来,有如同蚂蚁般的施工人员和机械在那些区域忙忙碌碌:魔导技师们正在焊接这座空天要塞边缘的最后一部分覆甲,并为最后一段暴露在外面的生物神经管束安装上坚固的合金外壳,当他们的工作完成之后,这座惊人的“要塞”才能算是基本完整。

    是的,基本完整——这里的一切都只是空天要塞的主体结构,只能确保它具备基本的飞行和作战能力,而诸多附属设备,比如探测阵列、空中数据中心、炼金合成工厂等设施还远远没有完工,按照瑞贝卡原本的计划,这些东西至少还得一两年才能装到对应的舱室里,然而现在局势不允许……高文只能催着这座要塞尽快完成一个雏形。

    那些一时半会装不上的东西……实在不行可以等空天要塞升空之后一边执行任务一边慢慢在天上组装。

    高文的目光在下方那片宽阔的甲板上缓缓移动,心中感叹着这东西的规模与气势,然而那座“哨兵飞船”的磅礴身姿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片刻的对比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二者的差距还是有点大……

    瑞贝卡注意到了高文的叹息,她却不知道自家老祖宗在想些什么,只是好奇地歪了歪脑袋:“祖先大人,您怎么叹气啦?还是对现在的进度不满意么?”

    “不,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东西……这里进度已经远超我预期了,”高文摇摇头,并没有跟瑞贝卡详细解释什么,随后他看了一眼瑞贝卡身后的魔网终端,随口问道,“控制中枢的情况怎样?”

    “刚刚进行了最后一轮唤醒测试,状态已经很好了,”瑞贝卡脸上立刻露出开心和自豪的表情,就像炫耀满分试卷的孩子似的两眼放光,“您要和‘它’打个招呼么?”

    “已经可以打招呼了么?”高文有些意外,随后抬头看了一眼组装场的上空,那层灰蒙蒙的“岩石穹顶”如一片高远的天穹般覆盖着视野中的一切,但他知道,现在那轮巨日应该差不多已经升到天空的最高点,此刻差不多已经是正午,“确实,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瑞贝卡,帮我把控制中枢的画面接过来吧,我和‘它’打个招呼。”

    “好的,祖先大人。”瑞贝卡立刻高兴地点着头说道,随后转身在魔网终端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漂浮在终端上空的全息影像随之迅速扩大、变亮,很快便成为一片漂浮在平台上空的、直径差不多有两米的大型投影,那投影中的场景抖动了两下,随后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高文看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呈现在投影中,大厅各处可以看到忙忙碌碌的技术人员在一道道神经节点之间走动、记录参数,而大厅中央则静静地匍匐着一套格外巨大的装置,它由一大两小三个半球形的金属主体和一套庞大复杂的基座组成,其基座周围以及主体后方分别蔓延出了大量错综复杂的、仿佛管道或线缆一般的结构,它们分别没入下方的地板以及上方的屋顶,其内部似有微光流动。

    下一秒,那套庞大装置上半部分的半球形外壳便缓缓打开了,伴随着金属屏蔽层慢慢降下,里面的水晶容器呈现在高文眼中,一大两小三个半球形的水晶容器中都注满了半透明的稀薄溶液,其中位于中心的大型容器内浸泡着一颗比人还高的巨大生物质脑,旁边的两个容器此刻则是空的。

    在这套湿件装置周围,还可以看到许多正处于待命状态的浸入舱,那些浸入舱这时候当然也是空的。

    高文看着眼前全息投影中所呈现出来的种种事物,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平台下方的那座正在沉默蛰伏的要塞——他所看到的景象,正是那座要塞最核心的控制大厅中的情景。

    这要塞是活的,它拥有一颗活生生的大脑,拥有蔓延全身的、长度超过上百公里的神经系统,它的每一座引擎和每一座炮台内都缠绕着神经末梢,它甚至能感受到飞行在空中时掠过甲板的微风,感受到舰组成员们甲板上走过时的脚步,而操控它的团队在指挥这座要塞的时候甚至可以躺在浸入舱里(如果战局需要),通过神经同步来准确、快速地和这座要塞的“主机”交换意见,传达指令。

    这项技术一部分来自万物终亡会的遗产,一部分来自永眠者数百年的积累,一部分则来自白银精灵的“统御之座”。

    “您好,尊敬的皇帝陛下,”魔网终端中传来了一个中性的、合成出来的声音,与此同时,高文则看到那个浸泡在半球形容器中的合成脑周围漂起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很高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很高兴第一次见到您。”

    “你好,尘世黎明号,”高文点头说道,他感觉有些新奇——他知道这些从索林巨树或者生化工厂中培育出来的合成脑有着一定的思考能力和虚拟人格,也知道灵能歌者、湿件技师们能够与这些大脑交流,但对他自己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合成脑交谈,这种感觉有些奇妙,“醒来的感觉如何?”

    “很好,”全息投影中的合成脑立刻回答道,“我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所有引擎和甲板建筑,还能感受到各个舱室的温度以及底层机械区的运行,技术人员对我的神经接驳很完美——而且这里的生物质溶液也很舒服。”

    合成脑的回应流畅而自然,这有些超出了高文的预期——尽管和当年刚铎帝国那种几乎跟人类一般无二的铁人心智技术无法相提并论,但贝尔提拉所创造出的这些“合成脑”显然已经是如今这个时代洛伦诸国那五花八门的“人造心智”技术中的顶尖水平。

    旁边的瑞贝卡则一直在好奇地盯着全息投影中那台湿件主机两侧的两个空置容器,这时候突然问了一句:“你的两个副脑呢?我记得你的两个副脑很久之前就已经安装上了……”

    她话音刚落,魔网终端中便传来合成脑的声音:“左侧副脑正在厨房帮忙,右侧副脑正在健身房举铁——停泊状态下系统负载很低,为防各合成脑发生器质性衰退,我们轮流执勤。”

    高文:“……这没毛病。”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贝尔提拉所创造出来的这种“合成脑”打交道了,也曾从各个渠道了解过各地工厂、实验室、数据管理部门所提交上来的合成脑系统试运行报告,对于这些“生物计算机”特殊的运行和维护方式也不算陌生,所以虽然此刻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却还是接受的挺顺畅。

    超频靠糖豆,保养健身房,这算是异界特色生物质计算机的正常使用流程,不得不品尝。

    他摇了摇头,甩掉脑海中的吐槽想法,随后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岩石”顶棚。

    “尘世黎明号,你的主体已经完工,虽然现在还没有到正式飞行的时候,不过……你想不想晒晒太阳?”

    “晒太阳?”合成脑用几乎没有感情波动的语气说着疑问的话语,“可以么?”

    “当然,”高文笑了起来,“这是流程内的事情。”

    “明白,我想晒太阳,”合成脑立刻回答道,“‘母体树’将‘光合作用的快乐’刻在了每一个‘脑’的记忆深处,她告诉我们,晒太阳会带来有益的刺激——我想体验一下阳光撒在甲板上的感觉。”

    “……贝尔提拉怎么什么都往你们的记忆里刻……”高文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随后转向一旁的瑞贝卡,“行吧,关闭投影,打开天幕,让阳光洒进这里吧。”

  • 第1302章 震颤

    空天要塞“尘世黎明号”的主体施工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而按照最初的流程,这处隐蔽在山体与密林之间的组装场也终于到了它窥见天日的时刻。

    听到高文的指令,瑞贝卡开启了魔网终端旁的一处装置,伴随着一阵突然的嗡鸣声响彻整个“山洞”,她的声音在组装场的上空回荡开来:“各单位注意,‘天幕’即将打开,作业区人员暂停施工,等待环境适应——穹顶投影于十秒钟后关闭。”

    瑞贝卡愉快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整个场区上空回荡着,而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连串的魔力中继装置启动、关闭、切换的咔咔声从许多隐秘的角落传了出来,又有机械装置移动运行的声音在远处响起,高文抬起头,看到正上方那层灰蒙蒙的穹顶附近所固定的许多钢结构支撑梁正在缓缓向旁边移动,大量灯光装置也随之改变了位置,而伴随着这些机械结构的变化,那层笼罩了整个组装场的“岩石穹顶”在片刻延迟之后突然闪烁起来。

    一道道白色光流由暗到明地出现在顶棚上,原本浑然一体的洞穴顶部被这些光流分割成了成百上千个大小一致的方形格子,随后这些格子开始在闪烁中逐渐变得透明,下一秒,一块块“黑色岩层”凭空消失,构成穹顶的全息投影消散了,灿烂而广阔的天空出现在组装场的上空!

    穹顶之外,阳光正好,稀薄的云层正点缀着冬日澄澈的天空,在天幕投影消失之后,组装场上空的防护屏障也暂时关闭,来自外界的、寒冷而清新的气流吹入了山谷,又有从附近山峰上吹落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这明媚的天光第一次照射在115号工程的主体上,片刻之后,高文听到旁边的魔网终端中传来了尘世黎明号控制主脑的一声惊叹:“哦!阳光——”

    “虽然之前我就想象过这一刻……”瑞贝卡仰头看着天空,哪怕她自己就是这里的主设计师之一,此刻也忍不住发出感叹,“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真壮观啊……”

    高文则一时间没有开口,他只是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带着长久的、赞叹的笑容。

    是的,这整个115号工程的组装场上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岩石穹顶”,工程人员虽然确实在这里用各种爆炸物和大型机械“挖掘”了很久来准备场地,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拓宽了这里原本的一道山谷,而长久以来笼罩在组装场上空的……实际上是一层由大型水晶矩阵制造出来的全息投影。

    瑞贝卡和她带领的技术团队们,用成百上千个投影装置在黑暗山脉的西北侧山脊之外凭空制造出了一小段额外的山体,并把这一幕幻象维持到了今天!

    如此一来,“尘世黎明号”在彻底完工之后,只需关闭山谷上空的护盾与投影,移开高空的照明机构,便可以让整个空天要塞直接升空!

    而除此之外,哪怕不考虑作为工程核心目标的“尘世黎明号”,仅仅是覆盖在山谷上空的全息投影阵列本身也是一项价值极大的实验性技术,尽管它的基础单元并不复杂,以假乱真的魔法幻象在这个世界更是已经被法师们用了成千上万年的古董手艺,但将成百上千个小型幻象单元组合、叠加制造出规模如此之大的联合投影,并让它们稳定运行这么长时间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东西今天可以用在115号工程的隐蔽工程上,日后便可以扩展、改造成为在战场上相当实用的诸多设备雏形。

    空天要塞“尘世黎明号”广阔的甲板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中,巨日洒下的光辉在它那拥有蓝白双色涂装的装甲带和上层建筑之间勾勒出了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剪影,它的主控大脑漂浮在位于要塞核心舱室的湿件主机容器中,而它那数不清的神经纤维则遍布这钢铁之躯,分布在上层甲板各处的感应点向它传回了阳光与风的触感——温暖,明亮,清新,舒适。

    唯一可惜的是钢铁铸成的甲板并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在进行下一项系统调整之前,天幕将持续开启三天三夜,我们会在这个过程中测试空天要塞的环境适应以及视觉机能,”瑞贝卡开口说道,“尘世黎明号,你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好好体验一下阳光与星光,还有自然界中的风——随后我们会重新关闭这里的穹顶,等到下一次它再打开,就是你真正升空的时候了。”

    魔网终端中立刻传来了要塞主脑的中性合成声:“是的,创造者瑞贝卡殿下,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天空传来,打断了尘世黎明号的声音,也引起了高文的注意,后者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有一个大致呈六边形的庞大阴影正从山壁一侧的密林中升起,在阳光中缓缓向着东北方向移动,数个大大小小的反重力环漂浮在那阴影的底部,所逸散出来的微光粒子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朦朦胧胧的轨迹。

    那个六边形的飞行装置从规模上明显比“尘世黎明号”要小了好几倍,却仍然比目前在役的任何一种“龙骑兵”飞行器要庞大得多,而且它的底盘结构也明显很简洁,看不到任何预装上去的武器站或防护机构,却在边缘预留了很多像是空白接口一样的大型连接件——整个就像某种结构简单却皮实耐用的大功率通用底盘。

    它满满飞了过去,似乎只是在进行一次短程测试,片刻之后,便缓缓降落在115基地北部的某处,那已经在高文等人的视线之外了。

    “那就是我们的通用空中平台‘戈尔贡I型’,”瑞贝卡开心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自豪对高文说道,“马林·莱斯利负责的项目,我们前阵子就完成了原型测试,现在正在测试2号工厂那边生产出来的量产框架是否合格——看上去情况还不错,如果参数都达标,就可以先交付给第一军团和圣光修士团使用了。”

    “这么快?”高文有些意外地看向瑞贝卡,“我记得前不久你还因为通用空中平台的预算问题跟赫蒂争论来着……”

    “当然快啊,那东西可比空天要塞的结构简单多了,”瑞贝卡摆了摆手,“基本上就是一个足够结实的基础框架上面焊了几个大功率的反重力引擎,再给底盘里铺设一套神经系统,然后再给配个脑子就行。不用考虑像空天要塞那么致命的引擎干扰,动力脊也可以直接采用工厂里现成的通用型号,就连魔网阵列都直接用的寒冬号能源组的降级版——反正它在实用环境下能发挥的作用取决于它背上的‘建筑物’,其本身作为一个运载底盘,它能安安稳稳地飞行并提供足够的能源输出端口就行……”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说道:“事实上它的结构简单到了原型机直接就是用从几个工厂的备件仓库里淘换过来的零件焊接起来的,您还别说,当天那玩意儿还真飞起来了——虽然很快就又掉到山里了……所以后来我又找姑妈追加了一笔预算。”

    高文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在听到他们竟然从工厂的旧货堆里扒拉了一堆备用零件就焊了个“原型机”的时候更是目瞪口呆,虽然之前他跟瑞贝卡讨论“通用空中平台”这个概念的时候也提到过,这是一种劣于空天要塞的,降级化、廉价化、速成化的东西,但他愣没想到瑞贝卡手下的技术主管们比她这个帝国钢珠还要莽夫……

    就在这时,旁边魔网终端中又传来了尘世黎明号控制主脑的声音——这座空天要塞上层的数个监视器还在盯着刚才“戈尔贡I型”降落的方位,它的声音则带着一丝羡慕:“真好啊,瑞贝卡殿下,那就是您向我提过的‘妹妹’么?它已经飞的那么好了……我还没有升空过。”

    “耐心点,”瑞贝卡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中那颗漂浮在生物质溶液里的大脑,“你的升空可不是一件小事——空天要塞一旦升空,除非遇上特殊情况,否则接下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就不会再降落了,你的补给、维护甚至改建都会在空中完成,到那时候你说不定还会想念滞留地面的感觉呢。”

    尘世黎明号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后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象那一幕,但我会保持耐心的,创造者。”

    瑞贝卡的嘴角翘了起来,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嗡鸣声却突然从魔网终端内传来,一个来自塞西尔城的紧急呼叫信号则浮现在全息投影的中心。

    高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瑞贝卡则立刻上前一步接通了这道通讯,全息投影上的光影变幻,赫蒂的面孔浮现在画面最前方。

    “先祖,”她的目光迅速汇聚在高文身上,语气急促地说道,“各地报告异常现象——国内外的数个天文台和观测单位在大气层中观测到不明干扰,相关详细资料我已经传输至115基地的数据通讯室中,请您尽快过目!”

    高文立刻和瑞贝卡对视了一眼,后者这一次的反应很快:“您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高文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高台,几秒钟后,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转瞬间飞向了实验基地的办公大楼。

    不过片刻功夫,高文便抵达了115工程基地内瑞贝卡的办公室里,而基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将数据通讯室里传输过来的资料整理好送到了办公桌上。

    翻看着那些资料里所描述的内容以及一些用魔法技术“留影”下来的画面,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一旁的魔网终端亮起,赫蒂的身影出现在高文面前:“先祖,您都看到这些资料了吧?”

    “我看到了,”高文抬起头沉声说道,“最先报告的是哪?”

    “帕拉梅尔天文台首先观测到异常现象并第一时间上报,随后圣苏尼尔的天文台、北境凛冬堡的魔力监控站以及十林城魔力枢纽先后汇报侦测到了类似的‘干扰’,”赫蒂语气急促地说道,她的话语一一对应着高文手中的资料,“我们第一时间对此展开调查,并对外发布了相关警告,随后便收到了提丰和白银帝国传来的反馈消息,他们国内的许多具备条件的观测单位也发现了异象……”

    高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为了应对这个世界上层出不穷且神秘莫测的威胁,共同体联盟建立之初便制定了许多涉及到天文观测、魔力监控、异象预警的“联合协议”,一旦某个成员国发现了可疑的“异象警兆”,便会对联盟各国发出示警,而现在看来……这套机制真的发挥了作用。

    “观察到类似‘干扰’的不止我们,它的分布范围从洛伦大陆最北边的北境一直到最南边的白银帝国,而且几乎是各地同时发生,”高文眉头微皱,一边思索一边低声说道,“最初发现问题的是天文台,他们在观测星空的时候看到天空中布满干扰噪波,但后续报告情况的却不只有天文部门……”

    “是的,多个魔力监测站和魔网枢纽站在大气层中发现了干扰现象,”赫蒂点头说道,“目前基本可以排除问题发生在外层空间的可能性——干扰发生在我们的大气层内,而且很可能不超过稳态界层。”

    高文若有所思:“稳态界层……有更详细的数据么?”

    赫蒂摇了摇头:“很遗憾,干扰持续时间很短,几乎所有检测到干扰的部门都只来得及留下常开设备所记录的常规数据,在他们来得及启动专用设备或派出高阶超凡者进行针对性记录之前,弥漫在大气层中的能量便消失了。目前最有价值的一份资料只有来自白银帝国星术师协会的报告——大星术师薇兰妮亚当时正好在稳态界层附近的云层中采集高空魔力数据,当察觉到大气层中魔力变化之后,她迅速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感知——最终确认干扰不仅局限在大陆上,甚至向海洋方向无限蔓延,一直蔓延到了她作为传奇强者的感知极限之外。”

    “……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一次全球现象。”

    “是的,目前各国学者都怀疑这是一次全球现象,而且极有可能是大气层和地表能量场共同作用的结果……等一下。”

    赫蒂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似乎是一条新的情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片刻之后她转向高文,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肃然。

    “先祖,安塔维恩传来消息,深蓝网道发生异常变化……其发生和结束时间均与各地观测到‘大气层内干扰’的时间一致。”

  • 第1303章 涨潮

    由水元素塑造而成的无垠海中,水流涌动,一道强大的波涛在海水深处酝酿成型,并迅速稳定成为女性的模样。

    海妖女王佩提亚摆动鱼尾,在侍卫与深海女巫们的陪同下来到了那道如河流般奔涌的“深蓝脉流”附近,她的眉毛微微扬起,询问着身旁的海渊指挥官:“哨兵柯罗琳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是的,女王陛下,”海渊指挥官躬身回应,“那是一次意外——脉流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速度极快的立方体,柯罗琳没有注意,被砸中战刃之后失去了平衡……”

    “女王陛下!”一旁的哨兵薇拉忍不住上前,“柯罗琳她还没有死回去么?”

    “我们还没有在集结点找到她——不排除她被冲的太远,在这颗星球上其他水域重生的可能,”佩提亚慢慢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样,她都离不开这颗星球,总是可以回来的。”

    这位深海主宰的话音落下,一个体型庞大的巨人便从旁边游了过来,正是刚刚在哨站那边结束治疗的水元素领主,他在距佩提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带着些许敬畏和警惕看着眼前这个“外地水元素老大”:“大汲取者,所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怀疑那些在深蓝网道里扔东西的家伙已经开始动手了,”佩提亚淡淡说道,“这或许是一次测试,也可能是那些立方体的数量超过一定临界点之后发生的必然变化……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把警告发给盟友们,但愿接下来不要再发生太多超出控制的情况……”

    一旁的水元素领主听到这里顿时忍不住想翻个白眼——还不要发生太多超出控制的情况,这颗星球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比这些海妖更“超出控制”的么?!

    ……

    寒风呼啸,沙尘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强大魔力与空气相互反应之后的刺鼻气味,污浊厚重的云层间渗出了一点点有气无力的残阳,那稀薄的天光涂覆在远处起伏的山脉边缘,如一片干涸的血迹般刺目,而在地形凹陷的山谷深处,菲尔娜与蕾尔娜姐妹正站在深蓝裂隙旁的观测平台上,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我们昨天刚刚投放下去的符文石又失去了联系,”根须划过岩石的沙沙声响起,身形高大、面孔干枯扭曲的大教长博尔肯从旁边走了上来,嗓音沙哑阴沉,“几乎每四次投放就会有一颗符文石‘断线’,而且基本上都集中在两三个特定的节点区间……”

    “这说明有一条深蓝脉流出了问题,”菲尔娜不等对方说完便打断道,“那脉流可能穿过了某个极不稳定的界层,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拦截和破坏那道脉流中的‘异物’。”

    博尔肯黄褐色的眼珠盯着精灵双子,阴恻恻地说道:“这世界上原来还存在你们也搞不明白的事情么?”

    “哼,”蕾尔娜哼了一声,“全知全能是个愚蠢的概念,我们只不过是在大多数领域比你们懂得的事情多一些罢了——不要在意那些失去联系的符文石了,暂时停止向那些有问题的节点区间继续投放,我们还有很多备选线路……”

    “比起那些失去联系的石块,更重要的是我们刚刚完成的‘测试’,”菲尔娜接着说道,“昨天,我们依靠现有的控制节点进行了一次小功率的‘释放’,大教长阁下,你已经亲眼见证了那些弥漫在整个大气中的能量场——现在你应该不会再怀疑我们所传授的知识了。”

    “我们的理论模型是有效的,显而易见,大教长,”蕾尔娜注视着博尔肯的眼睛,“受控的深蓝网道可以用于制造一个笼罩全星球的‘乐土屏障’,受选的进化者可以在屏障内获得永久的庇护,永远不会再有魔潮,也不会再产生什么神明——一个永恒且安全的世界,如我们当初所承诺的一样。”

    “……但愿吧,”博尔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珠紧盯着蕾尔娜的双眼,“但你们不要忘了,昨天那场测试中所制造出来的能量场远未达到标准,我们投放的符文石还远远不够,深蓝网道也并不像你们所承诺的那样容易‘驯化’,这颗星球在抗拒我们的控制,而我们现在还不得不面临符文石接二连三‘失踪’的窘境。”

    “耐心些,我的大教长,做大事是需要耐心的,”菲尔娜微笑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您已经在这里等待数百年了不是么?您已经耐心地看着您那些蠢笨短视的同胞是如何因过于急躁而遭遇了惨重的失败,您不想重走他们的老路……”

    博尔肯哼了一声,似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他刚要开口,一个陌生而大大咧咧的年轻女声却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说啥?”

    平台上的精灵双子和树人首领瞬间一愣,紧接着三双眼睛便猛然间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连邪教徒的领袖和闯入人间的“哨兵”也难以控制自己脸上错愕的表情——他们看到自己脚下不远处的深蓝裂隙中不知何时涌动起了荡漾的水流,那原本不具备实体的魔力脉流中竟然冒出了一个女性的身影,她有着淡紫色的长发,穿着陆地上从未有人见过的奇特贴身护甲,手中拿着一柄仿佛三叉戟与战矛合体般的战刃,她的皮肤表面流淌着莹莹蓝光,双眼则满是好奇地看着高台的方向。

    “你们刚才说啥?”注意到眼前的几个奇怪身影都只顾着发呆而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在深蓝脉流里被卷的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出口爬出来的柯罗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驯化深蓝网道是啥意思?控制星球是啥意思?说到底你们都是啥人啊?搁这儿整什么玩意儿呢?”

    她伸长了脖子,向周围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正在一个大坑的坑底,而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落在了大坑附近的另外一处平台上,在那平台边缘,数个表面布满复杂符文的黑色立方体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上去似乎正在等待激活——前一刻还晕头转向的海妖哨兵瞬间反应过来。

    “妈个X我知道了!就是你们整天往深蓝网道里面扔东西!”

    直到此时,因为错愕而反应慢了半拍的博尔肯也终于反应过来,他顾不得思考那个从深蓝网道里冒出来的奇怪女子是什么来历,也顾不得思考对方是如何做到的这种事情,就如每一个即将计划暴露的阴谋者一样,他此刻的第一想法就是立刻灭口——他甚至完全没有考虑抓活口的可行性,因为对方此刻仅仅是从深蓝网道里探出了上半身,而且她很明显有在那道能量流中自由穿梭的能力,稍有迟疑,对方恐怕瞬间就可以通过网道遁走,到那时候就什么都晚了!

    思绪电转,瞬间决定,博尔肯毫不犹豫地张开了仿佛干枯枝丫盘根错节扭曲而成的“双手”,无比强大的腐化与衰败之力随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尖刺破空而出,他丝毫没有留手,务求能瞬间杀死眼前这个看似人类但绝不可能是人类的生物!

    然而一旁的蕾尔娜与菲尔娜姐妹却在这一刻脸色大变,她们似乎终于察觉了什么,异口同声地大叫道:“别杀她!!”

    然而她们的提醒终究是晚了一步——那道由传奇强者全力出手、蕴含着强大杀伤力的灰白色尖刺只需瞬间便已经飞到柯罗琳面前,而后者因为在深蓝脉流中连续翻滚所带来的后遗症,此刻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她只来得及稍稍抬起手中战刃,嘴里喊了一声“哎妈——”,便瞬间暴毙而亡。

    一团夹杂着微微闪光的蓝色水花炸裂开来,随后瞬间在空气中消散殆尽,这莫名其妙的“闯入者”没有留下任何残骸,仿佛瞬间蒸发般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博尔肯则一脸诧异地看向刚才突然大叫的蕾尔娜姐妹:“你们刚才说什么?”

    “我们说别杀她!该死,你……”蕾尔娜瞪着眼睛,在以这具凡人躯壳活动的许多年里,她都很少会有如此恼怒的时刻,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此刻的发怒已经无济于事,而眼前这个不怎么可靠的怪胎却是自己当前唯一能控制的“盟友”,她只能强行压下怒火,用压抑的语气说道,“我们在这里的基地暴露了,‘大教长’,做好准备吧——或者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做任何准备,所有计划必须立即启动!”

    “我不明白,”博尔肯语气不善,他显然对精灵双子的态度非常不满,“我已经彻底杀死了那个闯入者,渣都不剩——你们不必怀疑我的实力,在这颗星球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可以在被我的凋零尖刺命中之后还存活下来,巨龙都不可能!”

    “这正是问题所在!‘大教长’阁下!”菲尔娜也提高了声音说道,“那是个海妖!只有极其有限的几种灵魂系力量才可能杀死那种生物——你的凋零尖刺只能让她的躯壳暂时解体,现在她已经返回了她们那位于深海的巢穴,还带着她在这里所见的所有秘密!现在情况已经明了,这些日子以来就是海妖在拦截我们投放的符文石,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个古老的外来种族如今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大教长,你是否理解这个局面?!”

    海妖?!

    博尔肯终于从气恼中清醒过来,“海妖”这个略显陌生的词汇迅速勾起了他脑海中所知不多的情报,他回忆起了那些与深海有关的、描述那些幽邃深暗海渊的故事,以及那些回荡在礁石与海岛中的歌谣,还有古时候那些侥幸从涌潮中幸存的船员们癫狂惊悚的描述,他轻轻吸了口气:“你们说的海妖,就是风暴之子过去数百年里……”

    “提前开始一切吧,大教长,”菲尔娜打断了这名树人首领,“继续蛰伏发展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我们对深蓝网道的‘驯化’还差得太远!”博尔肯忍不住说道,“而且情况真有这么严重?我们之前进行的测试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可观测的现象,我们的敌人不可能察觉不……”

    “暴露自己的存在和暴露自己的底牌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大教长,那些海妖的文明远比你想象的先进,那名‘斥候’已经看到了我们设置在这里的很多东西,她们能从中推断出的真相远比大陆上的那些弱小种族要多得多,而我现在非常担心……那些深海生物恐怕不知何时已经和陆地上的弱小种族们达成联合,”蕾尔娜语气严肃地说道,“计划必须提前开始,虽然这会让我们失去很多本应有的优势,但总好过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这个占据了一具复制品躯壳的古代失控AI咬牙切齿地说着,脸色到最后变得非常难看,显然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极大地干扰了整个计划,让她的某种布置无法按期完成,但随后,在她旁边的菲尔娜似乎又从另一个逻辑线程中思考到了新的分支:“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那些生活在废土外面的凡人国度恐怕并未做好准备,我们提前开始行动,应当可以让他们措手不……”

    “等等,”就在这时,博尔肯仿佛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摇晃着自己那干枯扭曲的树冠,张开两只由弯曲藤条盘结而成的手臂,深褐色的眼珠中满是警惕,“你们有没有感觉……空气中的水汽正在变多?”

    “水汽?”菲尔娜皱起眉头,她如今所使用的这具躯体受限于凡人的物质形态,在感知方面并不比一个普通的精灵强大多少,而全身早已异化成为半植物的大教长显然在“水分”方面比她要感觉敏锐一些,所以过了几秒种后,她才察觉到对方所说的“水汽变多”是怎么回事。

    空气正在变得湿润,而一阵轻微的、腥咸的气息则飘入了她的鼻孔。

    在这远离大海的荒芜废土中,她嗅到了大海的气息。

    海浪的声音如幻觉般在耳畔响起,那哗哗的声音清晰得仿佛整片大海就在眼前,然而那声音的本质却并非空气中的震颤——它在灵魂中与心智共鸣,制造着横跨在现实与认知中的“感官”,水汽愈发富集起来了,周围山谷中那些干燥的石块和峭壁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渗出层层水珠,饱含盐分的风吹动着树人们的枯枝和叶片,而一阵轻柔的歌声突兀地出现在海浪中,那歌声开始链接现场所有人的心智,在他们心中灌输着向往深海、向往下潜、向往与黑暗海渊融为一体的思想。

    这是海妖独有的灵能歌声——

    海妖女王佩提亚在唱歌。

    深海正从她的歌声中降临至这处山谷。

    菲尔娜与蕾尔娜姐妹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道躺在坑底的空间裂隙,层层叠叠的光环随之从她们身边浮现出来,操控着裂隙的边界。

    “炸掉这条通道!”

    她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 第1304章 呼啸

    海浪已经很近了,距离现实世界只剩下一组旋律以及一次惊恐的联想。

    见识粗陋的邪教徒们不懂得深海主宰的力量,然而哨兵在漫长的观测服役过程中所积累的资料库里却有关于海妖这个族群的全部信息,当周围空气中腥咸的海风以及那回荡在思维中的海浪声逐渐清晰起来的同时,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便意识到了这股力量的传输途径在哪里——正是那道深蓝裂隙。

    刚才那个海妖斥候恐怕是某种“先锋”,她的死亡在裂隙这一端形成了一个坐标,这个坐标正在引导那位深海主宰的力量!

    “炸掉裂隙,马上!”

    菲尔娜和蕾尔娜高喊着,而在她们的操控下,那道深蓝裂隙的边缘已经开始剧烈闪烁并呈现出向着内部崩落的迹象,一旁的博尔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从周围的异象以及精灵双子这异常的反应中猜测到有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这一次他不再质疑,而是第一时间帮助双子摧毁裂隙。

    这当然令他心痛,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已经在这座山谷中投入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眼前这道深蓝裂隙是目前为止他们所制造出来的规模最大、结构最稳定的“大门”,与那些只能开启数小时的临时裂隙完全不是一个层级,这里也是几个主要操控节点之一,一旦将这里摧毁,之后恐怕还得花费巨大的代价来建立另一个控制节点——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犹豫。

    干枯扭曲的藤蔓从高台上蔓延到了裂隙边缘,配合着双子所制造出的符文圆环一同发力,通道裂口的稳定结构被进一步破坏,强大的吸力从裂口深处传来,将“大门”连同附近的泥土、石块一起向着里面吸引过去,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中间夹杂着整个山谷的震颤,而在这个过程中,那诡异空灵的歌声也始终没有停息——潮汐将至。

    水汽升腾了起来,仿佛海雾般的朦胧雾气充斥了菲尔娜与蕾尔娜的视线,整个山谷中到处都是波光粼粼,若有若无的海面在空气中时隐时现,博尔肯突然有了一种窒息感,尽管他确定自己周围的本质仍然是空气,可他竟有了一种被浸泡在海水中的、难以呼吸的感觉,他感觉盐分在自己的树皮上凝结,海浪一波波冲刷着自己的树冠——作为一名传奇强者,他确定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自己并不致命,但这种从未见过的攻击形式却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数百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些许慌乱。

    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突然从半空中炸裂,那是海浪拍击峭壁的声音,山谷中正在想办法寻找干燥地块的树人们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他们看到一道虚幻的巨浪拍碎了附近的山岩,滔天的水花从半空崩落,而在巨浪肆虐中,一个巨大的、模模糊糊的女性上半身从水中探了出来,这个由水汽、浪花、盐分与声波组成的虚幻身影慢慢从空中俯下身子,注视着山谷中的生产区域、控制中心、矿石采掘场以及不远处的畸变体军营,带着震颤和韵律感的声音从海浪中传了出来:“……你们想做什么?”

    伴随着话语声,一道规模同样巨大的手臂迅速在海浪中成型,并向着正在迅速关闭裂隙的菲尔娜和蕾尔娜姐妹探去,与这道如同坍塌巨塔般降临的手臂一同降下的,还有佩提亚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不准……关闭它……”

    “这里可不是你的深海!”菲尔娜抬手一挥,完成了关闭裂隙的最后一个操作,伴随着那道蓝色通道的迅速崩溃、解体,她又迅速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符文,向着深蓝网道中已经开始运行的符文石下达着指令,随后她抬起头,看着半空中已经开始消散的巨浪与那副行将解体的女性躯体,“希望你能喜欢这个见面礼,闯入者的王。”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山谷上方的潮水与海妖女王的身影在大爆炸中四分五裂,滔天的海水从空中倒灌而下,但还未触及地面,其中百分之九十便已经如梦幻般在空气中消散干净,剩下的百分之十则化作一场瓢泼大雨,泼洒在谷底的扭曲树人和畸变体军团身上。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震荡传来,那震荡却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传递到了现实世界,空气在震颤,大地在晃动,魔力场汹涌起伏,刚刚关闭的深蓝裂隙中迸射着细碎的蓝光,一道人类用肉眼看不到的风暴似乎正在深蓝网道中肆虐,博尔肯惊魂未定,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怒吼和许多慌乱的喊叫声,但他刚想凝神去听,那些声音却又都烟消云散——连接完全中断了,那些从遥远深海投射过来的力量与意志已经彻底离开这里。

    “你们杀死了她?还是仅仅放逐了她?”博尔肯看向精灵双子,“你们刚才最后启动的那是什么东西?那也是符文石的功能之一?”

    “这种程度的攻击还没法杀死那个海妖女王——她刚才身后有一整个海渊唱诗班帮她分担伤害,但这此失败应该会让她记忆深刻,”菲尔娜回头看了博尔肯一眼,“至于刚才那一击……大教长,那只是符文石保护自身的基础功能之一,一个如此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在面临外来入侵的时候总该有一些防御手段的,不是么?”

    “比起这些无意义的疑问,我们还是尽快行动起来吧,”蕾尔娜紧接着说道,“刚才的最后一击导致我们又暴露了一张底牌,下次我们的敌人可不会再如此莽撞。大教长,去集结您的军团吧,这片废土已经无法再给我们提供足够的‘投放点’……虽然时间仓促,但我们仍有优势。”

    博尔肯深深地看了眼前的精灵姐妹一眼,他的树冠微微晃动着,慢慢说道:“好。”

    下一刻,密集的嘶吼声从山谷内外响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开始连绵成片,在这处“集结点”内,在山谷外的荒原上,在更远处的平原、丘陵、河道以及古代刚铎帝国所留下的宏伟废墟间,数以百万的游荡畸变体突然停止了他们那数百年如一日的、毫无意义的游荡,这些混沌的生物仿佛被突然间灌注了理智,迅速集结成一支又一支纪律严明的军团,开始向着远方那道耸立在天地间的、气势磅礴的能量屏障前进。

    而每一支这样的军团背后,又有数量不等的扭曲树人拔起他们的根须,以移动指挥节点的形式随军进发。

    菲尔娜与蕾尔娜姐妹微微眯起了眼睛,依靠在废土地下蔓延的庞大根须网络,她们能如博尔肯一样“看”到那无数支军团的动向,她们看到那股庞大的力量宛若黑暗的潮水,以仿佛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宏伟之墙的方向蔓延,可与此同时……那道由精灵与人类共同建立的能量屏障却仍然如凡人可悲却又顽固的灵魂一样,阻挡在军团面前。

    她们睁开了双眼,注视着遥远地平线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哨兵之塔,而在她们的另一重视野中,那些哨兵之塔周围蔓延出的能量场清晰可见……广域能量场接续投射技术,这种在上古时代由原初精灵们从卡尔多古大陆带到这里的、在成千上万年的修修补补中早已面目全非的技术在哨兵眼中全无秘密可言。

    那道古老的高墙看似宏伟厚重,实则脆弱不堪。

    ……

    无垠海中卷起了滔天巨浪,从深蓝脉流中喷涌而出的强大能量几乎瞬间便横扫了整片水域,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亘古不变的无垠海深处都在瞬间被冲出了一片“元素真空”,数以亿吨的海水凭空消失,唯余下濒临失控的深蓝脉流在那恐怖的海底空腔中汹涌奔流——这可怕的景象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钟,庞大的元素力量才终于开始重新填补这个世界里出现的“空洞”,而这又引发了后续一连串新的巨浪。

    如此汹涌肆虐的潮汐巨浪,甚至连生存在无垠海中的水元素自己都承受不住。

    终于,统治水元素领域的君主格鲁古诺也被这片海域中骇人的波动所惊动,如海洋化身般的元素主宰降临在波涛之中,看到了正在想办法平息海浪的本地元素领主以及海妖们,在海妖、元素领主以及格鲁古诺的共同出手下,无垠海的动荡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我需要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格鲁古诺庞大的身躯挺立在无垠海中,永不停息的滂沱大雨从上方那片如天空般倒悬的海面泼洒下来,冲刷着这巨人愤怒又困惑的面容,“大汲取者,你当初在这里建立哨站的时候可没说过还有这种事!”

    “如果我们没有在这里建立哨站,恐怕你们直到与整个元素世界一同灭亡都不会知晓这个世界在面临怎样的危险——那可不只是一次滔天巨浪,咕噜噜。”

    海妖女王佩提亚的声音在暴雨中传来,无垠海中随之卷起了一道漩涡,这位深海统治者的身影从旋涡中浮起并出现在格鲁古诺面前,后者看清了佩提亚此刻的模样,原本还想说的话瞬间便卡了回去——他看到对方的半个身躯都已经消失不见,唯有飘散的水流不断在她那消失的躯体附近重复着解体-重组的过程,又有一道道模模糊糊的蓝色微光从她的头颅附近飘散出去,在无垠海的暴雨中张扬开来,形成让人联想到碎裂四散的羽翼的结构,这些“逸散体”在半空中扩散出足有百米,所到之处,海浪与暴雨都纷纷改变了轨迹。

    格鲁古诺并不太清楚海妖这种奇怪的“外地水元素”都有什么生理规律,但哪怕再不了解,他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位深海主宰的情况不太妙,海妖强悍的恢复能力都无法令其躯体复原——坦白讲,他过去跟这位女王打了几十万年仗都没能把对方伤到这种地步。

    “你这是怎么搞的?”元素主宰目瞪口呆地看着佩提亚,以至于都忽略了对方刚才又把自己叫做“咕噜噜”的失礼举动,“你看上去就好像快被人打死了似的……”

    “你并不擅长憋笑,咕噜噜,你的声调都因为憋笑而发抖了——但我不介意,”佩提亚抬头注视着元素主宰面孔上那代替眼睛的巨大漩涡,表情淡然地说道,她那遭受重创的半身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愈合,深蓝魔力所造成的侵蚀正在一点点被她强行排出体外,“如果你知道一群疯狂的邪教徒在一个古代心智的带领下正在刚铎废土里干什么,我相信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刚铎废土?邪教徒?啊,那些人类玩意儿……”元素主宰格鲁古诺发出了不屑的声音,“我知道你最近在和陆地上的种族们打交道,但你是不是过于在意那些短暂的主物质界文明了?千百万年来,无数种族在物质世界搞过无数的事情,但元素的基石永远岿然不动……”

    “看着我现在的状态,你再说一遍元素的基石可以永远岿然不动?”佩提亚身旁飘散出去的水流缓缓张开,如同展示着一片伤痕累累的羽翼,“他们制造出了某种威力很巨大的东西,就埋在深蓝网道里,那东西还未完工,但它目前所发挥出来的威力已经可以隔着半个星球和元素界域的屏障在你的无垠海中炸出一片巨大的元素真空——现在他们已经摧毁了通往洛伦大陆的坐标和通道,我刚才尝试与驻留在洛伦大陆的姐妹取得联系,却发现所有指向洛伦大陆的元素通道都已经被混乱的能量阻断,而这恐怕只是刚才那场大爆炸的余波之一……”

    “……看来你不只是想跟我说说这些事情而已,”意识到眼前这位强大的异族主宰没开玩笑,格鲁古诺的语气终于严肃起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事先声明,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无论物质世界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大规模介入物质领域,我们这些元素生物本身就是这颗星球‘平衡’的一部分,失衡所造成的后果可以参考如今塔尔隆德的那些‘裂隙污染区’以及那些被污染的元素生物们。说真的,当初若不是你们的飞船撞穿穹顶造成界域渗透,我们也不可能跟你们打一场谁都不好过的‘元素战争’……”

    “放心,我知道你们对发生在物质世界的事情没多少插手余地——但我需要你们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佩提亚缓缓说道,她的目光看向无垠海深处,看向那些正在奔涌流淌,其内在已经发生变化的深蓝脉流,“这些流淌在你们家门口的‘涌流’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东西。”

    “那物质世界的情况怎么办?”格鲁古诺忍不住问道,“你放着不管了?”

    “我会想办法派一支远征军,从物质世界赶过去,不管来不来得及,而且……我相信我的盟友们。”

  • 第1305章 这什么情况?

    高耸的哨兵之塔伫立在污浊黑暗的废土边境,规模庞大的塔基如同一座由人工堆砌而成的山丘,古朴厚重、表面镶嵌着水晶与精灵符文的塔身则悬浮在基座上空,淡淡的流光环绕着那巨塔表面游走,在符文与水晶之间构筑着不断变换的光线角度,而以这些巨塔为节点,古老宏伟的能量屏障如一道浮动着微光的瀑布般从云端垂下,将废土与文明世界切割的泾渭分明。

    伴随着响亮高昂的汽笛声,装甲列车“冬将军”轰隆隆地驶入了前进基地,又一批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和战斗修士、武装修女们抵达了这处前线壁垒,身材挺拔、气质英武、一身戎装的帝国指挥官菲利普快步走过站台旁的连接通道,而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健壮,身上穿着一套厚重甲胄,腰间用铁链悬挂着沉重祈祷书的身影则出现在“冬将军号”一号车厢旁的出口,这个身影向着连接通道的方向走来,在他身后则是一群正在列队离开车厢的白骑士。

    “莱特大牧首,”菲利普快步来到那高大的身影旁,向对方行礼之后语速很快地说道,“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这前线——我之前听说圣洁残阳战团要前来支援,却没想到竟然是你亲自带团。”

    “陛下很担心这边的局势,我们正收到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情报,”莱特说道,嗓音醇厚有力,“在教堂里做些文书工作虽然也很重要,但圣光赋予我的责任让我必须出现在更需要自己的地方——前方战团的兄弟姐妹们现在很需要我这个大牧首。”

    “我们这边也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菲利普点点头,“墙内的怪物一直在屏障内部环绕游走,躁动不安的模样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催促它们一样,而且前方侦测站已经连续数次检测到废土内出现异常能量波动,每次波动传来的方向都不一样。”

    “我们边走边说,”莱特沉声说道,随后一边跟着菲利普走向基地内一边快速说道,“推进方案定下了么?”

    “已经定下,现在先头部队和重型火力支援都已经就绪,不久后白银帝国那边会对哨兵之塔发出信号,在提丰、塞西尔、白银-高岭三个主要的推进基地前方,宏伟之墙会打开一道狭窄的缺口,我们用重火力和燃烧器开路,在里面抢修出一个前进堡垒,随后把净化装置竖起来,逐步扩大安全区并向着废土中心区推进。”

    “很好,”莱特慢慢点了点头,但紧接着眉头又微微皱起,他扭头看向那道令人震撼的能量高墙,看着不远处漂浮在天空中的高塔与高塔上绽放出的光芒,“可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菲利普表情严肃起来,“是圣光在产生什么启示么?”

    “……很有可能,或许是圣光感应到了邪恶力量的过度滋长,”莱特表情异常严肃地说道,“圣光在指引我,让我们再往推进方向上增加二十门重炮和两个基数的燃烧弹。”

    菲利普认真想了想,表情慢慢坚定起来:“……我认为圣光说的对。”

    ……

    群星圣殿缓缓在天空巡航,庞大的阴影投在高岭王国北方边陲的广袤丛林上,那道由活体森林形成的绿色屏障正在地平线尽头缓缓起伏着,强大的守护者古树、白银军团以及高岭王国的精锐游侠部队在林海的尽头整装待发,而在那条分界线的另一侧,则是宏伟之墙高耸的光幕,以及漂浮在附近山丘顶部的哨兵巨塔。

    屏障分开了两个世界,一侧是郁郁葱葱的活体森林防线,一侧是遍布焦黑污浊泥土与风蚀巨石的刚铎废土,这道墙已经在这里伫立了七个世纪,而在今天……凡人将第一次主动打开一道缺口。

    贝尔塞提娅坐在统御之座上,她的视觉与整座反重力要塞融为一体,透过设置在群星圣殿各处的外部监视器关注着远方屏障边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她感受着高空的气流吹过甲板,感受着引擎组传来的嗡嗡震动,这座庞大古老的飞行基地仿佛是她的另一幅身体,机械灵魂与血肉之躯的感官杂糅在一起,所带来的感知错位足以令普通人瞬间昏阙,却是她早已习以为常的事物。

    她从机械的低语中暂时脱身,抬头看向大厅,看到魔导师和圣殿导师们在大厅各处的控制终端前忙碌,而她的首席魔法顾问,大星术师薇兰妮亚则静静地站在王座前的小平台上。

    “我们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陛下,”薇兰妮亚低头说道,“我们的盟友刚才也发来了一切就绪的消息。”

    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

    她知道,联盟其实还没有准备好,无论是提丰、塞西尔还是白银,都有几张专门为了应对这场战争的“大牌”还在路上,仓促间反攻废土所带来的风险很高,但她更知道……废土里的“哨兵”已经开始行动,留给墙外安全区的凡人诸国的时间已经不够,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提前进攻。

    白银女皇的精神凝聚下来,她微微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灵魂彻底浸入群星圣殿的主控系统,她听到这要塞深处的机械之魂在对自己低语,听到了与群星圣殿相连的那些哨兵之塔所传来的遥远回响,她激活了那些已经沉寂数个世纪的指令秘钥,随后按照记忆深处的流程,开始逐一认证,解锁,注入指令……

    遥远的地平线上,那漂浮在高空的哨兵高塔顶端,原本恒定的浅蓝色光辉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些细微的波纹,厚重凝实的宏伟之墙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从上而下的光流,薇兰妮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星术师长杖,紧盯着监控装置传来的、前线第一视角的景象,紧盯着宏伟之墙表面渐渐出现的那道裂缝,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与此同时,在提丰的冬狼前进基地,在塞西尔的南部推进基地,全副武装的骑士与法师军团和整装待发的机械化师也都紧盯着眼前正逐渐开启的屏障——数百年来,这是凡人诸国第一次主动在这道墙上打开一个缺口,这历史性的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能注意到——那些哨兵之塔在运行中所释放出来的能量波动和反馈信号中其实混入了一些杂波,那古老的屏障控制系统并没有完全按照指令协议运行。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响突然在控制大厅中响起,大量控制终端在这一瞬间关闭、重启,猛烈的晃动从群星圣殿深处传来,剧烈的摇晃让薇兰妮亚险些跌倒在地,她听到刺耳的系统警报声响了起来,侍从和控制者们都在发出惊呼,她第一反应便是看向大厅中央的统御之座,看到那淡金色的王座上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用于连接王座和要塞的大量缆线、管道之间则迸射出了明亮的电弧!

    操作人员的汇报声充斥大厅:“哨兵之塔系统离线!宏伟之墙不受控制!”“主天线关闭了!”“宏伟之墙备用端口拒绝响应!有东西在阻塞我们的信号!”

    “陛下!”大星术师瞬间冲向王座,但王座上紧闭双眼的白银女皇在此之前便猛然睁开了眼睛,贝尔塞提娅一把拍在王座扶手上的某个符文上,切断连线的同时又随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珠,语速飞快地高声下令:“重启主天线,所有朝向哨兵之塔的终端转人工控制,圣殿向六号节点方向移动,尽可能靠近那座哨兵之塔!我们需要立刻重建连接!”

    白银女皇迅速下达的指令让大厅中短暂的慌乱状态迅速平复,所有操作人员立刻开始执行贝尔塞提娅的命令——在这种时候,一个明确的命令至关重要,哪怕人们的应对效果再有限,“命令”本身也能起到让秩序重建的作用。

    “陛下,”薇兰妮亚则上前扶住了脸色明显很苍白的贝尔塞提娅,一边暗中支撑着女皇的身体一边压低声音迅速问道,“发生了什么?”

    “有来源不明的权限渗透,就在我完成统御之座的认证之后,那东西覆写、篡改了我发出的指令,”贝尔塞提娅飞快地说道,“哨兵之塔系统是我主动强行关闭的,这是我刚才唯一能做的事情——否则那个伪造的权限会全面接管与群星圣殿相连的一切东西。”

    白银女皇所说的情况让薇兰妮亚险些心脏停跳半拍,她吸了口冷气,紧接着便注意到了不远处监控系统上所呈现出来的恐怖一幕——

    正在缓缓开启的宏伟之墙“通道”早已超过了预定的宽度,超过了前线部队的迎击面,然而那道屏障还在继续开启,通向废土的通道还在不断拓宽。

    失去控制的哨兵之塔还在继续执行刚才从统御之座接收到的命令,宏伟之墙即将在这个错误指令的作用下彻底关闭!

    就在这时,附近的一名负责操控终端的精灵突然高声喊道:“主天线重启了!六号高塔恢复响应!但……‘开门’指令无法覆写!”

    薇兰妮亚心中一紧,下一秒,她搀扶着的白银女皇便推开她的手臂并重新坐回到了统御之座上:“我来连接——大星术师,你在旁照应。”

    薇兰妮亚看了一眼王座周围那些已经破损的缆线,下意识甚至想把女皇硬拉起来:“陛下,这不可行,王座的连接已经……”

    “还能用,我确定,这里一大半的连接都是刚才我自己切断的,我有分寸,”贝尔塞提娅直接打断了首席顾问的话,“没时间犹豫了——整个文明世界正迅速暴露在刚铎废土面前!”

    ……

    宏伟之墙打开了通往废土内部的通道——但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中的方式开启。

    塞西尔推进基地前方,数以百计的重型坦克和数量更多的多功能战车在平原上集结,两侧高地上的火炮阵地直指废土方向,士兵与指挥官们紧盯着眼前那道宏伟的能量屏障,看着它逐渐从中间张开一道裂隙,看着那道裂隙慢慢变成一条宽阔的通道——随后看着那通道继续开启到令人不安的幅度,而整个宏伟之墙,甚至远处的哨兵之塔都渐渐发出了一种令人极其不安的呼啸怪响。

    那动静听上去就像大型屏障即将强行关闭时才会发出的“啸叫”!

    情况不对——有经验的指挥官和老兵们已经迅速做出了判断。

    而下一刻,在空中执行侦察任务的龙骑兵战机发回了情报——大批原本在屏障内侧环绕游荡的畸变体竟突然集结起来,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秩序”开始朝着宏伟之墙上不断扩大的缺口涌来!

    “这什么情况?!”前锋部队某辆指挥车内,一名身穿蓝色轻甲的前线指挥官瞪大眼睛看着外部监视器传回的画面,“精灵那边有消息传来么?”

    “我们和南部战区的通讯刚才中断了,”一名低级军官语速飞快地说道,“长官,畸变体正在迅速集结并朝着缺口的方向涌来——后方命令我们立刻原地迎击,堵住这个缺口!”

    “那就堵住它!”前线指挥官咬了咬牙,远方地平线上那升腾起来的污浊烟尘令人胆寒,那是数以十万计的畸变体和大型怪物潮水般涌来的前奏,然而这条战线上的士兵们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宏伟之墙的缺口还在迅速扩大,失去了那道能量护盾之后,荣耀的第一军团就是挡在黑暗山脉前的唯一一道屏障,“坦克部队调整阵型构筑防线,所有‘钢铁大使’转入护盾模式,通知重炮阵地——我们需要支援!”

    远方地平线上,汹涌的畸变体已经如潮水般出现,那数量远超过理论上的正常值,远超过之前的侦查与计算结果,而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纪律性”……更在情报之外。

    但与之相对的,塞西尔人过去几个月里在严重的“火力不足恐惧症”驱使下昼夜不停往前线堆的火炮其实也远远超过了此前的计划——

    目标进入射程,魔力电容器激活,重炮启动。

    在连续不断的轰然巨响中,一道又一道淡青色的光流从人类阵地上冲向天空,并在一个优美而致命的弧线之后坠入远方的畸变体浪潮。

    满天的火海轰然炸裂,如黑潮般的畸变体大军内凭空出现了上百处明亮的高热爆点,随之而来的强大冲击波撕碎了血肉巨人们强韧的躯体和仓促间支撑起来的能量护盾,残肢断臂飞上天空,又在片刻后如雨般降落。

    畸变体大军后方,负责指挥的树人神官们在护卫部队的保护下步步推进,前方那汹涌的黑潮让这名黑暗德鲁伊胸中涌起了无限的自信,甚至带来了一丝豪迈之情——

    行动虽然仓促,准备虽然不足,但墙外面那些羸弱的凡人国度在这支大军以及宏伟之墙突然崩溃的事实面前只会更加慌乱、更加准备不足。

    一波潮水过后,那些措手不及的凡人什么都不会剩下。

    刺耳的尖啸声就在这时打破了天空中的平静,充斥整个视野的大爆炸在畸变体形成的潮水中掀起了一片方向相反的“逆浪”。

    负责指挥这支军团的黑暗德鲁伊停了下来,扭曲干枯的树冠在气流中震颤,远方天空降下的火海点燃了他的视野——

    “这什么情况?”

  • 第1306章 废土-全面战争

    严格来讲,这是一场双方都已经做了漫长的准备,但双方的准备都不怎么充分的战争,而它爆发的时机更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一切都超出了计划,没有完全按照参与者的蓝图发展,一切都是突然发生,前线将士的应对能力成为了决定因素,一切都在逐渐失控,唯有“失控”本身贯穿始终。

    白银帝国的通讯断绝,精灵盟军的状况不明,宏伟之墙与哨兵之塔显然陷入了致命错误状态,那道保护文明世界已经长达七个世纪的屏障正在迅速瓦解、消失,而围墙内部废土深处徘徊、聚集的怪物数量明显超出了理论值上限,而其在进攻时的凶猛势头和隐约呈现出的“纪律性”更是令人震惊,屏障前原本准备执行推进任务的前锋部队在这变数面前不得不转攻为守,化作磐石去堵住宏伟之墙失控且正在不断扩大的缺口——局势的变化令有经验的指挥官和老兵都感到震惊。

    而对于正在进攻北方防线的畸变体军团而言,他们想象中的“凡人军队仓促应战,麻痹大意的屏障守军一触即溃,畸变体之潮摧枯拉朽冲入文明国度”的景象也没有发生,墙外面的人类非但没有仓促溃散,反而仿佛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般设下钢铁壁垒,如移动城墙般的战车部队和重炮阵地在视距范围外便开始轰鸣,莽撞出击的军团在重逢路上便被火雨笼罩,铺天盖地的大爆炸中,污浊腐化的肢体与他们脚下的泥土岩石一同飞上半空——军团后方负责指挥的黑暗德鲁伊神官也大吃一惊。

    两边都被吓了一跳,在这场战争中,交战双方所达成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共识就在此刻出现:对面是TM啥玩意儿.jpg?!

    低沉的嗡嗡声划过天空,龙骑兵战机的阴影从低沉压抑的云层底部掠过,那些有着倒锥形底盘的反重力飞行器如同雨燕般在畸变体大潮上空俯冲、回旋,在这个过程中将自身携带的重型航弹或燃烧弹尽数投下,爆炸和烈焰如同水中浪花般在敌军中飞溅,而与此同时,又有一道道黑红色的电弧从地面升起,交叉着扫过轰炸部队的返航路径,两架飞行器在空中被扫射命中,爆炸解体,而更多的飞行器完成了轰炸投弹动作,飞快地返回位于带状平原南部的推进基地中。

    前方的情报也随着飞行部队的返回而更加清晰地呈现在基地指挥官眼中。

    “畸变体,到处都是,几乎和流淌在大地上的泥浆一样,”指挥中心内,全息投影上正清晰地呈现着前线部队传回的画面,一名肤色黝黑的副官站在菲利普身旁,语速很快地说道,“它们之前还只是在突破点附近甚至更远一些的地方游荡,但在宏伟之墙出现异状之后,这些游荡的怪物就好像突然收到了信号,开始一波一波地朝我们涌过来——而且精准地朝着屏障上的漏洞前进。”

    “数量有多少?后续还有多少?”菲利普飞快地问道。

    “无法统计,不断有位于废土更深处的怪物聚集起来加入到这股‘潮水’中,”副官脸色严肃地摇了摇头,“只要这支潮水所过之处,没有理智的畸变体就会立刻‘响应号召’,根本没办法计算。而且那些怪物也有一定对空能力,他们的电弧和能量射线可以命中我们的龙骑兵,这对侦查造成很大干扰。”

    菲利普眉头紧皱,在副官所报告的情况中飞快分析汇总着可能的线索,两秒钟后沉声开口:“他们里面应该有某种‘指挥系统’,就像当初的晶簇军团一样,这些指挥系统很有可能就混在他们的主力部队某处,原理可能是某种信息素,也可能是神经脉冲……他们可以让附近没有理智的畸变体听从命令行动……”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副官:“寻找敌军中防守最严密或者有明显能量富集的区域,集中火力消灭哪些单位——如果敌人太多火力够不到,那就加大攻势。冬将军号已经完成主炮校准,通知前线部队,他们要的火力支援会在十分钟内送到。”

    “是!将军!”

    副官领命,迅速将指令向下传递,整个第一军团的指挥系统已经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一条条命令从指挥所中传出并送往前线,前线士兵所接触到的第一手情报也迅速经由设置在带状平原上的各个通讯站发送至推进基地的高层指挥官手中。

    菲利普与莱特等高层指挥官站在宽阔的战术平台前,平台上设置的数个全息投影水晶正投射出各种场景,其中最大的一幅画面正是目前第一军团所控制下的整个地区的沙盘投影——投影上有着半透明的平原、丘陵被鲜明色块标注出来的交火区域,目前代表第一军团的蓝色色块仍然稳固地扎根在宏伟之墙脚下,而代表敌军的黑红色潮水则在一波一波地冲向那道缺口,潮水被不断消灭,蓝色色块也偶有消退、填补,从表面上,双方总体仍然维持着攻守平衡。

    但这平衡并不持久——菲利普对此非常清楚。

    因为在那全息投影上,代表宏伟之墙和哨兵之塔的淡绿色半透明虚影正在不断减弱,在塞西尔军团所面对的这条防线上,精灵们所建立起的那道屏障中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足以容纳半座城市的“缺口”,而且这道缺口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第一军团虽强,冬将军号的主炮虽利,却也只能照拂到自己射程之内的区域,这宏伟之墙继续这么崩溃下去,用不了多久缺口就会扩大到根本堵不住的程度,尤其是那些位于监控范围之外的天险区域——人类无法在那种地方立足,畸变体怪物可不会在意那里是泥潭还是毒沼!

    而这还不是菲利普所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情景……

    这位年轻的帝国指挥官眉头紧皱盯着眼前的全息投影,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整个刚铎废土。

    发生崩溃的恐怕并不只是塞西尔这一条防线,如今白银帝国方向的通讯已经断绝,这说明整个宏伟之墙的最上层控制中枢出了大问题,所以最糟糕的可能性是……整个废土周围的屏障都正在消失。

    整个文明世界都在迅速暴露于废土面前!

    想到这一点的明显不只是菲利普,站在一旁身材高大的莱特同样眉头紧皱,这位圣光的践行者沉声开口:“现在我们联系不上白银帝国,和提丰那边的通讯也受了很大干扰,我怀疑屏障失控的范围非常大,甚至可能已经全线崩溃……说不定现在废土周围到处都是规模巨大的缺口。”

    “……坦白说,我不是很担心我们这边,”菲利普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后手和预备力量,我也不是很担心提丰人,他们能扛得住,我最担心的就是白银帝国那边——他们掌握着宏伟之墙的控制权限,现在这情况,他们那边明显已经出问题了……”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门外传来,下一刻,一名通讯员飞快地跑进了指挥大厅。

    “报告长官!”因为一路飞奔而脸色通红的通讯员向菲利普行了个礼,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和提丰营地的通讯恢复了!”

    “通讯恢复了?”菲利普脸上一喜,立刻问道,“那边情况怎么样?”

    “情况比我们更糟,”通讯员咽了口口水,“他们正面的屏障已经熄灭了一半,大量怪物正从丘陵和河谷地中涌入战场,而且其中有大量巨型变异畸变体存在——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那边的地势更加复杂,屏障熄灭的区域有一道山脊迎向那些怪物,提丰人目前占领了高地,正在依靠魔法师团消灭那些低洼地带的敌人——但等到魔法师们魔力耗尽情况就不好说了。”

    “……看样子情况如我们所料的一样糟糕,”莱特的声音从菲利普身旁传来,“屏障上的漏洞不止一处,提丰人那边的哨兵之塔也失控了。”

    “好消息是提丰人暂时还能维持住阵线,坏消息是我们的侧翼多半是没有援军了——如果屏障继续恶化,他们甚至可能还会需要我们的支援,”菲利普双手撑在战术投影台上,目光紧盯着上面那条在黑红色潮水中屹立不动的防线,“……安德莎·温德尔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她表示提丰军团会想办法堵住漏洞,并询问我们是否需要支援。”

    “……感谢提丰人的好意,回信告诉她,我们这里还能支撑,”菲利普点头说道,“通讯班回来了么?”

    “我们与东部战线的通讯只恢复了一部分,他们去抢修下一处通讯站了。”

    “东部么……”菲利普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年轻人的身影,那身影留着银白色的短发,脸上带着开朗而可靠的笑容,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整个战局上,“我明白了,交给他们就好。”

    “这里的情况已经上报至帝都,一支援军正在从南门堡垒启程前往我们这边,”莱特看着菲利普说道,“但在援军抵达之前,我们要面临的压力只能越来越大……”

    “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布置在这里的防御力量其实远超‘必要’,”菲利普轻轻呼了口气,“从一开始,在我们的反攻计划刚刚开始筹备的时候,陛下似乎就做好了最糟糕局势下的准备,他在这道防线上投入的真正力量不只有你能看到的这么多……说实话,当时连我都感觉这有些没必要,但现在看来,我们都不得不承认陛下对那片废土的判断是正确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脸色严肃、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其他区域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名参谋官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菲利普的自言自语声:“长官!敌军动向发生变化,它们的主力在转向!”

    ……

    连续不断的淡青色弧线从远方人类防线的区域飞上天空,在污浊低垂的云层下方划过一道道抛物线,又坠落在畸变体军团的头顶。

    每次一道这样的弧线坠落,便会带来一次宛若高阶魔法爆裂般的巨大爆炸,强大的冲击波可以撕碎畸变体强韧的躯体,随之而来的高温烈焰则能瞬间蒸干整片地区。

    而比起这些爆炸的威力,更加可怕的是这些爆炸的数量。

    它们无休止地从天际坠落,仿佛一场暴雨,轰炸已经持续了很久,这攻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凶猛,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发动这种攻击对于那些“塞西尔人”而言并不是一件会导致疲惫的事情,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让他们疲惫,而他们手中还掌握着数量更多的后备力量,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力量仍将持续增强。

    前方负责进攻的畸变体杂兵数量庞大,哪怕顶着坠落的“天火”也数次冲到了那些人类的阵地前方,在绝对悍不畏死的冲击以及庞大的数量支撑下,他们并非没有战果——人类的防线曾被数次冲退,但每次都只能冲退一小部分,根据那些畸变体传回来的感官信号,负责指挥这支军团的黑暗德鲁伊神官可以看到那些由钢铁打造的战车以及随车行动的人类士兵每次都能飞快地转移,面对冲上来的畸变体,他们不是溃散,而是有序撤退——而在他们撤离之后,片刻间便会有某种燃烧武器覆盖整个战场,把冲入阵地的畸变体彻底烧尽。

    这么打下去,投入与战果完全不成正比。

    畸变体军团不怕损失,这些蠢笨的游荡怪物根本算不上什么同胞,也称不上什么有价值的士兵,黑暗德鲁伊们对这些炮灰的死亡没有任何怜悯与感伤,但哪怕是“炮灰”,从大局角度出发也是有价值的“成本”,在计划前期付出的成本过于高昂,毫无疑问会影响到后续行动的展开。

    在潮水般的畸变体军团后方,一个高大狰狞的扭曲树人蠕动着根须触腕来到了另一名树人身旁,从他那摇晃的树冠间传来了嘶哑阴沉的声音:“教长,前方攻势受挫,人类反抗激烈,是否继续增加进攻力度?”

    被称作教长的德鲁伊神官摇了摇头,他抬起视线,看向远方那正在不断减弱的宏伟之墙屏障,以及高耸在屏障节点位置、附近已经失去了防护光辉的哨兵之塔。

    在昏沉沉的天光下,那座高塔上方的光芒已经愈发微弱,游走在表面符文之间的流光断断续续,仿佛已在崩溃边缘。

    “我们应该给那些负隅顽抗的人类一点‘惊喜’——也顺便让那些还在尝试重启屏障系统的白痴精灵们清醒清醒。

    “主力转向,摧毁那座塔!!”

  • 第1307章 惊喜

    在过去的七个世纪里,哨兵之塔一直是游荡在废土中的怪物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哪怕是没有理智的畸变体和在废弃魔能中滋生出来的游荡灵体都会本能地远离这些充斥着庞大能量、随时会向外释放净化光束的危险设施,极少会有成群的怪物靠近哨兵之塔,主动发动进攻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然而今日,哨兵之塔的大部分防御功能已经离线,残存在高塔周围的古老警戒装置将无力再对抗集结起来的畸变体军团,而来自上层指挥节点的命令更是驱散了盘踞在这些怪物们混沌心智中的本能抵抗——在一个命令下,数以万计的畸变体和魔能灵体便开始在废土中转向,将它们那令人生畏的锋矢指向位于废土高地上的宏伟巨塔。

    而与此同时,大量的畸变体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从废土深处涌来,补充进屏障边界的战区,持续给防线上的人类军队们制造着压力,让这些顽抗的凡人无力去阻止畸变体们的行动。

    从高空俯瞰,整个废土边界已经充斥着无数道层层叠叠的污浊巨浪,被困在宏伟之墙内长达七个世纪的、数量几乎无穷无尽的畸变体们不断受到“指挥信号”的感召,源源不断地补充进那些冲击边界的“军团”中,曾经阻挡他们的高墙正在一段一段地熄灭,闪耀微光的能量屏障上不断出现越来越大的缺口,凡人的军队在那些缺口前竭力作战,拼命尝试堵上防线中的漏洞,然而漏洞的规模却越来越大,渐成无法收拾的局面。

    一个半人半树的怪物站在曾经的刚铎北方边境,从高高的山岗上俯瞰着远方的景象,大军如潮,冲击着屏障尽头的缺口,也冲击着远方那座宏伟的、仍然漂浮在半空中的哨兵高塔,他看到畸变体军团的一股锋矢终于靠近了那座高塔的基座,体型几乎与城门相当的巨型变异个体在基座前的平原上停了下来,在无数炮灰的簇拥下,那些身上涌动着污浊血肉的巨“兽”俯下身子,用变形的手脚将自己固定在地上,其背后平行生长的骨刺结构则遥遥指向那漂浮在空中的高塔——

    “巨兽”背后的骨刺之间充盈起明亮的电光,高度压缩的魔能在空气中引发尖锐呼啸,片刻的蓄力之后,如同光束炮一般的攻击便划破空气,猛烈轰击在那壮观的高塔上。

    高塔表面迅速荡漾起了层层波纹,塔身自带的能量护盾挡住了巨型畸变体释放出来的高能光束,随后,设置在高塔基座上的一些魔力机关才开始进行稀稀拉拉的反击,奥术飞弹和电弧扫过荒野——这仅剩的自动防御火力击杀了一些过于靠近的畸变体,但更多的“巨兽”却在平原上聚集起来,接二连三的高能光束开始不断轰击哨兵之塔的上层结构。

    来自远方的炮火轰鸣声撼动着大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刺鼻气味刺激着战士们的神经,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天空的云层在燃烧,而在年轻的通讯指挥官眼中,整个世界最重要的事物却只有一样,那就是不远处一座半埋掩体中停止工作的信号中继枢纽。

    芬迪尔·维尔德带领着仅剩的四名士兵穿行在遍布着嶙峋怪石、飘动着刺鼻尘埃的有毒废土中,因宏伟之墙崩溃而卷起的气流不间断地卷来,把他的一头银色短发吹的杂乱无章,原本整洁的军装如今满是泥土和破损,裂开的袖子里可以看到渗血的伤口,他越过一道低矮的天然石墙,那座失去响应的通信中继掩体出现在几百米外,半掩埋在地下的混凝土拱顶看上去还算完整。

    “没有被袭击的迹象,可能是宏伟之墙失控过程中释放的能量破坏了中继器的什么结构,不幸中的万幸。”

    芬迪尔在心中迅速做了判断,在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向前迈出脚步,但就在这时,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士兵却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天空喊道:“长官!你看那边!”

    “那边有……”芬迪尔下意识地嚷嚷了一句,然而等他抬头望向士兵手指的方向,喉咙里的后半句话却直接被咽回了肚中。

    他看到那座漂浮在半空的哨兵高塔表面正不断绽放出一团又一团明亮的电弧,充斥着污浊红色的能量团接二连三地轰击在高塔的中部,哨兵之塔顶端残存的能量原本就已经愈发微弱下来,而在那接连不断的攻击下,高塔两侧勉强延伸出去的光幕更是开始加速崩溃,愈发稀薄的能量屏障摇摇欲坠的宛若风中残烛。

    “那些怪物想把高塔彻底摧毁!”另一名士兵惊恐地喊道,“一旦那座塔彻底毁了,哪怕精灵那边重启了屏障,咱们这边的这道缺口也永远没办法堵上了!”

    芬迪尔瞪着眼睛,手下士兵的惊呼声在他耳中回荡,远方那高塔上的闪光也在他眼中不断闪耀,然而作为一名手下只有几个士兵的通讯队长,作为一个正陷入广袤战场上的底层军官,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发生。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座通讯中继点上,荒原上呼啸的寒风让他清醒,他无视了自己脑海中那点毫无意义的个人感伤,带上自己仅剩的战士们便朝那座掩体冲去。

    掩体的外部并未遭到摧毁,芬迪尔很快便带着士兵冲进了这座半埋结构的工事中,第一眼,他便看到了人工坑洞中心那台已经熄灭的魔网终端,以及两名倒毙在终端附近的塞西尔士兵。

    阵亡的士兵周围并无敌人进攻的痕迹,但尸体的胸口附近却可以看到触目惊心的烧灼、贯穿伤口,魔网终端旁的地面上可以看到高温炙烤过的痕迹,而原本应该设置在附近的能源放大阵列和备用的储魔水晶已经尽数化作焦黑的残骸碎片。

    宏伟之墙失控过程中向周围随机释放能量脉冲,其中一道能量脉冲恐怕正好扫过了这处通讯据点,导致了关键设备过载失控,驻扎在这里的士兵或许曾尝试抢救最重要的魔网终端,他们扑向了工事中心的设备,随后被突然引爆的能源装置夺取性命——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的致命伤位于胸口。

    芬迪尔的目光在阵亡者身上快速扫过,他大致判断出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却已经没有时间去安葬战友,他命令手下士兵先将阵亡者的遗体搬到一旁,腾出维修设备的空间之后便立刻趴到那台魔网终端旁边,开始替换掉里面已经过载烧毁的结构。

    而在他开始忙碌之后,一名在旁边打下手的士兵突然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安地小声说道:“长官,你有没有感觉……咱们身子底下一直在震动?”

    “整个带状平原都在震动,”芬迪尔头也不抬地说道,“那是远方的炮火,还有那些怪物进攻哨兵之塔的动静——别废话了,如果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多,那你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这点震动了!”

    “是,长官,”士兵听到教训赶忙大声答应,但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着,“好像震动越来越强了……就跟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似的……”

    芬迪尔没有理会手下的念叨,他只是飞快地将新的组件安装到通讯装置的空槽中,又直接用自己的魔力在终端内的某些结构上刻画着已经被彻底烧融的符文基板,一边忙于操作,他又一边飞快地抬头,带着担忧的神色看向工事内朝向刚铎废土的那道狭窄窗口——透过窄窄的气窗,他看到那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哨兵之塔表面护盾闪烁,整个塔身都已经开始剧烈震动,而一种令人极端不安的刺耳呼啸声不断从平原方向传来,摄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而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他面前的魔网终端基座中传来,这熄灭损坏的装置终于在他手中恢复生机,和远方的通讯也随之接通。

    聚焦水晶勉强点亮,投影出模糊不清的幻影,芬迪尔顾不上继续调试系统,他压制着过快的心跳,一边将装置切换到紧急转发模式一边对他在这里能够联系到的所有终端发出呼叫:“这里是塞西尔通讯士官芬迪尔·维尔德,紧急情况,畸变体正在进攻98号哨兵之塔!畸变体正在进攻98号哨兵之塔!我这里能看到他们的集结方位,进攻主力大致在黑色丘陵西南……”

    一声轰然巨响便在此刻响起,打断了芬迪尔连续不断的呼叫和广播,也打断了通讯掩体中所有士兵的动作——甚至一度打断了战场上呼啸的炮火声,打断了在怪物和人类之间呼啸回卷的混乱狂风。

    随后是第二声巨响,以及一连串刺耳的呼啸和轰鸣。

    远方那座哨兵之塔表面最后的护盾光辉在呼啸声中熄灭,威力强大的光束炮击毁了高塔内的某条主要能量管道,巨响从高空传来,殉爆从塔内开始——充斥着火焰的裂隙瞬间便布满那高塔,紧接着失控的能量便在高塔的基座和塔身的反重力机关之间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守护这段防线七百年的哨兵之塔表面开始发生无数的连锁爆炸,坚韧的古代合金框架让高塔的主体并没有在这些爆炸中彻底四分五裂,但塔的全部机能已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在片刻的摇晃(这摇晃更像是一个垂死巨人最后的挣扎)之后,那漂浮在天空的巨塔降落下来,首先砸毁了它自己的基座,随后压垮了下方的山岗,最后以缓慢却可怖的姿态倒向东南方向的丘陵。

    这座高塔两翼延伸出去的能量屏障终于彻底熄灭了,宏伟之墙的一部分结构在这一刻终于永久地消失,化作了一道从塞西尔南部边境一直延伸到提丰北部防线的可怕缺口。

    通讯掩体内,一名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那可怕的一幕,看着那道在数百年间都屹立在文明世界边境、仿佛某种自然现象般“理所应当”的屏障在自己眼前彻底熄灭消失,巨大的冲击甚至盖过了所有的紧张、恐惧情绪,他只是和其他士兵们一样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长官……墙塌了……”

    “我看到了,”芬迪尔几乎咬着牙说道,他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自己的镇定——尽管他自己也是个刚踏上战场不久的“士官毕业生”,但在手下士兵面前,他必须维持自己的镇定态度,“我们立刻转移,去确认备用线路,刚才的能量冲击很可能再次损坏了我们和提丰之间的通讯,现在魔网终端里到处都是噪声……”

    一边飞快地说着,芬迪尔一边迈步朝着掩体外面走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镇定,却还是险些被一根从附近土壤中钻出来的青翠藤蔓绊住——他踉跄着朝前晃了两步,好歹抓住了一根支柱才没有狼狈倒地,他站在工事的出口,在粗粝冷冽的寒风中注视着刚铎废土的方向,心中一时间有点恍惚。

    但在下一秒,他便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了自己刚才走来的方向,看向了刚才差点把自己绊倒的东西。

    ……

    哨兵之塔倒了,那道将废土封锁七百年的、代表着凡人愚蠢顽固的屏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永久的缺口。

    负责进攻北方防线的德鲁伊神官离开自己所处的高地,在护卫部队的簇拥下重新调整畸变体军团的主力锋矢,开始将进攻压力集中至那段新打开的缺口方向,而一股振奋的情绪则充斥在他那已经异质化的神经系统中,驱散了从开战至今积蓄在他心中的郁闷恼怒之情。

    他的恼怒自有理由——从开战至今,军团的各个分支便都在传来顺利推进的情报,几乎每一支向外推进的部队都如同摧枯拉朽般碾压着那个可笑“联盟”所组建起来的抵抗力量,从废土中冲出来的大军占尽了突然袭击和数量庞大的优势,在所有战线上捷报频出——可唯有他这里是个例外。

    塞西尔人的顽强抵抗以及他们那简直不讲道理的、仿佛神经质一样疯狂堆起来的火力让进攻北方防线的畸变体军团吃尽了苦头。

    那TM把整片大地都炸翻好几遍的火力根本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连TM怪物们反馈回来的神经信号都感觉对面那帮人类才是怪物!

    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军官进攻受挫的屈辱已经在那座哨兵之塔倒下的一刻得到弥补。

    塞西尔人的意志再顽强,火力再强大,他们也堵不住一道几乎可以把黑暗山脉撕开的缺口。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畸变体的潮水越过他们的防线,冲进他们的家园,撕碎他们的手足亲友。

    “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形态如狰狞树木和丑陋人类合体般的黑暗德鲁伊高声喊道,在他的意志驱使下,畸变体汇成黑潮,汹涌着冲向黑暗山脉东侧的山口。

    然后,他感到了大地深处的震动——

    起初,他以为那是远方炮火的轰鸣,然后,他以为那是自己麾下大军在撼动这片焦土。

    但后来他发现那都不是,那震动来自更深处,来自更远处。

    那就仿佛有某种无比庞大的巨型生物正在泥土深处钻行,仿佛有一个可怕的东西……或者大地深处的某种结构正在破土而出。

    “教长!!!”下级神官惊恐的嘶吼声打断了黑暗德鲁伊的思考,“地下有东西钻出来了!!”

    负责指挥军团的黑暗德鲁伊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军团的尽头。

    在那里,无数噩梦般的狰狞巨藤从大地深处破土而出,又在瞬间重组转化成为参天巨树,带刺的荆棘藤条抽打着曾位于宏伟之墙脚下的焦土,强壮的畸变体,身形巨大的“巨兽”,浑身流毒的生化合成兽以及魔能怪物——这些本该狰狞可怕的生物被接二连三地刺穿身体,卷上半空,在高空拼死挣扎扭动的姿态宛若被食蝇草捕获的飞虫。

    一道规模惊人的绿林屏障正在穿透黑森林边界的土地,在极短时间内成型,而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女性声音不知如何越过了这片广阔的战场,在黑暗德鲁伊的神经系统中轰然炸响:

    “一个惊喜,我的昔日同胞,伯特莱姆教长。”

  • 第1308章 区域性胜利

    一个惊喜,在黑暗大地深处匍匐钻行了一整年的惊喜,正以宛若天灾般的震撼姿态从黑森林与带状平原边界的岩石和泥土中钻出来,呈现在那些从废土中蜂拥而出的畸变体大军眼中。

    大地深处的震撼隆隆作响,整个黑暗山脉南部边境都在发生连续不断的震动,在黑暗的泥土深处,人类无法察觉的地层结构中,从索林平原一路蔓延过来的庞大植物结构早已钻出了无数惊人的隧道和洞口,这些不知该算作根须还是藤蔓的东西一路啃噬泥土和石头,又从沿途设置的生物质转化工厂和储罐中汲取额外的能量,它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断滋长,为了今天的破土而出积蓄着实力,而现在,破土而出、拥抱阳光的时刻终于到来,这些索林巨树的“远端枝条”……开始在大地上肆意伸展自己的结构。

    带刺的藤蔓和木质尖桩撕碎了大地,从塞西尔人的南部推进基地,到提丰与塞西尔交界处的黑暗山口,数不清的植物结构正在以疯狂的速度从一处处裂口和洞穴中蜂拥而出,那些涌出来的巨大“根须”令人不寒而栗,远远望去甚至如同大地在瞬间生长出了无数狂喜乱舞的触手,它们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海草般在空气中疯狂伸长、摇晃着,眨眼间便已经堵死了通向黑暗山脉的所有路口。

    前方的畸变体军队传回了他们在临终前所见的最后景象,那可怕的场景深深地印在黑暗德鲁伊伯特莱姆眼中——他看到墨绿色或深褐色的根须触腕钻出地表,以捕食者的姿态扫向附近的畸变体和各种变异生物,那些藤蔓穿刺了怪物们的血肉,卷起它们的身躯,巨大的力量甚至可以让较为弱小的生物直接爆成一团烂肉,那些藤蔓卷着垂死挣扎的畸变体巨兽和血肉混合体,将它们接二连三地拖进地表突然裂开的大量巨口中,而在那些黑暗深邃的裂缝里,伯特莱姆看到的是无数蠕动摩擦的牙齿,翻涌碾压的肌肉,以及沸腾冒泡的消化液池沼。

    整个带状平原的地下……赫然是一个宽幅达到上百公里的消化器官,一个以地底溶洞和巨大生物结构为基础的、饥饿的、带有牙齿的胃,这个庞大的消化系统已经在这里饿了很久很久,而现在……废土中的万物终亡会为这饥饿蠕动的胃送来了海量的食物。

    很快,这些食物就会被转化,成为那片绿林屏障新的生物质来源,成为那片疯狂涌出的“植物林海”新的肢体手足!

    一种被自己遗忘了数百年的寒意终于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了出来,伯特莱姆感觉自己的每一寸树皮和每一根枝丫都正在寒风中抖动,在最后被消灭的几个畸变体所传回来的画面中,他看到那片从地底涌出来的根须正在飞快地硬化、变形,它们朝向天空的结构迅速成为参天巨树的模样,那些巨树不但成为了保护凡人世界的绿色屏障,同时它们自己也在张开绿叶贪婪地汲取阳光,将自己的根须继续向外复制蔓延,让防线愈发稳固。

    而比这一幕更加可怕的,是那个链接进他精神的声音!

    自从前方的畸变体军团与那道绿林屏障接触之后,便一直在通过某种神经链接传入自己脑海中的、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格外令人不寒而栗的女性声音!

    “你在害怕,我能嗅到你的恐惧,伯特莱姆……真有趣,我和你‘共事’了数百年,数百年里我一直将你和你那些畸形的同胞视作为了伟大事业而甘愿牺牲的可敬战友,你们说你们在废土中无所畏惧,你们说世界的存续就是你们最崇高的追求……可是现在你却指挥着一支狂乱污浊的军团来进攻我们,又在稍受挫折之后在恐惧中瑟瑟发抖……伯特莱姆,我有这么可怕么?”

    那个声音不断通过弥漫在大地深处以及奔走在战场之上的神经节点传入自己脑中,黑暗德鲁伊晃动着自己的枝丫,拼命催促着身旁的护卫将自己护送到尽可能远离这片区域的废土深处,同时在脑海中发出了恼怒的吼叫:“贝尔提拉!你这个比我们还畸形的怪胎!你这个比畸变体还恶心的怪物!你站在那些低等生物的阵营里,你在地底啃噬泥土为他们筑起屏障,可你仍然是个怪胎,你在那个所谓的‘文明国度’里不会有容身之处的!你是……进化者中的叛徒!!”

    “我需要纠正你,伯特莱姆,”贝尔提拉的声音如尖锐的锥子般持续刺入黑暗神官的神经系统,平静的叙述中仿佛潜藏着莫大的讽刺,“你眼中这些所谓的低等生物已经在正面对抗中战胜疯神,在两年内终结了弥漫在圣灵平原上的饥荒,他们与巨龙为盟,与神明和解,在神国中破解整个宇宙的真理——这个世界上恐怕已经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称呼他们是‘低等生物’,而至于你担心我在文明国度中的容身之处……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在这里到处都是新朋友,一个连神都敢杀的种族,他们的见识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浅陋……”

    大地深处的震颤再一次传来,远方那已经熄灭的宏伟之墙附近又响起了如同雷鸣般的响声,又一片活体森林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摇晃的触须和藤蔓吃光了附近能接触到的畸变体和废土怪物之后便开始原地转化,形成一层又一层的防护,而在这片迅速成型的“森林”旁边,震耳欲聋的巨响再一次开始轰鸣。

    那是“冬将军号”装甲列车的主炮在嘶吼——随着人类的防线重新稳定,那座可怕的钢铁要塞已经再次开始向着刚铎废土的方向投射炮弹,它所发射的大威力炮弹落在“活体森林屏障”的“捕食范围”之外,将那些侥幸逃脱了活体森林捕食的怪物尽数屠戮。

    军团前锋主力有半数已经葬身在那连续不断的炮火和活体森林地下翻滚的胃酸中,神经信号反馈回来的惊人损失让伯特莱姆目眦欲裂。

    “贝尔提拉!”他在暴怒中停了下来,转身怒视着那片伫立在宏伟之墙边缘,已经完全堵住缺口的活体森林,他感觉自己异质化的神经系统简直在怒火中沸腾,“说到底,你这幅姿态也只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变异怪物!你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救世主?!”

    “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凡人都是在自救——高文兄长告诉我的,”神经系统中的刺痛再次袭来,贝尔提拉的声音刺入伯特莱姆脑海深处,“而所谓的怪物……我的昔日同僚,有时候只有怪物……才最适合对抗怪物,塞西尔人一向崇尚实用……”

    伯特莱姆转身就走,在护卫部队的保护下迅速向着废土更深处转移,他抛下了自己一半的部队,让他们去吸引塞西尔人的炮火,而在继续向着废土内部转移了一段距离之后,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系统渐渐开始恢复——那种持续不断的刺痛开始减弱了。

    这一现象让他心中顿时松了口气:那片活体森林虽然看上去可怕,但她的力量果然只能像植物一样维持在固定的区域中,尽管那森林明显有着蔓延的能力,但她的蔓延速度受限于生物质储备以及她自身的结构,是无法跑到废土里来追击自己的。

    不会移动的强敌,那就不是强敌。

    这一刻,伯特莱姆真真正正地有些放松,甚至刻意让自己过度放松,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暂时忘记那片活体森林的可怖,忘记那些前线畸变体传来的、被地底的牙齿撕碎、被活体森林的胃囊不断溶解的痛苦,以及最重要的……忘记自己将半数前锋军团尽数折损掉的可怕失败。

    他在一片低洼地中停了下来,周围高耸的嶙峋怪石遮挡着废土上的寒风,他仿佛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听到炮弹落地的巨响以及活体森林的咀嚼声,而在这些仿佛神经系统残留幻痛般的声响中,他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已经十分微弱的呢喃低语在无形中传来——

    “尽情逃吧……钻回你的老巢……但我们终究会找到你的,伯特莱姆……我远端的肢体尚缺一道餐后甜点,我胃囊中有一处角落仍然为你和博尔肯而留……”

    ……

    半掩埋结构的通信掩体前,芬迪尔目瞪口呆地看着战场上的惊人变故,他看向黑暗山脉的方向,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丛林正伫立在风中,那丛林是如此繁茂,以至于根本无法想象在不久之前那片土地还是一片荒芜焦土;丛林深处的昏暗阴影间,又可以看到一些仍在扭曲蠕动的根须和藤蔓在飞快游走,它们一边平复着周围的土地,一边在迅速的组织转化过程中变化成为森林里的灌木、花草和浆果丛。

    芬迪尔认得那些浆果丛和灌木丛,他曾去过索林堡参观,在那片奇迹之地,类似的浆果和灌木随处可见,是当地很重要的经济产物。

    年轻的北境侯爵已经大致猜到了很多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工事大门附近地上的那条翠绿青藤以及旁边地表刚刚绽放出来的几朵小花,忍不住轻声嘀咕:“这还真是……大手笔啊。”

    他猜不到皇帝陛下的完整谋划,但他能猜到这应当是一张底牌,而且是一张被迫提前翻开的底牌——畸变体大军对哨兵之塔的攻击是个突发情况,宏伟之墙的熄灭更不在计划之中,因此这片突然升起来堵住缺口的“活体森林”本来应该也不是为了应付这个时候,这张牌原本应该是有别的用处,但现在……

    宏伟之墙的熄灭让原本正偷偷摸摸往废土深处蔓延的贝尔提拉女士不得不提前钻了出来,以活体森林的姿态暴露在敌人眼中。

    芬迪尔摇了摇头,没有让自己的思绪继续深入下去,这不是现在的他能思考的事情。

    刚刚加入军队时的兴奋冲动之情已经被现实冷却,这广袤的、难以控制的、超出学校里所授学识的战场让年轻人清楚地认知到了如今这个时代的真实前线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声从掩体内部传了出来,中间夹杂着信号干扰的沙沙声。

    芬迪尔和他所带领的通讯兵们迅速对视一眼,转身跑进了掩体中。

    那台被紧急修复的魔网终端正在发出模糊断续的广播声,来自前线指挥中心的声音正在对着整个防线上所有的士兵进行播报。

    播报内容要求士兵们趁着短暂的喘息时间迅速休整,各部汇报损失,运送伤员,重整队伍,放弃已经完全熄灭且不可能再重启的宏伟之墙,并依托刚刚出现的“绿林屏障”重新构筑防线。

    将军没有在这场突然的“胜利”中下达贸然反攻、推进废土的命令,这让芬迪尔松了口气。

    畸变体军团的溃退只是个局部表象,隐藏在局部表象下的,是除了塞西尔防线之外整个宏伟之墙全面失控的可能,更何况……那片活体森林并不能像普通军事单位一样拔腿就走。

    稳住并加固防线是当前的当务之急,胜利反攻是下一步要考虑的事情。

    “长官……”一名士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芬迪尔的思考,这名士兵有点紧张地看着不远处那片正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森林”,小心翼翼地嘀咕,“这片森林……真的是咱们的盟友啊?”

    “……帝国的军队日新月异,有时候是会突然有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友方单位冒出来,”芬迪尔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名士兵解释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只能表情怪异地强行说道,“等你适应了就好了,我在士官学校里还学过更奇怪的东西……”

    “是啊?”士兵嘴角抽了抽,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不远处的森林一眼,小声嘀嘀咕咕,“那这个也有点太奇怪了……”

    “别念叨了,上面命令都下来了,”芬迪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叹着气说道,“我们先回总基地报道……我有预感,这一切才刚刚开了个头。”

    ……

    在98号哨兵之塔附近突然冒出来的“活体森林”并不只有塞西尔人和畸变体能够看到。

    它的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甚至波及到了提丰人的防线附近。

    “绿林屏障”东部,一片地势险要的山岭顶部,身披大氅的安德莎·温德尔正站在冷冽寒风中,眼角有些抽抽地看着那片堵住了屏障缺口的“森林”。

    “塞西尔人……这又是搞出了什么东西?”

    她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的变化已经让自己有点看不懂了。

  • 第1309章 残阳西下

    在黑暗山脉南侧带状平原的边界,在塞西尔人所负责的宏伟之墙阵地,在98号哨兵之塔被摧毁后所形成的巨大缺口前,一座虽不如宏伟之墙高耸,却仍然令人惊心动魄的新屏障已经拔地而起。

    那是一片活体森林,由大量从地下钻出的藤蔓根须转化而成。

    如今,强韧高大且具备捕食能力的参天巨树在废土边缘形成了坚固的屏障,在畸变体和各种变异怪物的冲击中顶住了最凶猛的一波攻势,而它的覆盖范围则从塞西尔人的防线一直蔓延到提丰人所面临的屏障缺口前,甚至有一部分“捕食区域”已经接触到提丰阵地,那些可怕的巨藤和在大地之上张开的裂口令防线上的士兵心惊胆战,甚至在一些区域引发了规模不大不小的混乱,但无论如何,这些从土里钻出来的“战斗植物”挽救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因98号哨兵之塔毁灭而彻底张开的屏障缺口已经被堵上,蜂拥出来的怪物之潮有相当一部分成为了活体森林的食物,剩下的怪物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陷入恐慌、四处奔逃,之前它们所呈现出来的有限“纪律”也随之重归混乱,安德莎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怪物也会感到恐惧还是因为它们背后的指挥节点阵亡或逃离了战场,她只知道一件事——

    失去纪律的约束,混乱奔逃的畸变体也就重新回到了“怪物”的行列,而怪物……是只配被军队猎杀屠戮的。

    一道斜斜延伸入废土的无名山脊上,提丰魔法师团仓促间布置起来的军团级施法阵地开始运转,魔力在空气中嗡鸣,磅礴的能量点亮了整座山体,在昏暗混沌的天光下,层层叠叠的魔法光环与复杂的符文结构在一座座阵地上空升腾、连接,提丰法师们最擅长的集群施法技术在这一刻得到尽情施展。

    铺天盖地的火雨坠落下来,中间夹杂着不断在大地上跳跃的闪电或冰锥,又有一道道粗大的奥术能量射线不断从山顶上迸射而出,精准地狙杀着那些混在怪物群中的、体型巨大格外显眼的巨型畸变体怪物(塞西尔人将其称作“巨化体”,也有士兵将其直接唤作“巨兽”),不断爆发的魔力冲击震荡着整片山脉,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空气被魔力分解的独特气味。

    在失去了指挥之后,那些怪物再也不懂得配合,既不会掩护它们中的火力单位,也不知道寻找掩体或分散转移,在制高点上用魔法轰炸这样的“敌人”……对提丰的魔法师团而言简单的就像焚烧地上的蚂蚁一般。

    安德莎·温德尔轻轻呼了口气,但在放松之余,她也没有让自己失去判断。

    局势的好转只是局部,这片战场整体的情况仍然糟糕,那些第一波涌出来的怪物虽然即将被剿灭,但它们所造成的破坏已经在提丰阵地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许多英勇而宝贵的骑士为了掩护施法阵地在之前的冲击中失去了性命,战场上的通讯线路也被严重破坏,更重要的是……宏伟之墙本身的“故障”至今仍未复原。

    在不断从山脊上升腾起的魔力光辉照耀下,安德莎的视线忍不住投向了山脊另一侧的99号哨兵之塔以及位于更远处的100号哨兵之塔——这两座高塔并不像98号一样被当成畸变体的攻击目标而被摧毁,然而它们的状况也丝毫不容乐观,低沉的呼啸声一直在不断从高塔的基座和主体之间传来,那是能源系统故障之后护盾投射机关所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呜咽,暗淡的流光已经从高塔的主体表面消失大半,而在两座高塔周围,那些投射出去的护盾已经稀薄的如纸一般。

    畸变体大军的主力已经开始从整个防线后退,但仍然有大量不受控制的混沌怪物正在本能的驱使下向着逐渐熄灭的宏伟之墙靠近,那些混沌怪物比畸变体更加愚钝盲目,它们浅薄的智力甚至连“恐惧”和“求生”的念头都欠备,但它们的破坏力却仍然强大可怕。现在宏伟之墙上已经到处都是漏洞,而冬狼军团现有的兵力不可能挡住所有穿过屏障的魔物。

    比这更糟糕的,是整个提丰帝国与刚铎废土接壤的区域可不止这北方一条防线,而在帝国向西南方向延伸的边境线上……那里的守备力量远远弱于这处“前进要塞”,甚至那里的守军都根本想不到宏伟之墙会在他们的眼前崩溃。

    安德莎相信,不管是在帝国漫长边境的哪一段,当地驻守的将士们都会勇敢地保卫他们身后的人民与家园,那些冲出废土的畸变体怪物会在所有的边境上遭到顽强抵抗,而奥尔德南在接到前线的报告之后也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留守后方的国立骑士团、皇家魔法师团甚至黑曜石禁军都会被派上前线挡住敌人,但在此之前,在那些失控怪物的攻势真正被遏止之前……会有多少提丰人的血被放干,会有多少城市和乡村被彻底毁坏?

    安德莎握紧了手中的骑士剑,一时间不敢去想象那些即将随着宏伟之墙彻底熄灭而发生在自己故乡中的可怕景象,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方那些正闪耀着微弱光芒的哨兵之塔,随后突然发现……那些高塔表面混乱的光流似乎正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秩序,而高塔周围不断稀薄下来的能量屏障也突然间止住了熄灭的势头,开始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将军!将军!”一名部下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那肤色微黑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在遍布碎石的山路上奔跑着,一边冲向安德莎一边高声大喊,“将军!哨兵之塔重启了!我们南部的屏障正在慢慢修复!怪物……怪物被挡下来了!”

    “我看到了,”安德莎立刻用沉稳的语气让这名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军官镇定下来,一边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哨兵之塔一边沉声说道,“看样子是白银精灵那边终于稳定了局势……大陆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联络到白银帝国或者高岭王国的联军么?”

    “还不行,将军,”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宏伟之墙还没有完全恢复,我们的通讯也干扰严重,仍然听不到从大陆南部传来的信号……”

    “那就继续保持呼叫,”安德莎飞快地说道,“同时也保持和塞西尔营地之间的联络,我有不好的预感……哨兵之塔的重启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这道古老的屏障已经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害,98号哨兵之塔倒了,其他地区的哨兵之塔很可能也有被彻底摧毁的情况,哪怕白银精灵们重启了屏障,那些被彻底摧毁的节点也不可能凭空再站起来……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

    如血的夕阳泼洒在硝烟弥漫的森林边际,滚滚浓烟不断从远方的丛林和山谷中升腾起来,巨大的烟柱在夕阳下贯穿着天地,刺鼻的气息弥漫在高空,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慢慢点燃,仿佛毁灭的力量正在逐渐啃噬整片大地。

    在群星圣殿里听不到遥远地面上的喊杀声,然而远古魔法阵列开火时的轰鸣仍然在一次次撕裂天空,震撼大地,巍峨古老的群星圣殿如一座飞行于空中的高山般缓缓划过天空,在群星圣殿一侧,原本华美精致的宫墙已经尽数打开,装饰性的覆板被抛弃之后,隐藏在其中的施法机关开始向大地不断泼洒毁灭性的火焰和闪电。

    然而在泼洒这些大威力攻击的同时,这些古老的设施也在一个接一个地解体、毁坏,接二连三的爆炸不断从群星圣殿各处响起,有些魔法矩阵甚至在开火之前便发生了自毁,滚滚浓烟不但在从大地上升腾,也在这座漂浮于高空的反重力要塞各处升腾起来。

    数道巨大的电弧突然从化为战区的大地上窜起,撕碎了天地间弥漫的浓烟,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群星圣殿底部的一处反重力引擎,原本应当及时亮起的护盾却没了反应,在一阵巨大的爆炸中,这古老的引擎瞬间熄灭,整座空中要塞也随之剧烈摇晃。

    “女皇陛下!”一名圣殿导师冲到了统御之座前,“第三主引擎停机,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必须立刻撤离战场!”

    贝尔塞提娅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她微微颔首,而实际上即便不用下方汇报,她也能感知到这座圣殿此刻的状态。

    痛苦,垂死,不堪重负,灼热而摇摇欲坠。

    这座过于古老的反重力要塞正在承受远远超过它此刻极限的重担,不管是对地面的火力支援还是承受来自畸变体大军的对空攻击,都是在迅速消耗群星圣殿所剩不多的寿命。

    曾经,这座强大的要塞也有过状态全盛的辉煌岁月,它也曾统御天空,威慑大地,它能无休止地泼洒毁灭性的力量,承受任何敌人的千钧之击,在那些古老的年代里,它想来绝不会惧怕那些在大地上蠕动的、丑陋而又浅薄的怪物。

    但是现在……群星圣殿太老了,它已经老到了连维持飞行都要竭尽全力,老到了哪怕再怎么修修补补,都只是在苟延残喘。

    灼热的剧痛在神经中灼烧,贝尔塞提娅承受着群星圣殿传来的痛苦,也听着这座古代要塞的声音——它在叹息,充满悲哀。

    “哨兵之塔已经重启,”大星术师薇兰妮亚来到白银女皇面前,这位强大的宫廷魔法师此刻脸上渗着细汗,显然她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用自己的魔力帮助贝尔塞提娅维持对圣殿的控制,“屏障正在逐渐重建。”

    “正确响应的高塔只有七成——薇兰妮亚大师,屏障只是在‘部分重建’,”贝尔塞提娅盯着薇兰妮亚说道,“致命的漏洞已经产生,我怀疑……有一部分高塔已经在刚才失去抵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敌人彻底摧毁了,我感受不到它们。”

    “至少我们可以挡住大部分怪物——让文明世界从大崩溃中守住反击的机会,”薇兰妮亚眼神微微变了变,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整个屏障完全消失是无可抵挡的灾难,但如果只是漏洞……漏洞还是可以补上的。”

    又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传来,群星圣殿侧面的一座高塔被来自地面的攻击直接命中,护盾未能完全抵挡这次直击,在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那座已经在圣殿甲板上伫立了数千年的建筑物一点点从中间断裂,不可阻挡地向着大地坠落。

    浑身着火的士兵和魔导师们从建筑物废墟中冲了出来,一部分落在甲板上,一部分则随着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碎片落向大地,落入高岭王国北方边境那熊熊燃烧的林海。

    “陛下,我们的护盾快熄灭了!”

    一名圣殿导师高声喊道。

    贝尔塞提娅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座空中要塞已经支撑到极限,哪怕继续在这里滞留下去也没多大意义了。

    神经信号随着她的下一个念头被注入统御之座,转化为圣殿的机械灵魂能够理解的指令,这庞大古老的空中要塞深处发出了一连串的轰鸣声和低沉呜咽,残存的引擎机组开始调整出力,群星圣殿在空中缓缓转向,向着白银帝国的方向驶去。

    而在贝尔塞提娅的脑海深处,则听到了一声沉重悲凉的叹息——坐在这里数百年来,她是第一次听到这座圣殿发出如此明确的“声音”。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她在心中轻声说道,“但这里已经没有我们能……”

    贝尔塞提娅心中的话只来得及说到一半,一声令人感到恐惧的呼啸巨响以及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便突然从远方传来,打断了圣殿控制大厅内所有人的声音和动作。

    外部监视器的画面迅速被接通,战场远方的景象在所有人眼中变得清晰,而恐怖的一幕也随之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在高岭王国所面对的防线正前方,森林防线的最前端,那座庇护这座人类南方国度超过七个世纪的哨兵之塔表面突然爆发出了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闪光与爆炸,而伴随着明显的内部能量殉爆,整座高塔开始剧烈震颤、摇晃,并最终开始慢慢向着底座坠落下去……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高塔与底座撞击在一起,巨大的火球从原地升腾,眨眼间烧尽了防线上的一切。

    高岭王国设置在防线正面的一支军团顷刻间灰飞烟灭,连同驻扎在那里的、与人类并肩作战的数千名精灵士兵。

    而在同一时间,那座哨兵之塔两侧刚刚重新亮起的能量屏障也在剧烈的闪烁之后猛然熄灭。

    废土中数不清的畸变体大军短暂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化作一股黑色狂潮,汹涌着涌向高岭王国那道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边境防线。

  • 第1310章 崛起

    控制系统的重新上线并不能逆转哨兵之塔已经受到的伤害,作为在之前数次冲击中遭受攻击最猛烈的防线节点,高岭王国北部的哨兵之塔积累了太多的损伤和机能故障,而当这些故障超过临界点,哪怕屏障重新升起,高塔也已经进入不可逆转的毁灭流程。

    在战场上无数将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座巍峨挺立了数个世纪、被许多人认为永远不会倒塌的高塔,在今日彻底倒塌下来,而高塔倒塌所引发的一连串反应则最终导致了整条防线的崩坏。

    厚重的能量屏障消失了,畸变体如潮水般长驱直入,最后挡在高岭王国前方的只有一道在烈焰焚烧中的森林防线,那些伤痕累累的守护者巨树和早已精疲力竭的凡人军队开始层层溃退。

    从高空俯瞰,大地已成一片焦黑炼狱,黑红色的潮水越过了已经熄灭的宏伟之墙,体型巨大的怪物在崎岖坑洼的战场上如履平地,森林的边缘被焚毁,污浊的能量光束和飞弹呼啸着落在凡人军队头顶,参天的守护者巨树拔地而起,勇敢地冲向那些从废土里涌出来的敌人,但几乎片刻间便被淹没在十倍数量的“潮水”中,骑士团尝试从侧翼截断一部分敌军,但悍不畏死的畸变体和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巨兽”却如城墙般不惧冲击——

    凡人的军队在后退,高岭王国以北的边境迅速失守,尽管屏障上的缺口只有一处,那缺口的宽度却超过了军队能够抵挡的极限,在靠近蓝岩丘陵西侧的和谷地上,畸变体主力已经进入森林内部,通往高岭王国腹地的道路就在它们眼前,这个位于大陆南部的人类国度还在拼尽全力抵抗,但和进军神速的怪物们比起来,高岭王国目前能够调用的后备部队已经赶不上了。

    “陛下……”一名圣殿导师表情惶恐地看向大厅中央的高台,看向那位面沉似水的白银女皇,“高塔被摧毁了……地表的军队堵不住那个漏洞……”

    “我能看到,”贝尔塞提娅沉声说道,群星圣殿在她的四周震颤,古老的机械灵魂在她的神经系统中发出沙哑低吼,这座古老要塞还在艰难地转向并抵挡来自地表的火力,其所有系统都在飞快地逼近临界点,“敌人的主力全都朝着那个缺口过去了……它们背后的指挥着反应速度和战场嗅觉都很厉害。”

    “陛下……”一名大臣来到了统御之座前,这名大臣犹豫着,最后还是咬牙说道,“高岭王国完了,森林屏障一旦被贯穿,没有人能挡住那些怪物形成的潮水。我们必须召回地表上的军团,退回到归乡者长桥南部,那是我们重新整顿军队的唯一机会……”

    贝尔塞提娅一言不发,旁边的另一名大臣则忍不住瞪了自己的同僚一眼:“我们这是把数百年的盟友抛弃在战场上——白银帝国在上万年历史中都没做过这种事!”

    “我为我的决定负责,”刚才开口的大臣高声说道,“我会前往地表,和断后军团共同作战——但其他部队和群星圣殿必须撤回到归乡者长桥南部,这是出于理智的判断!”

    “这是你的决定,克罗南卿,不是我的——别忙着说‘负责’。”贝尔塞提娅的声音突然从统御之座上传来,让大厅中争执的声音瞬间安静,她端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视线缓缓扫过了眼前的所有人,最后则落在王座前的巨型全息投影上,她长久地注视着那上面所呈现出的前线景象,似乎在做着非常艰难的计算和权衡,许久之后,她才微微眯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统御之座的扶手。

    下一秒,侍立一旁的大星术师薇兰妮亚便突然听到一个略带干扰的合成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所有子系统控制权限已转移至精灵王庭,各远程控制子系统正在次序关闭……”

    大厅中的许多人瞬间有点茫然,唯有最了解这座古代要塞的大星术师第一个反应过来,薇兰妮亚大惊失色地看向贝尔塞提娅:“陛下,您在做什么?!”

    “高岭王国的防线不能放弃,一旦我们将物资丰沛的文明疆域拱手相让,那些怪物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会进一步成长、壮大,并迅速在洛伦大陆扩散开,而且退守到归乡者长桥南部就等于被困在一座孤岛上,哪怕升起长桥暂时偏安,那些怪物也总有一天会越过海峡,踏入我们的土地,”白银女皇的视线威严地扫过大厅,声音如钢铁般坚定,“不能给那些怪物丝毫建立战略纵深或发展桥头堡的机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必须把它们堵在废土里面!”

    大厅中的精灵们被女皇的话语所震慑,一时间竟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贝尔塞提娅则紧接着开始做进一步安排:“克罗南卿,你去安排圣殿各处战斗人员进入逃生飞舟或乘上战鹰,一小时内全部撤离群星圣殿,之后你们前往森林防线,继续参加地面上的战斗;薇兰妮亚大师,你带领文官团等非战斗人员进入圣殿尾部的静谧花园,那是主分离模块,我会把你们直接发射到精灵王庭,瓦伦迪安会在那里接应你们,把前线的情况告诉他,随后利用精灵王庭的备用系统接管哨兵之塔的控制权——迅速抽调后备军团,前线需要你们的支援。”

    又一阵剧烈的爆炸从不知何处传来,整座群星圣殿在这次爆炸中发生了剧烈的倾斜,所有人都险些跌倒在地,而随着圣殿艰难地恢复平衡,一名圣殿导师也终于忍不住高声喊道:“陛下,难道您打算用群星圣殿去堵住……陛下!这万万不可以!这……这不行啊!”

    大厅中的其他精灵此刻也终于纷纷反应过来,贝尔塞提娅的惊人决定震撼了这里的所有人,也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表示了反对和质疑,群星圣殿在白银精灵心目中的特殊位置,它成千上万年来几乎如同帝国象征般的“国家符号”身份,让在场的精灵们瞬间炸开了锅,此刻哪怕是平日里最敬畏、遵从白银女皇的大臣,都在巨大的惶恐中劝阻着他们的君主。

    然而在这一片嘈杂混乱的环境中,唯有薇兰妮亚的声音仍旧沉稳——尽管她刚才也陷入惊愕中,此刻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那陛下,您自己怎么办?”

    “我当然也会撤离——我得承担自己的责任,”贝尔塞提娅表情平静地说道,“统御之座本身就带有逃逸结构,但如果想让圣殿准确‘降落’在预定位置,我得尽可能在这里控制到最后一刻。所以你们得先撤离,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后续的操作——之后我会控制着逃逸装置降落在高岭王国境内,后续回收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薇兰妮亚静静地注视着白银女皇的眼睛,良久这位大星术师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表示服从女皇的安排,大臣克罗南却向前走出一步,这个已经上了年纪的白银精灵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王座上的贝尔塞提娅,身躯都在微微发抖,嘴唇嚅动了好一阵,他才终于说出话来:“陛下,群星圣殿……是帝国的根基啊……”

    贝尔塞提娅注视着这位老臣的眼睛,大厅中所有的视线也都集中在她身上,四面八方的吵杂声慢慢安静了下来,唯有大厅外的轰鸣声以及群星圣殿深处不堪重负的机械运转声充斥在周围。

    过了许久,白银女皇的声音才终于在大厅中响起,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帝国的根基不是群星圣殿,帝国的根基是每一个白银精灵。”

    她听到神经系统深处传来了低沉的鸣响,听到那些老迈陈旧的逻辑单元和机械舱室间在传出微微震颤,群星圣殿的灵魂似乎正在轻叹,她仍无法完全理解这个古老的机械灵魂所发出的声音,但在那些低沉喑哑的轰鸣声中,她感觉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个部分突然轻松了下来。

    自从数百年前坐上这个位置,聆听着群星圣殿一天比一天要痛苦深沉的呜咽,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轻松。

    “执行撤离计划,这是白银女皇的命令,”她抬起头,声音如平日里在朝堂上一般威严而不容置疑,“我们时间有限,高岭王国的边境军团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大厅中没有了质疑的声音,所有精灵都开始迅速按照贝尔塞提娅的命令行动起来,撤离的指令被下达到要塞内的每一处角落,精灵们带上了随身的补给和武器,迅速冲向最近的聚集点。

    那些古老的文物,精美的装饰,华贵的诗篇,埋藏着无数秘密和记忆的深邃宫室,皆被抛诸身后,且将在不久后与这座活化石一样的圣殿共赴烈焰。

    统御大厅中迅速变得空旷安静下来,大星术师薇兰妮亚最后走向王座,她来到贝尔塞提娅面前:“陛下,请……”

    “我会保重自己的,”贝尔塞提娅不等对方说完便笑着打断,随后看向身旁,从小与自己为伴的贴身侍女伊莲如一个影子般默默地站在那里,从刚才开始就不发一言,“伊莲,你跟着……”

    “我留在这里帮您吧,”伊莲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柔和地说道,“一个人控制圣殿可不容易,您身边需要有人帮忙看护,以策周全。”

    贝尔塞提娅立刻摇头:“不,我这里不需……”

    “您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我身边,我可知道您最关键的时候需要什么,”伊莲很罕见地打断了女皇的话,随后她又看了那宽大的统御之座一眼,“还是说,这个逃逸装置只给您一个人留了地方?”

    “……这倒不是,”贝尔塞提娅无奈地叹了口气,向自己的侍女表示“投降”,“好吧,你留下,薇兰妮亚大师,您可以离开了。”

    薇兰妮亚深深地看了女皇和她的侍女一眼,片刻之后,转身离开大厅。

    流火在森林中延烧,黑暗如潮的怪物正在涌入防线。

    然而一阵嗡嗡的异响此刻却突然从天空传来,这怪异的声响如此突兀怪异,以至于一部分位于防线后方的士兵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们惊愕而困惑地看到,不久前已经转向加速准备撤离战场的群星圣殿竟然正在缓缓减速,而数不清的魔法飞舟、战斗巨鹰则如某种从巢穴中脱离的蜂群般从那座巍峨庞大的古代要塞上飞了出来,它们在天空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嗡嗡声响,成片成片地飞向大地,顷刻间竟如乌云倒悬。

    那些脱离圣殿的飞舟和巨鹰上,满载着全副武装、表情决然的白银精灵。

    大量在地表推进的畸变体也注意到了天空的变化,在后方指挥者的控制下,它们开始向着天空发出密集的光弹,而那些从群星圣殿脱离的飞舟和巨鹰也开始还击,并在还击中迅速向着森林各处飞散。

    紧接着,群星圣殿尾部又发出一声巨响,一个大约有圣殿本身十分之一大小的结构从主体上脱离下来,它被包裹在明亮的魔力光辉中,迅速向着白银帝国的方向飞去。

    而在这一连串令人困惑的变化之后,群星圣殿终于继续开始加速移动,可却不是向着安全的撤离路线飞行。

    它调转过头,在高空缓缓提速,赫然向着远方森林防线的尽头,向着宏伟之墙上那道巨大的缺口飞去,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向地面泼洒出它全部的余威,让火雨从天而降,让闪电横扫前线。

    如同一个垂死而赴死的巨人,在临终前向着仇敌最后一次挥起长矛利剑。

    统御大厅内,刺耳的警报声已经被贝尔塞提娅强行关闭,群星圣殿深处各种装置接连过载、自毁的声响充斥耳边,来自地面的拦截火力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密集,黑红色的光束或闪电不断从外部监视器所传来的画面上掠过,然而这些可怕的攻击在白银女皇看来却只感觉可笑而卑微。

    敌人的拦截火力越猛烈,便说明它们背后的指挥者越慌乱,说明自己的决定越正确。

    白银帝国已经很古老了,与群星圣殿一样古老,很多人都觉得这暮气沉沉的帝国也如它暮气沉沉的“象征”一样,外表光辉,内里已经虚弱不堪。

    但有些人不知道,森林从来不会朽败,森林只会在一次次焚烧与雷击之后再次崛起,更新迭代。

    群星圣殿需要一次庄严而史诗般的落幕,白银帝国也需要一次决然而传奇般的复兴。

    侍女伊莲静静地站在统御之座旁边,当远方的地平线开始在群星圣殿的船舷边缘倾斜,黑暗腐败的废土出现在视野中时,她轻轻弯下腰来,低声说道:“陛下,值得么?”

    “我们是文明古国,”白银女皇平静地说道,“大国重任。”

  • 第1311章 流火之日

    火焰在大地上流淌,森林在炽烈的战火中不断燃烧,古老的宏伟之墙被打开了一道恐怖的缺口,从缺口中涌出的是文明之敌——而文明世界的守军仓促之下溃不成军,在如潮水般的畸变体一次次冲击下不断后退,从宏伟之墙脚下退到森林屏障,又从森林屏障退到王国边境,再往后退,就是几乎不设防的城镇和乡村。

    高岭王国的游侠部队和白银帝国派来的联盟军在这些战线上死死支撑,原有的军事防线已经被撕扯的七零八落,战场通讯也一片混乱,尚有战斗力的凡人军队被切割到漫长的战区各处,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孤军奋战,既不知道盟友在何处,也不知道防线是否仍然存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成为这场噩梦中唯一的活人。

    很多地区的卫戍部队其实早已没有什么士气可言,士兵们在近乎疯狂的情况下麻木作战,唯一的原因仅仅是因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既不允许撤退,也不接受投降。

    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注意到了天空中那令人永生难忘的景象——那一幕发生在高岭王国北方的高空,当浑身裹挟着火焰与浓烟的群星圣殿缓缓向着地平线尽头坠落,几乎半个边境的残存军团都可以清晰看见那团坠向大地的光芒。

    群星圣殿放弃了所有的子系统,也不再考虑返航与修复,老迈腐朽的动力中枢榨取出了它的最后一丝魔力,让那些早就濒临极限的武器系统最后一次在高空绽放光辉——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谨慎节流,不再考虑损耗,主控系统的每一个逻辑单元都在发出呼啸,机械舱里的运行单元在火花与浓烟中轰然鸣响,上万年来,这古老的空中要塞终于再一次尽情地主宰这片蓝天。

    贝尔塞提娅静静地坐在统御之座上,淡金色的王位簇拥着她,无数管道与电缆在她的脚下与身后闪耀、崩裂,她的精神微微陷入了恍惚,从群星圣殿各处传来的神经信号无比吵杂地蜂拥进她的脑海,这带来了远超平日的压力与痛苦,但她却突然微笑起来,小声说道:“它在欢呼呢。”

    伊莲·凡娜站在统御之座旁,这年轻的侍女已经撕掉自己过长的裙摆,将长发也束了起来,她双手各执一柄闪烁电光的充能长剑,正神色淡然地看着投影中不断靠近的黑暗大地,周围的轰鸣声接连不断,但她仍然听到了贝尔塞提娅的轻声言语,微微发愣之后,她同样微笑起来,俯下身子:“那真好。”

    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下来的视野中,一个朦胧模糊的虚影突然浮现了出来,那个虚影隐约有着精灵一般的轮廓,却比如今的白银精灵更加纤瘦挺拔,它站在那里,身边蔓延出了许多朦朦胧胧的线条,那些线条在黑暗中延伸,最终连接在贝尔塞提娅身后——它似乎在说些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可贝尔塞提娅却仿佛理解了什么,她在黑暗中向对方微笑,真诚地道谢:“感谢您这么多年的付出。”

    那个身影点了点头,挥手道别。

    空前的震动与巨响随之从四面八方传来,群星圣殿的基底结构结结实实地撞击在污染腐化的大地边缘,这一刻山崩地裂,天塌地陷。

    如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山峰坠入大地,整个高岭王国北部边境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如大地震般的摇晃,哪怕圣殿已经进行适当减速以防止破坏远方尚且完好的哨兵之塔,这场坠毁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仍将永久地改变这片大地的外貌,而在撞击发生的同时,群星圣殿的中层和上层结构也随之解体,无数巨大的碎块在摇晃中土崩瓦解,四散坠向撞击点周围的平原、丘陵与山川河谷,无数正在从那些地区涌入森林防线的畸变体军团避无可避,眨眼间便化为糜粉,就连那些侥幸跑出坠毁区域的怪物,也在冲击波的破坏下四分五裂。

    整个战场都仿佛安静下来,怪物们突然失去了来自废土中的指挥信号,凡人们则在震惊中不知所措。

    高岭王国北境,支离破碎的丛林防线中,人类与白银精灵的游侠部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裹挟在火焰和烟雾中的空中要塞坠入大地,当遮天蔽日的烟尘升腾起来,大地轰然开始摇晃,一些将士才终于勉强恢复反应,几名人类士兵发出了惊呼,而精灵们却只是突然咬紧了牙关,竟无一人发出声音。

    游侠将军洛玛尔向着地平线的方向迈出两步,远方的火与烟灼痛了他的眼球,手中的充能剑在他手中嗡嗡鸣响。

    一丝银色光辉浮现在他的金发间,而在他身后,其他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白银精灵们也纷纷沉默地上前一步,发色迅速从金色向着银色转换。

    现场的人类士兵们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他们看到那位游侠将军突然高高举起了手中剑刃,挥剑指向远方正陷入混乱的畸变体军团,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怒吼从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精灵喉咙里爆裂出来,那是已经有数千年不曾出现在这片大地上,但在数千年前曾让这片荒原与密林中的每一个生物都惊恐战栗的古精灵战吼——

    “屠杀!!”

    无数声同样的战吼在森林各处响起,整片防线在这一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点燃:“屠杀!!”

    ……

    被昏暗混沌笼罩的忤逆庭院中,位于空地中央的金色橡树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的狂风吹拂,在一连串的晃动与摩擦声中,数不清的金色叶片从树冠中洒落下来,在这广阔的庭院中掀起了一道纷纷扬扬的落叶之雨,而一个原本正静卧在橡树下闭目养神的圣洁巨鹿则猛然间睁开了眼睛,起身看向无尽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

    下一秒,另一道被深紫色迷雾笼罩的身影凭空浮现在圣洁的白色巨鹿身旁,她的双眼中充盈着淡紫色的雷电,仿佛正在穿透这片广袤的空间看透世间正在发生的巨变。

    阿莫恩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弥尔米娜,你感觉到了,是吗……”

    “是的,我感觉到了……如此巨大的波动,弥漫在整个凡人世界的呼啸,哪怕失去了‘信徒’这一媒介,我也看的清清楚楚,”弥尔米娜沉声说道,“那道魔力屏障发生了严重的破坏,虽然现在得到修复,但并没有完全修复……那些混乱的东西正在向文明世界蔓延……”

    阿莫恩不发一言,只是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他身边萦绕的光辉开始明暗涌动,强大的能量场在他周围荡漾开层层涟漪,这明显的变化终于引起了弥尔米娜的警惕,昔日的魔法女神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这个“室友”:“等等,老鹿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去……我得去……”阿莫恩嗓音低沉,不断用前腿使劲叩击着脚下的岩石,那由幽影界未知物质和起航者合金残片融合而成的巨石甚至都在他的力量下隐隐裂开,“那边的情况很不妙,我看到……我看到一片火海,正在黑暗中流淌,一团闪耀的光坠落下来,我得去帮帮他们……”

    “你坐下!”弥尔米娜瞪着眼睛,上前粗暴地按住了阿莫恩的头颅——但用了半天力也未能成功,她只能放开手继续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你脑子清楚一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知道自己付出多大代价才切断和凡人信徒之间的联系吗?哪怕你不考虑自己,你也为他们考虑考虑——你现在去帮个忙,未来怎么办?让他们再纪念这场‘降临’和‘神迹’么?到那时候别说你要被拉回去,那些精灵的未来也全完了!”

    阿莫恩使劲晃了晃脑袋,他从未听到弥尔米娜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对方饱含着怒气和不加控制的能量冲击的喊声让他脑海嗡嗡作响,但片刻后他还是抬起头,眼睛中如同凝聚着光芒一般注视着弥尔米娜的双眼:“我必须得去——不是以自然之神,我是以‘阿莫恩’的身份去。”

    “你在说什么傻话?”弥尔米娜瞪了他一眼,双手中开始浮动起刺眼的电光,“不行,你脑子坏了,我得给你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可能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但我有理由,”阿莫恩的目光从弥尔米娜手上的闪电扫过,他的声音显得比刚才更加冷静,却也更加坚决,“并不是所有源自上位力量的帮助都是‘神迹’,如果我只是个凡人,我就不能帮他们了么?而且我可以不在他们面前现身,我可以只在旁边悄悄帮忙,我可以很快离开……”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摇头说道:“你也知道神明运行背后的规律,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去做了什么,关键在于他们认为我做了什么,在于他们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对于神明的敬畏已经在他们心中褪去千年,而只要我行动的小心一点,这就不会被当成是什么‘神迹’,或许……

    “或许,只是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是有一头强大的野兽……从森林里冲了出来……密林中什么都有,他们可以慢慢解释,关键是现在,他们需要……”

    “……你跟我解释这么详细干什么?”弥尔米娜突然打断了他,这位魔法女神手中的闪电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其声音也平静下来,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阿莫恩的眼睛,嗓音低缓地说道,“你脑子清醒就行了——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我还是在你这里借住的呢。”

    这一次,反倒是阿莫恩惊愕起来:“你……不拦着了?”

    “我拦不住,我只能劝——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劝也劝不住,”弥尔米娜垂下视线,“说真的,如果不是之前为了脱离神位把自己‘饿’的太狠导致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我是真想强行把你拦在这儿的……”

    她摇了摇头,表情格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圣洁巨鹿:“我只确认一件事——你真的可以做到你所说的么?当你看到他们血流遍地,看到他们节节败退,看到他们在烈火中呼喊求援,你真的可以保证自己只是个‘凡人阿莫恩’么?

    “你要保持在他们的视线之外,那你能做的事情将十分有限,而一旦你稍有越界……便只能万劫不复了。”

    阿莫恩与弥尔米娜坦然对视,良久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便迈步朝着忤逆庭院之外的深邃黑暗中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混沌深处。

    “……你果然知道离开的路,”弥尔米娜看着阿莫恩消失的方向,注视良久才慢慢收回视线,并看向周围那些闪烁着各种光芒的魔导设备,片刻的沉思之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接下来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儿……不过他们可能也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

    最高政务厅内灯火通明,来自各个渠道的情报被不断汇总至赫蒂与高文面前,匆忙的脚步声和紧张的交谈声在一条条走廊中回荡,而一条条有条不紊的命令则在这个过程中被分发、传递,成为催动帝国这台庞大机器运转的指令,也成为让许多人重建信心的根源。

    文明世界的边陲正在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挑战,但帝国的最高控制机关仍然在有秩序地运转,只要最高政务厅和塞西尔宫的灯光还不曾熄灭,那局势便还被掌控在凡人这边——至少在那些信心坚定的塞西尔人心中,世界就该这样运转。

    将一份最新的情报扔回到桌上之后,高文轻轻揉了揉眉间,他的脸色很严肃,但并无多少阴郁压抑。

    发生在前线的惊天巨变在第一时间便被传回了位于黑暗山脉北麓的帝都,随后没过多久,便是关于提丰、关于白银帝国等各处的情报,一条又一条从远方传来的消息密集地被送到眼前,而从这些情报之间,勾勒呈现出的是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局面。

    宏伟之墙因不明原因“故障”,哨兵之塔停止运行,废土周围的屏障上出现大量漏洞,畸变体大军从中蜂拥而出,并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明显的纪律倾向,前线各部仓促接敌,提丰防线吃紧,白银帝国与奥古雷部族国联络中断,紧接着便是98号哨兵之塔被彻底摧毁,本来正在潜伏状态缓慢向着废土蔓延的索林根系不得不提前暴露,转化成“绿林防线”……

    高文想过这场“反攻废土”的大行动肯定会出现一些意外,事情肯定不会如大家想象的那么顺利发展。

    但说真的,眼前这“意外”的规模也着实太大了点。

    不过幸好他骨子里就是个“火力不足恐惧症”和“被害强迫症”的双重重症患者,哪怕在“没什么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一直在玩命地往废土方向堆积“备用方案”。

    毕竟……自打揭棺而起的那天,他就怀疑那墙得完,现在一看,还真完了。

  • 第1312章 后方

    关于南方那片刚铎废土,高文准备了很多备用方案,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以及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他这些方案甚至多到了有时候让赫蒂和瑞贝卡都感觉完全没有必要的程度,但只要有机会,他仍然会不断地向着废土的方向增加“砝码”。

    究其原因,第一便是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在记忆中所留下的强烈印象,让高文在任何时候都对废土中无穷无尽的游荡怪物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第二则是出于高文自己的判断——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的古人们用一道墙把致命的天灾关在了一片废土中,他就觉得这件事不怎么靠谱,毕竟上辈子的无数经验告诉他,捂起来的灾难肯定是要炸的,挡怪物用的墙必然是要塌的,边境上竖那么一道世界奇观一样的屏障是为了啥?那不就是为了放CG的时候炸个大的么!

    所以他自从揭棺而起那天起,就一直在预备着废土的墙彻底垮掉的日子——如今只能说,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从办公桌上的文件中抬起头,视线缓缓扫过这偌大的房间,房间里坐着包括赫蒂在内的许多政务厅高级官员,也有着许多正在投影出全息影像的魔网终端,一个个或实或虚的身影聚集在这里,有的在等待汇报更新的情况,有的在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目前我们的士兵已经稳定住防线,”在不远处的一台魔网终端上空,菲利普的身影漂浮在高文眼前,这位年轻帝国指挥官身后的背景是紧张繁忙的前线指挥所,“在绿林屏障升起之后,敌军先锋主力落入捕食区并被全歼,我们随后利用优势火力截断了畸变体的进军路线——敌方后续部队目前已经暂时退回到废土深处,我们已趁机将主力推进至废土内部,并在宏伟之墙旧址的南部建立了几处临时据点。现在我们正在等待净化装置生效,并继续派出侦查单位收集敌方动向。”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随之转向对面的另一处全息投影,一个特殊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贝尔提拉——在通过神经传导直连过来的全息投影中,她将自己拟态成了自己还是人类时候的模样,而她身后的背景则一半是伫立在平原上沐浴着阳光的索林巨树,一半是挺立在废土边缘化身做绿林屏障的广袤森林。在注意到高文的视线之后,她立刻点头并开口说道:“我这里情况良好,远端肢体已经顺利成活,现在我正在转化白天捕食到的生物质,这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你那里不用着急,要首先确保自己能稳定扎根——如今北方地区的宏伟之墙已经出现一个不可修复的大洞,你是那里最至关重要的屏障。”高文呼了口气,异常郑重地说道。

    这么说着的同时,他也在心中感叹自己当初大胆的决定实在正确,让索林巨树向着废土方向蔓延恐怕是他所设置的诸多方案中最成功的一个。

    这个宏大而冒险的计划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实现,远在圣灵平原的贝尔提拉当然也不可能瞬间把自己的一部分肢体转移到黑暗山脉南部的前线,“蔓延计划”最初启动其实是在很久以前,由他和贝尔提拉共同商议并秘密决定下来——他们当时就讨论过让索林巨树朝着一个方向不断生长的可能性,并讨论了在这个过程中利用合成脑解决巨树远端肢体控制困难、利用沿途生物质工厂解决“蔓延期”内根系营养不足的诸多方案。

    他将这当做了一张底牌,哪怕是在帝国内部,也只有有限的高层以及一部分直接参与到计划中的执行者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而在过去的一年多里,贝尔提拉的根须便一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在大地深处蔓延——她用了大半年从圣灵平原东部一路蔓延到南境,再从南境蔓延到黑暗山脉,又用了两个月穿过黑暗山脉结构复杂的岩层以及地下溶洞、山体空洞,随后又在宏伟之墙附近的平原地区暗中滋长,依靠推进部队沿途设置的大量生物质工厂所提供的营养,在地下孕育出了规模庞大的“捕食器官”……

    当然,这规模庞大的“蔓延”也并非全然无迹可寻,虽然贝尔提拉已经尽可能让自己的根须在大地深处活动,但她仍然需要一些靠近地表的“节点”来补充养分或沟通当地负责配合的行动人员,因此在过去的一年里,在庞贝、塞西尔、南门堡垒、推进基地等“蔓延沿线区域”,时不时便会有人发现一些奇妙的现象。

    这些奇妙现象包括且不限于异常繁茂的树林,在冬日里郁郁葱葱的植被,在污染区里绽放的洁净花朵……这些东西本质上都可算作是贝尔提拉在生长过程中不小心掉下来的“碎屑”,而这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碎屑”,则在许多地方留下了像是都市传说和乡野怪谈一样的流言……

    好在流言只是流言,这个秘密计划仍然顺利执行到了今天,而遗憾的是……原本高文并不打算让贝尔提拉这么快就暴露出来。在他一开始的方案中,贝尔提拉将始终是一条在大地深处蔓延的“暗面战线”,当地面上的推进部队展开正面进攻的同时,她就在地下偷偷蔓延,直到大军推进至废土深处,和敌方的战况进入一个临界点,“活体森林”才会冲出地面,在废土核心区内部开花,并给那些喜欢暗搓搓搞事的万物终亡教徒一记贴脸重拳。

    可惜这只能是他想象中的事情了——谁能料到宏伟之墙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破个大洞呢?

    “抱歉,高文兄长,”大概是注意到了高文脸上的表情变化,贝尔提拉不等高文开口便突然主动说道,“钻出地面是我擅自行动——我暴露了您最重要的一张牌。”

    “这不是你的错,当时那种情况你如果等到我的命令再行动,恐怕前线阵地就已经沦陷了,甚至连旁边的提丰防线也得被彻底撕开,到时候我们再有什么牌也没意义了,”高文摆了摆手,“当初我给了你在紧急情况下自行裁定的权限,为的就是应对这种突发局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局势已经如此,我们得往前看——目前废土地下的情况怎么样?你还能继续推进么?”

    “已经开始遇上阻力,”贝尔提拉立刻说道,“就和我预料的一样,那些邪教徒也是依靠在地底构筑神经与根系网络来建立指挥体系的,这算是万物终亡会的独特技术手段,而现在他们已经意识到我的存在,这个根系网络……正在转入主动防御状态。”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正在感知着远方某些神经节点的状态,片刻之后才睁开眼睛继续说道:“现在敌人已经把他们根系网络的力量向着北方地区集中,我的根须在生长过程中遭到了顽强的抵抗——如今只能正面突破,想要绕过去已经不太可能。”

    高文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位正在常人不可见的战场上独自进攻废土的昔日黑暗教长:“目前占据优势么?”

    谈到这个,贝尔提拉的表情顿时浮现出一丝自豪:“这您可以放心,尽管他们的根系网络抵抗顽强,但绝不是我的对手——他们从未想到过会遭遇在地下蔓延的进攻,而我早已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只不过这需要一些时间,我要先找到他们那层‘地底免疫屏障’的缺陷……”

    听着贝尔提拉的描述,高文不禁想象着那将是怎样的一幅景象——索林巨树的根须在废土边缘不断生长、进攻,另一个敌对的黑暗根系网络则筑起了庞大的反制长城,在常人所看不到的泥土与岩石深处,活体根系相互纠缠,进攻,以毒素和寄生孢子作为武器,以地下溶洞和暗河作为营池壁垒,昼夜不息,却又寂静无声……

    这已经是超出了世人理解的“战斗”,恐怕即便当世最杰出的战略家也无法在这场争锋中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连高文自己……此刻也做不出什么建议。

    “多加小心,”他只能这么说道,“不要轻视敌人——尽管你的存在超出他们意料,但那些黑暗教徒也在废土中发展多年,谁也不知道他们还在旧帝国的深处设置了什么样的陷阱底牌。你在地底的‘进攻’是孤军独行,我们的地面部队很难对你提供有效的支援,所以你在深入敌境的过程中必须格外谨慎。”

    “是的,我明白。”贝尔提拉神色郑重地说道。

    高文则在短暂思索之后紧接着又开口:“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那些畸变体怪物在进攻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纪律性。”

    “是的,显而易见的纪律性,那些怪物背后是有指挥结构的,”贝尔提拉立刻做出回应,“在和敌人先头部队的短暂接触……我是说,‘进食’过程中,我也同时触及到了它们背后的精神联系,那些怪物本身的智力有限,但它们的精神连接在一起,并接受一些更高级的节点指挥,我还认出了其中一个最明显的节点,他叫伯特莱姆,是万物终亡会废土分支的‘教长’之一……”

    “听上去是和当初的晶簇军团类似的‘心灵指挥网络’架构,”高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但规模更大,效率也明显更高了——当初的晶簇军团可没有如此惊人的数量,而且晶簇军团里也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变异个体……”

    “我们……当初所使用的心灵指挥技术本身就和废土中的分支一脉相承,”贝尔提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些古怪,但很快便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它一部分来源于永眠者,一部分则属于黑暗德鲁伊的神经脉冲技术,但很显然,当初废土中的万物终亡会分支并没有把所有的资料与我们这些在外面的‘同胞’共享,他们保留了其中一些关键资料,并在这些年里进行了改良……而且这种改良很可能是在最近才完成。”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赫蒂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最近才完成?这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我短暂地入侵了伯特莱姆的精神世界——他只以为我当时是在折磨他的意志,并未发现这次入侵,”贝尔提拉解释道,“在入侵过程中,我窥见了他们那庞大指挥系统中的一部分意识流动,虽然当时我没办法插手,但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个刚诞生没多久的、还在不断缓慢成长完善的东西。”

    赫蒂听完轻轻点头:“也是,如果那帮邪教徒早就建立了这套系统并成功控制了整个废土中的畸变体,那他们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行动了,有那样一支大军,他们多年前便可以横扫世界。”

    高文则紧接着问道:“这是个重要情报——他们的指挥系统里有什么漏洞可以利用么?”

    “还不好说,我需要更多情报,”贝尔提拉摇了摇头,“最好是可以捕获几个高级节点让我尝尝……让我分析一下,或许我可以从他们如今变异的神经系统中找到进一步入侵或破坏那个指挥系统的方法。”

    “……随着战局发展,我们会找到机会的,”高文微微点头说道,紧接着表情又有些奇怪地看向贝尔提拉,“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情急之下……‘吃’了很多从废土里跑出来的怪物,真的没问题么?”

    “……坦白说,不怎么好吃,甚至不如黑暗山脉里的石头,”贝尔提拉表情变得比高文还古怪,“但当时实在没别的办法,那些怪物污浊流毒,我必须尽快清除它们死后残留的污染——扔进生物质分裂池是最快最有效的手段。不过您不必担心我,那些怪物污浊的躯体已在分裂池中得到彻底消化,它们的毒素对我而言也是可以转化吸收的,只不过……”

    贝尔提拉顿了顿,似乎是在努力抑制着作呕的冲动,半晌才接着说道:“只不过……确实难吃,真的难吃,不如吃土。”

    贝尔提拉话语间的怨念如有实质,现场的众人却不知该做何表情,这位树女士的生命形态和看待世界的方式一向清新脱俗,旁人想要安慰或附和一下也无处着手,而至于高文……高文脑海里竟不由得冒出个古怪的念头,他总觉得恐怕不久后就能看到帝国境内流传开一本新书,贝尔提拉编纂的《美食百科——如何在帝国境内吃土》……

    好在他并没有让这个古怪的念头在自己脑袋里停留太久,因为很快,一个从前线传来的紧急情报便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废土边境一度熄灭的哨兵之塔们……重启了。

  • 第1313章 驰援计划

    废土边境的哨兵之塔们正在逐渐重启,这是从靠近提丰和帝国西南边陲的两处观察点分别传来的情报。

    当然,重启的哨兵之塔中不包括已经被确认彻底毁坏的98号高塔——那座高塔已经在一连串的爆炸和坍塌中化为大地上的巨大残骸,而在它原本的投射区间内,宏伟之墙已经破开一个无法恢复的洞口,那个洞口目前正被贝尔提拉所化的绿林屏障堵着。

    “根据从两处远端阵地传来的情报,目前可以确认大部分地区的宏伟之墙正在缓慢自我恢复,畸变体军团涌出废土的速度和范围得到了有效的遏止,”全息投影上,菲利普正在表情严肃地汇报前线战况,“但整条屏障上应该还有大量规模不小的缺口,除了像98号高塔那样遭到彻底毁坏的区段之外,还有一些区域的屏障出现功率下降、投射范围缩小、连接错位之类的现象,各处守军仍然在努力堵住那些缺口——但整条战线上通讯干扰严重,我们很难确认所有盟友的情况。”

    “看样子白银精灵那边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至少他们重新控制了宏伟之墙……但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高文眉头紧皱,忍不住用手按着桌子,“现在还是联络不上白银帝国么?”

    “联络不上,”回答他的是坐在一旁的赫蒂,“从哨兵之塔出问题开始,我们和整个大陆南部的通讯便彻底断绝了,哨兵数据链的通讯机能并没有随着屏障重启而恢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紧接着又说道:“但屏障的顺利重启至少是个好现象,这说明白银帝国那边的局势还没有彻底失控,他们还在想办法挽救局面。”

    高文不置可否,只是在片刻沉思之后又抬头看向菲利普:“提丰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我们已经和提丰方面恢复联络,目前东线阵地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他们的魔法师团和国立骑士团正在逐步夺回之前失去的阵地,”菲利普点点头,“当然,他们那边的损失比我们大,虽然他们面前的屏障没有彻底崩溃,但有一支主力畸变体军团渗透到了提丰防线的南段……安德莎将军那边没有详细说,但我想那应该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至少他们把防线稳住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接着他看向赫蒂,表情沉了下来,语气也比之前还要严肃,“西线情况如何?”

    “……除了没有直接和废土接壤的苔木林地区确认安好之外,我们和整个奥古雷部族国已经彻底失去联络,西线目前情况不明,”赫蒂迟疑了不到一秒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宏伟之墙熄灭时的能量冲击横扫了西部区域,导致了比其他地区都要严重的通讯断绝,苔木林的雯娜女士和我们联络说她那边也失去了和国内其他地区的联系,因此技术专家们估计,恐怕连奥古雷内部的通讯网络也没能幸免于难……先祖,我们只能以最糟的情况来推测西线的现状。”

    房间中的气氛迅速变得压抑低沉起来,就连站在高文旁边的琥珀此刻也是一幅紧绷的表情,虽然一时间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奥古雷部族国的麻烦大了。

    在这场“反攻废土”的行动中,奥古雷部族国从一开始就不是计划中的主力阵线,那是一个多山多水、人口与行政结构松散、与废土之间有着天然阻隔的特殊国度,尽管有像兽人那样彪悍善战的种族,但部族国整体的军事力量却并不强,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依靠部族国东侧的天然群山来阻隔偶尔从废土中游荡出来的怪物和污染,再加上其工业起步晚,基础差,这个国家并没有正面向废土内推进的能力——在这场行动中,他们的主要任务也只是防备从其他地区流窜出来的小股怪物部队罢了。

    谁也没有想到,宏伟之墙的突然熄灭会把整个文明世界的所有边疆都化作正面战场,更没有人能想到,宏伟之墙熄灭时爆发出的能量辐射会朝着大陆西侧集中冲击。

    “为什么偏偏会朝着西边冲击呢……”在一片安静的房间中,瑞贝卡的嘀咕声突然响了起来,她似乎正陷入沉思,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变化,只是自己在那小声念叨,“宏伟之墙是全线熄灭的,按理说逸散出来的能量也会朝着周围均匀散布,难不成是西边有什么东西会吸引那么大规模的能量场么……”

    “现在这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我们需要尽快探明西线战况,”高文轻轻摇了摇头,“西线的群山可以短时间阻碍畸变体军团的行动,但那些怪物迟早会翻过山脉,一旦它们彻底占领了一个文明国度,就等于在废土之外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战略纵深和发展基础——它们所携带的特殊污染很快就会把奥古雷部族国变成第二片废土。”

    “我已经和雯娜女士达成一致,派了先头部队进入苔木林,”西境公爵柏德文·法兰克林的身影出现在房间另一处的全息投影中,“先头部队会想办法通过灰精灵的古老商路进入奥古雷南部地区,探明那里的情况并重建通讯……”

    “如果情况需要,你亲自带领西部军区的驻守军团驰援奥古雷,”高文沉声说道,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房间中另一处通讯投影,“另外,拜伦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已经返回北港,陛下,”全息投影中的拜伦立刻点头说道,“前往塔尔隆德的信使已经在数小时前起飞,我这边正在等待您的命令。”

    “你带上足够的武器和补给,率领帝国海军前往白羽港,将那里的灰精灵武装起来,随后沿环大陆航线继续向南,从奥多尔圣河进入奥古雷腹地并准备登陆作战。另外,你顺便沿途确认环大陆航线海岸通讯链的情况——那些怪物行动再快也不可能推进到沿海地区,海岸线上的通讯应该只是设备故障,你带上足够的工程船和技术小组,想办法从海岸线上恢复我们的南北通讯——大陆腹地的通讯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我们得有备用方案。”

    “奥多尔圣河……”拜伦微微皱了皱眉,脑海中很快对应上了奥古雷部族国南部的一条直通大海、深入内陆的大河,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心,“寒冬号可以在那条内陆河里航行么……”

    “可以,那条河的规模足以容纳像寒冬号那样的主力战舰通行,”高文很肯定地点头说道,“而且它的末端通向高岭王国,如果到时候我们仍然未能和大陆南部恢复通讯的话,到那边之后你还要派出一部分战舰去确认南线的情况,并尽全力予以支援。”

    拜伦轻轻吸了口气,这位头发花白的“半路骑士”感受到了自己即将承担的重担,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他挺直身体,重重点头:“一定完成使命!”

    新的命令下达之后,房间中暂时安静下来,但这安静没过片刻,又有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魔网终端中响起:“陛下,这样恐怕仍然来不及。”

    高文抬起头,看到维多利亚的身影正浮现在自己正对面的全息投影中。

    “主力舰队需要从海上绕半个大陆才能进入奥多尔圣河,地面部队则只能从苔木林南部的古代商路进入奥古雷腹地,这两条路线虽然能走通,但都太慢了,”北境女公爵保持着一贯的冷然面容,语气中却不由得有些担忧,“如果奥古雷的边境部队已经在此之前瓦解,我很怀疑他们剩下的抵抗力量是否还能坚持到我们的援军抵达……”

    维多利亚所讲的正是如今房间中的大多数人正在担心的情况——人人都知道奥古雷这条线上情况可能已经非常糟糕,但哪怕塞西尔帝国还有余力提供支援,援军也不一定能及时抵达那片战区。

    蛰伏在一片古老土地中千百年的奥古雷,它东侧全是山(而且现在可能已经布满怪物),北侧全是林,西侧是远离前线的漫长海岸与古老的矮人王国(矮人王国与奥古雷之间又是一连串的山脉),南侧则一路延伸到高岭王国边境的山林深处,不管是从陆地还是从海岸线上,要进入那片古老的土地都困难重重——在过去的几年里,塞西尔帝国与奥古雷各部族通商,拓路者们一直在那些群山与密林之间修筑道路、开拓河道,但短短几年的功夫显然还不足以让那片古老的国度变得处处坦途。

    可怪物却不在意这些,它们可以不眠不休不计死伤地在荒野与山林中跋涉,遇山翻山,遇谷填谷。

    不过面对维多利亚所提出的困境,高文却只是稍作思考便已然有了决断。

    现代化的塞西尔军队,有的是“新时代的办法”来解决“自古以来的难题”。

    “我们不只有两条路,”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抬头看向正在低着头不知道正在使劲寻思什么问题的瑞贝卡,“瑞贝卡,尘世黎明号的升空准备进行到哪一步了?”

    “啊?啊!”瑞贝卡从寻思中惊醒,先是茫然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您是说尘世黎明号么?嗯……如果只要求基础的起飞作战能力的话,那现在就可以了,但它的超临界加速器还在做最后的校准,那东西可是个威力好大的大砰砰……”

    “现在就起飞,”高文打断了正要兴奋起来的瑞贝卡,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需要继续调试了,我们现在就需要尘世黎明号的力量。”

    “可……”瑞贝卡下意识地还想再说什么,但下一秒她便硬生生咽回去了自己想说的话——即便是塞西尔帝国的铅球,她那合金脑袋里也是有轻重缓急的概念的,“好吧,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启动尘世黎明号的升空流程……”

    “不仅仅是尘世黎明号,还有第一批次的戈尔贡平台,”高文接着又说道,“我们要考虑到西线所有阵地已经全部沦陷的可能,如果情况真到那一步,区区一座空天要塞可守不住整个王国,我们得想办法在短时间内重建整个西线防御,至少堵住废土西部的那些缺口。”

    “好,我明白了,”瑞贝卡飞快地点头说道,紧接着她又皱了皱眉,带着一丝犹豫开口,“不过……祖先大人,我得和尘世黎明号一起行动。”

    “你?和尘世黎明号一同出征?”高文顿时皱起眉头,瑞贝卡的话大出他的意料,“你跟着去做什么——那是前线,不是你……”

    “尘世黎明号的核心系统还需要调整,上层区的很多设施也没有测试过,如果没有一个技术层面的骨干随行,那座要塞恐怕连三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瑞贝卡很罕见地在高文面前“固执”了一把,“而且我带一批技术人员跟着过去的话还能在尘世黎明号行动的过程中继续建造它的超临界加速器和剩下的武器系统,只要带上足够的材料就行……”

    她说到这想了想,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继续说道:“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尘世黎明号虽然有自己的‘大脑’,但它运行中的很多操作还是需要人工干预才行,现在要塞的操控人员才刚刚完成理论培训,模拟操作都只完成了一半不到,我可不放心让他们直接接管主系统,我得亲自带人跟着,万一遇上问题我还能跟着指导指导……”

    她一边说着一边时刻观察着高文的脸色,说到最后声音便不由得小了下来,最后格外谨慎地缩着脖子:“……不行么?”

    高文没有吭声,只是带着有些异样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瑞贝卡。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她身上已经褪去了当年那股稚气青涩的感觉,尽管性子仍然有些冒冒失失,脑袋里也还是会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但今天的瑞贝卡……似乎已经跟当年高文第一次认识的模样大不相同。

    “可以,”高文突然说道,表情十分郑重,“那么尘世黎明号就交给你了。”

    “好耶!”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高文不等瑞贝卡兴奋劲上来便开口泼了一盆冷水,“你不是将军,你不懂打仗,不要在尘世黎明号之外的地方指手画脚——配合柏德文大公和拜伦将军的行动,空中行动则要听从金娜指挥官的建议,明白么?”

    瑞贝卡迅速收敛起有点兴奋的劲头,使劲绷着脸对老祖宗点头:“是,我明白!”

    高文嗯了一声,将视线从瑞贝卡身上收回:“好,那么接下来……”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台设置在他手边的魔网终端却突然自行启动,弥尔米娜的化身形象随之浮现在了半空:“先等一下,我说件事你们别紧张啊——老鹿跑了。”

  • 第1314章 坠落之后

    弥尔米娜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整个房间陷入了寂静之中。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帝国的高层,他们很清楚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的身影是谁,更知道对方口中的“老鹿”代表哪位。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钟,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高文,他的反应却比弥尔米娜想象的要冷静淡然的多,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弥尔米娜的化身一眼,问道:“大概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但他的速度很快,你们应该是追不上了,”弥尔米娜轻轻咳嗽了一声,在高文这位凡间帝王的注视下,这个昔日之神表情有些异样地说道,“他往白银帝国的方向去了——我拦过的,但我拦不住他……”

    “也就是说,他感知到了那些旧信徒的现状,”高文轻轻点头,“白银帝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弥尔米娜稍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高文会直接把话题引向这边,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点头说道:“他感觉到了短时间内的大量伤亡以及非常剧烈的群体情绪波动,南方的局势并不乐观——但战斗还在继续,防线仍然存在。就这些,他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那边的情况,再详细的事情就说不好了。”

    高文一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是么……防线仍然存在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敌人攻势凶猛,但最大的优势是突然,只要顶住了初期的压力,以白银帝国的底力,应该是可以支撑下来的……”

    弥尔米娜看到他这反应,终于忍不住了:“你一点都不慌么?阿莫恩可是直接跑去南方帮助凡人们了,我还以为……”

    “他已经去了,不是么?”高文抬起头眼皮,看了弥尔米娜一眼,“他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在主动为之的情况下,你们神明‘降临’的速度一向很快。”

    弥尔米娜一时间有点语结,几秒种后才开口:“……这倒也是。”

    “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应该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高文轻轻摇了摇头,阿莫恩的突然行动其实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意外,但这时候他必须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做出取舍和判断,以及……付出信任,“我们都知道神明诞生和运行的规则,知道这个过程中有一些漏洞是可以钻的,只不过钻这个漏洞的风险很大,在和平状态下没有人敢去承担——但现在,更重要的是让整个文明世界存活下来。希望阿莫恩能够清晰地认知到这条线的存在,因为如果他认不清楚……”

    高文说到这里忍不住停了下来,直到几秒种后,他才发出一声轻叹:“那对于未来的白银精灵和他自己而言,将是一场漫长的灾难。”

    ……

    远方的边境在战火中熊熊燃烧,哨兵高塔毁灭时所发出的呼啸仿佛能跨越整片国土,在白银帝国茂密的丛林间回荡起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气流——前线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返回了精灵王城,其中有真有假,而不论真假,其内容都同样的糟糕,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即便是高傲的古老种族们,也不免会惴惴不安。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庞大的飞行装置划破了夜色,如一道火焰流星般从遥远的北方飞来,在轰鸣声和嗡嗡的魔力共鸣声中抵达了丛林与平原中心的精灵王城,并降落在王庭北部的一片开阔湖面上——它所散发出的光辉全城可见,却没几个普通市民能第一时间辨认出那已经面目全非的飞行物是何来历,他们茫然地在夜色中跑到街头,猜测、讨论着突然降落在王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而只有少数见识广博、接触过圣殿的白银精灵在此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惧与不安。

    这些年老的精灵们辨认了出来——那是从群星圣殿上脱离的分离单元,“静谧花园”。

    留守王城的首辅大臣瓦伦迪安·金谷第一时间离开王庭,带领着一支精锐皇家卫队和少数武官来到了湖岸边,他看到了正带领着文官团从严重损坏的静谧花园上撤离下来的首席星术师薇兰妮亚,便第一时间迎上前去:“大星术师,北方发生了什么?我们和前线的联络完全中断了……为什么静谧花园会从圣殿上脱离出来?”

    “屏障失控,畸变体蜂拥而出——群星圣殿已经成为历史了,女皇命令圣殿去堵住防线上的缺口。”

    薇兰妮亚嗓音低沉地说道,她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一袭法师长袍上有多处烧灼、破损的痕迹,原本姣好的面容上也沾染着鲜血,这些是在静谧花园撤离战场的过程中,她数次主动出击去消灭地面上的敌方防空火力而留下的伤,但和如今险恶的局势比起来,她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些许伤痛了。

    首辅大臣的表情瞬间僵硬下来,眼睛在震惊中睁得很大,紧接着,他便从薇兰妮亚的口中听到了更详细的前线战报——从宏伟之墙失控导致前线联络中断,一直到群星圣殿在地平线上坠落,静谧花园穿过战火抵达王城,所有情报终于在他面前清晰起来。

    “你说女皇陛下留在了统御大厅?!”瓦伦迪安瞪着眼睛,千百年来,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感觉到寒意刺骨,他抬头看向了大星术师身后那些正在皇家卫队帮助下前往休息区域的文官团,在那其中,他并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大星术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统御之座有单独的逃逸系统。”薇兰妮亚平静地说道。

    “但在那种局面下,逃逸系统根本救不了命——女皇陛下会随着圣殿一同坠落在大地上,而在坠毁区周围,逃逸系统所能抵达的飞行范围内全都是敌人!”瓦伦迪安努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整个屏障区域已经彻底沦陷,你认为……”

    首辅大臣焦急的话语被打断了,大星术师的表情十分平静:“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瓦伦迪安一时间有些错愕,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星术师。

    “你认为陛下为何要让我护送文官团返回王庭?”薇兰妮亚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首辅大臣,片刻之后,她才轻轻点头,“重新组织起军团吧,瓦伦迪安,让我们后备的千年战士们武装起来,让他们再次跨过归乡者长桥——群星圣殿坠落了,但白银精灵要把头抬起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在她眼底的波光中,似乎还残留着群星圣殿坠落于地平线上时所升腾起的闪光和烈焰,而转瞬间,那烈焰便化作了白银帝国的繁茂丛林,以及再次集结的游侠军团。

    “我们已经沉沦太多年了,瓦伦迪安,在群星圣殿的庇护下以及这片森林的哺育中,我们已经当了数千年温和优雅的‘长耳朵’,以至于很多人恐怕已经忘记了,在这片大陆上的诸国还处于荒蛮黑暗年代的时候,白银精灵的拓荒者们是凭什么占据了这片土地上最肥沃富饶的土地——我们可不是依靠能歌善舞与绅士涵养征服的这百万河山。”

    在夜幕下的灯火中,瓦伦迪安·金谷听着大星术师低沉的话语,慢慢的,他那在千年岁月中都总是很温和的眼神如钢铁般坚硬冰冷起来。

    ……

    一道寒光划破昏暗的烟尘,寒光中夹杂着雷鸣爆裂所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与冲击,下一秒,体型高大如同巨人般的畸变体便被剑刃整齐地切成三段,污浊的血肉裹挟着不断飘散的黑烟从半空坠落,在描绘着诸多精美花纹、拥有漫长历史的华丽地砖上散开一片血污。

    伊莲手持双剑,身影在半空中旋转,衣衫和金发如花朵般绽开,又随着她的落地而瞬间收敛,她轻轻呼了口气,随手甩掉剑刃上残留的一点污血,有些厌恶地看着地板上那片令人作呕的、已经开始在黑色浓烟中不断分解的畸形血肉,过了几秒钟才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幸好我再也不用擦这块地板了……”

    “你的剑术还是这么厉害,”白银女皇的声音此刻从旁边传了过来,贝尔塞提娅单手提着一柄长法杖,另一只手中拎着一把染血长剑,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从小便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侍女,“真不愧是每天都要和皇家侍卫们对练的成果。”

    “您过奖了——啊,这里的地面污浊,您还是不要继续往前了,”伊莲转身说道,接着又突然皱皱眉,“要不我还是把这里收拾一下吧,到处都是血污和油污……”

    贝尔塞提娅看了伊莲一眼,没忍住笑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还要讲究这个么?”

    “……好吧,您说不讲究,那就不讲究,”伊莲摇摇头,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倾斜的地面和四处弥漫的烟雾一边小声说道,“那些怪物已经渗透到这上面来了……它们攀爬的速度真快,而且找的也真准……难不成他们还有专门的‘特战部队’?”

    “不,这些爬上来的应该只是在冲击中和主力部队失散的散兵游勇,”贝尔塞提娅却摇了摇头,“你注意到了么?它们只是在四处游荡,依靠本能攻击,偶尔结伴行动的也根本不懂得掩护和配合——就像是最普通的怪物,和前线将士们接触到的那种懂得集群作战和基础战术的对手完全不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前方,视线中是倾斜的地面和远处歪斜坍塌的圣殿建筑,曾经宏伟的圣殿核心区已经在冲击中垮塌下来,成为这片人工大地上一片凄凉的残垣断壁,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墙壁和倒下来的支柱之间,还可以看到明亮的电弧时不时击穿空气,在烟尘中制造出闪光与爆鸣。

    地面上,巨大而交织的网状裂隙从她脚下一路蔓延到了视线的尽头,整个群星圣殿已经在坠毁过程中分裂成了数个比较大的残骸结构,而即便是在勉强保持着完整的中心区域,到处可见的宽大裂缝也让行走变得危险重重。

    至于群星圣殿深处的那些古老系统……更是早在坠落的瞬间就已经全部失去响应,这座已经为白银精灵服役了上万年的古代要塞,今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圣殿坠毁过程中产生的能量冲击可能破坏了那些怪物之间的指挥系统——它们本身显然并没有完整的思考能力,之所以能表现出一定的纪律性甚至战斗智慧,很有可能依靠的是有智慧的个体在后方进行指挥,”贝尔塞提娅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随口对伊莲说道,“那些顺着废墟爬上来的怪物失去了感知后方‘指挥信号’的能力,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这说明它们之间的联系是可以依靠强大的魔力脉冲打断的……”

    “是的,我们应该把这个重要情报带出去,等到和其他战线的盟友通讯恢复,我们就有办法瓦解那些怪物的组织度了,”侍女伊莲一脸平静地说道,“请放心,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直到您安然脱离这处险境。”

    贝尔塞提娅停了下来,她看向这位和自己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女,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你不觉得我们会死在这里么?”

    “我不觉得,”伊莲摇了摇头,“您是白银女皇,这片污浊的土地不配吞噬您的生命。”

    “哈,虽然这话没什么用,但听起来还不错,”贝尔塞提娅笑了起来,一声嗡嗡的异响则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的是已经倒塌下来的统御大厅,以及伫立在大厅中央的、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统御之座,那座已经失去功能的王座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瓦砾废墟之中,而之前保护了王座区的逃逸护盾则已经随着能源耗尽而彻底关闭,“逃逸系统能源耗尽了。”

    “它帮我们抵消了之前坠落时的冲击以及大厅垮塌时的二次破坏,以一个如此古老的系统而言,它已经竭尽全力。”

    “是啊……竭尽全力……”

    贝尔塞提娅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接着摇了摇头。

    她没有欺骗自己的部下,统御之座确实是有一套逃逸系统的,作为群星圣殿的控制中枢,它当然有这个功能。

    但在圣殿坠毁的前一刻,她并没有启动逃逸系统的发射程序,而是选择留在大厅中继续控制圣殿的末端航向,并启动了逃逸系统的防护功能。

    原因很简单——逃逸系统的飞行航程有其极限,而群星圣殿所坠毁的区域已经彻底沦陷在畸变体大军的潮水中。

    哪怕圣殿坠毁时可以杀死巨量的敌人,也没办法把废土方向以及森林屏障深处的怪物们全部肃清——弹射逃生,只能让自己落入敌人更密集的战区深处,甚至直接落在敌人的大本营中。

    权衡之下,贝尔塞提娅选择了留在这里,至少在这里,她还可以继续掌控自己的命运。

  • 第1315章 孤军奋……?

    烟尘遮蔽了视线,金属与岩石断裂的声响时不时从附近的某些就建筑物或人工大地深处传来,而伴随着这些断裂声的,还有从脚下深处不断传来的震动——这座规模惊人的要塞虽然已经坠毁在大地上,但就如巨兽之死,它那过于庞大臃肿的躯体仍需要很长时间的坍塌才能达到某个稳定状态,而在这之前,这具庞然之躯的“死亡余颤”可能会持续数天甚至数月之久。

    贝尔塞提娅与伊莲离开了已经彻底坍塌的中央宫殿,她们在倾斜断裂的大地上跋涉,越过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建筑废墟与魔法兵器的残骸,中间数次与游荡的畸变体发生交手,但再未遇上过那种具备纪律性、懂得配合的敌人,情况或许正如贝尔塞提娅所料的那样:群星圣殿坠毁时释放出的庞大能量冲击破坏了这一区域的畸变体军团间的“精神联系”,把这些懂得集团作战的敌人重新变成了无智的怪物,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当然,贝尔塞提娅也不是没有想过另外一个更加美好的可能——或许这一区域的敌军最高指挥官非常倒霉地正好位于圣殿坠毁区域内,而现在已经变成了这片废墟最深处的一抹污垢……

    可是她也知道,这多半只是自己一个美好的想法罢了,这些怪物背后的指挥者们明显十分狡诈且惜命,他们有能力隔着非常广阔的战场指挥前线军团,那就没有必要跟着这些炮灰一起冲锋在前,而且在之前的战斗中,前方接敌的将士们也从未在涌出来的怪物之潮中见到任何像是“军官”级别的人员——所以这些怪物的控制者多半还躲藏在废土深处,正在筹划着下一步的进攻方案。

    真想知道他们在看到群星圣殿从天而降时的表情是什么模样。

    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联想暂且放在一边,她听到脚下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轰鸣,紧接着前方不远处的某座设施便突然坍塌下来,附近的地面在吱吱嘎嘎的噪声中裂开了一道缺口,一连串的闪光和爆炸烟雾随之从裂口中升腾出来。

    她知道,这是自己脚下这头“巨兽”在死亡之后仍在持续的“抽搐”,就如血肉之躯死去之后肌肉的震颤一样,尽管圣殿的主系统已经彻底关闭,它最深处的那些古老而庞杂的舱室里也还有不少结构在进行着最后的运转,只是不知道这一过程最终会持续多长时间。

    一阵低沉混乱的嘶吼与呢喃声从远处的一团浓烟深处传了出来,打断了贝尔塞提娅心中泛起的些许伤感,也让她和伊莲的脚步同时放缓下来。

    她们迅速在附近的一块巨石后面隐藏好自身,警惕地盯着那团从某个通风管道里冒出来的滚滚浓烟,有数个沉重的脚步声从浓烟中响起,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嘶吼与混乱呢喃也越来越近。

    贝尔塞提娅仔细数着自己的心跳,在第十二声心跳响起的同时,她看到了那些高大而扭曲的身影,浑身流淌着泥浆血肉的怪物摇摇晃晃地从浓烟中走出,一边蹒跚前行一边左右晃动着它们那无目的丑陋头颅,就仿佛在嗅探猎物般寻找着刚才出现在这里的活人气息。

    贝尔塞提娅迅速和自己的贴身侍女交换了个眼神,无需语言交谈便已经定好战斗方案,下一秒,一个手持双剑的身影便从藏身处后面冲了出来,半空中电光闪过,两道锋锐的弧线从伊莲冲锋的轨迹上骤然闪过,一个走在最前面的畸变体几乎毫无反应便被瞬间斩成三段——一剑切断了头颅,一剑斩断了腰部。

    金发精灵手中的双剑如花朵般绽放,以近乎音速斩向第二个敌人,伊莲的身影在钢铁之花中心旋转,反应过来的畸变体则发出了混乱的嘶吼,先后扑向那个在他们感知中骤然明亮起来的生命气息——但在下一秒,如暴雨般的冰锥便在半空中凭空浮现,轰然砸向了这些已经来不及躲闪的畸形怪胎。

    污浊流动的血肉被冰锥牢牢钉死在大地上,随之而来的极寒气息让怪物们庞大的躯体脆化、迟缓,伊莲在冰刃与寒风的间隙中穿行起舞,两柄充能长剑将垂死的怪物逐一收割。

    一个位于战场边缘的畸变体在最后一刻挣脱了冰锥的束缚,这怪物高高扬起手臂,一团暗红色的能量光束在它手中迅速成型,瞄准了伊莲的背后要害,但一柄长剑破空飞来,这长剑被无形的魔力之手握持,瞬间斩断了怪物的手臂,并在对方恢复之前切去了它剩余的肢体,最后长剑高高飞起,从空中迅捷地刺下,伴随着一声爆鸣,从头颅到胸口将那怪物直接钉死在污血流淌的地面上。

    而这时伊莲的最后一剑也恰好完成最后的收割,短短几十秒内,数个畸变体所发出的混乱嘶吼便在这片废墟中彻底安静下来。

    贝尔塞提娅走向伊莲,同时向旁边轻轻招手,那柄将怪物钉死的长剑被无形的魔力之手拔出并在空气中甩去血污,随后旋转着飞回到了白银女皇手中,后者则看着伊莲用剑尖挑起一个畸变体的尸骸,眉头微微皱起:“这已经是我们遇上的第几波怪物了?”

    “第七波了——不算我们小心绕过的那些,”伊莲抬头答道,“多亏是些散兵游勇,如果这些怪物成群结队地涌上来,我们恐怕不是对手。您想到了什么?”

    “它们是怎么在之前的冲击中幸存下来的?”贝尔塞提娅面色凝重,“偶尔有一些幸存怪物还可以理解,毕竟它们数量庞大生命力顽强,总有躲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侥幸逃过冲击的幸运儿存在,但现在我们却已经遇上了这么多幸存下来的怪物,而且……这里还是圣殿的上层区。”

    伊莲的表情终于微微发生变化:“您的意思是……”

    “上层区,而且还是在圣殿主体已经断裂、各处连接通道都已经被封死之后的上层区,这些原本在平原上游荡的怪物要爬到这边可不简单,这不亚于攀爬一座险峻高山,哪怕它们不知疲惫不知伤痛,要从下方的大地爬上来也需要一点时间吧?”

    贝尔塞提娅沉声说着,注视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污浊残骸,而那些畸变体怪物的尸体此刻已经开始分解,在一阵升腾的黑色烟尘中,它们的血肉正迅速和烟尘一同消散,只余下严重腐蚀之后的扭曲骨架,这让她慢慢想到了一些有关畸变体的“特点”。

    “或许……它们是前不久才在圣殿上层区‘生成’出来的,”她慢慢说道,“伊莲,你还记得畸变体有一个很神秘的特性么?它们可以在废土的魔能环境中‘凭空出现’……”

    伊莲慢慢瞪大了双眼,片刻之后才表情十分难看地点头说道:“是的,我记得……这还是七百年前高文叔叔所带领的队伍最先发现的特性……那些怪物一旦聚集到一定程度,就会在周围制造出和刚铎废土一样的魔能环境,而一旦这个魔能环境浓郁到一定程度,更多的畸变体就会在魔力场中凭空凝聚出来,如同滚雪球一样增殖扩大,将污染迅速扩散……这也正是它们最可怕的一点。我们当年不得不筑造一道‘宏伟之墙’来将整个刚铎古国封锁起来,最主要的原因也在于此。”

    一边说着,这位精灵侍女一边慢慢环视了周围烟尘弥漫的圣殿上层区一圈,语气变得迟疑又紧张:“难道说,这里已经……”

    “宏伟之墙破损之后,废土气息将不可避免地外泄,等同于‘废土’本身已经扩大,而我们此刻正坠毁在原本的哨兵之塔附近,堵在这个破口中间,”贝尔塞提娅肃然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我们现在已经站在废土内部了——只不过圣殿本身庞大的结构形成了一道屏障,把大部分废土气息挡在了北边,所以在这里生成出来的怪物数量也很有限,但……它们确实正在生成。”

    伊莲张大了眼睛,她一点点握紧了手中长剑,而一种寒意则不断从她心底蔓延上来——直到白银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将她心中的那股寒意打断:“幸好我们把它堵住了。”

    她看向白银女皇,对方则向她投来一抹微笑,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幸好我们把它堵住了——哪怕有少数怪物可以从圣殿顶部翻越过去,它们也会被南侧的守军很快消灭,而废土的气息会被群星圣殿这座坠落的山脉阻挡下来。伊莲,我们没有让高岭王国变成第二个刚铎废土,这是件好事。”

    伊莲看着眼前这位与她一同长大的女皇,她怔了好几秒钟,才终于从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您说得对,这确实是件好事……”

    她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仿佛是嘶吼与呢喃混合在一起的噪声便突然从附近的烟尘中浮现出来!

    那声音咕哝着,起初好像只是烟尘中的一抹幻听,但紧接着便有朦朦胧胧的肢体在空气中显现,最先出现的是一副扭曲的骸骨,紧接着便有如泥浆般流淌的血肉在那骸骨表面汇聚、成型,可怖的畸变怪物在伊莲与贝尔塞提娅眼皮子底下从无到有地诞生,宛若噩梦在现实中凭空浮现!

    “唰——铿锵!!”

    一声破空与金属斩切的声响瞬间划破了空气,那怪物刚凝聚到一半,便被两把交叉的利剑直接拦腰斩断,伊莲的身影瞬间出击又瞬间回到了贝尔塞提娅身边——她可不像吟游诗人故事里讲述的那些黑巫师和邪恶巨龙,不会像等着勇者发表演讲一样等着那恶心的怪物完全诞生出来。

    “您说得另一件事也对,”看了一眼长剑上已经甩不干净的血污,伊莲苦笑着扭头看了一眼贝尔塞提娅,“这些怪物还真是刚刚诞生出来的……”

    贝尔塞提娅并未回答,只是慢慢扬起了手中的战斗法杖与附魔长剑,而在周围的空气中,令人不安的气息正在迅速汇聚,无数低沉的呢喃与嘶吼在看似空荡荡的空气中此起彼伏,如黑夜中环伺的噩梦般充斥着她的感官。

    或许是感知到了这里强烈的生命气息,或许是刚才的战斗引发了过大的动静,盘踞在这片废土上的恶意终于察觉到了此处两个处于活跃状态的“不速之客”,腐化污浊的力量在这里凝聚出了它的爪牙,一个又一个影影绰绰、畸形变异的高大身影迅速在周围的空气中凝聚着,充斥着主仆两人的视线。

    这一次,似乎再没有可以藏身的角落,也没有可以避开的路线了。

    贝尔塞提娅看了身旁的贴身侍女一眼:“伊莲,怕么?”

    “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感觉这些东西有点恶心,”伊莲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天之内杀掉这么多恶心的东西,我回去会做噩梦的。”

    贝尔塞提娅笑了一下,她手中的战斗法杖末端开始浮动起魔力的幻光,她脑海中却不由得想到了一件似乎与眼前局面不相干的事情——

    “七百年前的高文叔叔……是不是也面对了这样的局面,最后力竭而亡的呢?”

    “或许吧……有关那场战斗的记载并不详细,但我觉得咱们眼前的情况应该差不多和那一样糟糕了。”

    贝尔塞提娅笑了笑,她轻轻挥下法杖,一片连锁的雷霆之幕点燃了周围的空气,如暴雨般将那些还未凝聚完全的怪物成片屠灭,而更多的扭曲身影却在那些怪物倒下之后的烟气中凝聚起来,周围低沉的呢喃与嘶吼愈发清晰,充满恶意。

    “你说,如果我们今天倒下了,几百年后会和高文叔叔一样……他怎么说的来着……‘揭棺而起’么?”

    “您不会在今天倒下,”伊莲扬起了手中双剑,毫无道理却满怀信心地说道,“我说过的,这片污浊的土地还不配吞噬您的生命。”

    贝尔塞提娅不禁失笑,轻轻摇着头:“你还真是乐……”

    “轰!!”

    一声可怕的巨响就在此刻骤然炸裂,打断了白银女皇接下来的话,也震撼了整个天地间。

    那听上去就像是某个沉重的庞然大物以音速撞在了大地上,像是另外一座小山坠毁在群星圣殿旁边,这可怕的冲击甚至撼动了整个大地,让贝尔塞提娅与伊莲同时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她们便听到又一连串的轰鸣声从远方响起,并一路碾压着朝这边冲来。

    宛若一头暴怒的巨兽,正横冲直撞地踏平群山。

    就连一直保持镇定的伊莲此刻都不禁大惊失色:“陛下……这是什么动静?!”

    贝尔塞提娅同样目瞪口呆,她看到远方有一道巨大的烟尘正腾空而起,烟尘中仿佛有什么很巨大的东西正朝这边冲来。

    “我不知……”

    她下意识地嘀咕出声,但她话还没说完,便有另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压过了她的呢喃——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 第1316章 援助

    那是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轰响,从远方的大地上骤然炸裂,宛若陨石坠落于地,随后碾压着群山横冲直撞而来。

    随后,磅礴的气息在废土与群星圣殿之间升腾起来,几乎震碎了高空那片污浊厚重的云层,从废土方向不断涌来的污浊之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遏,如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般在群星圣殿北侧的断崖附近骤然停下,随后直接倒卷回去十几公里之远。

    最后,贝尔塞提娅与伊莲才看到远方的云与雾之中出现了一个巍峨而圣洁的身影,那个身影从群星圣殿的西侧冲来,浑身裹挟着不定形的幻光雾霭,其规模庞大如同一座城堡,轮廓则如同一只巨大的白鹿,那身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冲过来,歪斜的塔楼和堆砌的残垣断壁在其冲击路径上化为糜粉,沿途已经开始蔓延的污浊混乱气息则直接被他身上的幻光蒸发殆尽,那些在附近生成出来的畸变体怪物被这磅礴的能量所吸引,整整齐齐地向着巨鹿冲来的方向发出了混乱刺耳的嘶吼——而在下一个瞬间,它们便化作了巨鹿脚下四散的碎片残骸。

    很多怪物甚至压根没有接触到那巨鹿,隔着很远的距离便已经被其身上散发出的光辉给蒸发、消解成了烟尘。

    贝尔塞提娅目瞪口呆,她认出了那巨鹿的身份,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对方,一瞬间有数不清的想法和疑虑出现在她的脑海,但她根本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任何事情,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庞然身躯从自己眼前狂奔而过,一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群星圣殿的另一端。

    狂风在她身边呼啸,强大的能量在头顶轰然炸裂——但这些可怕的力量一落到她和伊莲身上便瞬间如同和风细雨般削弱下来,没有给她们造成丝毫伤害。

    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伊莲在震惊中瞪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才终于回过头来,带着一脸惊魂未定加惊悚万分的表情看向贝尔塞提娅:“陛下,刚才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刚刚跑远的轰隆声便再一次响了起来,那圣洁的白色巨鹿再一次冲破周围的浓雾,踏破沿途的一切阻碍又冲了回来,并在这个过程中摧毁了那些从残留的混乱魔能中再一次滋生出来的畸变体怪物,最后终于停在贝尔塞提娅和伊莲面前。

    贝尔塞提娅看不懂眼前这个圣洁的存在在干什么,但她大受震撼,而且她有点怀疑对方刚才是不小心跑过了——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敢说出来……

    与此同时,在那圣洁的巨鹿身后,混乱的魔能环境经受了两次大规模冲击,其能量循环终于被彻底破坏,之前一直弥漫在群星圣殿上层区的污浊气息渐渐消散,四周的可视情况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得到了改善——直到这时候,贝尔塞提娅才发现原来之前自己周围始终萦绕不去的烟尘中其实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不正常的阴影雾霭,直到它们消失,她才感觉自己的呼吸陡然轻快了许多。

    看样子至少在短时间内,那些畸变体怪物是不会再从附近的空气里滋生出来了。

    周围陷入了异样的寂静,贝尔塞提娅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陷入这种混乱困惑的状态,但在几秒种后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勉强维持着镇定的表情抬起头,与那巍峨的白色巨鹿视线相对——后者这时候也正慢慢垂下脑袋,如水晶熔铸般的双眼中流淌着温和的光芒,静静地看着站在地面上的两位精灵。

    “……您为什么会来这里?”贝尔塞提娅嘴角抖了一下,最后还是主动打破沉默,“您这时候不是应该……”

    “我来帮忙,”阿莫恩不等对方说完便打断道,“我感知到你们遇上了危险,我……实在坐不住。”

    贝尔塞提娅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一位昔日“神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巨大的荒谬感油然而生,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判断,她盯着眼前这个巍峨圣洁的生物,难以抑制语气中的急迫与紧张:“但这样一来岂不是……我们这三千年来的共同努力难道要化为乌有?!”

    “不,”阿莫恩嗓音温和却又低沉,他的身躯在贝尔塞提娅与伊莲面前迅速缩小,从一座巍峨的小山化作一座房屋,又从一座房屋缩小到数米高度,这仍然是一具需要仰望的身躯,但至少和刚才比起来,他的姿态已经勉强脱离了“神性”的感觉,“这不是一次神迹,也不是一场降临——我只是以凡人之友的身份前来帮忙罢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给贝尔塞提娅思考的时间,随后才慢慢说道:“我不会在普通士兵和民众面前现身,也不会做出任何会导致信仰复苏的事情。你也懂得神明运转的规律,只要凡人群体中不产生‘神迹’的认知,那么神迹就不会发生,只要没有人认为神明曾经降临,那么神明就不会降临……”

    他说着,又抬头看向了刚刚才好不容易从惊愕中缓过神的侍女伊莲,眼神深处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贝尔塞提娅不会说出去,你也不会说出去吧,孩子?”

    “啊……”伊莲被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位存在竟然会突然跟自己交谈,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当然,我懂得分寸,我不会……嗯,不会乱说的……”

    “那就好,”阿莫恩轻轻垂下头颅,触碰了贝尔塞提娅与伊莲的发梢,随后他才抬头看向四周,认真地观察起了附近的情况,语气中突然有些愕然,“等等,这是……群星圣殿?!”

    “是的,这里是群星圣殿,它已经……坠毁了,”贝尔塞提娅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紧接着又有些好奇,“您刚才没发现么?”

    “没有,我锁定了污染泄露的源头,确认了这里只有你们两个气息,就直接从‘界层’里冲出来了,然后把所有看上去有威胁的东西都踩了一遍——这里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阿莫恩摇摇头,做出了非常莽的发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群星圣殿会坠毁?为什么这里会被污染到这个局面?”

    贝尔塞提娅苦笑了一下,但她刚想要解释些什么,阿莫恩便突然又低下脑袋对她说道:“等等再解释吧,你们先上来。”

    这位白银女皇顿时大吃一惊,看着明显是要让自己和伊莲骑到自己背上的“自然之神”错愕不已:“上……您让我们骑到您的背上?!”

    “这里并不安全,我能感觉到深层的坍塌还在继续,失控的能量一直在无序泄露,而且来自废土方向的污染气息也在不断蔓延——上来,我们转移到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你可以在路上把情况告诉我,”阿莫恩说着,一道如阶梯般的藤蔓已经在附近的空气中凭空生成,一端搭在地上,一端则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脖颈附近,“现在北方正焦急地等待这边的情报,我可以把消息带回去。”

    贝尔塞提娅与伊莲面面相觑,从刚才开始,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们的常识,以至于睿智铁腕的女皇和精明能干的侍女都有点应变不过来,但很快,从附近某处坍塌宫室内传出的断裂声以及从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嘶吼声便打断了她们的犹豫,让她们迅速行动起来。

    主仆二人身手敏捷地爬到了阿莫恩的背上,并在这宽阔的脊背上稳稳当当地坐下来,贝尔塞提娅将长剑放在那厚实的长毛之间,只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战斗法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巨鹿脖颈附近的毛发,俯下身子说道:“我们已经坐好了。”

    一阵晃动传来,阿莫恩站起了身子,但在迈步走向安全区域之前,这位昔日的自然之神却似乎突然有些恍惚,他停在原地,如陷入回忆一般——这让坐在贝尔塞提娅身后的伊莲不免有些好奇:“怎么了?您还有……”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阿莫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感慨和笑意,他迈开脚步,向着圣殿东侧的一段坡道走去,周围所有的浓烟与毒雾都敬畏地主动消散,连大地深处的震颤也暂时平息下来,而无数细密的、繁茂的鲜花与藤蔓则在他脚下滋长蔓延,形成了一条洁净的痕迹,尽管这些鲜花与藤蔓很快便在周围逐渐重新聚集起来的污染气息中衰败消亡,但只要阿莫恩向前走去,他脚下的生机便源源不断,更迭再生。

    “一些过去的事情?”贝尔塞提娅下意识问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能在人世间维持自身的时候,我最初的女祭司也曾这样骑在我的背上——可惜只有一次,”阿莫恩轻声说道,“没想到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第二次……贝尔塞提娅,理论上讲你也是我的‘女祭司’,不是么?”

    “……是啊,理论上,”贝尔塞提娅一时间感觉这有些尴尬,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连阿莫恩自己似乎都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她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并冒出一丝疑问,“我和伊莲这样近距离地和您接触,而且还没什么防护……不会受到精神侵蚀么?”

    “斩断最后的锁链之后,我已经不是神了,和恩雅女士一样彻底,自然也不会再对外释放什么精神污染,”阿莫恩语气温和地说道,但很快他便又摇摇头,“不过在特定的情况下,哪怕是面对我这样已经脱离了神位的神,你也是有可能受到精神污染的——这更多的是取决于你自己。”

    “特定的情况下?取决于我自己?”贝尔塞提娅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您指的是什么情况?”

    “如果你还信仰我,”阿莫恩带着笑意,“你将被自己的信仰污染——信仰越深,污染越重。”

    贝尔塞提娅愣了一下,随后神色有些异样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伊莲,后者同样露出了又尴尬又窘迫的表情。

    “不信是好事,”阿莫恩的声音就在此刻恰好响起,他仿佛是看到了背上两位精灵的神色变化,就好像一个正在打趣子女的长辈般笑了起来,“白银精灵的神话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需要像你这样世俗的君王——我也需要。”

    他抬起头,群星圣殿的上层断裂区已经抵达尽头,一道近乎垂直的绝壁伫立在眼前,而在这道峭壁下方,是崩塌散落的圣殿龙骨与缓冲舱室群,从远方延伸过来的、宏伟之墙的氤氲光辉浮动在那片残骸废墟之间,也有一部分延伸到圣殿的主体结构上,如一道壮观的、从云端坠下的极光瀑布一般。

    而在那片坍塌的废墟深处,滚滚烟尘正在不断升腾盘旋。

    那些烟尘有一部分是从群星圣殿内部释放出来,另一部分却来自在大冲击中被碾压掩埋的畸变体军团——那些怪物中有许多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死去,庞大的数量、足够的“运气”以及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们在废墟深处苟延残喘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正在迅速成为那些飘散烟尘中的一员。

    “……这是恰如其分的末路。”

    阿莫恩站在峭壁之巅,嗓音低沉地说道,也不知说的是这恢弘的圣殿,还是那些被掩埋在废墟中正不断消散的怪物们。

    随后他转向了圣殿坠毁区南侧那片仍然笼罩在灼热浓烟中的茂密森林,向前踏出一步,走向大地。

    而在同一时间,高岭王国北部、圣殿坠毁区南部的森林中,血与火的流淌仍在蔓延。

    灼热的烟尘刺激着鼻腔,鲜血与污浊物质混合发酵的气息在整个战场上弥漫,远方的喊杀声已经开始如不稳定的幻觉般撕扯着神经系统,在被血污覆盖的视线中,这片熊熊燃烧的森林与远方不断从密林中涌出来的怪物仿佛共同交织成了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压榨着在森林防线中继续组织抵抗的每一个凡人战士的精神极限。

    自群星圣殿在地平线上坠落,那道横亘在废土和文明世界之间的可怕缺口终于被堵了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经越过缺口、入侵森林的怪物们就会凭空消失,在失去后方指挥节点的控制之后,这些失控的畸形怪胎仍然在森林防线中肆虐成灾,而且在本能的驱使下继续向着文明气息浓郁的南方蔓延——为了挡住这股致命的“余波”,森林中幸存的游侠军团,包括人类与精灵们,已经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

    此刻,黎明的初晖已经渐渐在远方的森林上空弥漫开来,然而森林防线内的战斗却还在持续……

  • 第1317章 林海防线

    咔咔……轰隆!

    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雄伟古树从森林沃土中拔地而起,冲向那些正从路口中涌出来的畸变体,伴随着一连串木质部摩擦的声响,古树沉重的枝干从空中砸落,将那些畸形的怪胎砸成了一摊肉泥,而在古树后方,精锐游侠们已经弯弓搭箭,特制的附魔长弓表面闪耀着符文的光辉,精密加工过的箭矢前端荡漾开三道忽明忽暗的青色气旋,空气共鸣的嗡嗡声随之响起。

    “全体充能——瞄准,放!”

    指挥官的声音在高地上响起,十几道充盈着奥术能量的箭矢在青色风刃的裹挟下越过了守护者古树已经焦枯的树冠,划着抛物线坠落在远处的路口尽头,一群侥幸躲过了古树重击的怪物刚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被箭矢接二连三地贯穿躯体,随后箭矢内的能量在它们体内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燃,在升腾起来的烟尘与烈焰中,这一波冲出密林的怪物终于被彻底消灭干净。

    “一小队原地休息,二小队回收箭矢,医疗兵来救助伤员!”一名人类指挥官从附近的小高地上走下来,在战士们之间下达着命令,他头上缠着绷带,原本白色的布条已经被鲜血和烟尘浸染成黑红色,手中的附魔长剑满是血污,原本充盈的魔法光辉此刻已经暗淡无比,他很疲惫,眼睛中满是血丝,但他的声音仍然洪亮——此时此刻,唯有这洪亮的声音才能支撑着战士们继续在这里支持下去。

    不远处,高大雄伟的守护者古树发出了一连串疲惫的吱嘎声,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战场边缘,将自己的根须重新扎入土地,一边汲取着土壤中有限的养分修复自身创伤,一边努力将树冠伸展,朝向森林边缘那片刚刚弥漫开来的晨辉,古树的树冠已经被火焰与浓烟炙烤的干枯焦黑,仅有的绿叶在风中萧瑟颤动着,发出哗哗的声音。

    几名发色银白的精灵从人类士兵之间起身,走向那颗疲惫的守护着古树,他们似乎在与那古树交谈着什么,人类指挥官听不懂白银精灵与植物交谈时的特殊韵律,但他能看到那几位精灵游侠的脸色显得愈发严肃,显然古树的情况也已经到了极限。

    脚步声从附近的密林中传来,正在休息的人类游侠们瞬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在看清那脚步声的来源之后,士兵们又紧接着松了口气,开始继续恢复体力,享受这不可多得的喘息。

    这支小股混合部队的人类指挥官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名身材挺拔、穿着淡金色合金轻甲的白银精灵正率领着十几名士兵穿过树丛向这边走来,他立刻迎上前去:“洛玛尔将军。”

    “不必多礼,我在巡视防线,”来自白银帝国的游侠将军洛玛尔抬起手打断了眼前人类指挥官的话语,他身上似乎看不到多少杀敌沾染的血污,然而从他每一个动作中所流露出的血腥萧杀气息却远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浓郁,这位游侠将军仿佛已经在前线屠戮了成百上千的敌人,却没有让丝毫污秽沾染到自己身上,“这里情况如何。”

    “战士们的体力都已经快到极限了,而且我们的武器损坏严重,”人类指挥官沉声说道,他从旁边士兵手中拿过一支刚刚从前方回收的箭矢,指着箭矢前端已经开始熔融的施法单元说道,“施法型箭矢的消耗太过严重,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恐怕只能再坚持两轮就会彻底熔毁,而常规的弓箭对那些怪物几乎没什么杀伤力……”

    洛玛尔的目光落在那已经濒临极限的魔法箭上,表情严肃久久不语。

    太昂贵了,这种精密的施法装置生产加工起来殊为不易,哪怕以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两国合力,从国库里能凑出来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在往常的“正常战争”中,这种消耗或许还能接受,然而从废土里涌出来的畸变体大军数量何止几十上百万?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几乎全都要靠这种施法型武器才能彻底杀死,而这条防线上的将士们手中的魔法武器……已经快要消耗不起。

    “……瓦伦迪安大人组织的援军已经跨过归乡者长桥,很快就会抵达前线,”这位游侠将军轻轻吐了口气,将自己刚刚从后方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以鼓励这些在前线浴血杀敌的勇士,“包括三个星术师纵队和至少六个游侠兵团,你们的国王也在调动西侧和东侧的边防兵团,我们这里的压力很快就会得到缓解。”

    “……这确实是好消息,只要确定了有援军,我想我们可以坚持到那时候,”人类指挥官用力点了点头,故意用高一些的声调说道,但紧接着他便又压低了声音,一边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森林尽头那片仍然在滚滚升腾的烟尘一边语气急促地询问,“洛玛尔将军,群星圣殿那边的情况……”

    “从废土通往防线的缺口已经被大致堵住了,现在只有少数敌军还能通过旁边的小缺口进入森林屏障,像之前那样大规模的‘潮水’不会再出现,”洛玛尔表情严肃地说道,他此刻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但那平静的声音中却带着另外一种如同隐藏锋刃般的锐利与冰冷,“我们现在就是要挡住已经进入森林防线的怪物们,不能让它们有汇聚成型并进入文明世界播撒污染的机会……”

    人类指挥官沉声领命,洛玛尔则越过了他,向着不远处的守护者古树走去。

    正在照料这株巨树的几位精灵游侠立刻向着自己的最高指挥官行礼,其中一名游侠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将军,它的情况很不好……”

    洛玛尔点了点头,来到那株守护者古树的脚下,他看到这位森林的守护者似乎正陷入短暂的昏睡,它的树冠在风中抽搐、摇晃,斑驳古老的树皮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从树干中流淌出来的汁液已经在火与烟的炙烤中凝结、干枯,而畸变体污浊的力量在那些伤口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腐蚀痕迹。

    这可敬的守护者究竟帮助防线上的人类和精灵们抵挡了多少次致命的袭击?

    守护者古树,这是位于刚铎废土南部的高岭王国用于抵御废土侵蚀的主力,这些依靠德鲁伊法术制造出来的永久型树人卫士最初是由白银精灵从遥远的南部离岛带到了洛伦大陆上,并种在了高岭王国的北部边境,经过七个世纪的增长,它们在这道漫长的边境线上蔚然成林——却在今天遭遇了沉重的打击。

    面对广阔的刚铎废土,每一个边境国家都有着自己抵御废土的倚仗,旧安苏拥有天然的黑暗山脉和塞西尔防线,提丰拥有边境沼泽水系以及强大的魔法师团、国立骑士团,奥古雷部族国拥有得天独厚的群山屏障和骁勇善战的兽族高山勇士,而高岭王国……这个国家与刚铎废土之间原先只有一片开阔的平原和平缓的丘陵,在没有天险可依的情况下,他们对抗废土的倚仗便只有这些由精灵们种下的守护者古树,以及边境战士们一代又一代的血肉之躯。

    咔拉……咔拉……

    木质结构摩擦的声音突然传来,陷入短暂休眠的守护者古树似乎感知到了洛玛尔气息的靠近,这位古老而可敬的魔法守护者苏醒过来,它的树冠要晃着,树皮上半部分的沟壑仿佛一张皱纹遍布的苍老面孔般转向一旁的游侠将军,一种只有精灵才能听懂的震颤声从焦枯的枝叶间传入了洛玛尔耳中:“需要我去战斗?将军?”

    “你需要休息,”洛玛尔慢慢说道,“我们已经暂时肃清了这附近的敌人。”

    “敌人……还很多……”古树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它们在森林中蔓延……它们已经失了神志,却像瘟疫一样扩散的更广,我的兄弟姐妹们……有很多都已经不再发出声音,将军,我闻到森林在燃烧,那些瘟疫点燃了有毒的邪能烈焰,炙烤着我的手足同胞……”

    洛玛尔语气平淡而冰冷:“我们会‘净化’这些瘟疫,那些怪物会化为泥浆,成为你的兄弟姐妹们来年的养分。”

    “净化……很好,但它们不是好养分……”古树呢喃着,声音愈发低沉,“它们……味道作呕,尚不如泥土……”

    古树慢慢说着,这已经在边境上扎根了数百年的守护者似乎已经在漫长的生命中积累了相当的智慧,它似乎想用自己的幽默逗笑旁边的将军,然而洛玛尔却露不出丝毫的笑容,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古树一点点垂下枝条,看着它的树皮和根须如真正的植物般僵硬、静止,流淌在它体内的魔力终于渐渐消散了,它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属于“灵智”的声音。

    风从远方吹来,守护者古树干枯的枝叶在空中抖动,发出一串哗哗的声响,它死去了,扎根在这片它守护了七百年的土地上,以挺拔站立的姿态,死在这个阳光衰微的黎明。

    洛玛尔长久地注视着死去的守护者,旁边的一名精灵游侠轻声说道:“它还是当年女王和薇兰妮亚大师亲手种下的……”

    洛玛尔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放在古树那干枯斑驳、伤痕累累的树干上,他想要与这位战友做一个简短的告别,然后去组织战士们投入下一场战斗,但就在这时,某种难以描述的“悸动”感却突然涌上心头,让他的动作下意识停顿了一秒。

    无形的风在这一秒钟内吹过整片森林,无形的力量拂过了森林防线中的每一寸土地。

    旁边的游侠们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们错愕地抬起头,尝试寻找风的来源,却只看到周围所有的树冠都在风中沙沙作响,林中所有的植物都在迎合着风的力量,这片本来正在缓慢步入死亡的森林好像瞬间复苏了过来,连空气中弥漫的污浊刺鼻气息也仿佛在渐渐消散。

    心中一动,洛玛尔下意识地看向刚刚死去的守护者古树,竟看到后者的表皮间悄然无声地滋长出了些许嫩芽,本已彻底枯死僵硬的枝丫也在风中重新变得柔软起来,他又错愕地看向远方林海的方向,看到绿意波涛在层层鼓动——下一秒,一个他很熟悉的、此刻听来却格外充满威仪的声音便在无数古树共同发出的共鸣声中响彻了整片森林:

    “白银帝国的子民们,高岭王国的盟友们,我是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

    “我已经回到这里,现在我通过这片森林与你们讲话。

    “敌军的后援已被截断,废土的缺口已经得到封堵,弥漫在这片大地上的污染已经开始消散,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我们的防线还在,我们身后的家园故土也还在。

    “在整个废土边境,联盟的各处战线仍在鏖战,整个文明世界并未在那些怪物的冲击中溃败,我已收到来自大陆北方的消息,我也确定从南方派出的援军很快便会抵达前线。

    “但在此之前,游荡在森林屏障中的畸变体仍在威胁着我们的家园和血亲同胞,这些盲目无智的怪物会在本能的驱使下继续向着有文明灯火的方向蔓延,而我们……就是文明的边境本身。

    “在此,我以白银女皇的身份,也以凡人同胞的身份,恳请森林屏障中的所有人,继续奋勇作战,守住你们脚下的土地,守住你们身边的战友袍泽,守住这片森林——无论如何,我们再无一步可退。

    “同胞们,坚持下去,坚持到援军到来,今日之后,无论历史走向何方,我们的后人都将永远记得这天——

    “在今天,凡人永存!”

    风从森林上空呼啸而过,所有的树叶和枝干都在这一刻轰然作响,整片森林屏障似乎都瞬间从暮气中复苏过来,在地平线上逐渐弥漫开来的晨光中,洛玛尔仿佛听到了由森林本身发出的山呼海啸。

    “将军……”一名游侠在他身旁说道,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迷惑与激动混合的复杂表情,“刚才那是……”

    “是我们的女皇,”洛玛尔轻轻吸了口气,提起了手中长剑,他看向自己的士兵,眼神深处再一次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听到命令了么,士兵?!”

    “是,将军!”

    ……

    “这样就可以了么?”

    在群星圣殿坠毁区的南侧,森林防线的边缘,巨鹿阿莫恩的身影隐藏在一片坍塌巨石和枯死烧尽的林木残骸之间,贝尔塞提娅站在巨鹿的肩头,她眺望着远方仍然被战火笼罩的森林屏障防线,低头对阿莫恩说道。

    “这样就可以了,”阿莫恩轻轻点了点头,“这片森林已经开始再生,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希望’的再生——没多少人还有精力和能力去关注到森林整体的变化,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要回到他们之间去了。”贝尔塞提娅轻声说道。

    阿莫恩一时间没有开口,他只是长久地眺望着那片森林,眺望着在森林中奋战的白银子民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些低沉的声音:

    “那么……我也要回到我应该待的地方去了。”

  • 第1318章 西线战事

    阿莫恩要离开了——他已经清除了群星圣殿上层区徘徊的畸变体,暂时阻遏住了弥漫在圣殿坠毁区附近的污染气息,治愈了林海防线中一部分尚有生机的守护者,作为一个现阶段仍然需要隐匿自身的“昔日之神”,他在这里已经做的够多了。

    再多,就会越过那条线,把这件事引向“神迹”的领域。

    “我仍然会在力所能及的领域帮助你们,”阿莫恩微微侧过脑袋,对自己身后的贝尔塞提娅和伊莲说道,“神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有神迹和信仰一条途径,我们是存在‘在安全的范围内并肩作战’这一可能的,或许这就是我这次莽撞之举最大的收获……”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了刚铎废土的方向,那片被污浊云层笼罩的黑暗大地倒映在他晶莹剔透的双眼中,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并发出一声轻叹:“不过接下来的主战场将仍然是你们凡人的舞台……我能够感觉到,我在现世活动的时间越长,一股无形的力量就越是要将我束缚在这里,哪怕从头至尾我都没有越过‘那条线’,也没有在世人面前现身,这股力量仍然在隐隐浮现……看样子我身上的那条锁链虽然已经消失,可我和凡人之间的联系还是残留着那么一点。”

    贝尔塞提娅轻轻皱了皱眉,但很快她便明白过来,并神色复杂地轻声说道:“白银精灵的寿命终归是太长了……我们在森林中留下的记忆总是难以消散……”

    “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当年相当于钻了漏洞——并不像战神与龙神那样断的干脆,在这一点上,弥尔米娜也没比我强多少,”阿莫恩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俯下身子,“下来吧,你们该走了,我也该走了,森林防线中游荡的怪物正在被逐渐消灭,或许很快你的士兵就会来到这边。”

    贝尔塞提娅与伊莲轻巧地跳到了地上,她们看到身旁那圣洁的巨鹿重新起身,似乎就要转身离开,但下一秒他却又停了下来,远远地眺望着南方那片广袤林海的方向,眼神中的留恋和担忧十分明显。

    “请放心吧,我们不会有问题的,”一旁的伊莲忍不住说道,“缺口已经堵住,我们一定会彻底消灭入侵这片森林的畸变体军团——森林中的污染绝不会蔓延。”

    “我知道……”阿莫恩嘀咕着说道,他挪着步子,但还是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也千万小心,这些畸变体来势汹汹,而那道屏障上很可能还有别的漏洞,千万不要因为消灭了森林里的敌人就麻痹大意……更何况那些畸变体背后还有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哨兵’……”

    “我明白,您请放心,”贝尔塞提娅十分郑重地点头,“收复防线只是第一步,只要南方局势稳定,我们就会立刻排查其他区域的漏洞,并想办法和其他战线上的盟军重建攻势……”

    “还要小心残留污染的问题,那些怪物死后留下的麻烦也不小,要注意随时监控环境中的毒性,要彻底焚烧受到污染的遗体,所有的水源也要检查,要经常检查……”

    “我们明白,”贝尔塞提娅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很认真地点头说道,“我会注意提醒人们。”

    “对了,空气里的污染也要小心,有时候那些怪物释放出来的毒性气体很难察觉,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变异形态,有一些就擅长释放毒物……塞西尔人的单兵防护装置很管用,可惜你们这边没有,那就要确保每个小队都有监控预警的措施了,实在不行你们可以让士兵带一只黄斑雀,它们对空气变化很敏感……

    “群星圣殿坠毁时对地质结构的破坏很大,要注意小范围的地质灾害,哪怕你们已经收复了防线也别急着靠近圣殿残骸,它那么大一块堵在那里,废土里面的东西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你们两个和主力会合之后先休息休息,你们这一路上的消耗可不小——你们身上的暗伤我都给治好了,但精神上的损耗最好是在自然状态下慢慢恢复……”

    阿莫恩絮絮叨叨地说着,但突然间好像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表情略有些古怪的贝尔塞提娅和伊莲一眼,摇着头:“我好像说的有点太多了……那我走了,这次真走了。”

    他呼了口气,四周正逐渐复苏的林木便不约而同地摇晃起来,他转身走向远方,笼罩在防线边缘的烟尘雾气便敬畏地向两旁退散,他向着地平线的尽头渐行渐远,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被他留在原地的两名精灵,看向远方那片仍然有硝烟升起的广袤林海,似乎仍然有些放心不下,一轮巨日则已经渐渐从林海边缘升起,辉煌的日冕散发出无尽的光辉,让他的身影与周围的天光界线模糊起来。

    几分钟后,巨鹿那如同光铸一般的辉煌身影终于渐渐与那初生的光辉融合在一起,消失在贝尔塞提娅与伊莲眼前。

    沉默了片刻之后,伊莲终于忍不住小声咕哝着打破了沉默:“我祖父也是这样……”

    贝尔塞提娅则嘴角微微翘起,她转身看向了森林防线的方向,在那从森林里飘散出来的繁杂气息中,她已经可以感知到同胞的存在——他们正在森林中搜索,坚韧昂扬的意志如黑暗中的烛火般耀眼。

    她迈步走向森林,又回手伸向侍女伊莲,阳光如流淌的碎金般披在她身后:“我们走吧,一切才刚刚开始。”

    ……

    充斥着血腥与黑暗的厮杀持续了不知多久,现在,这片古老的山脊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来自北方山林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吹过了幸存下来的防线,火把与魔晶石各自发出的光亮在黑暗中照亮了战士们疲惫的双眼,在这条山脊防线上接续成了断断续续的一条亮边,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用木头和铁刺临时搭建起来的阻拦墙后,猫科动物般的淡金色双眼警惕地注视着远方那片浑浊的黑暗。

    他看到了在黑暗中持续燃烧的山林,看到了在夜幕中升腾的、已经和云层混杂在一起的浓烟,还有那些位于山脚下的城镇废墟和被放弃的堡垒、营寨,刺眼的暗红色火光仍然在那些废墟中延烧,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被山风卷起,在这片被蹂躏的土地上肆意弥漫。

    那些畸形的怪胎已经暂时退却了,但那种充斥在整个山林谷底中的混乱嘶吼、呼啸以及能直接钻入人大脑的低沉呢喃却仿佛仍然盘踞在这片被血浸润的土地上,期间又夹杂着部族战士甚至高山勇士们英勇战死时的呐喊,站在夜幕下的高大身影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把这些幻听一般的声音甩出脑海,随后他转身穿过了一条又一条不知会发挥多大作用的阻拦墙,越过正靠在石头和木桩间休息的战士们,来到了位于防线后方的营帐区域,径直走向那座最高大的帐篷。

    两名手持斩斧的高山勇士正守在营帐前,他们对来访者躬身行礼:“莫拉克将军。”

    被称作莫拉克将军的高大虎人扬起手打断了守卫的礼数,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大酋长情况怎么样?”

    守卫之一想了想,认真回答:“已经醒过来了,感觉应该还能打三到五个高山勇士。”

    他话音未落,一声中气十足的女性暴喝便突然从帐篷里传了出来,极具穿透性的声音让莫拉克的耳朵都嗡嗡作响:“狗屎!你叫三个冠军勇士过来我照样能打!”

    守卫脸上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莫拉克将军则只是摆了摆手,径直上前掀开了帐篷门口的厚重布幔,迈步走入其中。

    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这股气息让莫拉克忍不住皱了皱眉毛,他看向那血腥气传来的方向,看到一张行军床榻被安置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魔晶石灯带来的光辉照亮了床榻上那个正半靠着帐篷支柱的身影,兽人的统治者,山林之主卡米拉正在那里注视着走进来的莫拉克将军,那双猫科动物般的淡金色瞳孔中似乎还有着未完全消散的杀戮气息。

    莫拉克打量了卡米拉一眼,看到对方已经暂时脱去战甲,胳膊和一侧肩膀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又有许多细小的伤口遍布在她上半身——那副健美的躯体上如今伤痕累累,更有很多地方的漂亮毛发被魔法烧焦,呈现出灰黑相杂的姿态。

    对于一向很重视自己毛发的卡米拉大酋长而言,这些烧焦的绒毛恐怕是比那一身伤口更不可容忍的事情——但对于莫拉克而言,大酋长能活着从前线撤下来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还真狼狈,我这辈子没有打过这么惨的败仗,”注意到手下将军的视线,卡米拉立刻扯了扯嘴角,毛茸茸的尖耳朵向内折起,说话间带着非常不爽的语气,“那些连脑子都已经烂光了的怪物……它们竟敢烧焦我最喜欢的一片毛发……甚至还烧到了我的尾巴!”

    莫拉克垂下头,沉声说道:“您以一敌百,这些伤势和那些被您撕碎的敌人比起来只有荣耀可言。”

    “收起奉承——我没兴趣,”卡米拉打断了将军的话,“平民撤离的怎么样了?”

    “都已经被转移到后方,灵族的灵巫们会负责护送他们前往红玉城——这条撤离路线现在还是安全的,那些畸变体暂时还翻越不了这道山脉。”

    “红玉城么……希望这座城市可以一如既往地保护山林之民,”卡米拉说着,似乎是扯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那些灵巫都走了么?”

    “一半的人留了下来,”莫拉克说道,“我们劝说他们离开,但他们表示……要与部族战士们共同进退。”

    “X的!一帮蠢货,”卡米拉顿时破口大骂,这次是真的扯到了伤口,让她的脸都跟着变形起来,“我X疼死我了……那帮灵巫留下来干什么?!他们的魔力还经得起一轮压榨么?营地里储备的灵魂水晶和法力精油早耗干了,他们接下来是打算烧自己的血来施法么?!你去告诉他们的头儿,天亮之前所有灵巫必须全部撤退,部族战士给他们断后,让他们撤回到红玉城去重建防线——如果有人不听,就把斯度尔留下的信物拿出来,那帮灵族人……”

    “苍白丘陵失守了,圣石镇和耀光城几乎没有幸存者跑出来,”莫拉克打断了卡米拉的话,这位高大强壮的兽人将军低下头,嗓音低缓,“驻守在这条防线上的灵族人有一大半都是从那里来的……他们不可能撤退了。”

    卡米拉愣住了,良久才眨眨眼,低声咒骂着:“……干。”

    随后她摇了摇头,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将军:“行了,还有什么坏消息就一次说出来吧,我昏迷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

    “……暗石路口和风蚀谷也已经失守,我们主力折损三分之一,防线现在已经收缩至狼脊山到回音谷一线,桑提比克将军在转移中带队断后,目前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我们和人类方面的部队也失去了联络——有异常的能量场弥漫在整个战场上,把所有通讯法术和通讯设备的有效距离都压制的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部族国各族的战士们现在已如河中孤岛,彼此都失去了联络,就连我们,现在也只能勉强联系上红玉城……”

    卡米拉静静地听着手下的汇报,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开口,直到对方停下,她才盯着莫拉克的眼睛,表情极为复杂地慢慢说道:“……还有么?”

    “没了,”莫拉克摊开手,“但之后恐怕还会有。”

    “干……”卡米拉抽了抽嘴角,“好消息呢?哪怕一点好消息,有没有?”

    “有,在我们引燃引爆山坡上的废弃营地之后,那些畸变体怪物暂时退却了,”莫拉克沉声说道,“那些怪物不怕奥术攻击,对物理攻击也有很大耐受性,但火焰对它们还算有些效果。现在我们暂时有一些喘息的时间——只是不知道那些怪物什么时候会发动下一波进攻。”

    卡米拉没有回应。

    这位伤痕累累的兽族大酋长只是靠在帐篷的支柱上,一时间似乎陷入了思索。

    良久,她才轻声嘀咕起来:“从废土哨所到群山屏障,从群山屏障到暗石路口和风蚀谷,现在我们又从暗石路口退到了狼脊山,这才过了几天?再往后呢?红玉城,圣盔城……我们是不是就要退到先祖之峰了?”

    “情况还没有那么糟,”莫拉克立刻说道,“大酋长,我们只是准备不足,我们的高山勇士和冠军勇士们正在各处集结,其他各部族的部队应该也已经反应过来,只要我们能在红玉城重建防线,那些怪物……”

    “那些怪物后面也有一整个废土作为后盾,它们的部队也在集结,”卡米拉打断了老兽人的话,“我们完全没有为这场战争做好准备,而我们的敌人已经准备了几百年……我们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莫拉克。”

    她说着,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偏安……都偏于角落了,哪有什么安全?”

  • 第1319章 紧迫

    听到卡米拉的话,莫拉克不由得也陷入了思索,这位有着冠军勇士称号的兽人将军轻声叹息:“聪明的野兽不会主动让自己踏入无路可退的小径——我们这些年里太过迷信宏伟之墙和群山屏障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了……”

    “是啊,”卡米拉扯了扯嘴角,“但其实雯娜和斯度尔他们这两年就已经反应过来——唯一可惜的是我们醒悟的终究是迟了些,废土里的怪物们可不会乖乖配合我们重构防线……嘶。”

    莫拉克顿时一阵紧张:“您需要医师么?”

    “不用,我还没那么脆弱,”卡米拉摆摆手,随后撑着床沿起身下地,“好了,脆弱的感慨时间到此结束,我该去做点自己应该做的事了。莫拉克,把我的战甲拿来。”

    莫拉克看着卡米拉这一副立刻就要离开营帐的模样,顿时惊愕的连脑袋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大酋长?您现在的身体可不……”

    “我还能在这张床上一直躺到痊愈不成?咱们现在在打仗,我的将军,”卡米拉看了这位自己最信赖的部下一眼,“战士们现在需要看到他们的首领,我也需要亲眼看看现在的战场——感叹归感叹,但光靠躺在床上感叹那些已经没办法挽回的事情可没办法把入侵山林的怪物赶回废土里面。”

    冬夜的群山显得格外寒冷,离开帐篷的卡米拉在夜风中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个冷战,作为一个大猫,她此刻突然格外怀念起自己在红玉城中的温暖炉火和厚羊毛垫,但这种脆弱的情绪并没有在她脑海里盘踞超过一秒,很快她便在风中重新提振起了精神,开始在莫拉克的陪同下巡视着山脊上的防线。

    遥远的夜幕尽头,一抹朦朦胧胧的辉光照亮了昏暗的地平线,那辉光却并非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升起的朝阳,而是来自废土边缘的宏伟之墙。

    和卡米拉记忆中的模样比起来,此刻从地平线尽头亮起的辉光明显要暗淡了不止一点半点,而且还呈现出断断续续的状态——这状态令人格外不安。

    “宏伟之墙上仍有漏洞……”莫拉克也抬头看向了卡米拉视线所至的方向,他的脸上浮现出肃然的模样,“在从群山屏障撤离之前,我们的斥候就确认到废土边界的哨兵之塔正在重启,但那些怪物明显已经破坏了整个宏伟之墙的完整性。现在我们没办法再靠近那道屏障确认详细情况,但仅凭肉眼就能确定……那里有好几个大洞,怪物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大洞涌出来。”

    卡米拉一言不发,只是收回视线沉默地盯着山脚下那些仍然在燃烧的营地和城镇,那里的每一簇火焰都代表着一次血腥恶战以及依靠大火来拖延敌人的尝试——火焰是有效的,但在敌人碾压性的数量以及己方兵力不足的事实面前,防线还是在一退再退。

    她回过头,看向红玉城的方向,那座遥远的兽人主城当然还在视线之外,哪怕她视力再好,从这里也顶多能看到那片阻挡在红玉城和狼脊山之间的“红玉林海”。

    冬日的夜幕中,那片繁茂古老的森林正静卧在星光之下,虽然此地并不像大陆北方那样寒冷,但在这深冬时节,整片林海仍有许多处被积雪覆盖,白色的积雪点缀在黑色的背景下,当山风吹过,便会有细密的哗哗声响趁着夜色传来——这静谧祥和的一幕甚至会让人暂时忘记了群山另一侧的惨烈现实,忘记了这场正在进行中的战争。

    要不是眼前这个局面,卡米拉此刻本应在那片密林中享受着狩猎的乐趣,冬日的红玉林海,向来是她第二喜欢的地方——和许多奥古雷人一样,她第一喜欢的地方当然是夏日的先祖之峰。

    “如果那些怪物再越过狼脊山,它们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将是红玉林海……”莫拉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沙哑,“守林人部队的数量恐怕不足以拦截越过山脉的怪物们……而根据之前的经验,森林本身对那些怪物的迟滞作用也很有限。一旦守林人部队被凿穿,接下来就是红玉城了……”

    这位老兽人摇着头,脸颊和脖子附近由黑色绒毛形成的“战纹”随着他肌肉的抽动而在微微颤抖着,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但语气中仍然有掩藏不住的愤怒与悲哀:“群山与森林是先祖赐予我们之物,现在那些肆无忌惮的怪胎却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

    “大酋长……将军……”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名巡逻的士兵正好从旁经过,这年轻的兽人战士小心翼翼地开口,“红玉林海中的灵魂们会继续保护我们的红玉城吗?”

    卡米拉看了这年轻战士一眼,她锐利的眼神稍稍柔和下来,沙哑的嗓音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们将自己保护自己。”

    “做你的本职工作,士兵。”莫拉克将军则在一旁沉声说道。

    兽人士兵离开了,莫拉克则带着一丝歉意看向自己的大酋长:“抱歉,大酋长,年轻的战士总是有些过于莽撞……”

    “我当年也同样莽撞——我们都曾经莽撞过。”卡米拉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她仿佛陷入了沉思,那双淡金色的、猫科动物般的眼瞳沉静下来,内敛的目光中似乎正涌动着激烈的思想冲突,莫拉克见状便没有出声,只是同样沉默地伫立在山林主宰旁边,从远方飘来的刺鼻气息刺激着他的鼻腔,中间夹杂着那些畸变怪物身上特有的臭味,这让老兽人下意识抽动着鼻孔。

    “那些怪物又开始汇聚了,它们正在寻找上山的路,”莫拉克皱着眉说道,“我们设置在山坡上的陷阱只能稍微迟滞它们的攻势,下场恶战恐怕将在黎明爆发。大酋长,您伤势未愈,最好……”

    “莫拉克将军,”卡米拉打断了老兽人,“这些怪物怕火,是么?”

    “……严格来讲,它们比森林里的野兽要更能抵御火焰,但它们中的大多数终究是血肉之躯,如果有足够大规模的火,它们也是会被烧死的,”莫拉克点头说道,“另外,虽然它们主要的感知方式并非视觉而是‘魔力视界’,但火焰带来的热量和元素躁动仍然能极大影响它们的判断,我们已经亲眼见到过那些怪物在火海中陷入混乱的情景……”

    卡米拉沉吟着,她转身看向了红玉林海的方向,沉默良久之后才突然说道:“我们现在能联络上守林人部队么?”

    “可以,虽然战场上的干扰还在,但我们和守林人的距离不远,灵巫们还可以联系上他们,”莫拉克立刻回答,但紧接着他便从卡米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等等,大酋长您想干什……”

    “告诉守林人的首领,他们和生者世界的千年之约就要结束了——以火起始,以火结束,”卡米拉慢慢说着,伸手拽下了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兽牙吊坠,“你拿上这个,这是守林人和生者世界的最后一笔债务,山脊上的这条防线是肯定守不住的,但我们要尽可能拖延久一点,随后等那些怪物攻进红玉林海,你就带着这笔‘债务’找到那个统帅守林人的鬼魂……让他点燃整片森林。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所有契约都一笔勾销。”

    莫拉克迟疑着接过了卡米拉递过来的吊坠,他回忆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回忆起关于兽人祖先与这片大地上另一个统治种族之间的血战,以及红玉林海中守林人部队的由来——据说上古时代支配这片土地的并非兽人,而是另一个更加强大的族群,据说那个强大的族群最终衰败,并被他们原本的奴隶推翻并取代,据说他们中的末裔被赶入森林,为了生存,甘愿签下和生者世界的千年契约,成为一支永恒守卫密林、寸步不可离开的部队……

    不明真相的外族人和见识浅薄的山林居民们分不清传说和真实历史之间的界限,甚至会颠倒传说故事中的某些细节,但高山勇士和冠军勇士们在保持个人勇武之余必须通晓历史,莫拉克知道那些古老的传说背后都有据可循,而守卫红玉林海的“灵魂们”自然也真实存在。

    那些灵魂渴望自由已经整整一千年了……但现在释放它们真的好么?更何况,还要以整个红玉林海为代价……

    注意到老兽人的犹豫,卡米拉却并无多少意外,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着刚铎废土的方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莫拉克有些不明所以:“当然知道,那是刚铎废土。”

    “不,那会是我们的未来——如果我们再这样迟疑不断的话,”卡米拉语气冰冷地说道,“失去守林人部队,我们可以重建一套新的秩序,失去红玉林海,我们可以种下新的森林,哪怕失去了红玉城,我们也有机会卷土重来,但如果我们只是这样一退再退,用优柔寡断的态度去面对一支誓要毁灭我们的军团,那这片土地上能留下的就只有一片被混乱魔能腐蚀的废土了。莫拉克,烧毁红玉林海,把那些畸变体的主力部队一并烧死在里面,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们也让这片土地的腐化推迟了一点,而只要多争取这一点时间……”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几秒钟,但很快便接着说道:“我们并非孤军奋战,莫拉克,我们的盟友或许真的只需要我们帮他们拖延一两天的时间。”

    莫拉克眼神中的犹豫终于渐渐褪去了,他迎着卡米拉的注视,面庞和脖子附近的战纹在黑暗中仿佛浮上了一层血色的微光:“我明白了,一切如您所愿。”

    卡米拉轻轻点了点头,她仿佛突然放下心头重担,忍不住长长呼了口气,接着便看向黑暗防线中的北方:“也不知道苔木林那边情况怎么样……他们是否知道我们这边的局面……”

    “塞西尔人为这场战争准备的比我们充分,只要他们的防线屹立不倒,那些怪物就攻不进苔木林里,”莫拉克说道,“不过现在我们和北方地区联络中断,派出去的几波信使也都下落不明,就连和圣盔城的通讯都断了,确实很难把情报传过去……只希望雯娜首领那边能做出准确及时的判断。”

    “雯娜是个敏锐的人,她应该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卡米拉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坚持下来。”

    莫拉克在黑暗中点头,并轻轻抽了抽鼻翼——乘着冬夜里寒冷的山风,那股污浊的气息再一次浓郁起来。

    ……

    苔木林南部,通往奥古雷中部地区的小三角平原上,塞西尔帝国的旗帜正在一处临时营地上空飘扬,装备精良的远征军战士们正在整备车辆和物资,准备进入南方那片通讯断绝的崇山峻岭。

    但在地面部队出发之前,必须先完成最基础的侦查工作。

    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两架龙骑兵战机从营地后方腾空而起,在暧昧未明的夜色中打破了天空的宁静,如两个迅捷的幽灵般越过山口,向着远方的山林飞去。

    而在地面的指挥所中,西境大公、帝国三大执政官之一的柏德文·法兰克林正面沉似水地站在战术桌旁,听着吱吱嘎嘎的干扰噪声从通讯设备中传来,一旁魔网终端上空投影出来的是严重扭曲到根本无法分辨的画面。

    “我们仍然联络不上设置在先祖之峰和圣盔城的两处枢纽站——那已经是奥古雷境内功率最大的收发站了,”负责操控通讯设备的技术军士摇了摇头,面有忧色地对亲临前线的大执政官说道,“此外,距离这里最近的几个二级转发站也没有任何反馈信号,他们会不会已经……”

    “不要自己吓自己,”柏德文沉着脸摇了摇头,“那些怪物哪怕不受阻拦地长驱直入,它们要爬过奥古雷东部的边境群山也要费一番工夫,更别提现在就攻入圣盔城——只是干扰而已。保持呼叫,干扰一旦减弱,或许我们就能收到信号了。”

    “是,长官。”

    柏德文·法兰克林点了点头,紧接着营房门口便传来了卫兵的通报声:“灰精灵首领雯娜女士到访。”

    柏德文愣了一下,立刻点头:“请她进来。”

    营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位身材娇小若孩童的女士走进房间,她看到了站在战术桌前的大执政官,脸上表情有些愕然。

    “柏德文大公爵……我没想到竟然是您亲自前来。”

    “局势吃紧,陛下命我亲自前来支援,我带来了塞西尔西部军区的机动兵团,”柏德文点头说道,“此外还另有一支援军——他们很快就会抵达。”

  • 第1320章 聚焦点

    柏德文公爵还记得上次与雯娜女士见面时这位灰精灵首领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是在联盟环大陆航线正式启用之后,这位女士代表苔木林前来与帝国商议关于环大陆贸易配额的事务,那时候的她代表着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商人族群,手中掌握着一个古老王国在新时代崛起的方向,她自信而富有斗志,尽管自身娇小,却在谈判中洋溢着让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气场。

    但今天的她,看上去格外憔悴且疲惫,这位身为奥古雷“五王”之一的部族领袖不知已经多久不曾好好休息过,甚至让柏德文不由得有些担心她的健康。

    “您可能需要先好好休息一下,”亲自率军前来支援的柏德文公爵忍不住说道,“我们的侦察部队还未返回,主力军团仍在集结,趁这时候您可以去躺一会。”

    “我休息过了——但很难彻底睡着,”雯娜摆了摆手,嗓音有些发哑,“灰精灵是一种神经敏感的种族,在压力下很容易这样,不过我们实际上的体质抗性很强,您不用担心我的身体。”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到了柏德文旁边,有些费力地爬到了战术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她的视线投向由魔法水晶投射出来的山林地形图,同时随口说道:“我带来了风歌城的部队,包括我手头的兽人佣兵和灰精灵猎兵们。我们的士兵或许在战斗力上尚有欠缺,但如果想要在奥古雷中部和南部的群山中行动,你们还是需要当地人帮忙的。”

    “哦,我们正缺这方面的帮助,”柏德文立刻说道,“现在山脉以南的情况仍然未明,我们在路口的高山上设置了大功率的呼叫台,但仍旧联络不上圣盔城的转发站,我们已经派出了侦察部队,但现在地面侦察和空中侦察都刚刚展开,暂时还没有有效的情报回传……”

    雯娜轻轻点了点头,她已经看懂了塞西尔人的这种奇妙的“全息沙盘”,在那沙盘上所呈现出的是以苔木林为起点、向着奥古雷南部区域延伸的地形概览,但除了目前主力军团所处的这处山口有着颜色和形状鲜明的标志之外,向南方区域延伸的所有地形此刻都是灰白模型状态——这说明这些区域的地图是有的,但实时情况完全未明。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这儿,”这位灰精灵首领指向地图上标注着绿色三角营帐的“路口平原”,随后手指向着南部的一段开阔道路延伸,“这里就是我提到过的‘古商道’——从数百年前开始,这里就是灰精灵行商和奥古雷各族商人们在苔木林和中部山区之间往来的交通要道,而这两年随着新商业的兴盛,我们灰精灵发起了对古商道的翻新拓宽工程,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从这里向南延伸有一段很平直宽阔的新道路,那就是未完工的‘部族之路’……

    “这条道可以延伸到克林山路,再往南就是还没有修缮过的旧山道,你们的战车是进不去的,普通步兵和你们那种轻型牵引炮可以进山。‘五王’之一的人类王威克里夫应该就驻守在这一区域的东侧防线……至少通讯中断之前情况是这样。

    “在克林山路还有一条分支,向着东南延伸,这条路可以通往红玉城,那是兽人的主城,也是中部地区除了圣盔城之外最大的城市。红玉城东侧是兽人的‘圣地’红玉林海,越过红玉林海,就是奥古雷部族国朝向废土的最主要纵深防区,由狼脊山—回音谷,暗石路口—风蚀谷,群山屏障等好几道防线组成,以天然的山脊和山道以及大量隧道、洞穴体系组成。奥古雷和刚铎废土的主要边境就在这道纵深防区的最东边。守在那里的是大猫和她的伙伴们……”

    “大猫?”柏德文公爵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啊,抱歉,我有点糊涂了,”雯娜立刻拍了拍额头,仿佛刚刚意识到眼前的是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我说的是‘五王’之一的兽人大酋长,卡米拉女士——大猫是她的绰号,这是我和她私下里的称呼,请不要介意。”

    “哦,我明白了——我听说过那位勇猛的大酋长,”柏德文点头说道,“那么接下来呢?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卡米拉和她的高山勇士们能把这条防线撑几天……但如果红玉城还在,那么这里就可以成为一个支点,”雯娜接着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重构防御体系,然后由向东推进……

    “……从这里向西,可以抵达先祖之峰,妖精之王史黛拉和她的魔像军团世代守护着圣山,同时这里也是灵族的家园。整个圣山易守难攻,而圣盔城更在圣山西侧,哪怕卡米拉那边的防线已经崩盘,那些怪物这时候也不可能打到圣盔城去……”

    雯娜神情严肃,将自己所知的以及自己这两天所推测的所有情报都巨细无遗地说了出来,柏德文公爵则表情异常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遗漏,直到眼前的灰精灵领袖话音落下,他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听上去奥古雷东侧的地势本身是非常适合防守的……”

    “是的,一道天然的屏障,那层层叠叠的群山哪怕畸变体来爬也要累死在路上,以至于我们在数百年里都渐渐习惯了这些‘来自群山的庇佑’——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宏伟之墙破个大洞之后从里面涌出来的怪物会有怎样惊人的规模,”雯娜叹息着摇了摇头,“一朵水花或许冲不破沙滩上的沟壑,但一股巨浪打来可不会在意沿途有多少沟沟坎坎,更何况现在这股巨浪后面还有了人在指挥……”

    灰精灵女士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自嘲和懊恼,她心中此刻复杂的思绪却难以和旁人开口——她所懊恼的,不只是奥古雷部族国在过去数百年里安享太平所带来的衰退。

    当塞西尔在大陆北方迅速崛起,当两个人类帝国在新时代的竞争与压力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精灵、龙裔甚至龙族都纷纷出现在大陆的舞台上,群山中的奥古雷却一如既往的迟钝,可在这迟钝之中,灰精灵并不是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奥古雷人类和妖精们都不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和其他的“王”们已经开始引进技术,开始购买北方帝国的先进装备,开始学习现代化的军队建制和战术操典,他们加入了联盟,又加入了环大陆航线和陆地跨国商圈……

    可这一切还是没能挡住在宏伟之墙熄灭之后的短短几天内所爆发的天灾,购买来的先进装备并没有充分地被应用在边境防线上,雇佣来的外国专家也救不了东部山区的兽人兵团,圣盔城和几座部族主城中有限的先进与繁华并没能改变整个部族国整体落后的局面,甚至如今国内通讯瘫痪之后,部族国从上到下都只能一筹莫展——魔网系统的备用零件八成以上依赖进口,国内根本生产不出来。

    靠买,买不来国防与民生——可惜这个道理的代价实在是沉重的可怕。

    “雯娜女士?”柏德文公爵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将陷入走神的雯娜·白芷从恍惚中唤醒,“您还好么?是不是哪不舒服?”

    “我……不,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有点走神,”雯娜迅速清醒过来,她随手给自己拍了个清神术,目光重新聚焦在柏德文·法兰克林脸上,“抱歉,您刚才说到哪了?”

    “关于目前奥古雷地区的通讯环境,”柏德文看了雯娜两眼,这才接着说道,他抬手指了指战术桌边缘放置的那台通讯用魔网终端,“现在我们已经确认从苔木林往南的大片区域都处于‘通讯污染’状态,宏伟之墙波动时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至今仍然在群山之间不断反弹、起伏,虽然这段时间已经有了衰退迹象,但这种干扰要彻底消失恐怕还得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技术人员刚刚发现,这种干扰在越靠近地表的区域就越强,随着高度提升,干扰也随之减弱……

    “鉴于此,我们计划临时设置一套空中中继体系,尝试在高空布设一系列浮动式的通讯站,看这样是否能恢复在奥古雷地区的通讯,不过这首先需要得到你们的允许,至少是您的……因为后期我们还会让这套系统靠近你们的圣山。”

    “真的可以做到么?”雯娜听着眼前这位塞西尔大执政官的大胆计划,眼睛慢慢瞪大起来,“在空中布设一个通讯网——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啊,我知道你们的龙骑兵,但龙骑兵好像……”

    “不是龙骑兵,”柏德文笑了起来,“是另一种东西,可以长时间漂浮在空中充当天空据点,也可以在情况需要的时候降落下来充当地面堡垒,另外它们还有一个永久漂浮在天空的中枢……”

    柏德文公爵描述着以“尘世黎明号”为核心、以大量戈尔贡战斗平台为僚机的“空天战斗群”,然而对于从未见过实物的雯娜女士而言,她仿佛是在听天方夜谭:“……啊?”

    柏德文想了想,正考虑着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这个问题,但很快他便不再需要解释了。

    战术桌所投影出来的全息沙盘上方,一片被特殊标注出来的金色阴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地图边缘,而一阵低沉的、仿佛巨兽在夜空中低声呜咽的奇异嗡鸣则从不知何处传入了指挥所中,这嗡鸣声从高空响起,雯娜·白芷的耳朵几乎一瞬间便竖了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一个庞大的存在,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魔力系统,那如同城池般巨大的魔力循环刺激着她作为法师的敏锐神经,让她猛然瞪大了眼睛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柏德文公爵——而后者却只是突然露出了笑容,对她友好地微笑着:“啊,这就来了——雯娜女士,正好,我带您看看这次支援奥古雷战线的主力,帝国最强大的空天要塞。”

    雯娜一头雾水地起身,从椅子上爬下来,倒腾着小短腿紧跟在柏德文公爵身后,他们离开了指挥所,来到营地中的空地上,冬日夜幕下的冷风从远方吹来,让雯娜激灵一下子,头脑也随之变得更加清醒起来——下一秒,她便循着感觉看向了遥远的东北方向。

    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城市在夜空中向着苔木林的方向缓缓飞来。

    它如山般庞大,却显然不是什么漂浮在天空的“山”,它有着大致呈六边形的轮廓,钢铁铸造而成的主体下方是整齐排列的数十个巨大发光圆环,用于支撑反重力引擎的凸起结构沿着其底部的中轴线排列,在夜空中释放着暗淡的光彩,而在那片漂浮的“钢铁陆地”周围,是无数狰狞的巨炮,整齐排列的投射器,以及悬挂在其两侧支撑结构下面的、如依附在巨兽身上的鸟雀一般的细小物体。

    雯娜在夜幕中瞪大眼睛分辨了半天,才惊悚地意识到那些挂在“钢铁陆地”边缘的细小物体竟然是密密麻麻的龙骑兵战机。

    她张大了嘴巴,而此刻那庞然巨物仍然在不断靠近,她从地表无法看清那东西上层的结构,但仍然可以看到一些高耸的塔楼、墙壁伫立在那东西的表面,灯光在那巨兽身上游走,照亮了它自身的钢铁之躯和背上的建筑群,也照向下方的丛林和平原,而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便是从那巨兽的体内传来。

    那个庞然大物是如此令人敬畏,在夜空中又是如此具备存在感,以至于它几乎完全吸引了雯娜·白芷的视线,她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另一件事——

    那东西并不是独自在空中飞行,它身旁的夜空中还漂浮着十几个比其规模要小很多,但仍然比常见的龙骑兵要巨大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反重力平台。

    那每一座平台上,都安置着不同的事物,有钢铁建造的模块化建筑,有怪模怪样的武器系统,有高耸的通讯塔台,也有巨大的工厂和兵站。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灰精灵领袖大受震撼。

    而在同一时间,奥古雷中东部纵深防区内,刺鼻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腐化气息再一次在群山之间蔓延开。

    战鼓齐鸣,雷霆与火焰在大地上肆意狂欢,群山将陷入火海,污秽的怪物们已经卷土重来。

    那些一度退去的畸变体在其背后指挥官的控制下完成了休整和重编,在清晨的阳光再次照耀奥古雷的群山之前,这些从废土中涌出来的文明大敌发动了自这场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

    从各条战线反馈回来的战报让这些怪物背后的指挥官们意识到了废土防线最大的突破点在何处,他们正在将庞大的优势兵力集中在西线,而奥古雷古老的群山和森林……已经是他们眼中最肥美的一道大餐。

  • 第1321章 蔓延与阴燃

    正如大酋长和将军预料的那样,狼脊山上的防线仍然挡不住从废土方向汹涌而来的畸变体大潮,当铺天盖地的腐蚀能量箭和无数压根不惧刀剑的畸变生物从山道方向扑向阵地,哪怕是再骁勇善战的高山勇士和冠军勇士也不得不且战且退,让出脚下的防线。

    部族的战士们并不缺乏勇气和战斗的智慧,但他们没有足够精良的武器,没有足够的士兵,没有充分准备的阵地——更没有后援,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狼脊山本身易守难攻的地势,但在敌人不知疲倦的特性和无穷无尽的数量面前,这唯一的优势也会很快消耗殆尽。

    其实不止莫拉克和卡米拉,部族军队中的许多指挥官也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宏伟之墙出现了数个漏洞,来自废土的压力源源不断,部族的勇士们没能在群山屏障东麓拦住那些怪物,那他们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挡住这些越打越多的敌人,除非宏伟之墙方向的漏洞被堵住,否则这场战争的走向在群山屏障失守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但即便如此,部族的勇士们仍然会选择把这仗继续打下去,一直打到全军覆没的那一天——这是刻在兽人骨子里的执拗,他们自上古年代起,便不是一个会被绝境打倒的种族,无法战胜的敌人并不会让他们低头,他们只会选择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不会是一个结束……”

    寒风中带来了刺鼻的味道,静谧的红玉林海仿佛也感知到了这种令人躁动不安的气息,周围的参天古树在风中哗哗作响,老兽人莫拉克与自己率领的一支精锐小队穿行在林海中,他抬起头看向密林深处的昏暗阴影,听着风中仿佛仍然在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轻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古老的密林不会回应老兽人的自言自语,周围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伴随着积雪落地的沙沙声在林木间回响,此刻朝阳已经升起,晨光透过树冠间的缝隙撒入了林中空地,在那朦胧虚幻的光辉下,厚厚的积雪与松软的泥土间,一些肉眼难以判断的气旋正在悄然汇聚起来。

    战士们感觉到了空气中传来的审视目光,莫拉克轻轻挥手,于是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便停了下来,他则抬头看向林中空地的尽头,目光落在一块造型奇特的巨石上。

    那巨石突兀地竖在一圈更小的石块中间,巨石不规则的表面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细纹,几颗造型粗犷的天然晶石镶嵌在石头顶部,仿佛一些怪异的眼睛——莫拉克注视着这块石头,直到无形的风卷起积雪与枯叶挡住他的视线,随后风渐渐止息下来,几个身影出现在“石圈”中。

    他们披着厚厚的斗篷,全身上下包括面容都隐藏在斗篷里面,斗篷表面则时不时微微鼓动,仿佛他们那身衣物下面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大量不定形的烟尘,这些身影手中握持着看上去腐朽、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武器,那些武器表面的裂缝中充盈着苍蓝色的微光——死亡的冰冷气息从中流淌出来。

    “守林人,”莫拉克从沉默的战士之间迈步向前,面色沉静地看着那些浑身裹在斗篷里的“人”影,“我代表大酋长与你们对话。”

    “我们知道你的来意,灵巫把发生在东方的战事都告诉了我们,”那些人影中的一员开口了,声音完全不像出自血肉之躯,而像是单纯依靠空气共鸣发出的失真震颤,“真没用……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守不住了。”

    莫拉克的鼻翼抽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平淡:“你们很快也会意识到那股‘潮水’有多大的力量。”

    “或许吧,但我们对此并不在意,”守林人的首领似乎笑了一下,但莫拉克和战士们听到的只有空洞的风声,“我们只在意你那位‘大酋长’所承诺的条件……我们点燃红玉林海,她放我们一条死路,这就是交易的全部内容……我的理解是否有误?”

    莫拉克静静地注视着石圈中的几个身影,而在他视线的角落,在丛林深处的阴影中,还有更多的视线和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注视着这边——那些就是红玉林海的“守林人”,一群在千年前的战争中被兽族打败并驱进这片魔法森林、被誓约诅咒永恒困在不生不死的状态中、外界鲜有人知的一群存在。

    他们不是亡灵,却也不是活人,他们是被这片土地赐福又被这片土地抛弃的可悲者——他们是兽人千年前的主人。

    但他们的统治在一千年前就已经被自己的奴隶们推翻,如今残存在这里的,只有一群几乎忘光了过往时光的“受诅咒者”罢了。

    奥古雷大地古老荒蛮,在如今这个时代,它或许并不像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一样“先进”和“文明”,但在这片神秘的土地上,仍然隐藏着许许多多异乡人难以想象的古老秘密,红玉林海中的一切,只不过是这片土地漫长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而现在,这道波澜也到了彻底平息的时候。

    莫拉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兽牙吊坠,在守林人的首领面前展示着它:“大酋长的承诺如群山般不可质疑——这就是你们和生者世界的最后一笔债务,灵巫们已经将契约注入其中,我会把它留在这里,当红玉林海中的烈焰燃起,这一千年的孽缘就结束了。”

    幽暗的密林中,无数道视线瞬间便集中在了那枚兽牙吊坠上,莫拉克可以感受到那些视线中几乎实质般的渴望与灼热,这股压力甚至让身经百战的他都感觉身上的绒毛微微竖了起来,但他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淡然姿态,并表情平静地上前几步,将那吊坠放在“石圈”最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守林人的首领几乎立刻便动了起来,他如一股烟尘般飘过数米距离,伸出由灰烬与浓烟构成的手臂想要触碰那枚吊坠,然而他的手指还未接触到吊坠表面,一阵青蓝色的火苗便从他指尖迸发出来,迫使他不得不连连后退并手忙脚乱地扑灭火焰。

    “契约还没有完成,你不能接触它,”莫拉克对此似乎早有所料,表情很淡然地对这名守林人说道,“你也不用接触它——只要林海开始燃烧,它自然会归于尘土。”

    守林人首领一言不发地“飘”回了原地,兜帽下的黑暗中仿佛有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莫拉克身上,片刻之后,才从那黑沉沉的兜帽阴影中传来了空洞的声音:“希望你们真的做好了准备……当红玉林海付之一炬,你们就再没有退路了。”

    “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决定发动反击的时候也没有退路,”莫拉克淡淡说道,“我们都习惯了。”

    ……

    大军铺遍群山,文明世界的反抗之力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微弱烛火,在黑暗中摇晃几下便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废土外面那些安逸许久的凡人和他们那些可笑的“群山防线”在真正的大军面前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般,不管看上去再怎么精美漂亮,垮塌下去的时候都无声无息。

    西线军团汹涌的畸变体浪潮深处,大量高等级畸变体和合成“巨兽”簇拥着它们的指挥节点,一个拥有枯黄外皮、树冠呈现出大脑般可怖结构的黑暗树人德鲁伊用他的根须攀上了一块被混乱魔能腐蚀成紫黑色的山岩,他在寒风中舒展开枝丫,深褐色的眼珠在层层叠叠的树皮后面转动着,看向了正被阳光逐渐照亮的山坡。

    凡人们的防线就在那边,他们占据了那座山的制高点,目前还在负隅顽抗,然而他们从高处倾泻下来的那点火力对于已成规模的畸变体军团而言已经没了多大意义——从废土中集结的大军此刻如一道逆着山势向上蔓延的黑潮般不断推进,并且已经在两翼山道借助地势建立了火力点,而那些已经极其疲惫的兽人和他们的灵族盟友们所释放的魔法和燃烧巨石只能在这股“潮水”中溅起少许微不足道的浪花,且这些浪花如今也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来。

    而在这道防线更北方的隘口,另外一支军团已经成功突破了那里力量薄弱的守军,数量庞大的畸变体很快便会从突破口绕过这道山脉,直接攻进那片所谓的“圣地林海”。

    “伯特莱姆是个无能的蠢货……但至少他用他的失败给我们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负责指挥西部大军的黑暗神官对他身旁的另外一名神官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凡人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点,只要摧毁了眼前这个古老虚弱的王国,他们那个可笑的‘联盟’必将大受打击。”

    “如您所讲,马塞勒斯教长,”一旁的低级神官立刻晃动着他那干枯的树枝说道,“不过我们也要小心这些狡诈的‘山地民族’还会耍什么花样,他们抵抗的非常顽强,哪怕已经退到这里,也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我担心他们还有……”

    “顽强的意志是他们唯一值得称许的地方,但意志并不能扭转命运——我们就是他们的命运,”黑暗神官马塞勒斯笑了起来,声音干劣刺耳,“我们已经截断了整个西线战场,从宏伟之墙到眼前这片群山,我们的军团遍布大地,哪怕那些山民有什么援军想发动什么包夹之势,他们也根本冲不进来,至于说从奥古雷内陆……呵。”

    他不屑地嗤笑一声。

    “那是个被群山、丛林和湍流覆盖的国度,联盟其他国家派出的援军——哪怕那些援军真的存在,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抵达前线,除非他们的整支军团都能从天上飞过来!”

    马塞勒斯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低阶神官以及由神官们控制着的大型畸变体队伍,在这支沉默的队伍中,最醒目的却是它们所携带的“货物”。

    那是一个个整齐放置在地面上的大型立方体——尚未激活的深蓝网道控制节点。

    “与其担心那些已经穷途末路的未开化兽人,我们现在更应该关注下一步的行动……摧毁一个虚弱的古老王国可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马塞勒斯慢慢说道,“下一个投放点在什么地方?”

    “一个叫做红玉城的古老城市——如果那座城市如今还叫这个名字的话,”低级神官立刻回答道,“那座城市地下深处有一个隐形的裂隙,当地人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将裂隙附近活跃的魔力环境视作‘先祖的馈赠’,我们需要把城市中心炸开,再把符文石投放进去。”

    “很好,红玉城——接下来就是圣盔城和他们的‘先祖之峰’,”马塞勒斯阴沉的视线扫过那一个个处于休眠状态的符文石方块,“他们一定会拼死守卫那座所谓的‘圣山’,但我们必须得到这个节点。大计划执行到今天,在废土中可以利用的深蓝裂隙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投放,整体进度却还差将近一半……那些该死的海妖。”

    “是啊,那些该死的海妖……如果不是她们突然捣乱,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抢先祖之峰的深蓝节点。”低级神官附和着说道,随后他又转动根须,看向了正处于激战中的山脊防线——在渐渐升高的阳光照耀下,奥古雷部族国和卡米拉大酋长的旗帜仍然高高飘扬着,但旗帜周围的鲜血与尸体也在越积越多。

    摧毁那些山林部族的防线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

    ……

    低沉悦耳的嗡鸣声从脚下这片钢铁大地的深处传来,高空中寒冷的狂风则被覆盖整座要塞的能量护盾阻挡、过滤,最后只剩下温和的气流吹拂在甲板上,群山与河谷在遥远的大地上缓缓移动,云层触手可及,甚至有时候可以穿云而过——这绝对是瑞贝卡这辈子绝无仅有的体验。

    虽然龙骑兵也能飞在天上,但除了那群擅长极限运动的龙裔飞行员之外,正常人类乘坐龙骑兵的时候可体验不到这种“开阔感”——高空开舱是会死人的。

    瑞贝卡走在尘世黎明号异常宽阔的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冷冽的空气,在感觉到精神为之一振的同时,她也听到了尘世黎明号主脑的声音从附近的一台扩音装置中传来:“早上好,创造者——希望您昨晚有良好的睡眠。”

    “其实我就没怎么睡——完全睡不着,但这不是什么问题,”瑞贝卡摆了摆手,一边随口说着一边走向甲板尽头的一处大型平台,“你呢?初次飞行的感觉如何?”

    “状态良好,各系统正常,”主脑立刻答道,“我的虚拟人格判断,这是‘愉快’的体验。”

    “那就好,保持这个状态——然后咱们去给那些怪物一个巨大的惊喜!”

  • 第1322章 燃烧的红玉林

    尘世黎明号控制中心,强化型穹顶在机械装置的推动下缓缓打开,辉煌灿烂的阳光透过滤光屏障化作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大厅,控制中心内回荡着一种低沉的嗡鸣,中间又伴随着各处控制系统偶尔传来的提示声响,大大小小的全息投影漂浮在各个控制台上空,而在大厅中央的“主脑”水槽前方,则漂浮着整个控制中心里最大的一组全息影像。

    那上面正清晰地呈现出奥古雷广袤大地上的风景,是目前尘世黎明号主脑的主视觉神经实时共享出来的监控画面。

    瑞贝卡走入了控制中心,在这里忙碌的技术军士和各级指挥官立刻向这位“最高技术长官”兼“尘世黎明号舰长”行礼致敬,瑞贝卡对这些人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继续自己的工作,她则径直穿过大厅中央的通道,向着主脑水槽的方向走去。

    一片规模颇大的阴影从天空滑过,让大厅里略微暗淡了下来,瑞贝卡抬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个六边形的空中平台从尘世黎明号上空飞过,平台周围是伴航飞行的数架龙骑兵飞行器,而在平台两侧,则可以看到空气中漂浮着铁拳与圆环、剑与犁的全息投影标记。

    瑞贝卡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主脑容器以及漂浮在容器前的大型全息投影,奥古雷部族国神秘广阔的群山在倒映在她眼中,那是与她所熟悉的北方国度截然不同的风景,她出神地望着那一幕,良久才忍不住轻声感叹:“啊……山真大啊……树真多啊……”

    刚感叹完她就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听到自己的小声嘀咕才松了口气,同时心里默默寻思:自己的文学老师听到这些一定会泣不成声……

    “我们正在向红玉城方向靠近——这里已经深入到通讯干扰区的深处,”一个声音就在此时从附近的扩音装置中传来,那是尘世黎明号主脑的声音,“目前舰队各单位间通讯正常,与地面通讯仍然受到干扰,但已经可以收到模糊的自动呼叫信号了。”

    “看来干扰最严重的区域果然局限在地表附近,空中单位之间的通讯基本上没怎么受影响……”瑞贝卡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且能收到地表传来的信号,这说明我们已经靠的足够近了?”

    “是的,足够近了,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应该能够优先恢复一些高海拔地区的通讯,另外地表信号的存在也说明奥古雷部族国内陆城市大部分仍然安全,”主脑的声音响起,“从目前收集到的地表影像资料判断,畸变体尚未蔓延到这一区域——但下方有一部分山林区域被冬季浓雾和低空云层覆盖,我在高空看的不太清楚。”

    “增强光学扫描,尽量看仔细一些,我们需要找到那些怪物的动向,以及确认当地守军的幸存情况……如果再不行,就只能冒险派一部分龙骑兵降低高度去做低空侦察了。”

    瑞贝卡话音落下,主脑容器中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气泡声,中性的合成音则在控制中心响起:“明白,正在增强视觉感知系统……系统资源分配完毕,神经信号优先级已经调整……”

    人工合成的大脑下达着指令,神经脉冲在尘世黎明号甲板深处的生物维管中奔流,信号转瞬间便抵达了这座巨型空中要塞的边缘区域,并被末梢机构迅速执行:在厚重的装甲和反重力引擎之间,一组设置在隐蔽位置的额外感知终端启动了,被钢铁装甲保护起来的半球形吊舱转动着指向大地,吊舱正面的聚合水晶外壳内,几只硕大的眼球瞬间瞪得老大,猛盯着远方的群山与山林,使—劲—瞪!

    在选择使用“合成脑”作为中枢控制系统之后,尘世黎明号已经成为一座半机械半生物的空中要塞,而为了提高它的生物部分的运行效率,给它安装一圈眼珠子充当额外视觉是很合理的事情。

    “光学扫描增强模式启动,”控制中心内,主脑十分严肃地说道,“确认该模式为初次使用,开始记录对应神经群落工作状态并留档……”

    瑞贝卡点了点头——尘世黎明号是一艘仓促之间奔赴战场的要塞,这庞然大物作为目前塞西尔帝国的魔导—生化技术巅峰产物,其体内有着复杂到让人难以想象的庞大系统,而这些系统中有很多都还没来得及进行彻底的测试和调整。如今这场西线之行对尘世黎明号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任务,更是一次极其特殊的试航,它航行过程中每一个系统的启用过程都需要像这样详细记录,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这些数据就会成为第二座空天要塞的宝贵参照……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了附近某个操控席上的技术军士:“超临界加速器和炼狱燃烧弹的调整情况怎样了?”

    “炼狱燃烧弹发射器已经调整完毕,随时可以启用,但超临界加速器的导轨充能单元仍然不够稳定,”技术军士立刻答道,“由于废能释放不完全,末端导轨的损耗很严重,三次左右就会彻底熔毁,不得不更换新的导轨……”

    “三次……”瑞贝卡顿时有点头疼地敲着额头,“虽然祖先大人说过武器是种消耗品,但作为一门主炮,导轨的发射寿命只有三次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啊……”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一旁的技术军士犹豫着说道,“干脆让末端导轨变成一次性的,把成本压下来,当炮弹一样打完就扔……反正熔毁的也只是末端,我们可以改变一下主导轨的接驳结构,让它拆解替换起来更容易一点……”

    瑞贝卡顿时眼睛一亮:“哎?你这个思路还挺不……”

    但她话刚说到一半,主脑的声音便突然从旁边传来:“创造者,观察到东侧山区温度异常上升,可能有情况。”

    ……

    寒风在群山中呼啸,粗粝的沙尘与山脊线上的积雪拍打在脸上,毛发间混入了那些畸变怪物死亡之后残留的灰黑色毒物,刺痒的不适感和伤口传来的火辣辣痛感混杂在一起,时刻不停地刺激着卡米拉的神经,但她已经自动将这些感觉都屏蔽到了脑后。

    她骑在陪伴自己多年的座狼背上,与这凶猛的战兽一同在陡峭险恶的山道上狂奔,而那些恶心的嘶吼与呢喃声如噩梦般紧随在她身后,刺鼻的腐臭气息几乎要钻进她的脑子里——但血脉中的天赋力量已经开始燃烧,她感觉自己的体力暂时回到了巅峰,那些在身后穷追猛打的怪物此刻并不是她的对手。

    一阵呼啸声从耳畔传来,中间伴随着非人非兽的低吼,卡米拉头也不回地扬起了手中的斩斧,下一秒,血肉骨骼被切碎的触感从指尖传回,她的斩斧回旋,身体一侧,一团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尸骸便从身旁飞过,而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忠诚的部族战士们紧随在后,与她一同沿着山道向红玉林海的方向狂奔,而那些从山脊线上涌过来的怪物已经追到咫尺之外,战士们在狂奔的过程中不断回身反击,每一刻都有畸变体或别的什么变异生物被高山勇士和冠军勇士们斩杀,丑陋的尸体掉入山涧,但时不时也有勇猛的战士们被数量数倍于己的怪物追上,在奋战中被那股黑潮淹没。

    而在她视线的尽头,是已经陷入火海的狼脊山防线,那两面代表着奥古雷部族国和兽人部族的旗帜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数不清的怪物在不断越过山脊,让整片山坡都仿佛某种活物般翻滚涌动,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又令人作呕。

    狼脊山上的防线终究是没守住,幸存下来的部族勇士们不得不开始撤退,她所带领的是最后一支断后小队,或者说……是断后小队最后仅存的士兵。

    战士们已经尽可能地勇猛作战,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他们坚持了很久,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坚持的是否已经够久,也没有人知道红玉林海之外最后一道防线的坚守是否有其意义——就连卡米拉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是否会有来自其他地区的援军,不知道其他几条防线上的情况。

    他们只是在尽己所能,从将军到士兵对此都心知肚明。

    “不要节省体力了,冲进红玉林海!”看到山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密林已经近在咫尺,卡米拉对身旁的战士们大声吼道,“不要浪费了灵巫们为我们争取的时间!”

    战士们轰然回应,但下一秒,便又有一名高山勇士被来自远方的暗红色能量光束击中,他与座狼一同在山道上翻滚,很快便落入畸变体的大军之中,寒风中只传来战士的最后一声怒吼:“大酋长,为我见证!!”

    怪物群中升腾起一团人形的烈焰,浑身浴火的高山勇士化身为三米高的灼热巨兽,但这团火焰只燃烧了片刻,便熄灭在腐化的狂潮中。

    卡米拉收回了望向身后的视线,默默记下又一个名字,下一刻,她周围的光线便暗淡下来——红玉林海中高耸的树冠遮挡了她头顶的天空。

    她已进入兽人的千古圣地,视线中熟悉的参天古木在风中传来了低语声,她与最后的战士们在这片密林中奔驰,之前撤离的部族士兵在林中留下的种种标记引导着战士们的撤离途径,而在卡米拉和战士周围,整片林海的温度已经开始不断上升——此时明明是寒冷深冬,林海深处的温度却已经如盛夏一般。

    视野中的林木飞快正在后退,卡米拉恍惚间看到有许许多多的身影出现在树丛间幽暗的阴影中。

    那些包裹在漆黑长袍里的身影默默注视着她,其中一个身影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穿林的风送来了低沉的话语声:“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大酋长。”

    卡米拉低声回应:“兽人言而有信。”

    那些幻影般的“幽魂”消失了,沉重的冲撞与脚步声则从后方传来,卡米拉知道,那些畸变体已经冲入森林。

    森林本身的复杂地势会稍稍阻碍那些怪物,但也阻碍不了太久,这种阻拦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她和断后小队的士兵们能和畸变体拉开距离,在整片红玉林海熊熊燃烧之前离开这片炼狱。

    周围的温度更高了,已经开始有火星从空气中迸溅出来,在冬季格外干燥易燃的红玉树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呛鼻的烟尘味钻入了鼻孔……

    古老主城高耸的城墙伫立在寒风中,莫拉克率领着前几批撤离、刚刚完成仓促整备的部族战士和勉强收拢来的士兵们守在城墙上,隔着一片开阔的碎石平原,眺望着红玉林海的方向。

    风已经送来了厮杀的气息,这气息刺激着老兽人的神经,他握紧了手中的战弓,脸上的绒毛微微竖起,瞳孔已经收缩成两条窄缝。

    在他身旁,部族战士和城里的灵巫们各自守在沉重的弩炮、巨弓与战斗符文石旁,而在这些古老且“传统”的守城武器之间,还夹杂着数量有限的魔导炮和几台虹光发生器,许多满脸紧张的人类和更加紧张的灰精灵正在一遍遍确认这些魔导武器的状况——他们的操作外行人并看不懂,但莫拉克知道,这些威力强大的武器恐怕已经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希望。

    灰精灵高价从塞西尔人手中购买了这些武器,又用不菲的代价训练出了专业的“炮兵”,而对于不怎么富裕的兽人部族,要维持这些昂贵的“先进玩意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卡米拉大酋长是用了很大的人情才从那些精明的灰精灵手里弄来这些“宝贝”的。

    在一开始,莫拉克还对这些又贵又复杂的东西不甚在意,但现在……

    老兽人只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倾家荡产买军火。

    他见过魔导炮开火,这玩意儿可比斩斧和魔法好用。

    他的胡思乱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远方的红玉林海中升腾起了一片烟雾,那片茂密森林中覆盖的积雪早已经被异常的高温融化、蒸腾,厚厚的浓雾和低空云层现在还漂浮在森林上方,而现在,火焰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他听到身旁有部族战士用悲哀的语气轻声说道:“红玉林海烧起来了……”

    这样的声音在城墙上不止一处——数不清的兽人战士站在高墙上,在寒风中望着碎石平原的尽头。

    那片对他们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圣地正在他们的视线中起火燃烧。

    莫拉克也因红玉林海的燃烧而感到痛心,但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平原与林海之间的那道开阔路口。

    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与烈焰正在吞噬森林中的万物。

    几十个骑乘着座狼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莫拉克的视线中。

    卡米拉冲出了红玉林海,与仅存的断后战士们奔驰在奥古雷荒蛮的大地上,辉煌的巨日正渐渐向着西方的地平线倾斜,而在她身后,整片红玉林海已经开始熊熊燃烧。

  • 第1323章 黄昏血线

    巨日西下,在逐渐倾斜的血色夕阳中,古老的丛林已化作一片火海,和夕阳同样如血一般的火光在兽人古老的土地上升腾延烧,几乎将整片碎石平原和红玉城高耸的城墙都染上了一层赤红。

    城墙上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心智都仿佛被那片在平原上蔓延的血色紧紧攥住,直到一名部族战士在城墙上发出了高声呐喊,这份寂静才被打破:“大酋长回来了!打开城门!!”

    沉重的紫钢城门在铁链和滑轮组的作用下缓缓升起,吱吱嘎嘎的摩擦声中,卡米拉和最后一批撤回的部族战士们冲进了兽人古老的主城中,伴随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关闭,一种虚假而暂时的“安全感”由此建立——但这份“安全感”并没有让卡米拉的脚步轻快分毫,她只是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上城墙,走向自己的将军和士兵们。

    前来守卫城墙的部族勇士和临时武装起来的民兵们挤在两旁,许多双或紧张或疲惫的眼睛在夕阳中静静地注视着她,卡米拉从未想到过同胞们的目光会让自己感受到如此沉重的重量,她沉默着向前走去,感受着体内血脉天赋带来的力量渐渐消退,伤痛和毒害重新开始折磨自己的神经与意志,虚弱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就在这时,一个有点紧张拘谨的稚嫩声音突然从战士之间传了出来:“大酋长,叔叔阿姨们说您做的是对的……”

    卡米拉的脚步不由得停下,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兽人姑娘正站在角落大着胆子看着自己,她头上的耳朵还覆盖着微黑的软毛,脸颊和脖子上的战纹还没有长出来,手中拎着一把小小的斧头,个子看上去还没有士兵们的腰腹高——哪怕按照“沙赫达法”的标准,她也不该站在城墙上。

    卡米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来到那小姑娘面前,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直到血液的温热透过皮毛传递过来,她才起身看向附近的战士们:“这孩子的父母在哪?为什么让这么小的孩子上城墙?”

    她一连问了两遍,附近都没有人回应自己,于是她醒悟过来,低头看着正手持小斧头和战士们站在一起的姑娘,重新弯下腰,嗓音嘶哑而柔和:“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一会要跟着部族的勇士们走,会有人来告诉你该去哪的。”

    在得到小姑娘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才再次起身并穿过坡道,在城墙上,她见到了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莫拉克将军。

    “安排儿童、学者和一部分青壮工匠出城,撤往先祖之峰,”卡米拉来到莫拉克身旁,压低声音对老兽人说道,“另外城墙上有个连战纹都没长出来的孩子,也把她一并带走。”

    莫拉克神色复杂地看着卡米拉:“大酋长……”

    “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必须死守在这里,给其他部族的人争取时间,这是战士和酋长的使命——但不该是我们整个族群的命运,”卡米拉摇了摇头,“学者、工匠和儿童的使命是活下来,我们需要有后继者来重建这片土地,哪怕最终整个奥古雷都未能避免覆灭的命运,我们也要留一些种子,在未来的漫长历史中保留一份希望。”

    莫拉克沉默了几秒钟,终于慢慢低下头沉声说道:“遵命,大酋长。”

    老兽人很快完成了安排,大酋长的命令随之得到执行,而他则在完成吩咐之后回到了卡米拉身旁,与其一同眺望着熊熊燃烧的红玉林海,在很长的时间里沉默不言。

    林海中烈焰升腾,时不时有黑色的浓烟和爆炸在密林深处爆发开来,一种紫黑色的气团尝试在林海上空凝聚,却又不断被滔天的烈焰驱散,感受着空气中动荡的魔力与元素力量,莫拉克忍不住轻声说道:“您的计划奏效了,那些怪物的主力正在被守林人的烈焰消灭。”

    “只是阻遏——烈焰杀不光从废土中涌出来的怪物,红玉林海也不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卡米拉却摇了摇头,嗓音低沉地说道,“守林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那些畸变体却源源不断。”

    她抬起头,看向红玉林海的方向:“我在撤离的时候注意到那些怪物已经开始从狼脊山的南北两侧山道中涌出来,在有指挥的情况下,它们已经不完全是无智的怪物,它们懂得侦查、分兵和包抄,在这种情况下,能用红玉林海挡住它们的一部分先锋主力就已经是极大的战果了。”

    莫拉克沉默下来,老兽人似乎并不愿意接受付出整个红玉林海却只能暂时阻遏敌人攻势的现实,然而现实终究不会随他的意志转移,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叹息:“至少,我们阻止了这片土地整体朝着废土环境转化的趋势——焚烧过的土地有朝一日还是可以住人的。”

    卡米拉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燃烧中的红玉林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腾,她惊愕地看向那烈焰与浓烟的深处,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凝聚,隆起,并迅速化为了一个披着斗篷、面目模糊的虚影!

    那是守林人的形象,一个凝聚出来的幻影,这个幻影从森林中起身,远远地眺望着红玉城的方向,片刻的注视之后,它抬起由烟尘构成的手臂,遥遥指向了红玉林的北方,在做出一个警惕的手势之后,这庞大的幻象才骤然崩散,化作漫天烟尘。

    而在那烟尘随风飘散的一瞬间,红玉林中的烈焰也升腾到了最顶峰,只是这滔天的烈焰里再也没有了有形的意志支撑——它已经成为普通的森林大火。

    守林人自由了,奥古雷大地上又有一件神秘悠久的事物成为了历史,但城墙上的大酋长和将军却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感叹这些,莫拉克瞪着眼睛看着那座庞大幻象最后手指的方向,语气变得紧张起来:“大酋长,守林人好像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事情,那个方向是……”

    “让城墙上的战士们准备战斗,让撤离队伍立即出城,”卡米拉语速飞快,她已然想到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那是人类第四山地兵团驻守的方向……北方防线可能被凿穿了!”

    红玉城中的力量迅速被调动起来,能战之士和城中所有的战备物资都被送往城墙,需要撤离的队伍则开始在城西的侧门集结,而在这之后不久,卡米拉糟糕的预感获得了证实。

    一道不详的黑暗烟尘从红玉林海北方的天空中升起,异常汇聚起来的云团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而经历过此前连番激战的将士们对这种感觉丝毫不陌生——那是汇聚成势的畸变体军团所散发出来的不洁气息,是整片土地正在向着废土环境转化的征兆。

    正如卡米拉所言,红玉林海并不能阻挡住所有的敌人,当奥古雷各条防线被逐一击破,汇聚成势的畸变体便可以从任何方向对这片土地上幸存的城市发动攻击——当然,红玉林海的大火并非毫无意义,这场火至少挡住了半数以上的畸变体,但相对应的……卡米拉和她的战士们现在必须面对剩下的敌人了。

    “或许今天便是我们的命运之日,”当那股熟悉的“黑潮”出现在北方的地平线上,沿着红玉林海的大火边缘涌向红玉城巍峨的城墙,莫拉克握紧了手中已经缺口的斩斧,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大酋长,“我很荣幸能得您见证。”

    “今天我们都将得先祖见证,”卡米拉笑了起来,尖锐的獠牙在黄昏中泛着血色,“至少我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城墙上,疲惫的战士们再一次集结起来,缺口的武器和损坏的法杖也再次被握紧,所有的眼睛都迎着那道向红玉城涌来的黑暗潮水,而在红玉林海的方向,滔天的烈焰仍在熊熊燃烧,火海对面的畸变体却也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只等烈焰稍熄,它们便会蜂拥而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如流星般的火光骤然划破了这片血色黄昏,伴随着尖锐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声,那道“流星”径直落入了北方那股“黑潮”最密集的地方。

    “轰隆!!”

    恐怖的大爆炸冲天而起,整片大地的震动甚至让红玉城的城墙都摇晃起来。

    这第一道天火仿佛是某种信号,亦或是校准用的测试,当那大爆炸在地平线上腾空而起之后的十数秒钟后,接连不断的尖锐啸叫声才开始撕破长空,在卡米拉面前,那道黑潮所处的大地几乎瞬间便被爆炸与火海席卷,仿佛整片土地都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翻卷起来,她感觉浑身的绒毛都在瞬间炸起——在那狂猛的力量中,她感受不到任何“勇猛”、“仇恨”、“杀戮”之类属于生者的情绪,而只有单纯的破坏,这股无血无泪、冰冷精确的杀戮之力让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将军,却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悚愕然。

    “那是什么东西?”莫拉克将军失声惊呼,他看向那些“流星”坠下的方向,却只看到夕阳下厚厚的云层以及在云层中不断亮起的光线,但很快,那云层里便发生了变化——某种庞大到让人惊惧的物体从云层中浮了出来,并开始渐渐向着红玉城的方向靠近。

    那是一座漂浮在天空的城池,如钢铁铸造的宫殿,它被散发光辉的符文圆环和厚重复杂的支撑结构托举在天空,城池周围遍布巨炮与满载战士的平台,它从云端降下,向着整片大地泼洒着毁灭性的火焰和爆炸,低沉的嗡鸣声从那钢铁造物深处响起,如巨兽腹中雷鸣。

    紧接着,那“城池”周围又出现了更多较小一些的飞行平台,它们皆带有可发射天火的巨炮与各种武器,如兽群般环绕在那天空之城的左右,血色天光映照在它们的外壳与炮台上,被撕碎的云层则在天空中向四周退散——

    这些庞然巨物就这样在天空中缓缓推进着,如工厂里的机器般精确地执行着对整片大地的轰炸与扫射,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但就是这样缓慢的推进,反而让所有在大地上仰视它们的生物都瞬间被其气势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兽人们熟悉的战争——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对大地的清洗和净化,是对腐蚀这片土地的害虫的某种“治理手段”。

    “先祖之峰啊……”莫拉克使劲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自己感受到的庞大压力,“那是什么?精灵的群星圣殿?可是群星圣殿也没有这么一群……”

    “你看天上——那是塞西尔帝国的标记,”卡米拉突然注意到了漂浮在那些庞然大物之间的巨大全息投影,那些投影由体积最大的那座堡垒两侧投放出来,似乎是专门投射出来给地表上的人员辨认,“是援军!是联盟的援军到了!”

    伴随着卡米拉的声音,那些庞大平台中的一部分缓缓降低了高度,大量各种口径的炮弹投向大地,更精确、更高效的“清洗”随之展开。

    紧接着,如雷鸣般的广播声在整个城市上空响起,但那却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年轻女孩的声音:“这里是塞西尔帝国西线远征军空中部队,‘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重复,‘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入场——我部奉命支援贵方,我部奉命支援贵方……”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

    当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卡米拉便感觉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她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笑容,但站在她旁边的莫拉克将军却露出意外的模样:“这么年轻的声音?那些可怕的空中堡垒竟然是由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在指挥?”

    “你口中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是有资格改变我们这个世界秩序的数人之一,莫拉克将军,”卡米拉轻轻呼了口气说道,“我也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但这似乎也没什么意外的……”

    莫拉克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从高空传来的广播声便打断了他的声音:“这里是瑞贝卡,呼叫红玉城,呼叫红玉城——卡米拉大酋长,请打开通讯器交谈。”

    卡米拉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看向身边的人:“通讯器——把通讯器拿来!”

    一名部族战士立刻冲了出去,没过多久,一台便携式的魔网终端便被送到了城墙上——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台设备都因遍布大地的干扰而无法联络上远处的通讯站点,但此刻它的底座上却亮起了代表信号畅通的光芒。

    毫无疑问,这和那些漂浮在天空的巨大堡垒有关。

  • 第1324章 医疗救助

    尘世黎明号空天要塞战斗群进入战场,开始对正在围攻红玉城的畸变体军团执行迅速而饱和的净化,数以吨计的轨道炮弹如流星火雨般从那些巨大的反重力堡垒上倾泻下来,在红玉城北方防线上制造了一场由爆炸和冲击波交织而成的巨浪,那些高大健壮,如攻城战车般令人生畏的“巨兽”在这种规模的要塞炮面前变得如纸般脆弱,围拢在巨兽周围的普通畸变体更是顷刻间便化为满天碎片。

    但那些悍不畏死的怪物并没有在一轮炮击之后便如当初的贵族军队般四散崩溃,它们更不缺乏防空手段——大量特殊的怪物迅速在黑潮中做出了反应。

    首先是从第一轮炮击中幸存下来的“巨兽”,这些拥有射线炮的远程兵种迅速利用骨刺将自身固定在大地上,其背后的平行充能结构指向天空,伴随着嗡嗡的光束充能声,成百上千道暗红色的光束便从大地扑向了那些体型巨大、目标明显的浮空平台;

    紧接着,便是一种在北部战场上不曾出现过的怪物,它们有着肿胀如水袋般的巨大头部,畸形变异的大脑在那半透明的颅骨内涨缩蠕动,这些怪物明显拥有浮空和更加强大的施法能力,它们依靠某种反重力法术升上天空,挥舞着增生多节的手臂召唤烈焰与闪电,并向着看上去动作笨拙、无法闪避的尘世黎明号飞去。

    它们面对的是尘世黎明号携带的“蜂群”。

    伴随着一连串机械结构解锁的声响,空天要塞两侧的悬挂装置纷纷打开,大量早已做好准备的龙骑兵战机随之脱离了母舰,这些灵活的反重力飞行器在空中发出如女妖嚎叫般的呼啸声,瞬间便充斥了浮空平台之间的天空,小型射线炮和奥术飞弹发射器交织出精确的火网,污秽焦黑的血肉随之如雨般从天空坠落。

    但“尘世黎明号”所“携带”的蜂群其实远不止龙骑兵战机——随着越来越多的畸变体涌入这片战场,尘世黎明号中部的一段舱门突然缓缓开启了,伴随着狂风涌入作战吊舱,一个接一个体型庞大的身影从敞开的舱门中一跃而出,在黄昏的血色天光中张开了巨大的双翼。

    那些是来自塔尔隆德的第一批巨龙远征军,以及来自圣龙公国的龙裔雇佣兵——他们或跨越了无垠大海,或跨越了漫漫群山,在神圣的联盟契约下,这些来自遥远异乡的战士乘上了人类帝国建造的反重力空中要塞,来到了这片位于大陆西线的战场。

    在夜幕渐进的天空下,炽烈的火光和魔力光辉让整片天地再次如白昼般明亮,莫拉克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不曾想象的景象,良久才看着远方天空中翱翔的龙群和战机喃喃自语:“看样子我是真的老了……现代的战争已经是这副模样?”

    “……不,只是塞西尔人的风格一向和大家都不太一样……”卡米拉下意识嘀咕了一句,紧接着便看向了刚刚从魔网终端中浮现出来的全息投影,“瑞贝卡殿下,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援……”

    “不客气不客气,也多亏了你们竟然一直坚持到现在,”瑞贝卡站在尘世黎明号的指挥室内,一边对着通讯装置摆手一边飞快地说道,“我们之前最担心的就是红玉城失守,那些怪物在奥古雷腹地开枝散叶,那样的话情况将不可收拾,哪怕有尘世黎明号恐怕也难以控制局面——幸好你们抗住了防线……”

    一边说着,她一边看向了主脑所投影出的地表影像,红玉林海中的滔天火焰充斥着近乎一半的画面,那熊熊燃烧的火海与其说是壮观,不如说让人感觉敬畏震撼,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便从雯娜·白芷女士那里听说了兽人领地的基本情况,而她怎么也没想到,红玉林海会在自己眼前熊熊燃烧。

    这火不可能是那些畸变体放的,那些怪物虽然也会用火焰发动攻击,但它们不会主动放一把火把自己挡在外面,这场大火是兽人自己放的——为了阻遏敌人。

    瑞贝卡并不是军事上的专家,但尘世黎明号上的指挥官和参谋们告诉她,这战术很有效,如果没有这场火,从北方防线冲进来的怪物和东侧的怪物就会在红玉城合流,甚至有可能直接绕过红玉城,从南部的几条岔路进入奥古雷腹地,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整片土地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废土化”,到时候尘世黎明号虽强,却无法覆盖如此巨大的战场,最糟糕的情况下,她恐怕只能和这座要塞一起漂浮在天上,眼睁睁地看着整个王国变成刚铎废土的延伸……

    瑞贝卡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卡米拉大酋长,你们现在情况怎样?”

    “红玉城情况尚好,我们拖住了敌人的主力,城市本身还没有受到什么攻击——但我十分担心狼脊山北方防线的情况,”卡米拉语速飞快地说道,她在城墙上眺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那是人类王威克里夫率兵驻守的地方,“怪物是从北方防线的方向涌过来的,我们已经和那里的人类兵团失去联系,那个方向上不像狼脊山和群山屏障一样有足够的天险可依……瑞贝卡殿下,不管那里的守军还存不存在,我们必须堵住那边的缺口。”

    “明白,我们已经派出一支部队前往支援。”瑞贝卡飞快地说道,而随着她话音落下,两座漂浮在尘世黎明号附近的“戈尔贡”空中堡垒已经缓缓脱离队伍,并向着狼脊山北部的方向加速飞去,又有数十架龙骑兵战机如护航蜂群般跟随在那两座空中堡垒身后,在天空中渐行渐远。

    看到这一幕,城墙上的卡米拉才终于松了口气。

    而在同一时间,狼脊山北方的山口区域,古老的要塞群已经被“黑潮”夷为平地。

    泥浆狂潮般的畸变体军团在大地上奔涌肆虐,代表着文明辉煌的城镇与旗帜在它们的脚下四分五裂,在这里的最后一支抵抗力量瓦解之后,整片地区已经彻底成为畸变体的主场,现在,污浊的紫黑色云层正在天空中凝聚,泥土与岩石也渐渐被染上了不详的灰暗破败色泽,如若有了解废土的人在这里,便会立刻意识到——这一区域的畸变体数量和滞留时间已经超过临界值,它们所带来的污秽力量正在影响整个地区的魔力环境,刚铎废土正在朝着文明疆域延伸。

    转化开始了。

    夜幕降临,而在大地上汹涌的黑潮反而愈发肆虐,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最后一小团微光还伫立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古代要塞“法尔姆”的残垣断壁深处。

    威克里夫与他最后的战士们躲在魔法屏障内,一柄带有黄金护手的长剑便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长剑的剑身已经破碎,大量碎片依靠魔力漂浮在半空,温和的光辉便从那碎片之间迸发出来,维持着这片废墟中最后的屏障——威克里夫知道,这将是他那把传国宝剑最后一次散发辉煌,在屏障耗尽之后,那把从刚铎时代传承至今、代表着西线人类开拓军的圣物也就到了使命的尽头。

    但他对此已无悲无喜,而且他本身也再用不到那把长剑了。

    这位人类国王的右手空空荡荡,整条手臂都已经消失不见,治疗魔法封住了伤口,但也只是封住了伤口。

    混乱的嘶吼与令人不寒而栗的呢喃声在整片大地上回响着,畸变体军团如潮水般从要塞的废墟周围涌过,最后的士兵和魔力耗尽的法师们依靠在坍塌倾颓的墙壁之间,他们眼中早已没有了任何表情,剩下的只有纯粹的麻木。

    威克里夫知道,那些从废墟外面汹涌而过的怪物们其实知道自己的存在,而如果它们集中起一股力量,自己依靠透支圣剑撑起的这道屏障其实也并非坚不可摧——如果那些怪物还是一群无智生物的话,它们一定会在本能的驱使下这么做的,但此刻它们却只是从废墟周围汹涌而过,仿佛对这片残垣断壁中最后的幸存者视而不见。

    这只能说明,这些怪物背后的指挥者们已经不在意这一小簇黑暗中的微光——广袤战场上仅存的百十来个人类根本毫无意义,集中力量去攻击这里的屏障只能拖慢整个军团的脚步,那些怪物背后的指挥者只需要维持这里的围困局面,等待屏障耗尽即可。

    这里的战斗结束了,黑暗中的幸存者只是在慢慢吐出最后一口气而已。

    “陛下,”一名瞎了一只眼的军官突然打破了沉默,“请下命令吧,我们冲出去,您或许还可以……”

    威克里夫抬起仅剩的左手,嗓音低沉地打断了军官的话:“撤退已无意义,也没有可行性,我们没有守住这条线,后方的土地已沦为畸变体的巢穴——继续在屏障中恢复体力,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等待屏障熄灭,我们冲出去,能杀多少杀多少。既然死亡已成定局,那便死得其所。”

    军团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国王,几秒种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表情肃穆地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但一名士兵突然抬起头来,有些困惑地看向了黑沉沉的天空:“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只有那些怪物恶心的嚎叫……”另一名士兵嘟囔着说道,“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我确实听到了,从天上传过来的……”之前开口的士兵站了起来,抬头透过破裂的墙壁看着远方的天空,“真的有什么声音……你们看,那边好像亮起来了!”

    低沉的嗡嗡声确实正在从天空传来,连正在思考问题的威克里夫也听到了那异常的动静,他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诧异地看向天空,想要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还不等他的视线聚焦,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便骤然撕裂了这个寒冷的冬夜。

    一团火光从远方的天空坠下,呼啸着坠落在“法尔姆”要塞外的开阔地上,轰然巨响之后,一片火海腾空而起!

    威克里夫瞪大了眼睛,在他黑色的眼眸倒影中,流星火雨从天而降。

    接二连三的火球从远方的天空坠落下来,中间还夹杂着白色的巨大光团,前一刻还黑暗寒冷的夜幕竟陡然间亮如白昼,那些火球点亮了黑暗,也物理意义上地点燃了整片山口旷野——在这片土地上仅存的守卫者们眼前,那股无可阻挡的“黑潮”竟然一时间被来自天空的火雨和光团阻遏了下来!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黑暗的夜幕中,两座如宫殿般巨大的、被微光护盾笼罩的钢铁堡垒从云层中穿了出来,它们中的一座沿途泼洒着流星火雨,另外一座则在边缘安装了无数巨大的符文阵列,圣洁的白色光团不断坠入大地,让那些来自废土的黑暗怪物如雾般气化升腾,在大火力“清障”之后,大量体型较小的战机开始向地表俯冲、投弹,转瞬间便清理出了一片极为宽广的区域,紧接着在威克里夫惊愕而茫然的注视下,那座可以释放出圣洁光辉的浮空堡垒竟开始向着大地降落——

    在另一座空中火力平台的掩护下,那堡垒落在了“法尔姆”要塞的废墟旁边,开阔平整的土地上仍有许多畸变体在行动,但它们羸弱的反抗甚至没能损伤到反重力堡垒侧面的钢板,成百上千的怪物直接被压死在堡垒下方伸展出来的支撑结构下,或被散热栅格中喷出的灼热气流烤成焦炭。

    伴随着大地传来一阵沉重的震颤,那庞然大物着陆了,威克里夫也终于看到了那东西的上层结构——他看到一座由钢铁铸造而成的宏伟教堂,那教堂伫立在平台中心,教堂上空辉煌的光幕投影着铁拳与圆环、剑与犁的双重徽记,教堂周围则环绕着数不清的炮台、尖刺与厚重的附加装甲板,数道巨大的经文布幔从教堂顶端垂下,在探照灯打出的光辉照耀下,这些经文布幔竟在夜幕下凭空而生了无尽圣洁之感。

    下一秒,经文布幔突然被教堂顶部的机械装置升起,铭刻着圣洁祷文的装甲附板也向两旁滑开,教堂的基座中伸出了一个又一个黑洞洞的喷射口,圣洁的火焰喷涌而出,四周那些刚刚重新聚拢起来的、从之前轰炸中幸存下来的畸变体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化作了无尽烈焰中的柴薪。

    “咚!”

    一声巨响在夜空中响起,教堂沉重的钢铁大门打开了,一名全副武装的白骑士从中踏步而出,在他身后是同样装甲厚重的白骑士与手持战斗法杖的战争修女们,又有炮塔上悬挂着经文布、履带护板上铭刻着圣光祷文的重型坦克从教堂两侧的“圣洁武库”中轰然驶出,这些在黑暗中登陆法尔姆要塞的医疗人员踏上地面,威克里夫听到了一个浑厚沉闷的声音从他们中传来:

    “医生来了!”

  • 第1325章 燃烧弹

    威克里夫有些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况,但不管他能不能理解,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都正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发生着,而且这一幕正在改变着许多人命运的走向。

    在黑暗冬夜中选择登陆作战的圣洁残阳战团如这黑暗潮水中突然升起的一座巨石,迎着惊涛骇浪,阻遏了几乎已成定局的局势,而且开始一点点扭转整片战场的战局。

    成百上千全副武装的白骑士和修女们踏上了战场,开始以沉重的燃烧器和圣光冲击炮清理钢铁教堂附近残留的怪物,而从教堂武库中驶出的重型坦克则迅速在教堂和法尔姆要塞前形成了一道额外的屏障,这些坦克皆进行了特殊改造,其主炮被换成功率更高的燃烧器,装甲板下也埋设了更加强大的护盾装置——额外的功耗让这些战车在续航能力上弱于自己的通用型号同胞,但很显然,这支战团的技术神官们对此早已考虑到——

    大教堂顶部的尖顶打开了,沉重的钢铁装甲收入下方的屋顶中,露出来的尖顶内部赫然是一颗硕大的魔能水晶,整座教堂也随之化身成这片战场上的魔网枢纽,强大的魔力开始覆盖防线,不管是那些形成屏障的坦克还是那些正在清扫残敌的白骑士、修女身上,所有的符文装置都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芒。

    一名并未装备燃烧器,肩膀上扛着一柄沉重战锤的白骑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穿过熊熊燃烧的烈焰和畸变体留下的残骸,径直走向威克里夫等人安身的屏障。

    一个嘶吼着的畸变体突然从黑暗中起身,拖着残破的身躯扑向这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神官,白骑士随手拿起了手中战锤,就仿佛将其随手放下一般往身旁一松,伴随着机械装置释放的一声鸣响,那扑过来的怪物瞬间被沉重的锤子砸在地上,又被弹出的冲击装置直接在石头上碾成肉酱。

    “这里是圣洁残阳战团团长阿迈尔·克里特,我们带来了医疗人员,”那魁梧的白骑士一手扶着机械战锤的长柄,一手从腰间拿起了铁壳的祈祷书,祈祷书的封面上刻印着他的战团徽记和身份铭牌,“很高兴看到这条防线上仍有活人——请打开屏障,你们需要医疗救助。”

    威克里夫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尽管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仍然让他的头脑感觉混乱,但他还是迅速做出行动,用仅存的左手握住了那柄破碎长剑的剑柄。伴随着嗡嗡鸣响,那些支离破碎的剑刃碎片迅速恢复、拼合成了长剑的模样,而支撑在幸存者周围的屏障也随之快速消散了。

    这位奥古雷人类之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貌似恢复原样的圣剑,还是忍不住轻声叹息——破碎的碎片可以重新还原成剑刃,可这把剑中残存的能量以及源自刚铎时期的精密结构却不可能再还原,这柄剑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从今往后也就只能留在展柜中了。

    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这片混乱的战场以及眼前的“神官”们,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也是时候成为历史了,毕竟这个世界如今的模样实在和他所熟悉的不一样……

    “看来您就是威克里夫国王陛下,赞美圣光——我们差点就晚来一步。”浑厚的声音从白骑士的头盔下面传了出来,也打断了威克里夫的感叹,他眼前这魁梧的神官摘下了头盔,露出的是一张须发浓密的中年人面庞,随后他又扭头看了看战场边缘,看到畸变体仍然在从远方的山口涌出来,但大教堂本身的强大火力以及从教堂中释放出来的地面部队已经堵住战场上大半缺口,天空中盘旋的大量龙骑兵战机和保持着悬浮作战的另一座大教堂则在不断将火力倾泻到山口方向,维持着己方的空中压制优势,这让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信的神采。

    “请放心,这些污浊亵渎的生物无法再突破这道山口,我们带来了两座空中堡垒和充足的地面部队,而且玛丽安修女也很擅长用火焰净化异端,”自称阿迈尔的高阶神官回过头来,对威克里夫点头说道,“天亮之前我们就能重建防线。”

    “你们……”威克里夫终于恢复了言语能力,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些已经涌进王国、向着南部蔓延的畸变体,以及另一条防线上的同胞,“等等,你们是从哪来的?红玉城情况怎么样?”

    “请安心,国王陛下,”阿迈尔立刻抬手打断了这位人类国王激动的话语,“帝国的主力部队现在就在红玉城,我和玛丽安修女就是在那里收到卡米拉大酋长的消息才赶来这里支援的。”

    “主力……你们这还不是主力?”威克里夫愣了一下,表情颇为怪异地看着那座正在大发神威的大教堂以及天上漂浮着的另一座空中堡垒,他嘴角抽了一下,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一阵地动山摇却突然从不远处的山口传来,打断了现场所有人的声音。

    他立刻抬头向着那道缺口看去——那里曾经有人类与灵族合力建造的三重城墙,当然,现在城墙早已被怪物用攻城炮击打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缺口中出现的景象让这位人类国王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片摇晃的巨大身影,那是“巨兽”,畸变体军团中最有威力的魔法造物,巨兽之间又有无数仿佛四肢爬行的畸形巨人一般的合成怪物,那些合成怪物的背上生长着肿胀丑陋的囊状器官,紫黑色的剧毒烟雾不断从那器官中喷涌出来,污染着整片战场。

    “小心那些爬行生物!”威克里夫立刻喊道,“它们释放出来的气体不但剧毒,而且能快速腐蚀、脆化任何护甲和城墙——法尔姆要塞的外墙就是被这些怪物配合巨兽的炮击摧毁的!”

    “看样子这些怪物背后的指挥者还不愿意承认这次失败,”阿迈尔同样看到了那些丑陋狰狞的合成生物,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蔑视,随后伸手按了一下那身沉重护甲领口附近的某个位置,通讯装置的微光在他的护肩和领口之间亮了起来,“玛丽安修女,我们需要‘炼狱’燃烧弹,不能再让更多的怪物跨过山口了。”

    “明白,炼狱燃烧弹,”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从通讯装置中响起,“净化很快开始。”

    在地表着陆构筑防线的大教堂并非孤军奋战——仍有一座隶属于圣洁残阳战团的空中堡垒维持着飞行姿态,为地面部队提供着重要的掩护,而在这座同样建筑着教堂、圣库的飞行堡垒深处,一名留着长长金发的年轻修女正站在钢铁浇筑的祈祷台前,关注着地表战局的发展。

    而在这位年轻修女身后,应该是布道台的地方却伫立着一台庞大的机械装置,那机械装置由一个发出嗡嗡声的底座和一个竖直的水晶管组成,此刻水晶管的合金防护壳已经打开,其内部的景象也一览无余:那里面盛满了颜色稀薄的淡黄色生物质溶液,一颗巨大的合成脑则漂浮在管道中间,大量线缆与神经纤维从那颗大脑延伸出来,它们被隐蔽工程深深地埋设在墙壁与支柱之间,连接着这座大教堂以及教堂底座的反重力平台。

    教堂祈祷大厅内,修女和神甫们各自关注着他们面前的控制终端,理论上应该用来举行宗教仪式的长厅里随处可见散发微光的魔导平台以及漂浮在空气中的全息投影,在其中一组全息投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远方山口中不断涌出来的畸变体军团。

    “阿迈尔站团长需要支援,”金发修女玛丽安对控制台说道,“开始组合炼狱燃烧弹。”

    “明白,”一个中性的机械合成音立刻从布道台上空传来,浸泡在水晶管中的主脑也随之微微活动了一下,冒出一连串气泡,“开始组合炼狱燃烧弹……”

    大教堂地下,一个小型兵工厂启动了,提前准备好的预制品组件被从一个个单独分隔的舱室中取了出来,在人工与机械装置的配合下安置到发射器的装填槽中——特殊加工的圆筒状外壳,高度密封的十二根内部储罐,破碎扩散装置,特制的炼金火油,这些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组合成了一枚直径达到将近两米的恐怖弹体,而在最后的最后,由主脑直接控制的机械臂从黑曜石制成的隔舱中取出了这枚恐怖兵器的“点火核心”。

    一个人工制造出来的、只会依靠本能行动、生命周期短暂的活体火元素,被暂时禁锢在一个特制的水晶球中。

    在主脑传回来的监视画面上,修女玛丽安表情沉静地注视着机械臂将那个正在不断躁动、濒临失控的元素生物塞进炼狱燃烧弹的“乘员舱”内。

    索林巨树可以用德鲁伊法术召唤树人并将其武装成重炮手,魔法师们可以召唤奥术仆从并将其当做自己的实验室助手(有时候也充当实验材料),各个派系的元素法师都可以召唤或制造出基础的元素生物来充当仆从或打手——那么帝国的武器生产线召唤一个活体火元素来充当燃烧弹的点火核心和放大单元也是非常正常的情况,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瑞贝卡殿下在“火球”这条道路上的智慧确实令人心悦诚服。

    “炼狱燃烧弹组装完毕,随时可以发射。”主脑的声音在布道台上响起,打断了玛丽安修女的短暂思绪。

    “准许发射——愿圣光庇护它的弹壳和燃烧剂储罐。”

    机械装置轰然运转,空中平台侧面打开了一道黑洞洞的发射口,伴随着轨道加速的嗡鸣声以及一连串淡青色的光流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一团格外醒目的淡青色气团脱离了大教堂底部,它在夜幕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呼啸着坠入了东北方向的山脉缺口。

    弹壳在半空分裂,十二根储罐在炮弹落地之前便凌空炸开,在空气中充分泼洒着炼金溶液,随后一团闪亮的火焰从炮弹落点中心炸裂,轰然之间,整片山体都被那腾空而起的火云映照成了鲜血一般的赤红——而在那火云的正中心,却又有一团亮到发白的光芒发生二次炸裂,将火焰进一步扩散、焚烧。

    一个隐隐约约的庞大身影从火云中站了起来,开始狂乱地向它能够感受到的所有方向泼洒烈焰,人工制造出来的元素环境让这个可怕而失控的召唤生物在几秒钟内迅猛成长,在其寿命耗尽、解体崩溃之前,这片人工炼狱足以烧尽地表万物。

    白骑士首领阿迈尔远远地注视着正在山口肆虐的火元素巨人,看着这片夜空被映照的和白天一样明亮,突然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声:“听说在炼狱燃烧弹发射之前对着它骂脏话可以提升其百分之二十五的威力和燃烧范围……这怕不是真的……”

    站在一旁有点发呆的威克里夫没听清这位高阶神官的嘀咕,忍不住问道:“您说什么?”

    “啊……没什么,”阿迈尔反应过来,微微摆了摆手,随后看着正在接受修女和骑士们检查的人类士兵们,表情有点严肃,“这里的环境可不怎么好,还能转移的伤员最好是可以转移到教堂里……另外,我们怀疑这片区域还会有别的幸存者,之后我会派搜索部队去检查附近的废墟,希望能尽可能地多救一些人……”

    威克里夫表情有点怪异地看了这位高阶神官一眼:“你们……真的是医疗人员啊?”

    “当然啊,”阿迈尔被对方这问题弄的有点发愣,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祈祷书,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教堂和正在救助伤员的修女们,“我们哪点看起来不像医生?”

    威克里夫看了看阿迈尔神官手中的战锤,又看了看不远处教堂周围探出来的燃烧器发射口和修女们手中的机械拳套,嘴角忍不住抽动两下:“说真的,看起来哪都不像……”

    说话间,附近便有一位年轻修女来到了一名倒地的战士身旁,那倒地的战士看着眼前的漂亮姑娘,一时间竟忘了对方是神职人员,忍不住恭维着:“哦,美丽的女士,我真幸运!您有心上人么?有时间可以……”

    修女却没等对方说完便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半麻全麻?”

    战士愣了一下:“额……全麻……”

    下一秒,他便看到一个被机械结构包裹的拳头在眼前迅速放大——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情景。

    “拳麻,”修女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低级修女过来接手,又转头看向另一名伤兵,“半麻全麻?”

    旁边的伤兵咽了口口水,再也不敢像刚才的士兵一样出口轻浮:“半……半麻……”

    “没有半麻。”“砰!”

    威克里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阿迈尔则不得不开口解释:“修女的一部分圣光施术装置在拳套里……”

    “可我确认刚才听到了……算了,我信你的。”

  • 第1326章 比野蛮更野蛮

    滔天的烈焰灼烧着天空与大地,肆虐的活体火焰在冬夜中扑向黑暗,如白昼二次降临,太阳在地平线上重新升起——在不久之前,畸变体大军彻底摧毁并占领了这片土地,腐化、粉碎了它们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现如今这反而成为了让这片土地的守卫者们能够尽情宣泄的理由。

    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不存在需要谨慎保护之物,活火蔓延之处,只有那些怪物丑陋畸形的血肉与骸骨。

    “真是一场好火。”经过重新治疗和包扎的威克里夫站在钢铁浇筑的教堂塔楼上,视线透过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和强化玻璃眺望着远方的山口方向,活体火焰正在大地尽头分裂,数不清的元素体在山体上攀爬,跳跃,泼洒流星火雨,或直接原地爆炸成巨大的蘑菇云,它们短暂的寿命已经濒临极限,人工制造出来的元素环境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就会失衡消散,但作为火焰元素,它们越是濒临崩溃,其威力便越是令人胆寒。

    这位人类国王甚至想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想到万一有一枚这样的燃烧弹落入普通的城市里,会引发怎样的一场噩梦,但至少在此时此刻,这噩梦般的景象降临在了那些丑陋的怪物头上,这让威克里夫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感到发自肺腑的愉快。

    “炼狱燃烧弹的威力比我想象的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国王的联想,名叫阿迈尔的白骑士首领从不远处的楼梯走了上来,沉重的铁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音,“怪不得瑞贝卡殿下再三向我们强调,绝对不能把它投放在自己人附近,安全距离一定要够远……”

    威克里夫回过头,看到魔晶石灯投下的灯光照在这位“医疗神官”的铠甲上,那刻满经文的装甲表面浮动着淡淡的光辉,让他分辨不出那是单纯的灯光还是“圣光的余晖”,但对于现在的他以及大教堂里那些幸存战士们而言,这些来自塞西尔帝国的“神官”身上个个都洋溢着圣洁的光彩,甚至连他们的战锤、重炮和燃烧器都如光铸一般圣洁纯净。

    这些在冬夜里从天而降的援军拯救的不仅仅是他和他的士兵们,还是奥古雷群山之后广袤的土地和数不清的人民。

    “请允许我再次向你们表达谢意,”这位国王非常郑重地说道,“不管是从个人角度还是从奥古雷的角度,我们都欠你们一个巨大的人情——总有一天,这份情谊会得到偿还。”

    “那就先欠着吧,国王陛下,这场战争还没完,”阿迈尔沉声说道,“炼狱燃烧弹的火焰就快消退了,之后我们会继续留在这里,利用大教堂本身以及地面部队携带的工程材料建起新的防线,在空中部队的配合下,我们可以把这个缺口堵住——根据尘世黎明号传来的情报,那些怪物正在暂时撤退,但它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谁也不知道废土里还有多少畸变体,在我们反攻到它们的大本营并将整片废土净化之前,我们还有仗要打。”

    “是的,我们还有仗要打……”威克里夫短暂沉默着,几秒种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表情平静地说道,“我们失去的只是几座城市,但我的人民还没有倒下——我应该重振旗鼓,回到白城重新召集部队,夺回并重建这片土地……”

    “很高兴看到您迅速振作,国王陛下,不过在此之前我认为您首先需要进一步的医疗帮助,”阿迈尔看了威克里夫空荡荡的右臂一眼,“现在的治疗只是暂时愈合了创口,这远远不够。”

    威克里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却猛然间想起了之前在法尔姆废墟旁看到的“半麻全麻”治疗流程,一股没来由的寒意让他表情顿时有点微妙起来:“额,我之后会找白城的医师……”

    “如果您信得过塞西尔的医疗技术,我们有几种可以让您重新拥有完好手臂的医疗和……加工方案,”阿迈尔似乎看出了这位人类国王的顾忌,他自己也有点无奈和尴尬,不得不额外解释起来,“请放心,圣洁残阳战团并不是远征军唯一的医疗单位,我们还有一艘战地医疗舰正在从卡林路口的方向飞来,那上面有德鲁伊学院和生物工程部联合设置的医学设施。如果您对生物肢体情有独钟,可以试试血肉再生,如果您想换个‘口味’——技术军士们可以给您换一条带有合金装甲和人工神经的手臂。”

    这位神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露出一丝微笑说道:“第二种是新技术,但据说效果很好,幸好您这是新伤,可选择的余地就多一些,如果是旧伤那可就不好办了。”

    威克里夫听着阿迈尔所描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表情反而变得愈发怪异起来:“那……我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

    在一个很短暂的周期内,黑暗中的潮水停止了涌动,一股未曾预料的强大力量强横粗暴地介入了这片战场,将废土中延伸出去的黑潮挡了下来,随后潮水的先锋开始被成片成片地消灭,数以万计的“感知末端”在狂风骤雨般的打击下迅速消失,在那些不断死亡的个体所传回来的感官和记忆碎片中,充斥着肢体撕裂与灼热烈焰所带来的惊惧。

    那是在迅猛有力的打击下,连没有智力的怪物也能够产生的“本能情感”。

    马塞勒斯的枝丫在冬夜寒风中微微颤抖着,但却不是源于恐惧,而是巨大的愤怒和仇恨——他的攻势被阻止了,被那些疯狂野蛮、孤注一掷的兽人,以及那些阴魂不散、似乎在哪都要横插一脚的塞西尔人,但他明明就只差一点点!

    畸变体的先头部队已经摧毁了奥古雷北部边境的人类军团,在过去的几天内推平了他们的边陲堡垒和大量城市、乡村,他亲自率领的主力军团扫清了群山屏障中的防线,把兽人逼退到了他们的主城,哪怕再多给几个小时,他就有信心让两支军团南北夹击,彻底瓦解红玉城的防御力量,在那之后,来自废土的大军就可以在奥古雷境内迅速扩散,这整个国度都会迅速向废土化转换,哪怕那些顽固的凡人再怎么死守他们的“圣山”,也无法阻止这种近乎天灾的转化过程,到那时候哪怕塞西尔人的主力部队抵达,他们也注定回天乏术。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兽人竟然会点燃整个红玉林海,把他一半的主力部队都困在了森林里,更没想到那些塞西尔人竟然可以绕过群山,从遥远的北方战场直接“飞”到奥古雷前线!

    字面意义上,那些人类是飞过来的——他们建造了惊人的空中要塞。

    “教长,我们的前线部队受挫,‘肿胀污染者’不是那些空中要塞的对手,”一名低级黑暗德鲁伊在旁边说道,声音听上去有些许惶恐,“我们……需要暂避锋芒,重新规划进攻路径……”

    马塞勒斯晃动着干枯的枝丫,深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已经露出胆怯模样的低级神官:“闭嘴,我不需要你教!”

    低级神官的变异肢体抖动着,根须向后退去,马塞勒斯则抬头看向黑暗的西方天空,恶狠狠地看着那被各种闪光照亮的前线方向——他对空中要塞并不陌生,在他还是个凡人的时候,他甚至曾以“客人”的身份亲自登上过那座被誉为白银冠冕的“群星圣殿”,并受到过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白银女皇的亲自接见,亲眼见证过那些古老的圣所和悬挂着圣贤绘像的深邃回廊。

    在那时候,他还是刚铎帝国派往白银帝国的交流学者,一个可笑而遥远的身份。

    但他知道,那座群星圣殿已经坠毁了,在烈焰与浓烟中,它像一个时代落幕的象征般坠毁在高岭王国北方的边境,其坠毁时的壮观一幕在万物终亡会的黑暗根系网络中激起很大的波澜,甚至让大教长博尔肯都发出了感慨——是的,它坠毁了,那古老的、奇迹的、象征性的空中要塞已经坠毁了,每一个教会同胞都在那一刻欢呼雀跃,虽然白银帝国因它的坠毁而暂时稳住了防线,但凡人世界切切实实失去了他们最大的武力倚仗,起码直到不久前,马塞勒斯还是如此坚信……

    他X的谁能想到那帮塞西尔人转身就他X的又掏了一个编队的空中要塞出来!!

    当然,根据前线传回的资料,马塞勒斯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那些从西北方向飞过来的空中要塞从规模上要远远小于精灵的群星圣殿,不管是那些像是“护航舰”一样的堡垒还是那座拥有凶猛火力的“母舰”,都比那座已经坠毁的群星圣殿要小很多——但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从单纯的“尺寸”角度来判断那东西的威胁。

    白银精灵的群星圣殿已经垂暮,腐朽衰败的它更多的是一个象征符号,它很强大,但它的强大已到尽头——可如今出现在红玉城上方的那些东西,是崭新的战争机器。

    那是塞西尔人专为了这场战争打造的、武装到每一寸甲板和外壳的战争机器,它们崭新,凶狠,精准,无情,它们不是个金贵的象征符号,不是需要藏着掖着的传国宝物——塞西尔人把它们拿出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它们在前线杀戮。

    以最高的效率,最无情的姿态,尽情杀戮,执行破坏。

    撤离的指令在精神连接中扩散开来,在奥古雷大地上的黑潮再一次涌动,但这次却是向后方收缩——继续让畸变体去和那些掌握了天空优势的飞行要塞拼命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存力量,调整主力布局,用已经被污染的大片土地作为缓冲和拖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尽快寻找改变局势的契机。

    “比畸变体更像怪物么……”马塞勒斯恶狠狠地看着远方的天空,他想到了伯特莱姆从北部战场败退之后带回来的那些情报,想到了北线战场上那片以畸变体为食的活体森林,不禁在夜风中低声说道,“文明的本质,就是比野蛮更野蛮的征服者……有趣……”

    一旁的低级神官愣了一下:“教长,您说什么?”

    “一些没有意义的感慨罢了,”马塞勒斯的语气竟反常地平静下来,似乎之前的愤怒与仇恨都只不过是幻觉,他看向自己的部下,在冷静之中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我们将放弃红玉林海和狼脊山,把那些被污染的土地留给那些人类吧——你带上符文石小队,就近开启一条深蓝裂隙,先把一部分符文石投放进去,然后向南部地区转移,在那里与迪特摩尔……”

    他突然停了下来。

    一种没来由的寒意在他的根须与变异的神经系统中蔓延,那股寒意中透着死亡临近的预感,这个由高阶德鲁伊转化而来的黑暗神官突然死死地盯着红玉城的方向,在已经变成畸变体主场的狼脊山颠,他竟产生了一种在孤立无援的开阔平原上被某种嗜血猛兽盯上的“直感”。

    一旁的低阶神官立刻注意到了这变化:“教长,您怎么……”

    马塞勒斯不等对方说完便语速飞快地打断:“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立刻转移!”

    低阶神官不明所以,但还是第一时间服从了上级的命令,但在抬起根须向着狼脊山东麓移动之前,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红玉城的方向,忍不住嘀咕着:“可是这里距离前线还非常非常远,那些塞西尔人的武器怎么说也不可能打到这……”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在夜空中骤然炸裂的恐怖尖啸便撕碎了狼脊山上空的云层——但比那尖啸声更恐怖的,是马塞勒斯眼睁睁地看着一道迅捷的光流从红玉城上空的方向飞来,比声音更快地落在了附近的一座山头上!

    他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能看出它比任何一种“天火”都要迅捷而可怕,那东西甚至比声音还要快,直到大爆炸腾空而起,他才听到空气中的声音传来,而后不远处的山头被一团刺眼的、由各色光流混乱杂糅而成的球型光芒笼罩了起来,可怕的能量脉冲席卷狼脊山,甚至让他短时间地失去了对整个畸变体军团的感知,随后他看到那团光芒在夜空中膨胀,呼啸着点燃了空气,又瞬间收缩,在黑暗中留下一片非常明显的、仿佛某种空间裂隙般的痕迹,并带来了第二波能量冲击和可怕的爆炸、震动。

    这一刻,仿佛整片山脉都在微微晃动。

    两三秒后,那光芒终于消散了,这本体不明的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然而它所留下的痕迹永久地印在了每一个目击者眼中——

    那座山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被不明力量侵蚀、挖空的球面凹陷。

    马塞勒斯浑身的叶子瞬间掉了一半,扭头就跑!

  • 第1327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

    那是什么武器?那是什么原理?那种仿佛产生空间撕裂一般的现象是什么?那种在整片冲击区域内剧烈震荡,甚至可以阻断畸变体军团之间精神联系的能量又是什么?

    无数的问题充斥着马塞勒斯以及他身边每一个具备神志的“指挥者”的头脑,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已经没有闲心去思考这种“学术问题”,只有一个事实在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那些掏出了一整个空中要塞编队的塞西尔人竟然直到现在还藏着一把尖刀,他们有某种威力巨大且射程惊人的武器,那东西甚至可以从红玉城一炮打到狼脊山上!而且它飞的比声音还快许多倍,威力可以直接削平一座山头!

    马塞勒斯转头就跑,他带来的那些负责协助指挥畸变体军团的树人神官们也转头就跑,一大群扭曲畸形的树人在变成焦土的山上狂奔,这场景堪称匪夷所思,而在他们身后,那些游荡的畸变体和巨兽也同时得到了指令,它们开始无规律地向各个方向行动,制造出大范围的烟雾、热源以及魔力反应,以这种方法干扰塞西尔人的观测和瞄准——理论上,这应该有效。

    同一时间,位于红玉城上空的尘世黎明号空天要塞上,一座建造在边缘区的、外形像是工厂般的建筑物灯火通明,明亮的魔晶石路灯和工程灯照亮了这座长方形建筑的外墙,其特制的斜面屋顶和房屋两侧的墙壁上则已经张开了仿佛魔能翼板一样的机械“翼”,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从建筑物内部延伸出来,其尽头固定着精密排列的符文基板,此刻庞大的废能和热气正在从这些“翼”的边缘释放出来,一层氤氲雾气笼罩在建筑物周围,并迅速在高空飘散消退。

    建筑物内同样灯火通明,大量魔导技师和机械军士正围绕在一座由复杂导轨、充能装置、缓冲单元组合而成的庞大设备旁忙忙碌碌,一些技术助理则在正在附近的某些管道和动力梁旁边召唤冰霜新星来冷却系统中过热的东西。

    一阵低沉的呼啸声突然从房间末尾的一道隔墙中传来,随后隔墙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管道运输舱室,一辆仿佛地铁车厢,却有着圆滚滚外形的“车子”停在了管道的卡槽里,车门打开之后,从控制中心乘车而来的瑞贝卡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边眼睛放光地看着房间中央的大型装置一边走向现场的最高技术主管:“怎么样怎么样,工作情况好不好?”

    “殿下!”技术主管立刻站直身体对瑞贝卡行礼,随后拿起旁边的记录板一脸兴奋地汇报着,“超临界加速器达到设计标准,我们刚才成功打中了狼脊山上的一号标靶,并将整个标靶完全摧毁——现在系统正在进行冷却,再有几分钟就可以进行第二次射击!”

    “哦哦,不错嘛。”瑞贝卡顿时满意地点着头,并快步来到了那大型装置前踮着脚观察起来——她对这些东西当然不陌生,因为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她亲自带队鼓捣出来的,这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多重分段式导轨,规模惊人的魔力电容器和过载装置,特殊设计的废能释放以及魔能平衡单元,还有可以让多个接续加力装置精确启动的“时计钟”,这一切东西最初的原型,便是当初在白水河畔某个“超高速飞行项目”中所建造出来的“飞弹极限加速器”。

    飞弹极限,一个神秘的临界点,指的是在数倍音速的时候,世间一切实体飞行物都会遇上一道难以突破的“屏障”,在传统法师的观念中,这个被称作“飞弹极限”的速度屏障是一道不可突破的障碍,是这个世界设置给物质世界的一道“真理墙壁”,而在过去的许多许多年里,由于传统法师依靠人类天赋施法必然会遇上精神极限以及魔力反冲伤害的问题,这道“屏障”也确实从未被突破过,因此传统法师们在“飞弹极限不可跨越”这一认知上也始终坚信不疑。

    直到一个叫瑞贝卡的铁头姑娘,带着一群同样头铁的“非主流法师”,用一堆不会疲惫、不怕损耗、极端精准且能够反复叠加充能的机器,把一根金属棍子加速到超过了飞弹极限的理论值。

    当天白水河上一声巨响,那根平平无奇的金属棍子直接炸毁了实验室,击穿了设施外墙,还差点在白水河岸上引发可怕的大爆炸……

    在那一天,大执政官赫蒂审批经费的手抖了又抖,瑞贝卡和她的助手们却把庆祝会开了整整一宿。

    瑞贝卡来到加速装置旁边,伸手抚摸着仍在散发余热的充能单元和导轨后方的校准支撑组,感受着这威力惊人的武器中正在渐渐酝酿的下一股力量,脸上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

    时至今日,物体被加速到超过飞弹极限之后所产生的种种现象及其背后原理仍然有待解释,哪怕是亲自完成这一试验的瑞贝卡,也还没有找到这一切背后的理论支撑,不过最近弥尔米娜女士在“统一波动猜想”领域的研究似乎认为这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波动界限”有关,那位昔日的魔法主宰还进一步猜想,物质在超过飞弹极限之后所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可能源于超高速运动的“实体波域”和周围魔力环境的“虚体波域”不断碰撞所积蓄而来……

    瑞贝卡对这些“现象背后的理论”当然很感兴趣,但即便这些理论暂时还有待完善,这也不影响追求实用主义的她先将“飞弹极限加速器”派上用场,并用它来制造出人类有史以来威力最大的大砰砰——超临界加速器。

    这东西是个好玩意儿,可以隔着极远的距离发动攻击,且实体物质在魔力场中高速移动积蓄的庞大能量会在炮弹止停瞬间急速释放,瞬间就能把敌人以及敌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扬了,之后还没有不受控的后续伤害,这一点比炼狱燃烧弹要好很多——当然,炼狱燃烧弹也是好东西,只不过那玩意儿的威力很容易超出预料,活体火元素毕竟是个不稳定的东西。

    也是因此,技术部门的小子们私下里又给超临界加速器和炼狱燃烧弹分别起了别名,前者叫“骨灰飞扬炮”,后者叫“断子绝孙弹”——这就没办法写在报告里了。

    瑞贝卡脑袋里转着有用没用的想法,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并没有耗费多长时间,她很快便从胡思乱想中醒过神来,并注意到系统的冷却已经快要结束,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件事情:“话说现在前端用的还是之前设计的导轨啊……”

    “是的,殿下,”技术主管立刻点头说道,“我们已经把快速替换式导轨列入生产计划,但工厂那边还需要些时间才能调整到位,在替换新的导轨之前,超临界加速器还是用的之前的‘三发轨’——现在它还能再发射两次。”

    “行了,总共只能发射三次的导轨就不用专门起个那么厉害的名字了……”瑞贝卡听着“三发轨”这个名字就感觉尴尬,赶紧摆了摆手说道,“准备下一次射击,还是朝着狼脊山打——主脑看到那边有很庞杂混乱的魔力流动,敌人的指挥中枢应该就在那附近,不过那帮怪物也挺狡猾,它们竟然懂得制造混合干扰屏障……随便打吧,留下两组备用导轨,剩下的导轨全部耗光为止。”

    “是,殿下!”技术主管顿时满面红光地说道,显然,跟在瑞贝卡身后进行武器研发的小组没有人不喜欢大砰砰的动静,“所有人准备,各就各位,把加速体装进导轨里!”

    “收到,开始装载加速体……”“加速体装载完毕,能量回路畅通,热屏障开启,操作区护盾开启,所有人员转移至安全屏障后……”“准备吸收额外冲击,魔力电容器充能,十秒后释放……”“主脑,启动辅助稳定引擎,顺便准备记录这次的发射数据……”“主脑明白,对应系统启动,开始记录数据——”

    如同工厂一般偌大的“主炮仓”内,大量技术人员迅速完成了各自的工作,随后飞快地跑到了建筑物尾部的一处平台上,数层魔法屏障随之升起,将操作人员和那危险的“超临界加速器”隔绝开来,以防止加速器工作时可怕的热浪和巨响造成致命伤害,瑞贝卡身旁的一台魔网终端则投影出了位于控制中心的主脑的形象。

    超临界加速器启动时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必须要主脑启动一部分辅助引擎才能确保要塞边缘的骨架不至于撕裂,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件尚在测试阶段的新设备,它的工作过程自然也需要主脑记录下来。

    短暂的充能过程很快结束,倒计时抵达终点,嗡嗡声从加速器的方向传了过来,瑞贝卡紧张地看着那台装置最后一次微调各个导轨的位置,随后只看到一道流光突然被注入导轨末端——嗡的一声鸣响,紧接着便是哪怕隔了好几层防护屏障仍然让人感觉震耳欲聋的巨响轰鸣。

    哪怕主脑已经提前做好反冲稳定,平台上的所有人仍然被震的摇晃不已。

    加速体已如一道粗大的光束般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瑞贝卡则忍不住晃了晃脑袋,一边掏耳朵一边念叨着:“哗——脑子嗡嗡的……”

    一旁魔网终端上空投影出的主脑随即附和着自己的创造者:“有一说一,确实嗡嗡的。”

    “或许之后应该再考虑考虑更管用的防护措施,要么就干脆把控制机构设置到另一个房间里……”瑞贝卡嘀咕着说道,随后视线便落在了不远处堆放在架子上的备用导轨和备用加速体上,“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咱们先把这些东西都打出去吧!”

    ……

    比往日更加混乱无序的风席卷着尘埃与沙砾遍布的刚铎故土,在黑暗寒冷的废土深处,如山如海的畸变体聚集在平原和河谷中,大量扭曲狰狞的树人神官则围绕着平原中心的一处山丘,这些堕落的黑暗德鲁伊在这座黑暗国度的中心扎下根须,形成了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森林,与埋设在废土地下的、数百年来潜心经营的根须网络不断交换着各种情报,如一个效率极高的军团指挥中心般控制着所有受到影响的畸变体和生化巨兽。

    这支庞大的军团本身又如同某种旋涡,仍然在不断吸引着在废土深处徘徊的“野生”畸变体们,让它们盲目地靠拢过来,成为这支军团新的士兵。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那座小山丘的顶部,则是万物终亡会如今的大教长,博尔肯。

    这黑暗德鲁伊的首领将自己的根须深深扎入小丘的泥土,与地下蔓延的根须系统连接在一起,来自无数下级节点的信息在他的思维中汇聚又分流,让他随时能够掌控整个军团的一举一动,也能随着军团的扩张了解到废土外面的情况,了解到那些凡人国度的抵抗以及沦陷进度。

    军团扩张的并不顺利,凡人的抵抗非常勇猛——但整体上,军团仍然在向外推进,除了北方防线之外,废土朝各个方向都有一定的蔓延,而一部分符文石已经随着军团进入文明疆域被成功投放到了预定的深蓝裂隙中。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就连这种推进也在遇上越来越大的阻力……突然进攻的优势正在渐渐消失,凡人国度已经反应过来,而他们所组成的那个“联盟”则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展露出作用,守望相助的防御体系和陆地、海洋同时运转的运输系统让他们艰难地守住了防线,甚至让局势一天比一天稳定。

    但黑暗德鲁伊们对此却没有太过沮丧,因为本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考虑到了军团无法彻底摧毁文明世界的可能性。

    他们的终极目标本来就不是攻破所有的文明国度——他们只需要攻破一部分提前选定的地区,然后把足够的符文石投下去就行。

    而凡人国度最大的劣势,就是他们并不知道那些符文石投放的地点,不知道有哪些区域绝对不能放弃,也不知道这个隐藏在进攻行动背后的、真正计划的实际进度。

    寒风吹过废土,博尔肯的枝叶在夜幕中抖动,他沉浸在对军团整体的掌控中,计算着计划整体的进度以及那些可悲的、注定将在进化升变之路中成为历史的凡人的剩余寿命,然而突然之间,一个强烈的神经脉冲透过根须网络传入了他的思维,让这黑暗德鲁伊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大教长,”一名附近的神官立刻问道,“发生什么事?”

    博尔肯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西方黑暗的地平线,良久才沉声打破沉默:

    “马塞勒斯死了。”

  • 第1328章 俯瞰黑暗

    一名统御大军团的教长死亡了,这是自战争开始以来阵亡的最高级别的黑暗神官——马塞勒斯心智消散瞬间所发出的灵魂哀嚎如一阵狂风般在废土广袤的根系网络中回荡着,刺耳尖利,夹杂着强烈的仇恨与愤怒,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不甘。

    这股尖啸进入了大教长博尔肯的脑海,让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了黑暗夜幕中的西方平原,忍不住再次轻声重复着:“马塞勒斯死了……”

    下级节点们也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小丘周围聚拢着的黑暗林海顿时发出一连串枝叶摩擦的杂乱声响,黑暗扭曲的“树木”在平原上窃窃私语着,而他们统御下的畸变体大军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波澜——但这些波澜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来自大教长的意念让整个教团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安静下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上了小丘顶部的平台,博尔肯看着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双子姐妹,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珠转动着:“看来你们也收到了消息。”

    “我们能听到根系网络中的声音——马塞勒斯丧命瞬间的哀嚎可真响亮,”菲尔娜摇着头说道,“唉,真惨。”

    “那是我们的同胞,也是你们的同胞,”博尔肯立刻晃动着干枯的枝丫,眼珠死死盯着满脸无所谓的精灵姐妹,“你们应该保持最起码的尊敬。”

    “当然,我们对此深表遗憾,但遗憾并不能让马塞勒斯教长活过来,”蕾尔娜带着诚恳的表情说道,“关键是马塞勒斯教长殉道之前传回了什么情报。他是怎么死的?之前西线军团不还是所有军团中推进最顺利的一个么?马塞勒斯甚至传回消息说他一周之内就可以打下红玉城,半个月内就能摧毁奥古雷境内所有的抵抗力量,占领先祖之峰——他怎么会突然阵亡?”

    “塞西尔人的一支空中部队进入了西线战场,”博尔肯的视线又在精灵双子身上停留了一下,才接着沉声说道,“在那之前西线军团的推进确实非常顺利,马塞勒斯甚至已经打到了红玉城的门口,但随后便遇上了前来支援的塞西尔人……”

    博尔肯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在仔细提取着马塞勒斯最后传过来的思维信号,片刻后才接着说道:“他之前描述了一幕很夸张的景象,他说塞西尔人‘让城市漂浮在天空,用可以飞行的要塞和城堡来战斗’,他说那是一种类似群星圣殿,但比群星圣殿更纯粹的战争机器——而我们在空中力量上不是那些飞行堡垒的对手。”

    菲尔娜姐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郑重,她们异口同声地问道:“肿胀污染者没有发挥作用?”

    “无法靠近——那些空中堡垒带有数量庞大的护航单位,而且火力远比肿胀污染者凶猛,”博尔肯语气十分严肃地说道,“我不知道马塞勒斯是不是在夸张描述……在他的说法中,我们的飞行兵种和防空火力对塞西尔人的那些堡垒几乎没有产生多大作用……”

    “即便如此……”蕾尔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的军团指挥节点距离前线有很远的距离,而马塞勒斯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他可不会亲自冲锋陷阵——哪怕前锋主力真的是被塞西尔人的飞行堡垒压着打,他也应该有充足的时间撤离才对。连伯特莱姆在遇上北线的活体森林时都有机会全身而退,马塞勒斯在已经构筑出战场优势的情况下是怎么被杀死的?”

    “……这部分信息很模糊,”博尔肯的语气愈发严肃起来,“之前的情报都是他尚有余裕时传回来的,内容还算清晰明确,但他死亡前似乎发生了极其混乱的情况,传回来的信息不但支离破碎,而且好像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干扰……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事情发生的时候塞西尔人的主力还在红玉城附近,然后很快我们便和西线军团的指挥单位失去了联系,之后几分钟不到,马塞勒斯临终前的最后传讯便进入了根系网络……”

    “某种超远程的攻击,迅速且威力巨大,能突破指挥节点周围的层层防御,而且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伴随着非常强烈的通讯干扰,”菲尔娜立刻说道,“只是不能确定这种干扰是攻击附带的效果还是塞西尔人的另一种技术手段……这可真糟糕。”

    “是的非常糟糕,”一旁的蕾尔娜也点头说道,并紧接着看向博尔肯,“那现在西线的情况如何?马塞勒斯死掉之后是谁在控制畸变体军团。”

    “阵亡的不只是马塞勒斯,还有他身边的十几名神官——那是一次大范围的打击,”说到这里,博尔肯的情绪明显更加糟糕,“西线军团在指挥节点消失之后陷入了混乱,尽管我刚才收到消息的瞬间便把指挥权转移给了距离最近的巴诺尔,但仍然有一大批远离指挥节点的‘士兵’在那之后永久脱离了控制……失控离散的畸变体不是大军团的对手,它们恐怕很快就会被消灭,西线军团目前已经在巴诺尔的控制下收缩到风蚀谷一线,并开始向南方转移。”

    “……堪称是抱头鼠窜,真是狼狈,”菲尔娜叹了口气,“看样子我们那宏伟的计划要实现起来并不容易,大教长。”

    “收起这种没有意义的感叹吧,除非你们到这种时候还只是看热闹的心态,”博尔肯哼了一声,“说说你们的想法——情况有些超出了我们一开始的计划,我们后续的行动恐怕要做些调整。”

    “不要过于担心,大教长阁下,”蕾尔娜笑了起来,语气十分沉稳,“废土中的大军还未全部出动,我们并未出全力,至于那些塞西尔人……他们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他们不可能照拂所有的边境。我们不需要彻底推平废土之外的每一寸土地,我们只需要完成符文石的投放就可以,让那些凡人在局部战场上尽享虚假的胜利吧,洛伦大陆如此广阔,他们到后期必将为了维持局势而选择放弃一些土地——等到我们完成对整颗星球的‘驯化’,才是真正决出胜者的时机。”

    蕾尔娜这沉稳有力的发言似乎让博尔肯的心情好了一些,这位黑暗大教长树冠边缘的枝条有些舒展,但他的语气仍然很严肃:“但必须承认,塞西尔人继续这么闹下去,我们能够投放符文石的‘窗口’将越来越受限,现在东线和南线战场上的凡人守军也都已经联合起来,并以举国之力与我们对抗,尤其是那些精灵……群星圣殿的坠毁非但没有摧毁他们的士气,反而让他们的千年军团倾巢而出,我们现在每多投放一块符文石,就要付出比之前高昂两三倍的代价,这可不是什么好倾向。”

    “确实如此,事情不能这么继续发展,”菲尔娜点头说道,“我们需要再次寻找凡人防线中的弱点,而最重要的是情报——尤其是塞西尔人的情报。从战争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拿出了太多让我们感到意外的东西,这种‘意外’在战场上可不是好事。他们的活体森林现在还在尝试向废土中蔓延,他们那些会飞的战争堡垒也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停留在红玉城附近,我们得摸清这些东西的底细。”

    菲尔娜话音刚落,一旁的蕾尔娜便紧跟着开口:“说起塞西尔人的活体森林,据我所知,那位‘贝尔提拉女士’一直在尝试钻透我们设置在北方的‘免疫屏障’?”

    “是的……那个女人!”提到“贝尔提拉”这个曾经的“同胞”,博尔肯显然比提到塞西尔人的飞行要塞更加咬牙切齿,“她继承了弗兰肯留下的所有遗产,继承了那座地底宫殿中的知识和奥秘,现在她把那些知识拿来对付我们了——

    “那座活体森林每天都在进攻我们的北方免疫屏障,为此,我们的根须网络必须将近乎三分之一的力量用于抵御她的入侵。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对各个军团的控制力度本应该比现在更强,也不会发生马塞勒斯阵亡之后立刻便有大量边缘节点失去控制的情况!”

    “飞在天上的要塞暂时不好对付,在地底蠕动的森林触须至少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而且她对我们造成的威胁明显会与日俱增,”蕾尔娜说道,“大教长,我们应该先想办法遏止那片森林的蔓延,至少要搞明白她的……生存机制。一个本体扎根在圣灵平原的生物,将她的肢体蔓延到了黑暗山脉南麓,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博尔肯陷入了沉思,干枯扭曲的枝干与叶片在夜色下静默着,随后他突然晃动了一下自己的枝条,一个精神信号则随着他的举动被传递到了根须网络中。

    围绕在小丘附近的黑暗密林中晃动起来,下一秒,一个佝偻着的干枯身影从泥土中拔出根须,从密林间走了出来,这个身影攀附到小丘上,废土上空污浊云层内自然激发出来的魔力辉光照亮了这个身影——那正是前不久从北方战场上狼狈逃回废土、初次战斗便直接葬送掉一半主力的黑暗教长伯特莱姆。

    “大教长,您找我?”伯特莱姆低垂着自己的枝条,完全没有了昔日指挥大军摧毁北方哨兵之塔、险些攻破塞西尔和提丰防线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尽管当初在北方防线的失败并不全是他的责任,塞西尔人那潜伏在山脉南麓的活体森林完全是个意外情况,但他在战事之初盲目冒进、战局失利便失措混乱,最终导致一半主力葬送在活体森林口腹之中也是事实。

    在仓促逃回废土之后,伯特莱姆被剥夺了北方军团的指挥权,经受了严酷的惩罚,如今像个耻辱般扎根在这片扭曲森林的角落,沦为军团的笑柄——甚至连那些最低级别的黑暗德鲁伊都在偷偷讥讽他从黑暗山脉一路狂奔数百公里、抛下所有部下逃回大本营的一幕。

    他从未想到,自己竟然还有重新被大教长召见的机会。

    “我将给你一个洗刷耻辱,弥补错误的机会,”博尔肯注视着眼前佝偻的树人,嗓音低沉地说道,“伯特莱姆,你必须接受这个机会。”

    “当然,我随时等待您的命令!”伯特莱姆立刻说道,如蛇一般的藤蔓根须在他脚下蠕动,“我一定会完成您的任务!”

    “有自信是好事,但别这么早夸下海口,”博尔肯淡淡说道,“你还有勇气去面对北方那片战场么?”

    伯特莱姆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用力摇晃着干枯的枝干:“当然,这些天我都在被火焰般的仇恨炙烤,那片战场……我时刻都渴望着重返前线……”

    “很好,那么你将重返北线,去支援我们的‘免疫屏障’——我们的根系网络正在面对活体森林的入侵,而你,曾直接接触过面贝尔提拉的精神体,”博尔肯盯着伯特莱姆说道,“去寻找那些曾刺入你灵魂的力量,寻找那股力量在地底的延伸轨迹,寻找贝尔提拉能够将躯体延伸如此之远的真相,以及她力量的来源……”

    寒冷的夜风吹过平原,冬日的刚铎废土被死寂笼罩。

    伯特莱姆的身躯更加佝偻,他恭谨地垂下枝条,干枯的叶片在风中抖动:“谨遵您的命令,大教长。”

    伯特莱姆退下了,小丘上暂时重归寂静,博尔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精灵双子则只是云淡风轻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人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甚至连博尔肯对此都不甚清楚。

    他当然也听不到菲尔娜与蕾尔娜在精神层面的窃窃私语声。

    “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不是么?”在只有精灵双子能听到的心灵连接中,“她们之一”的声音突兀响起。

    “是啊,浮空要塞,活体森林……那些‘塞西尔人’制造出了很多有趣的事物,以这一季文明的基础而言,他们的发展轨迹和目前的方向已经无限接近那个‘理想模型’。”

    “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访客’。”

    “访客带来的变化……最终是否会改变这一季的凡人众生,一个坠入尘世的域外灵魂,是不是真的能成为这颗星球上的一个变数……倒真是值得期待。”

    “但有更大的可能,这一季文明仍然会如之前那无数轮看上去很有希望的文明一样烟消云散,一个雄心勃勃的‘坠世者’,最终也只能在命运的巨力面前化为尘土——文明并无意义,‘智慧’所带来的活动只是群星间一点无意义的音符,起航者也好,凡人与众神也好,都只是在为这个宇宙留下些转瞬即逝的幻影。”

    “一切皆无所谓,我们不必在意这个过程,无论那个域外访客是否会改变一切,这都将是一件……足够有趣的事情。”

    心灵连接中安静下来,“菲尔娜”与“蕾尔娜”继续在小丘上静静地站立着,用冷漠的视线俯瞰着这片黑暗无边的废土。

    如哨兵在过去一百八十万年中所做的那样。

  • 第1329章 北线

    冷冽之月的第二周,来自北方群山的寒风呼啸不停,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将北方地区的漫长防线尽数覆盖,即便是魔导炮和军团法术所燃起的火海硝烟也在自然的力量面前冷却下来,黑暗废土边缘的群山银装素裹。

    但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们也都知道,这短暂的寂静冬日并不会持续太久——寒冷只能稍微阻滞畸变体的行动速度,它们的进攻却不会因为什么天气变化而中止,在那片污浊腐化的土地上,前线部队和畸变体的交锋很快就会再度开始,甚至从某方面……它根本就不曾有片刻止息。

    刚铎废土东北区域,曾经的废土区域内,安德莎·温德尔正走在冰冷荒芜的大地上,听着细碎的积雪在自己脚下被碾压的细微声响,在耳畔不停歇的风声中,她听到了一些似乎来自大地深处的细碎声响,而一种时有时无的震颤感则偶尔会从脚下传来,让人产生地震的错觉。

    这位提丰指挥官停了下来,看向遥远北方黑暗群山的方向——那里是塞西尔人的防线,也是那片“活体森林”扎根的地方。

    “你感受到脚下的震动了么?”安德莎回过头,看向跟在自己身旁的副官,“似乎又开始了。”

    “是的,将军,”留着银白短发、肤色微黑的女副官点头说道,表情一丝不苟,“这是活体森林贝尔提拉女士正在地底发动进攻的动静,她的主要根系已经从我们脚下蔓延过去,据说现在已经延伸到了魔能焦痕附近——但在那里遇上了敌人非常激烈的抵抗。”

    安德莎没有说话,只是循着感觉来到一处冰封的开阔地上,随后蹲下来,伸手拂去冰层上覆盖的一层松软积雪——因北方区段的宏伟之墙倒塌,来自墙外世界的水汽与寒风灌入了废土北部的边缘地带,如今这片曾经从不下雪的土地也有了积雪与冰层,她的视线透过那层厚厚的坚冰,看到的是一道似乎能够直达地底深处的宽阔裂缝,在那裂缝底部有黯淡的红光涌动,她凝神细看,在昏暗中看到了蠕动的根须,透明的管道,以及管道中缓慢流动的生物质溶液。

    似乎是注意到了从上方照下的阳光,那些在地底蠕动的根须中突然有一条细细的分支蜿蜒着爬了上来,这根须贴在冰层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冰块底部,仿佛是在和安德莎打着招呼——随后便飞快地收了回去,继续向着废土深处的方向蔓延生长。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回个礼?”安德莎表情有些怪异地站起身,半开玩笑地对身旁的副官说道,“我听说索林巨树掉下来的树皮理论上都有提丰皇室成分……”

    女副官顿时被问蒙了,愣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属下觉得倒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安德莎笑了一下,抬起头眺望着身后广袤的大地,以及大地尽头那片在这寒冬时节仍然郁郁葱葱的活体森林,表情若有所思:“当初我们派往塞西尔营地的士兵们返回时带给我一朵鲜花,那时候我便怀疑这可能和塞西尔人在营地附近建造的某种设施有关,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让索林巨树在地底蔓延到了边境。我必须承认,他们在奇思妙想方面确实是比性格古板的提丰人要厉害一点。”

    “他们的‘奇思妙想’最终拯救了北方的局势,阻挡了可怕的命运,”女副官也忍不住感慨道,“那片活体森林挡住了从缺口中涌出来的畸变体主力,而且到现在,贝尔提拉女士在地底的进攻还极大减轻了整个北方防线以及我们部分防线的压力,如果没有这份外力,我们别说站在这里,恐怕维持住已有的阵脚都几无可能。”

    安德莎轻轻点了点头,同时不由得思考起如今这场“废土战争”的局势。

    对于其他几条战线上的情况,她并不太清楚,但至少在提丰和塞西尔所面对的战场上,局势可以说已经完全稳定下来,甚至有了一定的“进展”——随着活体森林在边境扎稳脚跟,畸变体的北方主力军团折损过半,提丰北方军团和塞西尔人度过了战争最开始最惊险艰难的挑战,如今两国不但稳住了防线,甚至各自凭借着本就强大的军力进行了数次反推,成功将那些从废土中涌出来的怪物压回了废土内部,并且在原本的宏伟之墙内侧各自设立了数个推进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这甚至算是实现了一开始“反攻废土”的部分目标。

    此时此刻,她自己就站在原本的刚铎废土上,在她附近,则是提丰人建立的两处推进基地以及一处净化基地,这些基地共同维持着这片地区的人类军队生存给养,同时也逐步压制、削弱着大地上盘踞的污染力量,为之后的进一步推进做着准备。

    当然,这些进入废土内部的先遣军想要扎根并不容易,那些畸变体始终没有放弃反攻,每天都会有规模不小的怪物军团从南部地区蜂拥而来,在激烈的战斗中破坏掉先遣军好不容易布设在旷野中的临时工事和基础设备,造成新的伤亡和污染,凡人在这片土地上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高昂的成本。

    但不可否认,不管是塞西尔还是提丰的士兵,都在这场拉锯战中迅速成长,善于学习的凡人正在迅速积累着对抗畸变体的经验,也积累着净化这片土地的有效手段,北方战线的推进虽然缓慢,但至少每天都有一定进展。

    局势看起来似乎还算不错,可不知为何,安德莎心中却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发酵——她知道,这种不安并非虚无缥缈的“直觉”,她也不太相信直觉这种东西,这种不安来自于她从各个渠道收集汇总而来的情报,以及开战至今对那些畸变体的观察研究。

    “将军,您看上去心事重重,”一旁的副官突然打破沉默,将安德莎从沉思中惊醒,“是在担心畸变体最近越发频繁的反攻么?”

    “不,我想到了别的事情,你还记得前不久发生在74号高地的事情么?”安德莎摇了摇头,看着副官说道,“那次声势浩大却又虎头蛇尾的进攻。”

    “74号高地?啊,我当然记得,”副官略一思考便立刻点头说道,“几天前,在靠近帝国南部地区的一条防线上,数量庞大的畸变体和混合巨兽发动了一次组织严密、攻势猛烈的反扑,一度击穿了瑞克伯爵率领的山地16团的防线,占领了74号高地和周围的大片地区,但当帝国国立骑士团的援军大举集结准备和那些怪物决一死战的时候,那些怪物却非常干脆利落地撤退了——除了留下一片污染的土地和被焚毁的两座城镇之外,它们似乎没有丝毫继续向前推进的意图……”

    说到这副官摇了摇头:“帝国南部军团的智囊们似乎尝试分析那些畸变体此次行动背后的意图,但谁也摸不清楚那些怪物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说到底,那些怪物有没有脑子还是个问题。”

    “那些怪物当然没有脑子,但它们背后的指挥者充满智慧,那些狡诈的黑暗神官可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安德莎摇着头说道,“那些怪物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占领了74号高地,却只在那里停留了一天时间,我们的主力部队刚到,它们便干脆利落地撤回了废土深处,这不符合它们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沿途摧毁不断推进’的行动规律,这让我……总觉得有哪不对。”

    副官扬起眉毛:“您的意思是?”

    “一切军事行动都应有其目的,那些怪物拼命抢夺74号高地肯定是想做些什么,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天时间之后又撤离,或许就是因为完成了它们的目标……可它们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任何线索,”安德莎眉头紧皱,“后续夺回高地的国立骑士团在那里挖地三尺地调查,想要找到敌人留下的‘隐患’,却只找到大量无关痕迹,被炸烂的土地,被挖开的山体,被烧毁的废墟……明显的破坏痕迹,反而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确实可疑,”副官点了点头,“而更可疑的是……我听说别的地区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别的地区?”安德莎顿时眉头一皱,“哪里?”

    “据说是在塞西尔人控制的北方防线,大量畸变体突然集结尝试强攻一处防御薄弱的缺口,”副官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塞西尔人再强也还是凡人,那处缺口也失守了,和74号高地一样,畸变体短暂占领了那地方……”

    “然后呢?”安德莎立刻问道,“那些畸变体也跟74号高地上的一样,短暂占领之后便撤离了?”

    “没有,塞西尔人确认阵地失守、守军撤离之后就直接调集附近两处高地上的重型火炮把整片山头给炸平了,然后又往上扔了一轮燃烧弹,那些畸变体好像只在高地上待了十几分钟……我猜它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副官摇着头,颇为感叹,“塞西尔那边的指挥官管这种布置叫做什么……优势火力映射掩护。总之就是很羡慕。”

    “……我也羡慕起来了,”安德莎越听表情越古怪,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提丰对这片废土的警惕和准备已经十分充足,但现在看来,我们在这方面的‘执着’远远比不上那些塞西尔人,尤其是那位揭棺而起的开拓英雄……恐怕他自从从坟墓里走出来那天起,就打定主意要举全国之力反攻废土了。”

    不过在感叹过后,这位年轻的狼将军便很快把注意力又放在了自己之前思考的问题上。

    这背后有问题,那些畸变体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事情,甚至它们从开战之初那气势汹汹的全线出击都极有可能是某种掩护——越是思考,安德莎心中便对这个猜想越发坚定。

    如果是这样,那么北线战场如今相对良好的局面背后便可能有着极大的隐患,那些仍然盘踞在废土中的黑暗神官们一定是在别的战场上谋划着他们真正的目标,而北线战场上的局部优势……反而可能会影响到整个联盟诸国君主们的判断。

    “我得给奥尔德南发一封传讯,”思虑良久,年轻的狼将军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但很快她又摇了下头,“不,还是你替我写吧,你写东西比我强一点,我给你口述思路……”

    ……

    冬日的晴朗午后,阳光透过宽大的水晶玻璃照进了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高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后,旁边的数台魔网终端则分别投射出了赫蒂、柏德文等人的全息投影,来自帝国各处的情报正被汇总,送到高文的面前。

    “截至目前,刚铎废土的北方战线已经完全稳定下来,菲利普将军在贝尔提拉女士的掩护下成功瓦解了盘踞在刚铎北部区域的畸变体主力,并在原宏伟之墙的南部丘陵地区建立了推进基地和净化设施,”赫蒂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房中响起,她的声音听上去明显比前几日要轻松、昂扬了许多,她身后的背景则是最高政务厅的大办公室,“目前那些净化设施的运作情况都还不错——我们之前与白银精灵们一同修复宏伟之墙时所用的那些净化装置在废土内部仍然有效。”

    “毕竟是白银精灵们研究了几百年的产物,他们亲手筑起过宏伟之墙,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如何对抗那片废土,”高文点头说道,并顺势问了一句,“现在大陆南部的情况怎样?主要是通讯方面的。”

    “现有的魔网—哨兵之塔数据链仍然受到很强的干扰,而且由于部分区段的哨兵之塔被彻底摧毁,信号在跨越超远距离的情况下传输不畅,尚无法和白银帝国或高岭王国实时通讯,”赫蒂立刻回答道,“不过‘鹿先生’目前正在为我们提供非实时的战场感知,再加上从提丰边境线上中转过来的传讯,我们至少能大概确认南线的局势变化。

    “目前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已经暂时缓过气来,他们整体后撤到了森林屏障以南,并在高岭北境重新建立了防线,贝尔塞提娅女皇正在亲率‘千年军团’尝试夺回那些沦陷的区域,但由于部分污染区已经废土化,整体局势仍然焦灼。”

    “白银精灵不太用我们担心,”高文呼了口气说到,“他们的千年军团战斗力很强,士兵皆是服役已经超过数个世纪的极度精锐,指挥官则有千年以上的战场经验,而且在刚铎魔潮爆发时,那支军团曾在一线对抗畸变体,他们全都有真正的‘实战经验’。”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墙上悬挂的战术地图。

    “柏德文,西线情况如何?”

    “瑞贝卡殿下战功卓绝,畸变体在尘世黎明号面前土崩瓦解。”

  • 第1330章 暗面弱点

    大执政官柏德文·法兰克林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格外严肃认真,高文却怎么听怎么感觉违和——虽然他知道柏德文公爵不至于在这时候夸大描述,但把“战功卓绝”四个字安在瑞贝卡脑袋上听起来还是怪异了一些,旁边的赫蒂更是下意识开口:“她没搞出什么乱子来吧……”

    “当然没有,”柏德文公爵脸上表情有点无奈,他显然也是知道瑞贝卡平常风评如何的:“公主殿下这次很……慎重行事,除了指挥尘世黎明号作战之外,她没有做别的事情。截至目前,她和金娜指挥官所带领的空中部队已经彻底瓦解了西线敌军的攻势,并将敌人主力驱赶到了风蚀谷以东,我和雯娜女士则已经带领地面部队进入奥古雷中部地区,开始配合当地守军清剿山林间游荡的失控畸变体。另外,我们成功借助空中平台建立了临时的通讯网络,现在和圣盔城、红玉城之间的通讯都已恢复……不过南部地区暂时还在干扰状态。”

    “拜伦很快就会在南部海岸线建起新的通讯站的,”高文舒了口气说道,“看样子西线的危机总算是暂时过去了……”

    “是的,西线压力正在下降,我们之后会与奥古雷军队联合行动,开始收复并净化东部的沦陷土地,”柏德文公爵点点头,紧接着略微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另外……西线敌军部队的溃散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而且敌人撤退之后在污染区内留下了大量不受控制的畸变体部队,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但我怀疑……瑞贝卡殿下的某次攻击可能成功破坏了敌人的指挥系统。”

    “她破坏了敌人的指挥系统?”高文立刻被这个情报吸引了注意力,“详细说说。”

    “是,”柏德文点点头,“在红玉城战役的最后阶段,瑞贝卡殿下曾下令让尘世黎明号的主炮射击狼脊山脉——我们怀疑那里是敌人的指挥节点。数次攻击之后,敌人的撤退便突然陷入了无序状态。之后前线的侦察部队观察到一部分畸变体在混乱之后重建秩序,但另有大量畸变体明显永久脱离了控制,开始像普通的怪物一样在山林和废墟之间游荡,直到现在那些游荡的怪物还没有重归指挥的迹象。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找到直接线索可以说明当时瑞贝卡殿下的炮击打到了什么……”

    “那我们可以暂时认定她打掉了敌人的指挥节点——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你的报告,之后显然是有别的黑暗神官接管了西线的畸变体指挥权,但仍有大量怪物永久脱离了控制……”高文表情严肃起来,他在这段情报中察觉了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些永久脱离控制的怪物才是关键……这说明那些黑暗神官对畸变体的‘统治’并不是那么稳固,如果用某种方法切断他们的指挥系统,哪怕之后他们重建联系,也会有相当数量的怪物脱离这个系统……”

    说到这里,高文略作思索:“尘世黎明号的主炮……我记得那座要塞的常规主炮射程应该不至于从红玉城直接打到狼脊山,所以当时瑞贝卡发射的应该是……”

    “超临界加速器,”柏德文肯定了高文的猜测,“她在尘世黎明号航行的过程中完成了对加速器的最后总装,对狼脊山的炮击算是总装之后的‘试射’。现在殿下还在带领着技术人员们继续调整、优化超临界加速器的导轨结构,而且她准备在要塞中轴线附近再建造另外一座……”

    “她竟然真的在要塞航行过程中把那玩意儿给造完了?”高文有些意外地嘀咕了一句,“而且还打算再造一个?确实是她的思维方式……”

    旁边的赫蒂则若有所思地开口:“嗯……我们之前便在研究应该怎么破坏那些畸变体的指挥系统——那些怪物威胁巨大,主要原因便在于它们突然有了纪律和战术意识,而技术人员们认为,强大的能量扰动可以干扰那些怪物背后的黑暗神官所释放出的精神信号,只是我们一直没找到这个‘强大能量源’,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当初给瑞贝卡追加三次预算并且不计较她炸毁实验室确实是正确的决定。超临界加速技术的价值巨大,至少这次它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高文微笑着看了赫蒂一眼,随后他又扭头看向柏德文公爵,“在我看来,尘世黎明号上造两个超临界加速器还是造少了——不管那些畸变体脱离控制的原因是尘世黎明号的炮击杀死了它们的指挥节点,还是加速体爆炸时释放出的能量冲击切断了它们和控制者之间的联系,我们都需要更多的加速装置。

    “你告诉瑞贝卡,让她只管造,尘世黎明号的一切增筑、改造申请实行战时特批,由她全权定夺,舰载资材不够就打报告要,会有空中运输部队给她送上去,当务之急是进一步增强空天要塞战斗群的作战能力,以及验证‘超临界加速器’对畸变体军团的破坏效果。”

    高文认真吩咐着,突然又想起什么,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但千万牢记,不管是你还是瑞贝卡,行动中都不可掠夺当地资源或居民财物,实在不行也要用买的——违者以叛国论处。这一条非常重要,尤其是你所率领的地面部队,必须把这条训诫下发到最基层的指挥官手中,让他们反复对士兵宣讲。我们不能一场仗打下来打退了敌人却又打散了自己。”

    “请您放心,”柏德文立刻站直了身体,沉声说道,“在出发前我便再三向官兵们强调过纪律问题,西境军团经过这两年的大力整顿和改制,如今已摒弃旧时代的诸多野蛮弊病。接下来我也会将您的训诫传遍全军——塞西尔的士兵以纪律约束为荣耀之本,这一点无论远征至何处都不会改变。”

    听到柏德文的庄重承诺,高文慢慢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一个额外的通讯突然接入了他面前的魔网终端。

    通讯接通,他看到的是手持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的身影——她对高文微微点头,身后的背景则是金色橡树在黑暗中繁茂生长的景色:“陛下,前线捕捉到的畸变体样本已经送至实验场地。”

    “已经送到了么?”高文眼睛一亮,显然他等这个消息已经很久了,“很好,我很快就会过去。”

    说完他便站起身,同时看向了全息投影中的赫蒂:“赫蒂,你来主持接下来的会议。”

    投影中的赫蒂点了点头:“是,先祖。”

    高文迈步走向不远处的书房大门,一道迅捷的黑影则在空气中一闪而过,紧紧跟上了高文的脚步。

    黑暗沉寂,被无穷无尽混沌阴影笼罩的忤逆庭院深处,巨大的金色橡树静静伫立在一片繁茂草坪的中心,散发出淡淡微光的树冠覆盖着这片曾经荒芜凄凉的破碎大地,在大地上蔓延生长的植被则覆盖、充填了原本纵横交错的地表龟裂,这片由阿莫恩一手建造起来的“花园”成为了昏暗的幽影界中一片格外醒目、奇妙的“庇护所”——昔日建起忤逆堡垒的刚铎魔导师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在这里沉睡的神明会苏醒过来,还把这里变化成了这般模样。

    维罗妮卡手执白金权杖,静静站在金色橡树所投下的微光中,似乎是在随意欣赏着周围的奇花异草,又似乎是在打量着静卧在花草之间的庞大身影——那个庞大的身影,圣洁的白色巨鹿阿莫恩则正睁着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么看着我,我还怪别扭的……”

    “您曾是神明,还会因为被一个凡人注视而感到‘别扭’?”维罗妮卡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似乎是在开玩笑,“正常情况不应该是凡人在注视您这幅身躯的时候感到紧张敬畏么?”

    “你当年带着一大帮凡人进行‘忤逆者’计划的时候有哪个紧张敬畏的,”阿莫恩悠悠说道,“你还下令让他们在我身上切片呢——我见着你可不别扭么。”

    “……我么……好吧,也差不多,那就是我吧,”维罗妮卡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地说道,“那时候有谁能想到您真正的性格其实是这样……更没人能想到您那么多年竟然只是在假死……命运还真是一件不可捉摸的东西。”

    “性格……不要对还未脱离神性枷锁的神明谈论‘性格’,也不要在一个神明脱困之前相信祂的‘人性’,那是我们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阿莫恩轻轻晃了晃头,“可别因为我和弥尔米娜现在无害,就对其他神明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是的,这一点我很清楚,”维罗妮卡淡淡说道,“所以如果时光回到过去,我恐怕还是会下令让卡迈尔他们在您身上切片的——顶多,我让他们切快一些。”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半天就为了谈论这个啊?”就在这时,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从金色橡树旁传了过来,一位在“压缩”之后仍然足足有三米多高的女士依靠在金色橡树的树干上,偏头看了一眼维罗妮卡与阿莫恩,“现在怎么说——都一年多的同事了,不能谈点更增进同事感情的事情么……”

    维罗妮卡张开嘴,似乎刚想要说些什么,高文的声音却突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谈论旧工作单位是增进新同事感情的有效途径。”

    “陛下,您来了。”维罗妮卡立刻转过身,看向正从庭院入口走来的高文以及跟在高文身后的琥珀,她微微弯腰,带着温和的笑容致敬道。

    旁边不远处的弥尔米娜则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打个招呼,又指指维罗妮卡和阿莫恩:“那可巧了,他们两个以前就是一个工作单位的——我听他们谈论旧工作单位的事情都替他们别扭。”

    “……看到你和阿莫恩如今越来越像凡人,我就安心多了,”高文却只是上下打量了眼前正在抱怨的昔日魔法女神两眼,话题紧接着便岔开,“我是来看‘样本’的,我们开始正事吧。”

    “维罗妮卡刚把那东西送过来,我给放在我的‘实验区’了,”弥尔米娜点点头,从金色橡树旁起身,一边走向忤逆庭院深处一片没有被植被覆盖的区域一边随口说道,“老鹿不让我给放在树下,说是怕弄脏了他的院子,蹭坏了他的树……他平常自己都在树干上蹭痒痒,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树皮和叶子……”

    高文:“……”

    别说高文听着不知该如何作答了,连跟着一起过来的琥珀都瞪着眼睛,这鹅憋了半晌,才小声嘀嘀咕咕着:“我觉得《皇帝圣言录》之外可以开个新系列……”

    她刚嘀咕出声,前面走着的高文便突然停下了脚步,琥珀一没注意便一脑袋撞在了对方的后背上,当场“哎呀”一声差点倒下,但让她意外的是,高文回头之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使劲揪她的耳朵,反而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两三秒钟,才跟她点点头:“这个可以批。”

    琥珀一脸懵:“……啊?”

    “我觉得这对在年轻一代中削弱神权影响很有用。”

    琥珀继续一脸懵:“……你认真的?”

    高文耸耸肩,迈步继续朝前走去:“反正又不是写我。”

    弥尔米娜来到了忤逆庭院最深处,在这里,整齐排列着魔法塑造而成的大片宽阔平台以及漂浮在平台之间照明用的辉光法球,又有许多漂浮在半空行动的魔法仆从在平台间来来往往,忙碌地照管着平台上的各种事物——有的是正在自动演算、记录数据的记录板,有的是正在发生反应的炼金容器,更有被拆解开的魔导设备和切成薄片的水晶。

    这些都是弥尔米娜的“宝物”。

    昔日的魔法女神在这片实验场边缘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跟着自己走来的高文、琥珀与维罗妮卡,她的视线落在琥珀和高文身上:“我听着呢啊,虽然不知道琥珀具体想干什么,但我怀疑不是好事。”

    “是好事,”高文很认真地说道,“她打算在年轻受众之间打破‘神明’刻板印象,帮助你和阿莫恩彻底根除在未来受到世人崇敬的可能性……”

    “……真的?”弥尔米娜狐疑地看着眼前的高文以及旁边正绷着脸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可靠一些的琥珀,“我怎么越听越怀疑呢?”

    “真的,”高文表情严肃地对这位“女神”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想想也是,你这人虽然有时候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但做事情倒是言出必行,当初说要给我办个葬礼,几天之内果然连骨灰都给我扬了……”弥尔米娜一边思索一边嘀咕着,“好吧,我信你的。”

    高文:“……”

  • 第1331章 探寻未知之神

    听着弥尔米娜的说法,高文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但想了想对方这一番话里愣是一个错字都没有,他便只能顶着一脑门子的冷汗继续保持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同时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这片在幽影界中开辟出来的“实验场”上。

    “话说你在这里搞的这些实验设施看上去还挺……带感的,”看着眼前整齐排列的平台以及大量正在自动运行中的魔法装置,高文随口评价了一句,“我之前听说了你正在忤逆庭院中造一些东西,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造出了这些……”

    “这算是我很多年来的一个……‘梦想’吧,”弥尔米娜似乎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轻哼,“听上去很奇怪吧?本来是应该响应凡人愿望的神明,自己却有着多年来无法实现的愿望——一座实验室,用来探究真理和奥秘,尽情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是我几千年来都一直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魔法与奥秘的前进动力本质上是对未知的探索和对自然规律的掌握,魔法师们塑造出的魔法女神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好奇心和探索倾向的神明……然而从另一方面,烦人心目中的神明又应当全知全能,作为奥秘的主宰,你不能有不知道的东西,更不能向未知领域迈步……”高文轻声感慨着,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如果不是及时脱困,恐怕你才是所有神明中最容易疯狂失控的。”

    弥尔米娜似乎笑了一下,尽管她的面容被如烟如雾般的“薄纱”遮挡着,但那片刻明媚且温和的笑容还是从她眼角流露出来,她没有回答高文的感叹,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庭院中心那株巨大的金色橡树以及正在橡树下面跟自己脑袋上两朵花小声聊天的白色巨鹿,片刻后才慢慢开口:“当看到阿莫恩建起这片花园,我便想起了自己这多年来的愿望,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每天无所事事,真的当个‘退了休的神明’。

    “但话又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理事会那边会这么痛快地批准我的建筑申请,我还以为这会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毕竟这可不是侍弄花草,我的实验室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你和阿莫恩并不是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理事会当然也不是看管你们的狱卒——在我看来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世间挣扎的芸芸众生,”高文笑着摇了摇头,“而且说真的,你毕竟是昔日之神,这又是你几千年来的愿望,哪怕理事会不‘批准’你的‘申请’,你还真的会放弃不成?”

    “会。”弥尔米娜语气平淡却毫无犹豫地说道。

    这回答终于让高文睁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认真的,”弥尔米娜很平静地说道,“我答应过你要以凡人一员的身份成为理事会的成员,也以‘弥尔米娜’这个名字和理事会签下了契约。虽然现在我已经不受神明规律的束缚,但我仍然不打算违背誓约——在我和阿莫恩看来,要彻底离开神坛,最起码应该做到的一点便是不要去做凌驾于凡人的事情。”

    高文不禁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位身形巨大的女士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几秒种后收回了视线,看向旁边那些由弥尔米娜亲手塑造起来的实验平台——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样本”。

    那是一个被捕获的畸变体,被安置在一个大型平台的中央,被一片结构异常复杂的符文阵列包围、拘束在一层半透明的魔法力场中,又有数根散发出微光的、完全由奥术光辉凝结而成的半透明支柱漂浮在平台上方大约两三米的高度,光柱顶端则延伸出了虚幻的锁链,在魔法力场周围又纵横交织出了第二重封锁。

    对于一个杂兵级别的畸变体怪物而言,这些由魔法女神亲自施加的封锁实在算得上是顶格待遇,以至于高文在看到那些强大的封禁法术时都不由得一愣,脑海里的话脱口而出:“就为了关押一个杂兵级别的怪物你至于这样……这畸变体是犯天条了么?”

    “天条是什么意思?”弥尔米娜让高文蹦出来的奇妙词组弄的一愣,但好歹她也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如今多少对“高文·塞西尔大帝偶尔蹦出来的骚话”有了一定习惯,所以很快便忽略了这点疑惑,并随口解释,“这些封锁不只是为了防止畸变体逃脱——事实上哪怕没有任何额外的封印手段,这怪物也逃不出我的平台。你看到的这些屏障与封印主要是为了维持……环境。”

    “维持环境?”高文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终于注意到了那层半透明魔法力场中隐约飘荡的淡紫色“雾霭”,以及实验平台表面的符文之间那些仿佛凝固之光一样的暗色薄片结构,“等等,这是……你把刚铎废土里的环境给模拟出来了?!”

    “这并不难,刚铎废土的‘污染’本质上是失控的深蓝魔力与侵蚀物质世界的元素相互作用的结果,要搞出类似的‘污染’对我而言很容易,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这个污染环境足够‘精确’和‘稳定’,”弥尔米娜点点头,语气颇为轻松地解释着,“你们在前线捉到的这个……畸变体,它的状态很不稳定,在脱离了群体之后,它就一直在不断地衰弱、劣化,直到我把它放进这个模拟环境中,它的物质结构才稳定了一些……”

    听着弥尔米娜在旁边的解释,高文则一边思索着一边将目光落在那层层封印中心的“样本”身上——那和普通人类比起来宛若小巨人一般的可怖生物此刻正佝偻着身体,以四肢着地的姿态待在力场中心,污浊的黑红色“泥浆”在它体表流淌,没有五官的面容在魔力环境中涨缩不定,它体内不断传来一种低沉的呢喃声,但那呢喃声显然与灵智无关,它听上去混乱而令人作呕,只是眼前这混沌生物在本能中释放出来的“噪声”罢了。

    但除了发出这些“噪声”之外,力场中的畸变体再没有别的举动,哪怕高文和琥珀已经凑到了平台边缘,那怪物也只是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在原地待着。

    “这看上去跟我上次打交道的畸变体不太一样啊,”琥珀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曾经和畸变体打交道的经历,“我上次遇到的那个可比这个暴躁,一言不合就冲上来了……”

    “如果我和阿莫恩不在这里,它同样会那么暴躁的,”弥尔米娜的声音传来,“很有趣,这畸形变异的生物并没有任何智慧,但它仍能感到恐惧,而且对某些气息的感知敏锐而精确——它在恐惧我和阿莫恩的力量。当然,如果是战场上那些有控制者的畸变体大概就不一样了,但眼前这个……它全凭本能行事。”

    “恐惧……”高文轻声嘀咕着,将手按在那层半透明的魔法屏障上,“或许对于这种生物而言,恐惧并不是一种情绪,而只是一种本能……”

    一阵柔和的微光则在此刻从旁靠近,手持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来到了高文身旁,这位古代忤逆者领袖静静地注视着那怪物,轻声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在废土深处,它们到处都是,但最近一段时间它们都被召集到了别的地方……”

    “……我记得畸变体的产生可以追溯到忤逆计划里的‘神孽’项目,”琥珀下意识地看了这位圣女公主一眼,“忤逆者从阿莫恩身上提取了最初的‘神血’,然后和人类细胞组合出了‘神孽因子’,你们当初希望能通过将人类转化为‘神孽’来度过魔潮,结果魔潮之后神孽却失控变异成了畸变体……嘶,这要从某种意义上,这些畸变体其实都是‘刚铎人’啊,你看着它会不会感觉怪怪的?”

    琥珀的话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好听,但维罗妮卡了解这个半精灵,她知道这家伙不会有恶意,所以只是摇了摇头:“……不,这不是帝国的公民,这只是一个从帝国公民的尸骸中滋长出来的血肉躯壳,当年的‘神孽’计划失败了,我们应该坦然接受这种失败……至于现在的‘畸变体’,我更关心它们最根本的弱点以及存在本质是什么。”

    “是的,存在本质,我也很好奇这个,”弥尔米娜点了点头,“这种生物在脱离大环境之后会开始衰退劣化,甚至会凭空消散,而它们汇聚到一定程度却又会导致环境产生‘废土化’,在周围制造出类似刚铎废土的能量环境,然后凭空增长……在我看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你们所提到的‘神孽’所可能具备的性质,甚至……不太像是生活在物质世界中的‘生物’了,你们不这么觉得么?”

    弥尔米娜的话让高文和维罗妮卡都瞬间从关于古代忤逆计划和“神孽”项目的感慨中清醒过来,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这个非常重要,却几百年来都无人能研究明白的“异常现象”上。

    畸变体的“劣化”和“激化”,以及它们“凭空滋长”的怪异特性。

    “……在第二次开拓之后,人类各国还怀抱着反攻废土夺回故乡的希望,那时候我们的学者对这些怪物做了很多研究,也曾成功捕捉并短时间控制过这种‘活体样本’,”高文一边回忆一边说着,“我们当年的实验条件有限,学者们只能用很粗暴的办法来测试这些怪物的特性,这些测试大多都没什么成果,但学者们仍然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畸变体和刚铎废土之间……似乎存在某种‘统一性’,或者是某种‘连接’……”

    “畸变体是刚铎废土的延伸,是那片魔能污染之地的细胞,这些怪物游荡到宏伟之墙外面,如同流淌在文明国度中的‘废土之血’,”维罗妮卡说道,“我知道这些研究以及对应的结论,这些年我在废土中心也尽可能地做了些研究,但进展止步于此……或许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仍有局限,也可能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观察方法,我们没法解释这些怪物是如何‘凭空滋长’的……”

    琥珀看了看高文,又看看维罗妮卡,低头寻思了一下,插嘴说道:“别的不说,它们‘凭空滋长’本身好像就有个问题吧,如果这些怪物真的可以在废土环境中无限滋长出来,那这么多年过去刚铎废土里岂不是早就塞满畸变体了?那宏伟之墙一塌咱们早就被冲垮了——但现在看来它们也没那么‘无穷无尽’,主力被打痛了照样要暂时撤退,一条战线被切割开照样会兵力吃紧……”

    “没错,这正是事实,”高文点了点头,罕见地直接同意了琥珀的看法,“畸变体虽然一直被吟游诗人和剧作家们描述为‘无穷无尽’,但如果它们真的能一直在废土环境里增殖,那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凡人国度早就挡不住了。真正的事实是,废土中仍然是大片大片的空旷地带,在里面游荡的畸变体数量虽多,也没有到无限的程度,那些黑暗神官召集军队仍旧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畸变体的‘凭空滋长’要么有个上限,要么……那就不是真正的‘增殖’,而是某种……”

    高文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仔细斟酌着更准确的用词,但一旁的维罗妮卡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或许是某种‘传送’,也可能只是一种高速的‘再生’。”

    “你是说,在宏伟之墙外面的土地被污染之后,从污染气息里凭空‘出现’的畸变体其实是从废土深处‘传送’过来的?”琥珀一听这个顿时瞪大了眼睛,“它们有空间传送技术?”

    “那不叫技术,或许只是一种天赋力量,属于‘神孽’的天赋,”高文纠正着琥珀的说法,“而且‘传送’也只是个假设,毕竟我们从未亲眼见过畸变体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的过程,战场上的各种侦测感应装置也没有探测到大规模的能量转移、具现痕迹。”

    高文等人讨论着畸变体种种诡异特性背后可能的原理,弥尔米娜一开始只是在安静旁听并陷入思索,过了好一会,她才突然说道:“你们想听听我的看法么?”

    “当然,”维罗妮卡立刻点头说道,“来自‘万法之源’的看法——这当然值得参考。”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关注有关刚铎废土的资料,我要来了前线部队在废土附近采集到的数据,要到了很多受到污染的物质样本,现在还有了一个活的畸变体,通过对它们的研究,我开始怀疑一件事……”弥尔米娜说着,目光落在了高文身上,“你还记得我们共同讨论过的‘统一波动猜想’么?”

    “当然,”高文立刻点头,“不过这和废土有什么联系?”

    “世间万物的本质都是波动,而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界限呈现出可变性,在某个微观区间或者说‘阈值’上,物质所处的‘实体波域’和非物质的‘虚体波域’存在互相转化,甚至完全融合的可能……”弥尔米娜慢慢说道,而她所抛出的猜想让高文渐渐睁大了眼睛,“那么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当初深蓝之井的一场大爆炸,将整个刚铎废土变成了一个宏观上的‘混沌波域’,而畸变体拥有在实体和虚体之间转换的特性,它们一直在实体世界的边缘游荡,这或许能解释一些现象……”

  • 第1332章 影中真相

    说真的,在弥尔米娜开口之前,高文的思路是真的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尽管“统一波动猜想”确实是他和弥尔米娜共同讨论的结果,然而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人类(起码看着像是),他本能地不认为这种涉及到微观高能领域的东西会在现实的、物质的世界中体现出如此巨大的影响。

    然而……这里是个魔法的世界,这里的许多东西本就是如此匪夷所思的。

    “魔力……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万物的波动基础,想要找到实体波域和虚体波域之间准确的分界线,以及对万物波动本质的验证和利用方法,”弥尔米娜似乎没有注意到附近几人各异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我还没有进展,但我几乎可以确认一件事,‘魔力’就是这世界上已知的唯一一种同时具备两种波域特性、常时处于临界状态的事物。

    “魔力可以在常态下呈现出波动属性,本身无实体,但它可以像实体物质一样被塑能类法术塑造出能够干涉物质世界的‘实体’,它也能用于影响其他物质的状态,改变元素的属性……我想这是因为在我们这个‘万物皆波’的世界中,魔力的‘波长’与‘频率’正好处于了一个微妙的区间,让它能够同时叠加在实体和非实体宇宙之间。

    “那么七百年前发生深蓝之井的大爆炸,在星球深处涌动的深蓝魔力瞬间横扫并浸润整片刚铎废土,就极有可能可以被视作一次规模庞大的‘施法’过程——就像平常的法术可以影响到物质,当年的深蓝魔力或许也改变了整个刚铎帝国在现实世界中的‘属性’……”

    弥尔米娜很认真地说着自己的猜想,而高文与维罗妮卡从一开始便安安静静地听着,并让头脑高速运转以跟上这位“奥秘主宰”的节奏——旁边的琥珀除外,她已经放弃思考挺长时间了。

    等到弥尔米娜终于话音落下,高文也从沉思中抬起头来,他眉头微皱:“那么你的意思是,畸变体‘凭空滋生’的原因并不是它们从废土的魔力环境中‘诞生’了出来,而只是某种‘显现’的过程?在‘显现’之前,它们其实就已经存在,只是无法和现实世界产生交互,也无法被我们观察到罢了……”

    弥尔米娜点点头:“这是我的一个猜想——虽然我没有证据。”

    “但这有些问题,”旁边的维罗妮卡开口道,“那些离开废土环境、深入到文明内陆的畸变体,它们在将周围环境‘废土化’之后,周围的空间中便会开始出现新的畸变体,这些‘凭空出现’的畸变体都是‘显现’出来的?难道每一群离开废土的畸变体,它们身边都跟着数不清的、‘隐形’的同伴么?这些‘隐形个体’只等着环境中的‘污染’浓度达到一定程度就显现出来?”

    高文很快理解了维罗妮卡的疑问,同时心中也有相同疑惑:“对啊,那些离开废土的畸变体在宏伟之墙外面制造出的‘污染区’可以视作是一片独立且封闭的区域,它们和刚铎废土并没有连接在一起,但仍然会有畸变体不断‘冒’出来,这一切总要有个来源,或者说是一个‘路径’——不管是在外面蔓延的‘污染气息’,还是从污染气息中出现的怪物,按照你的理论,它们都不应该是真的‘凭空出现’才对吧?”

    “这正是一直以来我们可能存在的一个误区,”弥尔米娜微微垂下了头,态度很严肃地对高文和维罗妮卡说道,“那些由畸变体集群腐化污染出来的‘污染区’看上去是和刚铎废土的本体隔离开来,但或许……就如贯穿整个星球的深蓝脉流一样,刚铎废土和外面的‘独立污染区’在某些我们无法直接感知到的‘层面’也是一个整体,它们……在更高的维度上是连接在一起的。”

    弥尔米娜的话仿佛一道闪电般照亮了现场之人的思路(琥珀除外),高文瞬间睁大了眼睛,他看向身旁的维罗妮卡,从这位总是云淡风轻的“圣女公主”脸上他竟也看到了相似的惊愕表情,片刻之后,维罗妮卡才轻轻吸了口气,表情十分严肃地轻声自言自语:“畸变体是废土的延伸……我们一直都这么说,但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还可以是‘现实意义上的延伸’……”

    “是的,现实意义上的——刚铎废土是一个整体,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所对抗的每一群畸变体、净化掉的每一个污染区,都是从刚铎废土这个本体延伸出来的‘分支’。那片古老的土地已经在深蓝魔力的浸润下变异成了某种……混乱的‘场’,在它内部所发生的一切,恐怕都有可能会有悖于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经典认知。”

    高文则一时间没有开口,他的思路已经延伸到了现实中的局面,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低声打破沉默:“如果情况真如你所说,那么洛伦诸国在废土外面的战场作战将永远不可能真正战胜废土军团——甚至那些在‘外面’被杀死的畸变体都不一定真的被消灭了,它们很有可能只是被暂时放逐出了现实世界,并通过高维度的联系回到了废土内部……”

    “啊,这句我听懂了!”这时候旁边瞪着眼睛发了半天呆的琥珀突然打破沉默,整个人从呆鹅状态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就是说咱们在外面干掉多少畸变体都是治标不治本呗?”

    “可以这么说,”弥尔米娜十分严肃地点头说道,“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在现实世界中跑来跑去的畸变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刚铎废土本身——那片土地已经异化成为‘温床’,这个温床不消失,谁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东西从它内部‘显现’出来。”

    “那难不成咱们得净化掉整片刚铎废土?”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得弄到什么时候啊……古代刚铎帝国那么大一片,咱们在边境上造个净化装置都要费大力气,每次净化的区域也就一个军团驻地……”

    “应该并不用做到这一步——如果我的理论和计算都正确的话,我们并不用将整片刚铎废土净化,”弥尔米娜摇头打断了琥珀的话,同时她抬起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片虚幻的魔力投影便瞬间凝聚出来,形成了简略的洛伦大陆俯瞰图,而刚铎废土则以一片紫黑色阴影的形式漂浮在幻象中心,如一锅沸腾的浓汤般不断翻涌,“我们只需要将它切割开来,在废土中制造出若干道‘阻断区’,应该就能破坏掉这片‘混沌力场’的平衡机制,终止它的运转……”

    高文紧紧盯着半空中那片投影,思绪飞转间,他看到弥尔米娜的手指在幻象上空移动,在废土中勾画出了数条贯穿东西南北的轨迹,而那片紫黑色的污浊阴影则在这些轨迹闭合之后开始消散,以示意污染的消退和“混沌力场”运行的终止。

    “如果只是构筑几条这样的‘阻断区’,倒是有一定可行性……但前提是我们成功打进废土,并一路打穿它,”高文沉声说道,“这倒是和我们一开始‘反攻废土’的目标一致,但如今局势可不想我们最初计划的那么顺利。目前除了塞西尔和提丰稳住防线并在宏伟之墙内部建造了有限的推进基地之外,其他几条战线上的国度别说反推废土了,连收复失地都在艰难进行……”

    “这方面的事情我没办法,我只是个……研究者,而且还是个正常情况下没办法露面的研究者,”弥尔米娜叹了口气,“如何实现我的研究,就只能靠你们自己努力了。”

    “我们终将解决这个问题,”高文点头说道,“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确认一下——我们现在用的‘净化装置’,真的可以用于‘切割’废土么?像你刚才所说,废土在‘某个更高的维度’其实是一个整体,那我们的净化装置真的能把这个整体切开?”

    “我认为……可以。”弥尔米娜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斟酌着用词说道,她又轻轻点了点手指,半空中漂浮的幻象随之变幻,浮现出了一个结构精巧、有着精灵风格的塔状装置。

    那“高塔”表面镶嵌的水晶与符文闪闪发亮,而现场的每一个人对其都不陌生——这正是如今塞西尔和提丰都在使用的“净化装置”,这项技术最初来源于白银帝国,在数年前洛伦诸国合力修复宏伟之墙时,白银精灵们把这种净化装置的蓝图无条件共享给了每一个人类国度,它曾被用于遏止在宏伟之墙破损期间泄露到外部的污染气息,其效果已经在使用中得到验证。

    “这是白银精灵们制造出的净化器,”弥尔米娜说道,“我这些天研究了它的原理,也研究了前线传回来的数据,这个净化器并不是生成一个简单的魔力屏障来阻挡污染,也不是对土壤、水源等事物进行简单粗暴的中和过滤来进行净化,它本质上……其实是一个对魔力的‘过滤稳定’装置。

    “净化器启动时会释放出一片覆盖范围很广的力场,并对力场区域内的魔力环境进行平稳且不间断的‘微调’,它会从根本上消除并阻断深蓝魔力井爆炸之后生成的‘余波’,让这些混乱的魔力波动平息成为正常的魔力环境……换句话说,它是‘治本’的。”

    净化装置的投影在半空中静静旋转起来,维罗妮卡的视线则不由得落在了它上面,在默默注视了好几秒钟之后,她才若有所思地沉声说道:“……它的运行机制超出了白银精灵对深蓝魔力侵染的理解,这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精灵能制造出来的东西。”

    “显然,和群星圣殿以及哨兵之塔一样,这东西是他们从某个祖坟里挖出来的,”一旁的琥珀随口说道,“——他们那边到处都是这种从祖坟里挖出来的东西,反正具体原理也不清楚,就知道是某个时期的老祖宗创造出来的玩意儿,测试测试搞明白能干什么之后他们就拿出来用了……”

    话糙理不糙,琥珀说的毕竟是事实,然而高文在听到琥珀的话之后却不由得产生了一个此前他从未注意到的疑问。

    “白银精灵的先祖遗产……他们的先祖遗产里怎么会有这种专门用来净化深蓝魔力污染的东西?”

    “……或许他们的老祖宗在某个时期也面对过这种污染?”琥珀想了想,“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么,白银精灵祖上是从大海西边的某个大陆漂洋过来逃难来的……”

    “……那是远在人类文明之前的古老历史,连龙族也对那片遥远大陆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维罗妮卡轻声说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精灵们的这种古老技术真的管用……如果我们能在刚铎废土中建立这样的阻断屏障,就可以让废土自然消退……”

    “这仅仅是一个根据现有数据推导出的理论模型,”弥尔米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提醒着高文与维罗妮卡,“前提是我目前所做的推测和计算都正确无误。而且即便阻断屏障建立,我们也只是结束了混沌力场在废土中的‘回荡’,结束了畸变体的生命循环,有毒的土壤和水体并不会自然修复,这仍然需要常规手段的净化……而且现在废土中不只有畸变体,还有那些黑暗神官培育出来的各种生化怪物,那些怪物可是真正生活在现实宇宙中的实体,它们并不会随着混沌力场的消失而消散。”

    “不管怎样,我们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正如这场战争最初的目标——我们要打穿那片废土,终结它的威胁,”高文表情平静地说道,“现在只不过要顺便消灭一些额外的威胁罢了。”

    “有这个心态就很好,”弥尔米娜带着笑意说道,随后她停顿了一下,才略带犹豫地开口,“另外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有件事向问问你的意见。”

    “你?问我的意见?”高文有点意外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巨大的女士,“什么事?”

    “……在实验室里研究的东西终究是有限的,再完美的模拟参数和间接资料也比不过真正的废土环境,”弥尔米娜说道,“我想去废土区域做些……‘实地考察’,在前线建立一座实验室。”

    这个真的超出了高文的意料,他不禁又确认了一遍:“你认真的?”

    “我已经深思熟虑,”弥尔米娜认真地说道,“老鹿已经测试过,只要不直接和凡人接触,不直接介入到凡人的行动中,就不会有‘重建连接’的可能,而且之前我也和卡迈尔手下的技术人员们合作过一次,我知道这里面的分寸——我可以用化身行事,做好伪装,控制好日常的人员接触,应该不会有问题。”

  • 第1333章 隐秘之助

    当弥尔米娜话音落下之后,高文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之中。

    他在思考的不只是弥尔米娜此刻所提出的想法,更有一个将来可能会出现在所有“昔日之神”身上的问题:这些已经脱离神位,完全解除或者部分解除了信仰枷锁,但其名下凡人信徒们仍然记着他们的“昔日之神”们,他们不能永远像被软禁一样困在忤逆庭院之类的地方,他们也有资格在世间活动,但他们应该怎么活动?他们可以对尘世参与到什么程度?要如何控制他们和凡人的接触过程,以防止信仰枷锁重新建立?这些都是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至于当下,废土与文明世界的战争正趋于白热,阿莫恩和弥尔米娜作为洛伦大陆的原生神明,在这场战争中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这也是他必须考虑的事情。

    “神明的诞生,源于凡人对一个虚无概念的想象和坚信,思潮的本质基于凡人的认知——反过来说,只要解决了‘认知’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众神在人世间的活动本身其实并不是问题,”在高文思索中,一旁的维罗妮卡突然打破了沉默说道,“当然,前提是要像阿莫恩、弥尔米娜或者恩雅那样已经解决了精神污染问题的神明,或者是有配套的防护和封印手段。”

    一边说着,这位曾经的忤逆者首领一边抬起头,迎着弥尔米娜那自上而下俯视的目光。

    “只要众生不知道、不认为你们是神,只要他们没有重燃对你们的敬畏与信仰,那么神权便不会回归,而相对的,只要蒙昧卷土重来,民众抛弃理性思考并重拾对未知的迷信和盲目敬畏,那么即便你们什么都没做,也迟早会被拖回神坛——所以问题的关键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具体做了什么,而是凡人们认为你们做了什么以及会做什么,在于理性是否能够驱逐愚昧。”

    听着维罗妮卡的话,高文也不禁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弥尔米娜说道:“我们之所以需要神权理事会,需要大规模的教育工程和精神建设以及对你们行动的严格限制,是因为很多人并不会主动去理性思考,而我们这个时代绝大部分民众的认知和思维方式也有待引导——神权理事会现有的诸多‘规则’都是在为这个目标服务。”

    应该分清“目的”和“手段”的区别,这是高文和维罗妮卡的共识。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弥尔米娜似乎露出一丝微笑,语气温和地说道,“一个在废土边缘建立前线研究所的‘凡人研究员’并不会成为一个问题,我和阿莫恩都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或许从今往后,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以更加近似凡人的方式在尘世活动……我会制造一个化身前往废土地区,不会出问题的。”

    弥尔米娜话音刚落,脚步声便从附近传了过来,阿莫恩不知何时被这边的动静引起兴趣,凑过来念叨了一句:“出不出问题先别说,你先想办法调整一下自己那个化身吧——使劲压缩了半天还有足足三米多高,连个门框都过不去,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凡人。”

    听着阿莫恩这不客气的评价,弥尔米娜顿时瞪起眼睛:“那起码也比你有人样!我怎么说也是直立行走!”

    “直立起来三米半的‘人类’和体型巨大的白鹿,我觉得凡人们宁愿相信后者是自然界的产物——好歹我可以说自己是先祖之峰附近诞生的森林圣兽,”阿莫恩晃了晃脑袋说道,展示着自己那经过一次次控制和“压缩”之后已经不那么夸张的庞大身躯,“你就很难跟人解释了……”

    高文在旁边听着这俩退休神明的交流,忍不住目瞪口呆地说道:“你们平常闲着没事就成天争论这些东西?”

    “也不是每天都如此,”弥尔米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主要是最近恩雅女士不常出现,娜瑞提尔很忙,而我和老鹿确实在某些领域存在分歧……”

    高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不要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下去为好,旁边的阿莫恩则随口说道:“要我说,你就别用化身了,你那庞大的魔力要塞进一具身体里可没那么容易——不如直接造个投影,功能是少了点,但好歹更容易控制,想弄成什么样都行。”

    琥珀眨巴着眼睛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声:“我听你们说半天了,神明的本体、化身和投影到底有什么区别啊?尤其后面两个,我一直以为化身和投影一样的……”

    “对神明而言,化身是与本体最相近的形式,是我们力量的直接延伸,用神经网络中的一个新词来比喻,它几乎相当于是本体的一个‘低版本复制体’——因此化身有着更强大的力量,也会更受到本体的影响而呈现出近似神话形态的形象,”弥尔米娜很耐心地解释道,“通常情况下,我们更喜欢用化身去做事,这就像使用自己的肢体一样方便……”

    “投影则是另一种东西,”旁边的阿莫恩紧接着说道,“那东西通常就是个纯粹的‘造物’,受到我们的控制,但和本体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也不会受到神话形态的影响,方便之处在于我们想把它造成什么样都行,不便之处则在于投影只能承载本体很少的力量,在传递信息方面也有着很大的……障碍。投影的形成方式多种多样,可以是有意识塑造出的个体,也可以是我们无意识释放出的‘意念’,甚至如果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神明做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梦,那么这个梦都有可能在现实中形成一个投影……

    “这些投影对现世通常影响很小,也不存在精神污染的问题,但就像我说的,它们和本体的联系很弱,控制起来也不方便,拿来做事的话并不好用,尤其是梦境中释放出来的那种。

    “当然最后这个也只是理论上的,我没做过类似的事情——我当神明那些年的睡眠一直很好……”

    “谁问你这个了,我们对你婴儿般的睡眠不感兴趣,”弥尔米娜顿时摆摆手,然后略一思考,“我还是得派个化身过去,投影搞不来那种精细的研究工作。不过神话形态倾向这个确实需要解决一下……话说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三米五以上的女性人类么?”

    这位魔法女神话音落下,周围的几道视线便顿时都集中在她身上,下一秒她便摆了下手:“好吧你们不用回答了,我也觉得没有……”

    片刻之后,高文等人与阿莫恩回到了金色橡树覆盖的繁茂花园中,后者缓步来到树下,一边慢慢在草丛中俯下身子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场”的方向——弥尔米娜高大的身影仍然在那些实验台之间忙碌着,她已经开始对那个被捕获的畸变体进行一系列测试,对阿莫恩投去的视线毫无反应:“让她在那研究吧,她就喜欢研究。”

    “她对废土背后真相的猜想……有很大的意义,”高文沉声说道,“数百年来,我们对那片污染之地中的各种诡异现象都知之甚少,仅有的资料皆来自于当初开拓远征军在突围中目击到的线索,而自从宏伟之墙闭合,各国对于废土的研究其实便从实质上停摆了……谁也没有想到突破点竟然会在今天出现。”

    “统一波动猜想么……”维罗妮卡眼皮低垂,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这是我们从未触及到的领域,但如果真相确实如此,那我们这些年的坚持也就不算白费力量……”

    高文静静地看了这位“圣女公主”一眼,略作沉默之后问道:“现在废土深处的情况如何?你能确认到那些黑暗神官的行动么?”

    “他们躲在我的视线之外——刚铎废土极为广阔,而我的铁人兵团只能在深蓝之井附近活动,那些黑暗神官实际上控制着废土中的大部分土地,”维罗妮卡摇了摇头,“但我能确认一些间接情报。在过去的几天里,大量原本只是在废土各处游荡的畸变体和变异生物频频向北方集结,而且我设置在地底深处的感应器也探知到了刚铎东北部地区出现过数次高能量反应,我怀疑他们真正的巢穴就在那个方向……现在我已经增加了感应器的数量和功率,希望能尽早完成定位。”

    高文表情变得严肃,微微皱起眉头:“他们没有和你的铁人兵团发生冲突——也没有进攻深蓝之井?”

    “是的,那些畸变体的行动都绕开了深蓝之井——他们似乎并不想在进攻文明世界的同时和铁人兵团开战,这大概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消耗,”维罗妮卡轻轻点头,“他们显然已经在这几百年里摸清了铁人兵团的限制,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主动的威胁’,不过……”

    高文挑了挑眉毛:“不过?”

    “不过我怀疑这种‘平衡’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维罗妮卡表情平淡地说道,“没有人会允许自己的大本营里始终插着一根属于外敌的钉子——那帮黑暗神官也是同样。我和我的兵团对他们而言始终是个隐患,而且我一直觉得,他们对深蓝网道的图谋还在持续,深蓝之井……他们不可能永远放着这个最大的网道节点不管。他们现在没有对深蓝之井动手,只能说明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或者他们认为现在积蓄的力量不够,动手的成本过高。”

    “说真的,”琥珀忍不住插了个嘴,“如果他们现在真的集中兵力去打你,你那个铁疙瘩兵团能打得过么?”

    “是铁人兵团,琥珀小姐,”维罗妮卡立刻认真地纠正了一句,随后才慢慢摇头,“如果是一两年前他们派兵来攻,我有信心击败所有的敌人,但现在他们的根系网络已经启动,对畸变体的控制技术也已经成熟,整个废土所有的怪物都受到那些黑暗神官的影响……那就很难说了。”

    “那就是打不过呗,”琥珀摆摆手,“那你确实危险了,他们万一真的突然反应过来决定先拔掉你这个钉子,你一波就没了。”

    “尚不至于如此,依靠深蓝之井附近的防御节点,我可以坚持至少……”维罗妮卡立刻严肃地想要反驳两句,但紧接着她便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模样,“算了,我不跟你较真。”

    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能看到一贯在任何情况下都云淡风轻的维罗妮卡也露出这种无奈的模样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不得不说琥珀在气人方面着实是有些天赋,不过很快他便摇了摇头:“至少现在,那些邪教徒是不会进攻深蓝之井的。”

    琥珀惊讶地看着高文:“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们现在优势啊,万一真的一波把铁人兵团弄没了呢……”

    高文一摊手:“如果他们真的集中兵力朝废土中心进攻,那我们和提丰直接合兵从北向南打一波总攻,他们不也没了么。”

    “……倒也是哦。”

    高文没再理会琥珀,只是一个人陷入思索中,片刻沉吟之后才慢慢说道:“深蓝之井暂时安全,北线和东线暂时情况无忧,西线沦陷区很多,但局势也已经开始好转,现在问题最大的反而是南部战场……最让人担心的不是白银帝国能不能守住,而是高岭王国会在这场血战中损失多大。”

    琥珀眨眨眼睛:“你之前开会的时候不是对白银精灵的‘千年军团’很有信心么?”

    “我确实对千年军团很有信心,但他们毕竟失去了群星圣殿——没有了唯一的空中压制优势,纯地面部队的千年军团在正面战场的发挥会打很大折扣,”高文摇摇头说道,“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的联军或许最终可以顽强地战胜敌人,但这一仗绝对不会轻松……而现在大陆南北被切割成了两片战场,各国兵力都不充裕,他们注定很难得到其他地区的援助……”

    一旁的阿莫恩忍不住垂下了头颅:“实在不行,我再去帮他们冲一场……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

    “不行,你不能再前往南方了,”高文立刻便打断了对方,“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分寸’啊,主要是你和弥尔米娜的情况终归不同,弥尔米娜几乎没有任何虔诚的信徒,而你……就像贝尔塞提娅所讲,白银精灵有着漫长的寿命,以及随着漫长的寿命而具备的特殊思维方式,他们的思潮远比其他凡人种族的思潮要‘坚韧’和‘顽固’,以至于哪怕你没有直接在精灵们眼前露面,他们在潜意识中对你的记忆和印象也会导致你在现世逐渐受到影响。”

    阿莫恩沉默片刻,一声叹息:“那……好吧。”

    “你可以继续承担‘信使’的工作,偶尔借助幽影界的连接为我们传递大陆南北的情报,”高文想了想,又补充道,“在通讯艰难的情况下,你在这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已经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在哨兵数据链崩溃、整个大陆被切割为南北两片战场的情况下,联盟真的很需要这么个能够穿梭南北而且还不怕敌军火力拦截的“信使”。

    这就是鹿由器的必要性(无误)。

    听着高文的话,阿莫恩的情绪似乎终于好了一点,他微微抬起头来,缠绕在鹿角上的两朵粉白色小花在微光中轻轻摇晃。

    “我明白了。”

  • 第1334章 前线科考船

    伴随着熊熊烈焰在山林之间肆虐,污浊的畸形血肉在火焰中归于尘土,与那些畸形生物一同蔓延的污染气息也终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得到了遏止。

    在过去的数日间,来自地面和高空的火力以极高的效率清除着失去指挥之后盲目游荡的畸变体,当这些怪物被大量清除之后,红玉城西部区域的废土化进程随之开始消退,在尘世黎明号进入战场的第三天,红玉林海中的烈焰逐渐熄灭——对战场的清理和收复工作随之展开。

    红玉森林东部,狼脊山上空,一座巨大的“戈尔贡”空中堡垒在寒风中悬停下来,这是一座隶属于帝国魔能技术部的“前哨研究舰”,在其合金建造的宽阔底盘上,伫立着的是一座有着尖顶高塔与天文平台的、看上去和常规军事设施截然不同的复合建筑,此刻这座建筑物的主要模块正处于全功率运行的状态——主建筑两翼的延伸结构打开了释能栅格,散发出淡蓝色微光的光粒子在黎明时分的高空中随风飘散,神秘的光流沿着导魔结构在建筑物与翼板之间流淌,并点亮了建筑物顶端的诸多感应装置。

    在黎明时仍有些昏暗的天光背景下,这座飞行在空中的前哨研究舰竟因那些神秘玄奥的流光而平添了几分令人惊叹的美感,它如一座张开双翼的人造神祇般漂浮在满目疮痍的狼脊山上空,流光自其两翼洒向大地,又飘向高空,而这些美丽的光辉显然并非装饰。

    这座“科研舰船”正在采集至关重要的数据,监控着畸变体撤离之后整片土地的魔力环境变化,那些梦幻般的流光是其主探测器与环境中的混乱魔力相互作用的结果,而这些数据将在不久后的将来为整个联盟对废土的反攻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前哨研究舰控制中心,技术人员们正在分析着从各处传来的数据,而这座空中堡垒的最高技术长官马林·莱斯利则站在主控制台前,关注着这座由他亲自设计并督工建造的“舰船”的工作状态。

    一名助理研究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马林·莱斯利的思考:“智库长,这是刚刚汇总完毕的污染消退监控数据,请您过目一下。”

    马林从沉思中惊醒,抬头接过了助手递过来的数据簿——这是由主脑协助分析汇总并直接打印出来的资料,和手工抄录的表格相比,它显得更加直观易懂且清晰美观,而随着视线在这份数据资料上快速移动,马林略微有些皱起的眉头也终于渐渐放松开来。

    “看样子畸变体带来的废土污染正在整个地区消退……消退曲线和我们之前的推算大致吻合,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不到一周,狼脊山以西的地表区域就可以允许低防护人员入场活动了。”

    “是的,污染消退速度很快——看样子只要没有那些畸变体聚集,废土污染就没办法在自然环境里维持过长时间,”助理研究员语气愉快地说道,“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盘踞的时间还不算太久,还没来得及让土壤和深层地下水都染上剧毒,而且高温烈焰也有效抵消了那些畸形生物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果刚铎废土里的污染也能这么容易就自然消退就好了,”马林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手中的表格上,语气却忍不住感叹,“在废土内部,我们的前线战士们想喝一口干净的水都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将手中表格放下,同时注意力也放回到了眼前的控制台上——空中堡垒的主脑此刻正在关注地表上的情况,外部监视器拍摄到的画面正呈现在控制台上空的全息投影中,在那影像上,马林可以清晰地看到战争之后的狼脊山是怎样的满目疮痍,而其中最醒目的,便是山体上那些突兀的凹陷和断面。

    那是规模庞大的“销蚀”痕迹,就仿佛山体的一部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切掉、抹消了一般,可怕的能量爆发摧毁了那里原有的岩层,留下的只有从凹陷坑洞边缘流淌下来的结晶状凝结层,而在那些“销蚀”痕迹周围,还可以看到有穿戴着重型防护装备的地面探索人员如蚂蚁般活动,收集着无法从空中遥感探测的一手数据。

    那些探索人员也是这艘“前哨研究舰”舰载部队的一部分,而除了他们之外,附近的山林上空还有低空飞行的单人侦察机和由母舰直接控制的“法师之眼”,这一切共同组成了庞大的立体化探测体系,它们是马林·莱斯利的骄傲,也是他在此行动的重要倚仗之一。

    顺便一提,他的另一个重要依仗是这座“科研舰船”上携带的十门主炮和二十六门副炮——在瑞贝卡殿下的领导下,帝国的研究人员一向武德充沛且热爱各种形式的大砰砰,在辅助部队的编制中战斗力仅次于医疗人员。

    “……哪怕亲眼所见,那些痕迹还是令人惊叹,”马林·莱斯利注视着龙脊山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销蚀痕迹,忍不住轻声感叹着,“超临界加速器的破坏力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种常规兵器,在我看来甚至胜过炼狱燃烧弹……说真的,最初追随瑞贝卡殿下的时候我只是惊叹于她的智慧和灵感,但那时候我可从没想到她的智慧可以转化成如此……可怕的力量。”

    “据说军队里的一些浅信徒在看到超临界加速器的威力之后都开始不信神了,”助理研究员也有些感叹地在一旁说道,“这也算是超临界加速器的‘意外作用’吧。”

    “……当神话中的想象极限都及不上人智所造就的奇观,神话自然会渐渐失去光彩,”马林·莱斯利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过这也就对浅信徒管用,虔诚的信仰者总有一百种理由把一切都归于神之伟力——他们可不管自己背后的神明乐不乐意。算了,不谈这个了,地面探索小组已经下去多久了?”

    “已经下去十二小时了,还没有到行动极限,”助理研究员立刻汇报道,“现在地表的污染正在消退,行动计划组那边正在讨论要不要延长每一轮地面探索的行动时间……”

    马林·莱斯利思索了片刻,微微摇头:“我倒是不建议这么做,我们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没必要为了抢这点效率增加行动人员的风险,按计划轮替吧,等到这一波地面队伍返回,我们再前往下一个监控点。”

    “是,智库长。”

    马林点点头,接着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一座突出地面的金属平台,那金属平台大致呈隆起的三角形,其中心固定着一根透明的水晶容器,一颗巨大的大脑正悬浮在容器中心,优哉游哉地用触腕戳着生物质溶液中漂浮的气泡,看上去负载很低。

    “主脑,保持对周边地区的警戒,给自卫火炮预充能,我们一小时后向东部污染区移动。”

    一个偏向年轻女性的合成嗓音立刻在控制中心响起:“是的,马林,增强危险感知,堡垒火力状态良好,随时可以启动,引擎动力充沛……”

    听到主脑传来的声音,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忍不住偷偷看了旁边的智库长一眼——说真的,要求主脑把讲话器设置成偏向女性的音调这件事儿是真有点奇怪,而更奇怪的是智库长好像还用了很大功夫调整主脑的语言模式,据说平常他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偷偷跟“这艘船”聊天,这貌似在整个空天要塞战斗群里这都是独一无二的情况,这座“舰船上”大部分人都怀疑这跟智库长的“个人审美”有关,但大家都没人敢说出来……

    只是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心中还是偶尔会忍不住冒出略有些冒犯的念头来: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你看着我干什么?”或许是偷偷看的时间太久,助理研究员的视线终于被察觉了,这两年愈发谢顶的马林·莱斯利忍不住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助手,“有问题就问吧。”

    年轻的助理研究员顿时一紧张,赶紧把脑海里那堆可能导致自己工作量翻倍的念头逐出脑海,使劲寻思了一番才找到个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的话题来转移智库长的注意力:“那什么……智库长,我只是突然觉得……咱们这样一座研究设施上配了大大小小几十门魔导炮和虹光发生器,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这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刚一抬头,他便看到了马林·莱斯利深邃的视线,听到智库长饱含智慧的话语传入自己耳中:

    “年轻人,不要把目光局限在案头,我们搞研究的,有时候是需要‘走出去’的,你看咱们现在,就已经走出了研究所、来到了废土的前线——你看看周围这些危险的山林和黑暗的荒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里盘踞的怪物已经被剿灭干净,但谁知道黑暗中是否还潜藏着危险?万一下面突然跑出来个把失控的畸变体那多危险……”

    马林·莱斯利说着,目光落在年轻的助理研究员那张略显懵逼的面庞上——这是个明显还很稚嫩的年轻人,他头发浓密,而且还没有对大砰砰建立起足够的热爱,这样的年轻人显然是需要引导的,而这正是他这样成熟的帝国研究者必须承担起的责任。

    “……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帝国学者在进行野外考察的时候随身带三十二门要塞炮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助理研究员:“……?”

    ……

    地面行动小组组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看到那座气势磅礴的“空中研究所”正静静地悬浮在云层之间,从天边倾斜着撒过来的晨辉泼洒在空中堡垒的底盘边缘,泛起的金红色光辉与空气中的魔力流交相辉映,看起来格外壮观。

    ‘戈尔贡’飞行平台在和尘世黎明号一同行动的时候虽然看上去不怎么起眼,但如果单独行动,它们个个都是气势恢宏的飞行奇观。

    片刻之后,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工作上。

    厚重的个人防护套装隔绝了龙脊山上寒冷的北风,防护系统投射出的双层护盾过滤、抵挡着空气中潜在的污染,然而即便有着这样厚实可靠的防护装备,周围满目疮痍的污染与战争痕迹仍然让行动组长心中倍感压抑。

    土壤与岩石表面覆盖着令人作呕的紫黑色“物质”,腐化力量在山体表面留下了大量纵横交错的沟壑,动物已经绝迹,岩石缝隙间可见累累白骨,植物只剩大量扭曲变异的残骸,污浊而可疑的生物组织碎片如泥浆一般涂覆在某些残骸之间,又可见到被摧毁的兽人防线工事散布在焦土之间,折断的战旗和武器仿佛已经历经千年岁月,风化朽烂的不成模样。

    这就是那些可憎的怪物在占领一片土地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它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已经造成了如此触目惊心的污染,而如果不是尘世黎明号及时抵达西线,这样可怕而凄惨的一幕毫无疑问将席卷整个奥古雷,甚至席卷整片西大陆。

    一名行动组员的声音从旁传来:“组长,太阳已经出来了,环境中的魔力读数波动正在变大,我们应该只能再测量最后一组数据了。”

    行动组长抬头看了一眼遥远的地平线,看到巨日恢弘的冠冕正照耀着群山——这意味着行动组的一部分测量工作即将结束。

    “我刚才已经收到了空中指挥中心的消息,我们一小时后返回研究舰,”行动组长点点头,从厚重的面甲下传来略显沉闷的声音,“收集数据之后再在周围检查检查,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组员点了点头,目光随之投向前方不远处——在他面前,是一片巨大的“销蚀”地带,整片山体被巨大的能量凭空“挖”掉了一块,留下的是一个近乎正圆形的黑色凹陷,坑底此刻仍有残留的热量升腾,而凹陷边缘则是冷却结晶的黑色凝结物质,看上去壮观又令人心惊胆战。

    “这里就是第七号冲击落点,”行动组长沉声说道,“根据战报,应该就是在超临界加速器击中这里之后畸变体军团才突然失控的……金娜指挥官和军事参谋们都猜测这里应该就是那些怪物的指挥节点。”

    “……可惜什么都没剩下,”组员有些遗憾地说道,“要是能留下几个被炸残废的黑暗神官就好了,我们也能多几个研究样本。”

    “总会有的,反正……”

    行动组长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声从不远处传来的喊声突然打断。

    “组长!我们好像找到点有用的东西!!您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 第1335章 治疗方案

    行动组长飞快地来到了部下所指的地方——一处距轰炸区有一段距离的凹陷地带。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辉煌的巨日正洒下明亮的光辉照耀在狼脊山上,在阳光照耀下,轰炸区边缘那些因岩石熔融凝固而形成的黑曜石状结晶体泛着一种多彩的反光,从前哨研究舰派至地面的行动组员们聚拢在一堆看上去形态怪异的熔融物质旁,正用随身携带的魔力侦测、生命感知等各种装备探测着这堆熔融结晶中一个怪模怪样的残骸。

    金属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行动组长来到了组员们中间,隔着厚厚的防护面罩和微风护盾,他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部下们发现的古怪残骸——它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包裹着,整体半埋在呈现出流质形态的山坡上,如果不是发现者足够敏锐,这东西恐怕很容易被第一眼错认为只是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

    但仔细观察之后,便会发现它有着比石头更加规整的棱角和表面,尽管整体已经变形,其人为加工的痕迹仍然可以看得出来,而且在其某处破损的缺口里,行动组长还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有着更加复杂的内部结构,有着像是水晶般的镶嵌物质和卷曲的金属“枝干”。

    “组长,您看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一名部下在旁边问了一句,“应该是人造的吧?但明显不是兽人们留下来的……那帮从废土里跑出来的怪物能造出这么先进的东西?”

    “那些怪物缺乏智慧,它们背后的控制者可不是——别小瞧了我们的敌人,那帮黑暗神官实质上掌握着很先进的技术,不能只把他们当怪物看待,”行动组长沉闷的声音从防护面甲下面传来,他上前仔细观察着那团熔融物质里面包裹的人造残骸,确认自己携带的危险物质感应单元没有报警之后又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手指碰了碰那东西的表面,这才沉声说道,“这东西肯定不一般……看看周围,这里可是紧挨着超临界加速器的轰炸点,附近的石头都烧没了,这玩意儿竟然还可以保留下来……”

    “我们刚才用侦测歪曲滤镜检查了它,这东西核心处好像还有很微弱的魔力反应——但也只剩下一点魔力反应了,怕是坏的很彻底,”另一名部下说道,“另外它和那些怪物留下的其他残骸不同,这东西没有毒性物质残留,也没什么魔能污染,很奇怪,这玩意儿是……‘干净的’。”

    听到部下最后的描述,行动组长心中一动,表情顿时愈发严肃起来——废土怪物给人的印象便是“污染”,它们所到之处就不存在什么“洁净”的概念,然而这里却出现了一个不携带污染的“干净事物”,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一点。

    “……咱们得想办法把这东西弄上去,”他立刻沉声说道,“让智库长带人分析一下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兄弟姐妹们,准备忙活了!”

    “关键是这东西怎么弄啊?”一名部下听到组长的吩咐之后顿时头疼起来,“它整个都被这些结晶给包裹起来了,咱们可没有那么精细的工具可以把它抠出来……”

    “那就把这一坨东西整个切下来弄走,我跟‘上面’说一声,让他们派个劲儿大的云底运输器下来,”行动组长一挥手,“弄上去让实验室的人想办法慢慢抠吧,开工开工!”

    不久之后,前哨研究舰上层的某个大型实验室内,马林·莱斯利站在大型分析平台前,看着刚刚由探索行动组送上来的“研究样本”,表情有点发呆。

    从实验室屋顶洒下来的灯光照耀在这位老资格研究员澄明瓦亮的头顶上,显得光彩耀眼。

    “我们的探索队员在七号冲击落点附近发现了这东西,”一名助理研究员在他旁边介绍着,“有很明显的人工加工痕迹和复杂的内部结构,疑似是那些畸变体留下的‘遗物’,落点周围的所有东西都被超临界加速器释放出的能量摧毁,唯独这东西留了下来——包裹在它表面的结晶物质是跟着样本一起送上来的,地表没有条件对其进行进一步剥离。”

    马林皱着眉,思考良久之后突然转向旁边不远处的主脑通讯终端:“……内部结构能扫描出来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通讯装置上空即刻浮现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偏女性的合成嗓音从装置中传了出来:“只能扫描出结晶物质内的大致轮廓,无法复现内容物的具体结构——正在将分析结果投送至分析平台。”

    下一秒,分析平台前的一处投影水晶表面闪烁起了微光,空气中随之浮现出了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投影中出现的,是一个扭曲变形但依然能勉强分辨出大致轮廓的立方体事物。

    “这东西……”马林眉头紧皱地盯着全息投影中呈现出的画面,脑海中却想到了不久之前他在神经网络的高权限数据链中所看到的另一样事物,那是远在大洋深处的海妖们送来的情报……

    “马上联络尘世黎明号!”他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对主脑说道,“我们恐怕抓住重要线索了!”

    ……

    炼金药剂特有的复杂气味漂浮在空气中,不远处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了某种机械装置运转时的低沉嗡鸣,明亮的天光透过旁边宽大的水晶玻璃窗洒进了室内,照亮了房间里整洁朴素的陈设,也带来了冬日里难得的温暖气息。

    威克里夫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感受着炼金药剂对体内各处暗伤以及毒素的逐步修复,视线却忍不住一次次投向窗外。

    哪怕到了现在,他仍然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仅看着眼前这宽敞明亮的房间,谁又能想象到这里竟然是在天上?

    他正置身于一座漂浮在天空的“医疗舰”上,与这座庞大的空中堡垒一同飞行在红玉城的上空!这是怎样不可思议的经历?

    说实在话,威克里夫其实并不缺乏翱翔天空的经验,作为一名实力不俗的超凡者,也作为奥古雷“五王”之一,不管是凭借个人力量短暂飞行还是骑乘狮鹫翱翔天空对他而言都算是小事一桩,但那种飞行经历和乘上一座反重力飞行堡垒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他至今仍然记得自己被一架龙骑兵战机送到这座“医疗舰”上之后所感受到的那种震撼——

    在微明的天光中,庞大的空中之城漂浮于云端,巍峨的建筑物在钢铁铸造的浮空平台上傲然挺立,钢铁机群环绕在一群空中之城左右,在云层与雾霭间穿梭飞舞,而在这些飞行的城市上空,更有龙群翱翔,伴随着晨光渐起,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起,黑暗褪去,大地在脚下延伸,那甚至带给了他一种错觉,一种凡人已经站在昔日神明的高度,俯瞰并主宰万物的错觉……

    但或许那也不是什么错觉,对于已经完成弑神伟业、建造出了“尘世黎明号”那样奇迹般工程学造物的塞西尔人而言,他们恐怕真的已经有资格俯瞰这片大地上的一切了……

    纷繁杂乱的思绪在这位人类国王的头脑中起起伏伏,或许是病床旁那台“治愈力场发生器”在产生影响,也可能是两天前那位修女小姐给自己喝的“神圣合剂”仍然残留着药效,他觉得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层出不穷,而就在这时,一片极为庞大的阴影突然从窗外出现,并在云与雾的深处缓缓移动。

    那是尘世黎明号,这只“空天要塞战斗群”的“核心母舰”,如今整个奥古雷防线的新中枢,而他自己所处的这座“医疗舰”、之前所见的两座“战争教堂”以及另外数座空中堡垒则属于尘世黎明号的护航编队。除了已经坐镇法尔姆要塞的两座战争教堂和这座医疗舰之外,每天都会有空中堡垒从这只编队中脱离,前往南部和东部战场作战——或者说,执行“净化消杀”。

    在这些强大而恐怖的空中战争机器以及地面上由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所率领的塞西尔远征军的联合扫荡下,奥古雷部族国的大片沦陷区域正在被逐渐收复,而那些盘踞在山林之间的游荡畸变体部队则在被迅速清剿。

    据说当尘世黎明号也再次踏上战场的时候,就是整个西线战场向着废土发动大反攻的日子——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以及开门声突然打断了威克里夫的胡思乱想,他从走神中惊醒过来,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并没有看到这些日子负责照顾自己的“医师”或之前送自己过来的那位修女小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小老头。

    他披着一身看上去脏兮兮的研究人员短袍,仿佛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其须发皆白,而且看上去好像很久都不曾打理,他身形佝偻,脸上带着笑嘻嘻的模样,至于气质……虽然威克里夫一向不喜欢以外貌来评价陌生人,但说实话,这个小老头的气质实在很难跟“威严”、“沉稳”沾上边……

    但威克里夫知道,既然对方能出现在这里,而且顶着这么一身邋里邋遢的行头在医疗舰上行动,那他就绝不是一般人。

    事实证明了这位人类国王的判断。

    “早上好啊,威克里夫陛下——看样子您这精神头恢复的不错啊,”小老头开口了,带着愉快上扬的腔调和灿烂的笑容,“我是这艘医疗舰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皮特曼……”

    威克里夫愣了一下——自己猜的没错,这还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但他也没想到竟然会不一般到这种程度。

    这座庞大的空中医疗堡垒的负责人显然是值得敬重的,威克里夫的表情立刻便郑重起来,并起身打着招呼:“很高兴见到你,皮特曼先生——抱歉,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够礼仪周全。”

    “没事儿,别介意,反正我平常礼仪也不怎么周全,”皮特曼立刻摆手说道,然后背着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踱到了威克里夫的病床前,探着头看了一眼这位人类国王空荡荡的右臂,“我过来就是看看你情况的——主要是确认一下你体力和精力恢复如何。”

    “我感觉已经好多了,”威克里夫立刻说道,“感谢贵方提供的治疗,那些药剂和治愈装置都很有效。”

    “那就好,”皮特曼点点头,伸手拈着下巴上越发稀疏的胡须,“既然体力和精力都恢复的差不多了,就该考虑你这条胳膊的问题了,这种肢体修复治疗宜早不宜迟。总而言之,我这边有两套方案给你。

    “第一个方案,是血肉再生术,顾名思义,就是用德鲁伊技术让你的肢体直接再生——中间会有数次人工干预和手术调整。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最终再生的肢体和你原本的身体几乎没什么区别,就跟没受过伤似的,缺点嘛……周期很长,你的新手臂需要漫长的治疗和调整才能生长出来并达到可以使用的程度,而且新生的手臂肯定比你原本那经过长期锻炼和魔力适应的手臂要弱小很多很多,你的实力将大打折扣。一个超凡强者长了一条普通人的手臂,这个过程很容易理解。

    “第二个方案我比较推荐,那算是我们跟机械工程部门合作出来的新技术,就是用魔导机械、人造神经索之类的给你直接造一条新手臂,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可行的。我们可以给你制造出强大的钢铁肢体。

    “这个方案的优点是快捷,实验室里造个义肢可比让你自己长出条胳膊要快,把成品给你怼上去当场就能用,而你需要为此付出的时间基本上只有适应新肢体的过程。另外,这东西还跟塔尔隆德那边传来的技术有点联系,它有很值得期待的前景,只要材料跟得上,你的新手臂本身就可以是一件强大的兵器——你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实力,甚至还可以重新上战场。当然它也有缺点,那东西毕竟不是你原本的血肉之躯,所以可能需要……”

    “我选第二种。”威克里夫表情平静地打断了眼前小老头的絮絮叨叨。

    他似乎早已下定了决心。

    “你确认?我要提醒你一下,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换的啊,我们要对‘接口’做很复杂的处理,你的一部分神经和骨骼会被替换成植入体接口,今后想改可不容易……除了塔尔隆德那群从出生就给自己身上鼓捣各种植入体的龙,咱们这边的很多人都还接受不了这个。”

    “我明白,但我已下定决心,”威克里夫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的王国和人民正陷入战火,我没有时间躺在病床上慢慢接受‘治疗’——我需要重返战场并组织反攻,皮特曼先生,请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复原。”

  • 第1336章 露出马脚

    威克里夫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严肃而郑重,显然他的决心已下,而且绝非出于冲动——甚至可能早在皮特曼到来之前,在他当日刚从那位白骑士口中听到塞西尔的“医疗技术”的时候,这份决心就已经在这位人类国王的胸膛中生根发芽了。

    连皮特曼这样性格玩世不恭的人在面对这样一位作出决断的国王时也会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以认真的态度对待。

    “好,既然这是你的决定——但我仍然要提醒你一句,这是我作为这座医疗舰负责人的责任,”身形佝偻的老德鲁伊走上前来,在病床旁与威克里夫对视着,“机械义体是一项新技术,它是德鲁伊法术、魔导机械以及塔尔隆德植入体技术的融合产物,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成功经验,但也有不成熟之处。作为这项技术的主要研发者之一,我有自信可以在你身上完成这项手术,但未来的某一天,这条手臂可能会出问题,甚至最糟糕的情况下……”

    老德鲁伊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着词汇,片刻之后才委婉地说道:“义体可能会失效,你可能会需要再次手术,而考虑到技术更新迭代的问题,我们或许需要重新挖开你的断臂,更换里面的人造神经和合金骨骼接驳点——这个过程可能不会那么愉快。”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复原——我从照料我的医师那里听到一句话,联盟现在需要每一分力量,是么?”威克里夫表情平静地说道,“为我准备一条机械义肢吧,说真的……我现在甚至有点期待它了。”

    “好吧,一条机械义肢,”皮特曼叹了口气摆摆手,紧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又问了一句,“对了,一条够使么?”

    威克里夫:“……啊?”

    皮特曼乐了起来,一边比划着一边跟威克里夫解释;“反正也折腾一回,你要不够用我可以给你加两根,反正机械义体这种东西也不是原生肢体,改个接口还算比较简单……”

    威克里夫目瞪口呆,前一秒他还觉得自己接受能力颇为强悍,在面对塞西尔人不可思议的新技术的时候也能处之泰然,甚至为此颇有点自豪,结果这时他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还是过于粗浅——塞西尔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儿对一般人类而言可能还为时尚早了点……

    “额……这个……我看还是算了,”这位人类国王一脸尴尬地摆着手,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一点,“正常手臂就挺好的,多了感觉用不过来……”

    “那行吧,一般人也确实不太适应这个——毕竟咱们还没发展到当年塔尔隆德的那种高度,”皮特曼倒是挺看得开,听到对方拒绝便随口说道,“反正我给你把接口留着,哪天你要是嫌不够用了我就再给你加几根……”

    这话题眼看着越来越古怪,威克里夫逐渐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便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努力敷衍,但幸好眼前这位老德鲁伊并没有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上纠缠太长时间,一番脑洞大开的畅想之后,皮特曼便抬头看了一眼病房墙上挂着的机械钟,接着站起身来:“行了,我在你这儿待的时间不短了,就不打扰你了——正好你还有一朋友在外面等着,我去把她叫进来。”

    “朋友?”威克里夫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到自己在这漂浮于天空的堡垒中养伤时竟还会有朋友来访,“谁啊?”

    “她进来你就知道了,”皮特曼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反正是个看上去毛茸茸的姑娘,在外面等半天了……”

    “毛茸茸?”威克里夫有点发愣,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心中的疑惑便得到解释——在皮特曼离开之后不过片刻,病房的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了,一位头上绑着绷带、身上穿着宽松“病号服”,身材高大而体型匀称的兽人女士出现在他面前。

    在窗外洒进的灿烂阳光中,这位兽人女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覆盖着绒毛的、带有三分猫科动物特征和七分人类女性轮廓的面孔看起来格外亲切:“嘿!威克里夫!看到你的脑袋还长在身体上真是件好事儿——前两天我都做好准备以后要每年去帮你的坟墓除草了……”

    听着这位兽人女士嗓音洪亮而愉快的声音,威克里夫脸上顿时忍不住露出些许无奈:“卡米拉你这张嘴……算了,反正你这么多年都这样……”

    “你夸奖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委婉,”卡米拉面带笑容地来到了威克里夫的病床前,随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水果便塞进嘴里啃了起来,一边啃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你可以啊,我听说你一直在法尔姆要塞坚持到圣洁残阳战团抵达,看看你现在这身伤……啧啧,你现在终于像个勇猛的战士了。说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挺娘炮……”

    这位兽人大酋长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打量着威克里夫目前仍然空荡荡的手臂,后者则只是满脸无奈地撇了撇嘴,同时目光也扫过卡米拉身上——

    这位大酋长显然也曾经历了地狱般的战场,在那大大咧咧精神十足的表象下,是掩饰不住——或者说压根没有掩饰的各种伤口,她头上缠着绷带,原本两只很有精神的耳朵现在只有一只立在头顶,另一只也被绷带仔细地缠绕了起来,此外目光所能看到的手臂、领口以及随着其大大咧咧的动作而露出来的几乎每一寸身体上,露出来的也都是累累伤痕。

    甚至连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末端都有一节被绷带缠绕了起来——这显然不怎么舒服,卡米拉一直在下意识地让尾巴扭来扭去。

    “你看样子也够凄惨的,”威克里夫若有所思,似乎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你现在也住在这座‘医疗舰’上?”

    “住的离你不远,但其实我不想上来的——我了解自己的身体,这点伤势还不至于要了命,专门找个地方调养伤势就是浪费时间,”卡米拉撇了撇嘴,语气不爽地念叨起来,“可惜塞西尔的医生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说我继续折腾下去起码得少活十年,为了将来的寿命考虑,最好是老老实实接受治疗……”

    “那我仍然挺惊讶的——你可不像是会因为这种‘劝说’就老老实实去养伤的人,”威克里夫耸耸肩,“尤其是如今这个局面下,你更有可能把劝你休息的医生暴揍一顿——然后给他们赔礼道歉。”

    “……主要是没打过那几个医生,”卡米拉表情尴尬了一瞬间,“那些白骑士‘讲道理’的本事比我想的厉害,刚才那番道理都是他们把我打趴下之后才讲给我听的……”

    说到这她突然又瞪起眼睛,紧跟着便辩解起来:“当然主要原因是我大意了,而且状态不好,我赤手空拳跟那种铁罐头打怎么打得过嘛!再说了,谁能想到一群‘医生’会那么能打,下次我带上斩斧肯定……算了,不说了。”

    威克里夫嘴角抽抽着听这位女酋长念念叨叨了半天,这时候才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那群白骑士自称是‘医生’,你还真敢信啊?”

    “……大意了,”卡米拉一声长叹,“上了塞西尔人的当。”

    威克里夫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至少在这片刻,他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熟悉的气氛。

    但他并没有在这种放松中沉浸太久,几秒种后,这位人类国王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看着卡米拉的眼睛问道:“现在的局势怎样了?”

    “整体上都是好消息,我们正在收复失地,从北到南的防线漏洞正在被那些空中堡垒和塞西尔人带来的地面部队逐一修复,而敌人的主力部队在尘世黎明号投入战斗的那一日遭遇了沉重打击,它们短时间内应该没办法再组织起像之前那样大规模的攻势了——目前主战场正在向南部转移,斯度尔的部队和一部分空中堡垒正在巩固南方防线。

    “史黛拉和她的魔像军团在圣山,妖精们正在配合塞西尔人建设一个新的通讯网络,技术方面我就不太懂了……

    “雯娜现在在红玉城,就在咱们正下方——她和柏德文公爵在一起,正在谋划夺回群山屏障的事情。现在仍然有相当多的畸变体占据着东边的群山屏障,那些是有人指挥的‘正规军’,和目前山林里落单的失控怪物不一样,而且它们已经让大片区域‘废土化’,夺回那片地区可能需要一场硬仗,但只要尘世黎明号向东方移动,问题就会解决……”

    卡米拉慢慢说着,表情有些复杂,嗓音也显得低沉:“……打到今天,我们死了很多人,城市与乡村被夷为平地,良田和水源被污染,森林化作焦炭,但我们也活下来很多人……威克里夫,你是个乐观的人,这时候不需要我劝了,对吧?”

    “是的,我们也活下来很多人,”威克里夫轻声说道,目光慢慢投向了窗外,而尘世黎明号巍峨的巨影正从云层深处上浮,反射着淡金色的阳光,“活着真好。”

    “……确实,活着真好,活着才能替死去的人做他们未能实现的事情。”

    病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两位部族首领都在各自陷入思考之中,直到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桌面上的一台通讯装置中传来,才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一位留着金色单马尾的年轻女性指挥官浮现在装置上空的全息投影中,表情严肃地看向威克里夫:“很抱歉打断您和友人相叙,威克里夫陛下,我是塞西尔空中部队最高指挥官金娜·普林斯,我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是关于之前法尔姆战役中的一些细节……”

    ……

    两小时后,狼脊山北方,一度被畸变体军团攻破并夷为平地的法尔姆要塞废墟前,巍峨的钢铁教堂伫立在化为焦土的大地上,圣光形成的能量屏障覆盖着原本的要塞城墙,钢铁战车大教堂的能量覆盖范围内形成了交错的火力据点,一片紧急修筑起来的防御工事则堵上了之前被冲开的山口区域,从防御工事中延伸出来的炮口警惕地指向山脉东侧的大片沦陷区域。

    大片大片仿佛黑曜石结晶般的熔融物质从附近的山体上流淌下来,在山口区域形成了层层叠叠的起伏障碍——炼狱燃烧弹的火焰早已熄灭,但它所留下的恐怖痕迹仍然在震慑着所有胆敢挑战这片战场的生物。

    而在法尔姆要塞的上空,另外一座钢铁教堂仍然漂浮在天空,与整个空中作战编队一同维持着这一地区的制空。

    飞行教堂内部,修女玛丽安正站在钢铁铸造的布道台前,一幕全息投影浮现在祈祷书造型的铁铸平台上空,上面清晰地呈现着法尔姆要塞某处废墟的景象,从拍摄视角判断,这景象显然来自某个设置在地面的通讯终端。

    一名身穿厚重白骑士甲胄的神官出现在投影前,他对着布道台上的修女行礼后开口:“玛丽安修女,我们已经抵达北塔楼废墟,这里应该就是威克里夫国王向金娜指挥官描述的那个地方。”

    玛丽安皱着眉头:“有发现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这里的所有痕迹都被破坏了,哪怕有什么线索,恐怕也已经被掩埋在废墟最深处——但这里还残留着一些魔法波动,我们正在采集环境中的魔能干扰读数。”

    “认真搜查,这里肯定发生过不对劲的事情,”玛丽安沉声说道,“畸变体曾经用多的不正常的兵力强攻防御最为坚固的法尔姆北塔,并在彻底摧毁北塔之后又这里盘踞了很长时间,这不符合它们一般的行动规律……那些怪物或许已经抹掉了很多线索,但在阿迈尔战团长的雷霆攻势下,它们应该来不及抹掉所有痕迹。”

    “是,玛丽安修女!”

    白骑士沉声应答,但过了两秒钟,这位年轻的神官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修女,我们到底要找什么啊?”

    “……我们的前线学者们在狼脊山上发现了废土军团真正目的的线索,我们要找的可能是一种边长在一到两米的黑色立方体,被称作符文石,那些黑暗神官在尝试利用这种装置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

    金发的玛丽安修女表情严肃地说着,她看了一眼附近另外一组全息投影上所呈现出来的空中俯瞰景象,看着满目疮痍的奥古雷大地以及把守着山口要道的战团战士们,轻轻吸了口气。

    或许,战团的勇士们在这片土地上的行动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胜利,那些怪物表面上的退却背后是它们可怕阴谋得逞的真相。

    但是……那些怪物终究是露出了马脚。

  • 第1337章 不可后退

    塞西尔城,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琥珀将刚刚传来的情报送到了高文面前:“这是西线远征军那边在畸变体一度占据过的区域找到的新线索,我整理好了,你看一下。”

    高文从手头的工作中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正将上半身从一道暗影裂隙中探出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的琥珀一眼,一边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一边随口问道:“什么方面的?”

    琥珀把东西递过去,扶着桌子从暗影裂隙里跳了出来:“前哨研究舰的地面行动小组在狼脊山的畸变体营地废墟中发现了某种人造物的残骸,初步分析那东西和海妖在深蓝脉流里‘打捞’到的立方体有一定的相似性,不过损坏严重,很多结构已经没法复原——现在那样本已经送上运输机往这边运了。

    “另一方面,奥古雷五王之一的威克里夫国王向远征军提供了线索,他说畸变体在进攻法尔姆要塞的时候曾有令人费解的行动,它们不计损失地强攻要塞北塔所在的高地并在那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之后圣洁残阳战团的技术神甫们根据该线索搜索了北塔废墟,在废墟下面发现了未被完全破坏的符文矩阵和法力水晶。根据现场残留的能量波动,技术人员们怀疑那些畸变体或者它们背后的指挥者曾经在那里进行过某种能量波动巨大的……法术仪式。”

    高文翻阅着手中整理好的文件,此刻手中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抬起眼皮看着琥珀:“某种能量波动巨大的法术仪式?”

    “比如张开一道通往深蓝脉流的空间裂隙,”琥珀耸耸肩,“技术专家们是这么说的。”

    高文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在长时间的凝视和沉吟之后,他终于将文件扔到桌子上,并在长长地呼了口气之后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线索浮上水面所带来的轻快明朗感和知晓阴谋所带来的压抑紧迫感同时出现在他心中,两种感觉杂糅在一起,却反而让他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敏锐起来。

    “这事儿……”琥珀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文的反应,憋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看?那些畸变体……”

    “昨天这个时候,奥尔德南那边也发来了一份联络,罗塞塔提起他们的前线指挥官注意到那些怪物的一些异常动向,怀疑那些怪物的行动背后有更大的阴谋,而现在我们发现了进一步的实质证据……这份证据和海妖此前所发现的线索相吻合,”高文重新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地沉声说道,“琥珀,我想这就是那些怪物真正想做的事情——它们在深蓝网道里投放符文石的行动还在进行,而且这件事的重要程度远超其他行动,甚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几秒钟,似乎是在反复衡量什么,但最后他还是说出了自己大胆的猜测。

    “甚至它们这次对文明世界的大举进攻都有可能只是为了实现这件事而采取的手段之一……在它们的军事行动背后,将那些‘立方体’投放到特定的地方才是它们真正的目标。”

    听着高文的说法,琥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它们发动这么声势浩大的一场战争,真正目标其实根本不是占领什么地方,也不是为了毁灭某个国家,它们的很多行动压根就是幌子,就只是为了能把那些‘石头’扔到深蓝网道里面?!”

    “在深蓝网道里投放立方体和‘制造毁灭’或许并不冲突,”高文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暗影突击鹅,“我们之前唯一的缺漏,就是未能把敌人在废土内投放的‘立方体’和它们这次发动的战争联系到一起——我们此前认为这是两个独立进行的行动,但现在看来,这两件事是一体的。”

    琥珀眨巴着眼睛,她所掌握的情报在脑海中飞快地组合,逐渐梳理出了新的脉络,片刻之后,她若有所思地打破了沉默:“所以我们现在至少能确定两点:第一,那些怪物仅仅在废土内投放‘立方体’显然是不够的,如果它们这个行动有某种‘指标’存在的话,那这个‘指标’中的一部分‘投放点’显然位于文明世界,所以它们才必须发动这场战争,并在某些地方采取不惜代价的行动。

    “第二,它们这个‘投放计划’还没有完成,不管还差多少,只要预定的‘投放目标’还未实现,它们就必须继续行动下去……”

    “从某种意义上,这两个都是好消息,”高文点点头说道,“我们当初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哨兵针对深蓝网道的阴谋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而凡人世界已经来不及采取对策,但现在我们发现那些怪物还在不断找地方投放那种立方体,这就说明我们的敌人在行动上也没顺利到哪去……或许哨兵尝试打造的那个‘系统’有着十分严格的限制,或许是海妖们阴差阳错的‘打捞’行为破坏了敌人的计划……不管是哪个原因,这都是好事。”

    高文的话让琥珀感觉松了口气,但很快,她便从这些乐观的判断背后意识到了那些隐藏的压力:“但这样一来,我们目前‘确保局部优势,利用战略纵深,逐步削减敌军’的作战方针就……”

    “没错,我们恐怕不得不做出一些应变了,”高文面沉似水,缓缓点头,“‘哨兵’仍然在不断向深蓝网道内投放立方体,但我们没办法确定它的‘投放标准’是什么,我们不能确定哪里是下一个‘投放点’,也不能确定敌人到底还打算投下去多少立方体……所以现阶段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所有战线上一步不退,不能再出现任何新的沦陷区,因为任何一个破口都可能意味着哨兵的计划将得以推进,哪怕我们之后能收复那些地区,那些怪物可能也已经把立方体投下去了……”

    “但这样一来我们的反攻计划就不好办了啊,”琥珀使劲挠着头发,尽管她并不是个军事方面的专家,但好歹也跟着高文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一些浅显的道理她还是能想明白的,“刚铎废土周围可是一条漫长的战线,联盟军力本来就不怎么充裕,现在还要死守所有阵地,北线和东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部优势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个问题,更别提咱们还计划反攻废土,在刚铎污染区建立起贯穿整个废土的‘阻断墙’……咱们哪有那么多兵力?”

    “……塔尔隆德已经派出三波远征军,现在分别顶在奥古雷、提丰和塞西尔三条战线的最前线,圣龙公国、北方城邦联合体甚至矮人王国那边也已经把自己压箱底的精锐都派了出来,大陆南部情况不明,紫罗兰王国都是一帮自闭的隐士,完全指望不上……”高文慢慢说着,脸色显得略有点阴沉,“但无论如何,除非我们能准确判断‘哨兵’下一个立方体的投放点,否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所有的防线,这不是个选择题……”

    在思虑中,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不远处墙壁上所悬挂的地图上——在那比例精准的洛伦大陆全境地图上,红色与蓝色的箭头和注释标注出了几乎整片大陆的局势,除了南部地区的信息较少之外,整个废土防线到处可见错综复杂的标记,来自各国的联军,畸变体军团的大举攻势,犬牙交错的沦陷区与争夺区,还有支离破碎的宏伟之墙屏障……广袤的文明世界中心如同出现了一片黑暗破碎的深潭,而那深潭中溢出的污浊泥浆正如流毒般污染着周围的一切。

    高文注视着这幅地图,但他更多的精力却已经开始集中在脑海深处的连接上,他的“视野”在感官中渐渐拔高,来自外太空的卫星俯瞰视角在脑海中浮现。

    在云与雾之间,他看到了战火中的洛伦大陆,阳光正从大气层顶的一侧倾斜着照射在这片土地上,大地中心的黑暗废土如一块丑陋的伤疤般醒目,而原本包围刚铎全境的那层发光高墙此刻则呈现出支离破碎的状态,大大小小的缺口处,是紫黑色中混杂着暗红色的刺眼痕迹,这些痕迹从废土中“流淌”出来,仿佛腐蚀过后的伤疤般印在原本青山绿水的大地上,而每一片这样的疤痕周围,要么可以看到升腾的硝烟,要么可以看到仍在持续的闪光——或者,一片废墟。

    老旧的卫星监控系统并不能给出大地上所有的细节,在废土气息最浓郁的区域更是有着难以穿透的干扰,但即便如此,来自太空的俯瞰仍然可以让高文大概了解洛伦大陆的情况——这些信息不够全面,但在之前各个战区通讯断绝、友军防线接连沦陷的最惊险时刻,正是这些有限的情报让高文始终能大致把握局势,不至于令一切失控。

    即便到了现在,这份俯瞰视角仍然在发挥作用。

    高文的“目光”集中在了大陆南部,那是目前为止整个战线上最后一处和北方通讯存在严重不畅的区域——通讯问题甚至还在其次,毕竟现在至少有阿莫恩可以在大陆南北之间充当信使,南线战场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缺乏支援。

    提丰的魔法师团和国立骑士团实力虽强,但经过冬堡战役的损耗,他们如今也已经没了曾经傲视诸国的底力,目前整个东线只有提丰北方部分地区还能维持局部的优势局面,却难以向南方提供什么支援,奥古雷方面更是刚从险些亡国的危机中缓过气来,自然也没什么余裕,至于塞西尔……

    太远了,寒冬号所带领的帝国海军这时候还在沿着西部环大陆航线修复通讯网,尘世黎明号和柏德文公爵所带领的军队也不足以一路支援到南方。

    而且哪怕没有这份遥远的距离也没办法,塞西尔帝国的军力也有极限,在北方地区的废土军团即将卷土重来的压力下,高文也不可能把手头的兵力无限分摊到其他地方。

    但即便如此,高岭王国与白银帝国的联军仍然必须守住整个南线战场。

    ……

    阳光照耀下的圣灵平原东部,高耸的索林巨树覆盖着大地,在阳光与微风中舒展着她那规模庞大的枝丫,而一种低沉悦耳的鸣响则在这株“奇迹之树”树冠深处的某些腔室中回荡着,宛若风吟,又若梦呓呢喃。

    一处规模较大的、由木质结构和绿叶层层包裹起来的腔室内,柔和的微光照亮了这开阔的空间,一道道藤蔓表面的荧光开始流淌,而在腔室中心,大量藤蔓与根须交错盘织而成的“苗圃”深处,一团花藤突然抖动着舒展开来,贝尔提拉的身影出现在花藤之间,慢慢睁开了眼睛。

    “……毒性孢子失效,推进中止了么……”这位昔日的黑暗教长低声自言自语着,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波动,“呵,真不愧是我昔日的‘同胞’,抵抗起来倒是挺顽强……”

    她能感觉到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正照耀着索林巨树的树冠,但在同一时刻,她也能感受到从南边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黑暗与阴冷——她的远端肢体正在向着那片废土延伸,在泥土与岩石的深处,在刚铎废土的边缘地带,属于索林巨树的根须藤蔓和属于废土黑暗神官的根须系统正在持续着一场常人无法理解的战争。

    毒性孢子,战斗裂生体,对抗性信息素,以及最直接的绞杀和神经寄生——每分每秒,贝尔提拉都在用自己的方法来杀伤着那层保护着废土根系网络的“免疫屏障”,尝试将自己的力量延伸到废土内部,而每分每秒,那个由她昔日同胞们所控制的根系网络也都在进行着顽强的抵抗和反击。

    这样的拉锯战从战争伊始持续到现在,甚至已经开始对整个北方战线附近的生态环境产生肉眼可见的影响——黑森林中生长出了繁茂的绿色植物,腐化黑暗的土地上开始钻出荆棘和腐藤,各种正常或不正常的植物在文明世界的边界蔓延着,一时间难分胜负。

    此刻,贝尔提拉的一部分意识从远方那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中暂时抽身,她短暂地休息着,思考着新的神经毒剂与信息素的“配方”,同时也认真感受着圣灵平原上空的阳光。

    这阳光是她平日最喜欢的消遣。

    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突然从腔室深处传来,打断了贝尔提拉的思考,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由叶片形成的“门”正向左右两边打开,一个身披灰白色朴素外套、身材娇小的身影则小心翼翼地从那里探出头来。

    “贝尔提拉姐姐……是您‘回来’了?我听到这边有些动静……”

    贝尔提拉惊讶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娇小精灵:“贝尔娜?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 第1338章 归乡之前

    树叶与藤蔓交织而成的“门”伴随着沙沙声向两旁退开,身材娇小的金发精灵从昏暗的走廊中踏入了这座内部空间开阔的腔室,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闪烁微光的、仿佛血管或神经纤维一样的植物导管,一边走向贝尔提拉一边很小声地说道:“我……睡醒了,听到外面有很多声音,所以就来这里看看……”

    “很多声音?”贝尔提拉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神经共鸣中听到的那些动静吧?抱歉,把你吵醒了——那是来自废土边境的神经信号。”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自己所栖身的藤蔓丛中慢慢走出,繁茂的花藤和叶片如一袭长袍般从她身后脱离并向后退去,形成了形似王座的结构,她的视线则落在了眼前的娇小精灵身上——

    被称作“贝尔娜”的年轻精灵身上只披着一件朴素的衣衫,手臂、脊背和双腿上暴露出的皮肤上则随处可见淡绿色中夹杂着金色细线的繁复符文与连接在一起的线条,这些符文与线条繁杂却有序地形成了纹身般的“阵列”,而在没有符文覆盖的地方,她的皮肤又呈现出一种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质感,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里面却仿佛流淌着某种发光的……“溶液”。

    这些明显有异于正常人类或精灵的特征覆盖在贝尔娜体表,让这个年轻的“精灵”凭空生出了一种如同炼金人偶般的、非人的感觉,她在贝尔提拉面前站定,体表的符文流淌过些许微光,然后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收缩成为“王座”的藤蔓与神经节点,小心翼翼地问道:“边境……边境现在还打的很厉害么?”

    “战事激烈,但你不用担心这些——敌人是一群只能盘踞在废土上的爬虫,他们打不到圣灵平原,”贝尔提拉随口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蔑然,随后她看着贝尔娜,尽管脸上缺乏表情变化,语气中还是带上了一点关心,“倒是你,你的身体刚刚完成最后一个阶段的生长,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来让神经系统得到适应,回房间去吧,或者去神经网络里找朋友们玩也可以……”

    “睡不着了,我感觉精力很充沛……”贝尔娜细声细气地说着,似乎有点苦恼,“而且神经网络上也到处都是关于南边战场上的消息,认识的朋友们都在谈论差不多的事情……”

    年轻的金发精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听说白银帝国那边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好像和南边断了联系,白银帝国那边孤立无援,而且甚至就连……甚至就连群星圣殿都从天上掉下来了……”

    “有些人就是喜欢在神经网络里夸大其词,离得越远谣言就越夸张,”贝尔提拉立刻不客气地评论道,连她脚下的花藤都跟着摇晃起来,“群星圣殿是为了堵住屏障上的缺口才迫降在地表的,白银精灵们的千年军团和高岭王国的游侠军团早已经把防线稳定下来了,而且我们也不是和南边彻底断了联系,只是魔网通讯暂时被切断了而已——我们还有在幽影界中穿梭的信使和提丰帝国的备用传讯渠道可以和南边联系,情况哪有那么严重……”

    “迫降么……我离开故乡的时候,导师就说过群星圣殿只要降落在地上,就再也不可能飞起来了,”贝尔娜回忆着那些在脑海中已经有点模糊发黄的记忆,那些回忆遥远的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但在最近这些“苏醒”的日子里,它们却在不断地上涌,一点点在她这具依靠尖端生化技术和魔导符文技术“制造”出的身体中清晰起来,“信使……您说的信使是代号为‘鹿由器’的那位神秘使者么?我听网络里的朋友说,那位信使是皇帝陛下结识的一位古老存在……”

    “……差不多吧,”贝尔提拉随口说道,接着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最近似乎很关心南边的事情?”

    “我……”贝尔娜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着衣服下摆,“我想回去看看……回白银帝国那边……既然信使先生可以过去,那说不定……”

    “贝尔娜,”贝尔提拉不等对方说完便开口道,她注视着眼前这个从生物学概念上刚刚“诞生”没多久的年轻精灵,语气显得有些复杂,“我确实答应过要送你回家,但……我们那时候都没想到这场战争会这么早爆发并且打成这样。现在情况并不适合,战火正在整片大陆燃烧,而且你的身体……”

    她说着,忍不住又看了贝尔娜体表那些暴露在外的符文一眼。

    结构复杂的德鲁伊符文和铭刻在身上的神力逆变阵在维持着这具躯体的稳定,其体内的一套和血管共存的液体循环系统中则流淌着成分复杂的生物炼金溶液,多重保护下的神经系统,备用的脏器和带有内部覆甲的骨骼……这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躯体实际上凝聚了目前塞西尔帝国最极限的生化技术,是索林巨树孕育出来的、比合成脑还要不可思议的造物,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精灵回到这个世界,并让她能够稳定地在外部环境中存活下来。

    “虽然我已经用技术手段让你可以在培养囊外面活动,而且几次测试的结果也还算符合预期,但你的最后一个生长阶段才刚刚完成,尚需更多检验,”贝尔提拉耐心地说着,“在索林巨树,你出了问题我还能及时处理,可一旦前往南方,我就不可能照拂到你了——在白银帝国,谁能修复你这具躯体?”

    贝尔娜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黑暗教长,过了片刻,她突然笑了起来。

    她还是那个小精灵贝尔娜,却已经不像当年那般一无所知,她知道贝尔提拉的过往,知道黑暗的万物终亡会,也知道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正是因此,此刻看着这样的“黑暗教长”才让她觉得格外……不可思议。

    只不过小精灵决心已下。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贝尔提拉姐姐,别忘了我脑海中也有你分享来的知识,我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如何运转的,”娇小的金发精灵平静却坚定地说道,“我知道南边很危险,但正是因此,我才必须回去看看,我已经离开家很久,或许有些人这次看不到,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而且您不必担心这幅身体出状况,白银帝国同样有很多优秀的德鲁伊,我也能紧急处理自己的‘故障’,哪怕真的出现了问题,信使先生也是来得及把我送回这里的。”

    “那位信使……好吧,或许吧。”贝尔提拉有些无奈地说着,她的头脑(以及许多辅助用的头脑)飞速运转,在意识到这位离乡多年的白银精灵已经打定主意之后,她便开始思考起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无法打消对方的念头,那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让这件事不要脱离控制了。

    在一番思索之后,她终于再度抬起眼皮,看着贝尔娜呼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心已下,我不拦着——不过你先别急着兴奋,这件事我们要好好规划规划,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莽撞地跑到南方去,你因为莽撞已经付出过代价了。而且这件事我还要跟高文兄长商议一下,那位信使……”

    她说到这顿了顿,哪怕是难以做出表情的拟态面容此刻也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那位信使可不是一般的存在,希望你之后见到他可别被吓到了。”

    ……

    混杂着战火硝烟气息的风掠过了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的旧防线,粗粝的沙尘被风卷起,拍打在支离破碎的大地与边境要塞高耸的墙垒上,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被火焰与魔力烧焦的旗帜边缘在卷曲中拂过了贝尔塞提娅淡金色的发梢,风中则带来了远方森林中的低语。

    贝尔塞提娅俯瞰着大地,在风中不发一言,唯有淡淡的魔力波动偶尔从她身边传来,显示着她正在聆听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一名身材高大、留着黑色短发、身披甲胄、一只眼睛覆盖着暗红色眼罩的中年人站在这位白银帝国的统治者旁边,与对方一同俯瞰着远方的焦土以及焦土尽头那片匍匐在大地上的“山脉”,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这名中年人才打破沉默:“我们夺回蓝岩丘陵的尝试失败了,战士们已经暂时撤回防线——那些怪物在蓝岩丘陵投入的兵力比我们想象得多,而且它们似乎打算将那里当做一个长期的据点在‘建设’。”

    “我已经听到风中传来的消息,守护者古树和千年军团的战士们正在前往支援,奥德里斯陛下,”贝尔塞提娅沉声说道,“现在我们的战线已经僵持在蓝岩丘陵到森林屏障一线……随着越来越多的千年战士跨过归乡者长桥,那些从废土里涌出来的怪物也在增兵。”

    “……最危急的时刻虽然已经过去,但我们距离真正的曙光还有很远,女皇陛下,”奥德里斯,这位高岭王国的国王在风中微微眯起了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现在森林屏障的北部沦陷区已经有数个区域被转化为废土,我们不得不分出相当多的兵力去解决那些不断从空气里‘长’出来的畸变体,还要想办法净化在森林里蔓延的污染,整个战线拉得太长,我们的战士疲于奔命——那些怪物却不惧死亡。如果局势继续如此僵持,我们会再次落入下风。”

    贝尔塞提娅一时间没有说话,在沉默了几秒种后才语气低沉地开口:“但我们一步都不能退……你知道从北方传来的消息,那些怪物进攻文明世界的真正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在特定的地点投下某种能够控制整个星球魔力系统的‘控制节点’,现在的僵持很艰难,但却是别无选择的阶段,我们必须挺过这个阶段。”

    “……群星圣殿坠落那一天,你们没有放弃高岭王国,那么高岭王国也就绝不会背弃‘联盟’,不过我还是得说……如果再没有破局的办法,这仗可就真不好打了,”奥德里斯叹了口气,“最近我们的侦察部队在西北边境也发现了畸变体行动的痕迹,显然一部分原本进攻西线的怪物如今正在向着我们这边前进,虽然现在的数量还不算很多,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附近的城墙上传来,贝尔塞提娅转过头去,看到的是一名留着黑色短发、腰间佩着长剑、身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那是高岭国王奥德里斯的独子,前不久才刚成年的洛林。

    “怎么这么慌张?”看到洛林这急匆匆的模样,奥德里斯立刻皱了皱眉,语气略有些严厉地问道。

    “格瑞塔要塞遭到攻击,”洛林语速飞快地说道,“敌军来自暗色路口方向……”

    “又来?那帮混账玩意儿没完了是吧?!”画风粗犷的奥德里斯顿时破口大骂,脑袋上的头发都根根竖起来,随后他一边飞快地走向城墙另一侧,一边回头对贝尔塞提娅急匆匆地说道,“我得去跟将军们见个面了,格瑞塔要塞最近的情况可不太妙——女皇陛下,就像我说的,如果再找不到破局的办法,这场仗可就真的不好打了!”

    身材高大的国王和他年轻的继承人很快消失在城墙上,贝尔塞提娅的视线则很快回到了森林屏障的方向,在白银精灵所独有的感知中,她不仅能看到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更能看到森林与土壤间充斥的其他东西——挣扎中的生命气息,不断蔓延的混乱力量,凡人留在大地上的“记忆”正在被黑暗吞噬,文明在消退,并且已经消退到了脚下这座要塞的边缘,但它又在这里顽强地停了下来,在无数凡人强烈意志的支撑下,这道边界线与那股来自废土方向的黑暗力量僵持着,持续着相互吞噬、此消彼长的拉锯战。

    ……

    同一时间,刚铎废土北部前线,一身戎装的芬迪尔·维尔德正驾驶着一辆魔导装甲车穿过推进营地之间的广阔荒原。

    寒风裹挟着冻硬的碎冰雪屑拍打在魔导车的车门上,风中夹杂的呼啸声让人的神经时刻维持着紧绷的状态,远方的群山在恶劣的天气下都变得朦朦胧胧起来,却又有散发出明亮蓝光的光柱在远方的风雪中亮起——那是净化装置运行时释放出的光辉,在这恶劣的天气下,正好可以指引前进的方向。

    一名士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长官,需要我换班不?您已经开挺长时间了。”

    “不用——我们正在穿过净化区间隙,最好不要停车。”芬迪尔头也不回地对坐在后面的部下说道,随后微微低头,看了放在手边的任务摘要一眼:

    任务:前往新设立的前线实验室,协助实验室负责人布设魔网通讯系统。

    任务注意:保持冷静和礼貌的态度。

  • 第1339章 前线实验室

    芬迪尔只是在任务摘要上扫了一眼,很快便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路途上——此刻的风雪似乎比之前要小了一点,然而天气仍然恶劣,临时修筑的硬化路在一片风雪中向着昏暗的远方延伸,道路尽头则已经可以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东西伫立在一座小丘顶上,那个方向有人造的灯光,应该就是此行的终点所在。

    一名通讯技术兵的声音正在此刻从后方传来:“长官,你说谁会在这种地方设置前线实验室啊?这里几乎紧挨着咱们和畸变体的交火线了……”

    “正因此,它才被叫做前线实验室,”芬迪尔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听说那做实验室是用来研究废土环境以及畸变体特性的,当然会设置在最靠近废土内部的地方。”

    “……反正负责这种实验室的肯定得是个胆子够大的学者,一般人哪敢在这种地方待着,”士兵感叹着说道,“上面还提醒咱们要保持足够的尊敬和冷静……尊敬我倒是能理解,这种学者是得敬重,但为什么还要额外提一句冷静呢?”

    芬迪尔自己其实对此也挺好奇,这时候听着手下的话他忍不住想了想,嘴角撇了一下:“谁知道呢,这次任务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因为实验室那边的负责人形象有点奇怪?毕竟你看咱们已经有一个铁球一样的大工匠和一个奥术灵体形态的大魔导师了……”

    “形象奇怪?会很丑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长相奇特应该是有的。”芬迪尔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没有再继续跟手下持续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对话,而是继续警惕地关注着道路上的情况。

    这里已经位于刚铎废土内部,在宏伟之墙上的那个大洞出现之前,这里只有一片腐烂破败的废土和无边无际的阴霾,但随着那层能量屏障的消失,这一地区的环境也紧接着发生了改变,来自外部的气流让这里有了雨雪天气,而且由于魔力流动的剧烈变化,这里的天气甚至比其他地方还要变化莫测、倾向极端。

    帝国已经成功在这一区域建立了数个推进基地以及净化装置,从某种意义上,这片原本的废土地带如今已可以算作是文明世界的新边境,但这里并不安全:在南方集结的畸变体大军仍然在维持着对北线战场的攻势,经常会有小股畸变体穿过战场封锁,在这一带出没,它们往往会被快速消灭,但在那之前,它们也实打实地威胁着在前线营地之间穿行的工程兵们。

    芬迪尔想到了那座“前线实验室”——那是一座最近才刚刚出现的设施,其建设速度惊人,坐落的位置也让人感到奇怪,他并不是不能理解帝国需要一座用于研究废土的“前哨”,但像这样的前哨不是应该得到妥善的保护么?起码也得建在推进基地里面才算安全,然而从上级发下的地图来看,那实验室完全远离了所有的推进基地和前沿兵站,它极其激进地坐落在“火线”上,其位置不受任何保护——芬迪尔并不想质疑上级们的判断,但他对此实在是有点不明白。

    就在这时,车窗外的环境突然发生了变化,也打断了芬迪尔的思绪——他发现自己仿佛突然穿过了一层不可见的“界限”,窗外的风雪在这道界限前戛然而止,形成了一片规模庞大的“平静空间”,而一座小山便坐落在这片远离风雪扰动的区域中心,整座山都被一层散发出微光的“帷幕”笼罩了起来,数不清的玄奥符文如雨般在那层帷幕表面流淌,帷幕内部,则是他此行的终点:

    那是一座……宅邸,一座怎么看都跟“研究设施”沾不上边的中古风格宅邸,它让芬迪尔忍不住联想到了北方学者们偏爱的那种古典别院,有着色调庄重的灰色外墙和墨蓝色的屋顶,外墙周围还点缀着攀附生长的藤蔓和窄窄的花坛,如果不是其上空真的飘荡着塞西尔帝国的旗帜、门前悬挂着帝国魔能技术部的徽记,芬迪尔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实验室的风格实在跟他所熟悉的诸多帝国设施不在一个层面。

    但很快他便把这点疑惑抛到了一边,毕竟帝国上层本身就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物存在,风格这种东西也向来多变,比起圣灵平原上那棵树以及圣光教会的神官,一座看上去更像私人宅邸的实验室好歹还在一般人类能理解的区间——他只有一点想不明白,建造这座实验室的人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出这么一座宅邸来的?这玩意儿看着可不像是用预制件搭起来的……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芬迪尔手上的事情却没耽搁,他将车开上了通往那座大宅的坡道,穿过了那道有着无数符文流淌的“帷幕”,在车辆穿过帷幕的瞬间,他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扫过了自己的身体——这或许是某种防御或识别系统。随后,他将车停在了“实验室”前的空地上,带着两名满脸惊讶好奇之色的士兵来到了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前。

    他吸了口气,不知为何竟莫名的有些紧张,随后将手放在了门上,但在他就要拉动那根标注着“访客铃”的绳子之前,一个听上去温和而好听的女性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直接进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们了——门没锁。”

    芬迪尔与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后他轻轻一推,那扇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大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明亮的大厅出现在他眼中——下一秒,他便因大厅内的诡异结构而感觉眼前一阵眩晕。

    他看到一片开阔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空间,有无数让人眼花缭乱的实验装置和炼金容器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附近并自行运转,形似灵体的奥术仆从在一座座平台或置物架间往来穿梭,抄录数据或控制着各种各样的魔法机关;

    在大厅的尽头,他看到了高高的、盘旋向上的楼梯,那楼梯通往一个位于半空的平台,那平台上方却根本看不到屋顶,而是一片仿佛能无限向上延伸的深邃空间,交叠错乱的楼梯、层层叠叠的平台、数不清的大门以及凌空跨越的走廊桥梁让人头晕目眩;

    在那深邃空间的最高处,芬迪尔又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漂浮移动的、混沌黑暗的轮廓,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他有一种感觉……他感觉那里的尽头仿佛已经脱离了这个实体时空,甚至连接着某个更加遥远、更加神秘的地方……

    这建筑物里面的规模和结构完全不符合外面看上去的宅邸结构!

    芬迪尔突然猛吸了一口气,从头晕目眩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他看向自己带来的两名技术兵,却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震惊与茫然,但很快,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便从不远处响起,这脚步声中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让芬迪尔怦怦直跳的心脏瞬间平复下来,他听到那个很好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你们就是来帮忙连网的吧?太好了,我等半天了……啊抱歉这地方现在还有点乱……”

    芬迪尔循着声音转过头去,脸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表情突然又有点僵硬: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下意识地抬头,仰视,并终于看清楚了那位女士的面容。

    一位带着神秘气质的美丽女士,穿着黑色繁复的宫廷长裙,戴着丝质手套与精巧的紫色发饰——身高起码两米多。

    “你应该就是芬迪尔?我看过资料,”那位两米多的女士开口了,从上方传下来的嗓音让芬迪尔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听姑妈和母亲说话时的感觉,“我是这座实验设施的负责人,你们叫我米娜女士或者米娜小姐都可以——我更喜欢第二种。要喝点热茶吗?外面的风雪天气可真要命,暖暖身子吧。”

    说话间,便有两个奥术仆从飘了过来,它们手中端着热腾腾的茶水和点心,又有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从不远处飘来,落在芬迪尔等人面前。

    “抱歉,我这里刚安顿好,许多家具陈设还没来得及摆出来,”自称“米娜小姐”的高大女性说着,“先喝点茶休息一下吧。”

    芬迪尔本来还想说任务优先,但这时候却稀里糊涂地坐了下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便已经捧着茶杯了,随后他看了眼前这位身材异常高大的女士一眼——从进入这座不可思议的“实验室”再到看见这位身材高大的女士,他这时候终于理解了任务摘要上专门提醒的“保持冷静”是什么意思。

    但初次见面便谈论一位女士的外表显然不是绅士之举,虽然芬迪尔平日性格有些大大咧咧,这时候也知道这点,因此他很快便收回视线,并在看了看四周之后找到了正常一点的话题:“米娜……女士,这里只有您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用“女士”来称呼眼前的女子。毕竟……哪怕不考虑对方是一位可敬的学者,他也实在没办法无视对方那两米多的身高所带来的压迫感,用上尊敬正式一点的称呼感觉应该更合适一点。

    “米娜女士”倒好像并没有在意对方的称呼,她只是笑了笑便随口说道:“没错,这里只有我——还有我召唤出来的助手们。我比较习惯一个人工作。”

    这座“前线实验室”里竟然真的只有这位女士独自一人?!

    芬迪尔虽然早有猜测,这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他又强行控制住了自己过于惊奇的反应——他想到眼前这位女士多半是一位强大的传奇强者,这一点从她能够构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魔法实验室就能看出来,而这种传奇超凡者多半都是有点古怪之处的,他们有的喜欢在无人险境中隐居,有的喜欢用魔法制造出高度智能的伴侣和自己作伴,有的喜欢把侄子冻起来从城堡上扔下去……相比之下,喜欢独自工作甚至都不算什么“古怪”了。

    不过他仍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不会很危险么?您一个人把实验室设立在这种地方……”

    “还好,我对战斗还算擅长,”米娜女士笑了起来,轻轻挥动拳头似乎是在展示着自己的力量,“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真遇上紧急情况撤离起来也比较方便。”

    “额……好吧,”芬迪尔点头说道,随后硬着头皮在这位身材高大的女士注视下把茶喝完,站起身子,“感谢您的招待,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您想把魔网终端设置在什么地方?”

    “我指给你们看……”

    芬迪尔与他带来的两名部下开始忙碌起来,按照“米娜女士”的指点,他们要将一套军用级别的魔网终端安装在这间大厅中心的魔力焦点旁边,而在他们开始工作之后,弥尔米娜便离开了大厅,她踏上大厅尽头一条倾斜向上的楼梯,穿过一条视觉看上去几乎呈90°角歪斜的走廊,来到了一间特殊的、从大厅方向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入口的房间。

    这房间整体呈半圆形,其弧面的一侧却没有正常的窗户,而是镶嵌着一系列巨大的不规则水晶,那些水晶中充斥着朦朦胧胧的微光,里面似乎有着光影,却每一个都看不清楚具体内容。

    弥尔米娜走向其中一块硕大的水晶,那块水晶中朦胧的浮光才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云雾与风所形成的幻象在晶体中散去,里面所呈现出来的,赫然是废土内部某处的景观。

    “开始记录观察日志。”

    弥尔米娜随口对着旁边的空气说道,于是空气中立刻便浮现出了一个手持记录板的奥术仆从。

    “混乱,看上去永不休止的混乱……但实际上这应该是一种规律性的‘震颤’……”弥尔米娜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水晶表面,于是晶体中所呈现出的废土景观也随之开始发生变化,一层由无数斑斓色彩形成的半透明“滤镜”覆盖了画面,那些色块在空气中浮动着,不断勾勒出魔力的流向以及它们的转换过程,而在那些浮动的光影之间,又可以看到许多或大或小的“旋涡”出现并消散。

    就如同有一片普通人无法察觉的混乱海洋,漂浮在旧日的刚铎大地上。

    “如果刚铎废土的本质真的是一片呈现出混沌态的、完整且统一的‘场’,那么在这个场内部所观察到的任何细节,都应该有助于描述这个场整体的数学模型……

    “前线实验室,第一次观察记录,一号窗口,时间……”

    伴随着弥尔米娜轻声的言语,奥术仆从飞快地在记录板上书写着文字与符号。

    七个世纪以来,这片神秘废土中所掩埋的真相,终于开始在理性与逻辑面前被一点点揭开。

  • 第1340章 阻断墙的起点

    魔能引擎的澎湃动力驱动着机械装置,黑色的装甲工程车在临时硬化道路上向着远方驶去,越过那层不可见的“界限”之后,风雪再一次充斥了车窗外的视野,已经和士兵轮班、此刻坐到后排的芬迪尔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车后,看到那座伫立在小山上的神秘宅邸正一点点被风雪笼罩,在一片混混沌沌的天色中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然而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直到他们离开那座宅邸很远之后才渐渐消失——那股视线所带来的压力也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那就是传奇强者的威压么……”一名随行的技术兵这时候才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一个传奇法师面对面……果然跟大家说的一样,深不可测啊深不可测……”

    “我快吓死了!”在前面开车的士兵心有余悸地嘀咕着,“我之前竟然说了那位女士可能很丑……幸好她没有听见……”

    “她可能早就听见了,你以为几公里的距离能瞒过那种人物的感知?”芬迪尔身旁的士兵撇了撇嘴,“米娜女士只是没有跟你计较而已,她肯定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你说……那位米娜女士实际上多大了?”开车的士兵憋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开口说道,“我感觉她看上去好像跟我姐姐差不多大,而且和我姐姐一样,是个待人很和善的人……可是她又给我一种好像能看透一切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很有学问的长者……”

    “那谁知道,说不定我们看到的从头到尾就都是幻象呢,而且听说传奇强者随随便便就能活两三百年,衰老之前还能用魔法长期维持自己的样貌,说不定米娜女士已经……”

    “咳咳,”芬迪尔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两声打断了两名大头兵的交谈,“在背后谈论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那位女士还是一个在前线独自负责一座研究设施的、令人敬重的学者,你们两个差不多就算了啊。”

    “啊,好的长官,抱歉长官,”在前面开车的士兵慌忙点头答道,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芬迪尔两眼,好奇地问道,“长官您想什么呢?从刚才就感觉您表情特严肃……”

    “……没什么,”芬迪尔沉默两秒,摇了摇头说道,“好好开你的车吧,咱们还没穿过这段旷野区呢,注意路边的动静——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两名士兵安静下来,芬迪尔则呼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他总不能告诉士兵自己刚才是听他们谈论“传奇强者的威压”时不小心回忆起了小时候被姑妈支配的恐惧吧……

    ……

    黑暗山脉北麓,塞西尔宫中,高文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下午时分的阳光正透过旁边的窗户倾斜着洒进房间,让书桌上的一些陈设在桌面上投下了拉长的阴影,也为房间中平添了一份静谧之感——高文正低头审视着一份今天中午才传来的文件,在长时间的聚精会神之后,他才放下手中文件并长长呼了口气,让高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琥珀的声音适时从旁传来:“什么情况,感觉你刚才的表情一直都挺吓人——是战时物资供应那边又出什么问题?”

    “是拜伦那边发来的,他的舰队已经越过矮人王国的南段海岸线,并成功恢复了矮人王国到奥古雷中南部沿海地区的通讯,再加上瑞贝卡那边设置的临时天空通讯网,我们在西线的通讯问题终于解决了大半……”高文沉声说道,“现在帝国舰队正在向‘圣河’的入海口靠近。”

    “刚到圣河入海口?”琥珀听到这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怎么比预期计划慢了那么多?这哪怕是沿途还要恢复通讯以及沟通沿海国家,他们也应该在前两天到那边了啊……”

    “所以我刚才的表情才那么严肃,”高文嗓音低沉,“拜伦在报告里提到,在舰队越过锻炉城海岸之后海上情况就开始有些异样,频繁出现浓雾和危险的‘交错海浪’,甚至在靠近陆地的近海区域也出现了这种恶劣天气。虽然寒冬号和其他海军主力舰船专门为抵御远海环境进行过针对性强化,但糟糕的海况大大拖延了舰队的速度,而且……随舰队行动的海妖和娜迦领航员也频繁感知到洛伦大陆周围不正常的能量涌动,他们建议拜伦谨慎航行。”

    “洛伦大陆周围的异常能量?那规模可有点吓人……”琥珀顿时咋舌,“难不成也跟废土释放出来的能量波动有关?那东西已经开始影响到海上了?”

    “……尚不确定,我们对废土了解过少,甚至直到现在才由弥尔米娜建立起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废土实验室’,谁也说不清那片浸润在深蓝魔力中长达七百年的土地究竟都封印了多少匪夷所思的力量,”高文微微摇头,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琥珀,“先不谈这个了,你那边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说真的,有些人的下限总能打破你的认知,哪怕是在这种事关种族生死存亡的时刻,也会有人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铤而走险,”琥珀叹了口气,“线索已经证实,我们抓了一批战时倒卖军用物资的家伙,没有人为他们求情,但我怀疑我们抓不完这种人……”

    “你当然抓不完,凡人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最光辉的和最卑劣的个体往往会同时存在且永远存在,这种对立万世不绝,而心存侥幸者总认为自己窃取的‘一点点利益’并不会影响大局,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你的人来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帮助,”高文表情淡然,“给他们准备几根漂亮的旗杆吧,还有一些结实的绳索,绳索与旗杆的钱都由他们自己出,把事情办的轰动一点,也要做好舆论的引导——我们需要让剩下的人受到震慑,却也不能打击到民众们对帝国秩序的信任。”

    “放心吧……这个流程我熟,”琥珀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可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人’都是怎么想的——甚至这如果是国与国的战争我都能理解,但这次我们面对的可是能够灭绝文明的天灾,为什么仍然有人会为了金镑去铤而走险……我在贫民窟里见过的最卑劣的烂人这时候都做不出这种事,可那些人对帝国前线的血战就毫无触动么?”

    “你错了,他们恰恰是对帝国前线的将士们最信赖的一群人——他们是如此信赖帝国提供的庇护,以至于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并且忘记了这份庇护到底是怎么来的,忘记了自己的生命与其息息相关。他们是从城墙上挖掘城砖的人,并且坚信永远会有另一群‘傻子’无限地将砖补上……只不过他们并不理解,他们自己就是下一批墙砖的材料来源,”高文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些人迟早会出现,所以才让你的肃反特科干员们时刻盯着那些物资流和地下交易的市场。”

    琥珀定定地看了高文半天,才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嘀咕:“这就是你常说的那句话么?帝国秩序的强大之处不在于我们的律法下没有黑暗,而在于我们的秩序永远不会认可这种黑暗……”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但在他还要开口再说点什么之前,放在书桌旁的魔网终端却突然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而一个标注为“特殊机密线路”的投影标记则浮现在聚焦水晶的上空,那标记角落还可看到一个由高塔和眼睛的简略轮廓所形成的细小徽记。

    琥珀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不起眼的细小徽记,立刻转身锁上书房的门并激活了房间里的屏障系统,同时随口说道:“哦豁,你刚刚才提到我们的废土实验室,现在就来消息了。”

    “看样子那边的通讯系统已经能用了,”高文随口说着,抬手激活了魔网终端,“我们的‘高塔’女士效率还真不错。”

    他话音未落,魔网终端上空便已经浮现出了一连串跳跃的光斑,似乎是通讯装置对面正有什么强大的干扰源在影响通讯线路的稳定,但很快这些干扰便自行消散,弥尔米娜的清晰投影也随之呈现在高文与琥珀面前——并非是那被浓雾笼罩的“神话之躯”,而是容貌清晰、身穿宫廷长裙的“化身”形态。

    “能听到么?能看到么?我应该没弄错这个……这套装置跟我平常用的好像不太一样……”弥尔米娜的声音从全息投影另一端传了过来,“哦,好像是出来了,这也没什么难的嘛。”

    “很清晰,弥尔米娜女士,”高文微笑着与通讯对面的女士打着招呼,“看样子你那边已经安定下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量了一眼对面那位女士的状态——她身后是一片开阔的室内空间,从陈设来看不远处有着许多正在自行运转的实验平台和来来往往的奥术仆从,那显然应当是“前线实验室”的主要工作区域,通讯画面中央的弥尔米娜则站在一处单独的平台上,根据平台上一些陈设的比例判断,这位女士此刻所用的这具化身应当仍然有着相当高大的体型。

    但至少应该在人类能够接受的范畴里了。

    此刻的弥尔米娜,应当可以被称作弥尔米娜.zip。

    略有点怪异的联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高文表情倒是仍如往常一般带着沉稳的笑容,通讯对面的弥尔米娜则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高文心目中多了个zip的后缀,只是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布置好的实验室一边愉快地回道:“没错,主要的实验区已经差不多布置好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问题——好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不需要考虑到一般凡人们的生活所需,我这具化身也不需要吃饭睡觉。”

    “你现在所用的化身情况如何?”高文问道,“我是说和其他人接触的时候——还顺利么?”

    “如果你指的是今天上门来帮忙安装网络的几个年轻人,我觉得挺顺利的,”弥尔米娜.zip笑容愉快地说道,“他们对我的实验室有点惊讶,但也只是有点惊讶,我在他们面前的身份是一个‘长期隐居,最近才接受高文大帝招募而为帝国效力的传奇魔女’,看样子他们对这个身份还挺相信的。

    “对了,我见到了那个叫芬迪尔的小伙子,据说他是维多利亚的侄子?看上去不错,他比我想象的要成熟稳重,而且看上去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你之前好像还担心他是否会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我觉得你可以放心了——养尊处优的人可没办法像他那样在暴风雪中穿行于前线的旷野地带。”

    “反神性屏障和安全限制器的工作情况可好?”高文又问道——虽然他之前批准了弥尔米娜设置前线实验室的事情,但毕竟今后对方的化身将要长时间在现世活动,而弥尔米娜本身脱离神位又时日尚短,一些必要的谨慎还是不可或缺的。

    “一切正常,”弥尔米娜.zip点头说道,“我把那些安全装置与这座‘实验室’融合到了一起,而且在本体那边也设置了一套‘过滤’,现在这边完全没有神性污染泄露的危险——今天那几个帮忙安装网络的年轻人过来待了小半天也没什么反应。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们全程都有点紧张……难道是我的笑容还不够友好么?”

    “这个……我觉得你想多了,”高文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弥尔米娜.zip一眼,“并不是每个人都跟我或者琥珀一样……有着卓越的接受能力,大部分人在踏入你那座‘实验室’的时候紧张都是最正常的反应。”

    他话音刚落,旁边走神了半天的琥珀便仿佛突然回神般来了一句:“神经粗大就神经粗大呗,说这么婉转干什……哦,还包括我啊?那没事了。”

    高文瞥了这个半精灵一眼,并没有搭理对方,而是又向弥尔米娜确认了一些关于前线实验室的情况,随后便将话题引入正轨:“现在谈谈那片废土吧——如今你的化身已经位于废土内部,应该可以比之前更加清晰地看到那片土地的情况,有什么发现么?”

    “这么短的时间我可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作‘发现’的成果,”弥尔米娜.zip微微摇头说道,“不过……在将化身置入这片污染区之后,我倒确实看见了一些在外面看不到的‘景象’。

    “就和我之前猜测的一样,这片废土被笼罩在一片范围极大的、变化速度极快的魔力场中,这里面的环境已经异化,而且这种异化直接导致了物质世界和非物质世界之间界限的模糊错位。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规划第一道‘废土阻断墙’的走向了,我设置的实验室就是最初的起点……”

  • 第1341章 阻断墙计划

    寒冬已至尾声,然而不散的浓雾仍旧长久地笼罩着奥尔德南,起伏的雾气朦胧了这座有着“千年城”之名的提丰首都,让那些高耸的尖塔与鳞次栉比的屋顶统统变成了雾中古怪的剪影和幻象,罗塞塔·奥古斯都站在黑曜石宫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城市,眼前的浓雾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如今正渐渐延烧至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

    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在最初那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血战以及险些失控的危机之后,文明国度的疆域和废土边境正渐渐转入某种僵持,在环绕古代刚铎帝国的漫长战线上,秩序与混乱的两股力量此消彼长,深深纠缠,丝毫看不到局势发生巨大变化的征兆,如今冬日即将结束,边境线上的战斗恐怕会随着复苏之月的到来再次转入白热化。

    但就是在这样的僵持状态下,塞西尔帝国的学者们似乎已经找到了某种终结一切的“办法”。

    “贯穿刚铎废土的阻断墙么……”提丰帝国的统治者嗓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戴安娜,你怎么看这件事?”

    罗塞塔话音落下,他身旁的黑暗中便突然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浮现出来,已经为奥古斯都家族服务了数个世纪之久的黑发女仆眼皮低垂,嗓音轻缓恭敬:“很抱歉陛下,我的知识储备并不足以解读这个问题——我对废土的了解并不比一般的人类学者多多少,也无从判断塞西尔学者所提出的那个理论模型是否正确。”

    “这个模型……多半是正确的,它的主要提出者是‘高塔’女士,我们都知道那位女士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罗塞塔表情郑重地说道,“关键在于,我们建造‘阻断墙’的成功几率是多少——根据塞西尔城发来的资料,我们至少需要从南北、东西两个方向建造两道贯穿废土的阻断墙,才能终止那片‘混沌领域’的运转,对于刚刚才从畸变体的大举进攻中缓过气的联盟诸国而言,这已经是一件极难完成的事情,而废土中的那群黑暗神官以及他们背后的‘哨兵’更不可能坐视我们完成这件事情……”

    “确实如此,”戴安娜轻轻点头,“那些黑暗神官且不论,他们背后的‘哨兵’拥有起航者的知识,一定会在我们开始建造阻断墙之后迅速反应过来联盟的意图——随着我们越发深入废土,面对的阻拦压力肯定也就会越大。”

    “……但如果高塔女士提出的理论模型正确,那么这就是终结这场灾难的唯一手段,”罗塞塔沉声说道,“而且从一开始,收复刚铎古国、打穿废土污染区就是联盟‘反攻废土’计划的最终目标,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计划。”

    “所以,您其实已经有决断了,”戴安娜表情平静地说道,“但您需要一个更加有力的理由,来支撑您下这个决心。”

    “……如今的提丰帝国,已经没有第二次犯错的资本,我们需要举全国之力来支持这个方案,就像高文·塞西尔常说的一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慎重考虑这个方案到底是否值得我们赌上一切,而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今联盟诸国大部分都只是在艰难维持阵线,能够向废土进军并反推的国家只有我们和塞西尔,一旦我们开始向废土内修筑阻断墙,那么所有的压力将瞬间全部集中在我们身上,其他联盟国家在这种情况下能为我们提供多少帮助?这完全是个未知数……”

    “你不希望将提丰的命运作为赌注,”戴安娜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眼睛,坦率而淡然地说道,“这是合乎逻辑的判断,那么您想听听我的意见么?”

    “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七百年前,当深蓝之井爆炸的时候,我们连赌的资格都没有,”戴安娜慢慢开口,“陛下,我们不一定永远都有机会去选择‘最佳方案’,或者说……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们能选的、仅有的道路本身就是最佳方案。”

    “……帮我接通和塞西尔的专线,”罗塞塔沉吟许久,终于轻轻呼了口气,“我要直接和高文·塞西尔谈谈。”

    ……

    魔晶石灯带来的光辉照亮了精灵边境要塞“法布提”内深邃悠长的走廊,高耸而带有精美纹饰的窄窗镶嵌在走廊墙壁的顶部,依稀可见外面昏黄的天光,金发披肩的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一身戎装,快步走过走廊,鞋跟叩击石板地面所发出的清脆声响随之响起。

    侍女伊莲亦步亦趋地追随在这位女皇身旁,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一边快步向前走去一边低声说道:“……我们成功击退了围攻格瑞塔要塞的畸变体军团,但格瑞塔要塞南部高地曾短暂陷落,被占领的时间超过四小时——现在魔导师们正在检查残存痕迹,以期确定那些怪物是否已经在高地附近投下了符文石。”

    贝尔塞提娅头也不回:“那里有天然魔力焦点么?当地有关于森林灵体或超自然现象的传说么?”

    “有,南部高地存在一处很强大的天然魔力焦点,格瑞塔要塞的魔法塔有一半都是依靠从那处焦点中汲取魔力来维持自动运转的。”

    “那就假定那些怪物已经得手了,这种事后调查意义有限……不,还是让魔导师们继续调查吧,或许真的会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贝尔塞提娅语速飞快,“奥德里斯国王情况如何?”

    伊莲立刻回答:“国王受了些伤,但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回到高山城中休养,皇子洛林和游侠将军卡尔接手了格瑞塔要塞的防务,高岭王国已经向格瑞塔增兵,我们也派了一支千年战士团过去支援,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

    “守住应该没问题——问题的关键是那些畸变体的来源,它们的数量超过了预期,而且其行进路线令人不安,”贝尔塞提娅皱着眉头,“你还记得之前西北方向的侦察兵传回来的消息么?在高岭王国的西北边境上发现了大量畸变体集结行动的痕迹……但那个方向上的宏伟之墙并没有缺口。”

    伊莲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难看起来:“您的意思是……”

    “那是原本进攻奥古雷部族国的西线军——我们之前收到过情报,塞西尔帝国的一支远征军已经进入奥古雷并遏止了畸变体在西线的行动,”贝尔塞提娅看了自己的侍女一眼,表情严肃地说道,“现在看来情报无误,而且……那支原本进攻奥古雷部族国的畸变体军团开始南下了。”

    伊莲慢慢睁大了眼睛,她跟上贝尔塞提娅的脚步并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她便注意到白银女皇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脸上表情也略有变化。

    “陛下?”伊莲下意识开口,“发生什么了?”

    “伊莲,屏退左右,”贝尔塞提娅表情略显严肃,低声快速说道,“和我一起去旁边房间。”

    伊莲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命令随行的侍从和卫兵退下,随后跟白银女皇一同走向了旁边最近的一扇木门——那是走廊旁的一间空房间,里面应该堆满了杂物。

    然而贝尔塞提娅在来到那扇显得有些陈旧斑驳的木门前之后表情却瞬间变得十分郑重,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郑重其事地对自己的贴身侍女点头:“可以了,开门吧。”

    伊莲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门扉打开——然而大门背后却不是房间,也看不到丝毫与“法布提”要塞有关的痕迹。

    那是一片异常开阔的林中空地,以完全违背常识的诡异方式出现在了法布提要塞内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后,有清新柔和的微风迎面吹来,中间夹杂着似真似幻的清新泥土与草叶气息,又有无数参天古树环绕在空地周围,令远方的天光在树梢间呈现出灿烂而细碎的形态。

    伊莲与贝尔塞提娅向前迈出脚步,一步跨过了门扉所形成的“屏障”,她们踏上了柔软的草地,而一阵沙沙声则几乎同时从附近的树林中响起,仿佛有一个庞大的躯体正穿过这些植物,即将出现在两位精灵主仆面前。

    贝尔塞提娅对此却没有任何意外,她早已熟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调整好表情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一个被圣洁白光笼罩的巨大躯体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巨鹿阿莫恩穿过林中小径,迈着优雅的步伐踏上林中空地,并向着贝尔塞提娅和伊莲微微点头:“很高兴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又来了。”

    “您好,阿莫恩先生,”贝尔塞提娅立刻礼貌地与对方打着招呼,这位曾经的神明如今是沟通大陆南北两端的“信使”,他的存在对于在南线战场支撑局面的白银帝国而言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不过在打过招呼之后,她立刻又注意到了这圣洁巨鹿的状态跟上次见面时似乎略有不同,“啊,您看上去似乎……小了一点点?”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今天的阿莫恩虽然仍然有着巨大的躯体,但和上次见面时相比绝对小了不止一圈——这种时候关注这种事情似乎有点奇怪,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啊,这是一点点有意的调整,”阿莫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口解释道,“你看到的是我的化身,而且我最近在尝试改变自己化身的形态……不必在意。”

    贝尔塞提娅其实很想问问对方为何突然做这些事情,但她又觉得眼下场合并不合适,于是强行控制着自记把注意力转移开来,带上严肃的表情问道:“请问您此次有什么重要情报传递么?”

    “有,但首先我要了解一下南线战场的情况,”阿莫恩垂下脖颈,“你们这里局势怎样?”

    “……防线仍然稳定,但我必须得说,情况不是太好,而且随时可能发生恶化,”贝尔塞提娅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坦然说道,“高岭王国西北边境的格瑞塔要塞刚刚遭遇了一次远超预期的凶猛进攻,大量畸变体从北方汹涌而来,我们付出很大代价才将其消灭,而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阿莫恩的语气顿时有所变化:“从北方汹涌而来的大量畸变体?”

    “是的——我们判断那应当是之前进攻西线的畸变体军团,”贝尔塞提娅说道,“那些怪物在短暂溃散之后完成了充足,现在……它们南下了。”

    “……这是至关重要的情报,”阿莫恩沉声说道,紧接着语气一转,“那这也说明……南线的压力即将迅速增大。”

    “是的,这是可以预见的变化。”

    “……如果西线压力因此消退,西境远征军和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应当可以腾出战力向南线移动,寒冬号率领的帝国舰队也会在近期进入‘圣河’,对高岭王国的西北边境提供支援,”阿莫恩在短暂思索之后说道,这听上去像是宽慰的话对于此刻的白银女皇而言却十分必要,紧接着他略作停顿,才接着开口,“另外,我此次前来是传递一个计划——来自塞西尔帝国,由高文·塞西尔与‘万法主宰’弥尔米娜共同制定的计划。”

    “高文叔叔和……魔法女神?”贝尔塞提娅难掩惊愕,“他们想做什么?”

    “永久终止废土的‘运转’,”阿莫恩一字一顿地说道,“彻底结束这场灾难。”

    或许是对方说出的事情太过震撼,或许是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探寻和努力之后,白银女皇不敢相信这一刻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下意识问了一句:“……这句话当真?他们要怎么做?”

    “当真,弥尔米娜已经找到了废土以及畸变体存在背后的机制,这部分详细资料我已经带来,之后你可以和你的学者顾问们慢慢研究,而至于具体的方案——我们需要在废土中建造至少两道‘阻断墙’,以终止那片混沌领域中的能量循环。而这些‘阻断墙’中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当初白银帝国提供给大陆诸国的净化技术。

    “现在,联盟中有能力大批量制造净化装置的,唯有塞西尔、提丰,以及作为这项技术最初提供者的白银帝国。”

    阿莫恩话音落下,“林中空地”一时间显得有些安静,几秒种后,贝尔塞提娅才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开口:“确实,我们仍然保有许多还能够使用的生产线,可以制造那种净化装置,但以南线战场现在的情况……哪怕净化装置造出来了,我们恐怕也已经没有余力将那些东西送进废土里面,更没有余力抵御黑暗神官随之而来的反扑了。”

  • 第1342章 “保镖”

    关于阿莫恩所带来的“阻断墙计划”,贝尔塞提娅尚不确定它是否真能发挥出终结废土的效果,但既然这个计划是由高文·塞西尔和昔日的魔法女神亲自提出的,那这就肯定有着充足的理论支撑和实施必要性,对此她不做怀疑,但另一方面,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计划实现起来的困难之处。

    白银帝国有能力制造足够的净化装置不假,但如今南线局势已经开始恶化,原本的白银—高岭联军还只是能勉强维持局势,可随着如今从西线撤退的畸变体军团开始南下,南线的战局必将岌岌可危——尽管阿莫恩提到了西线方面的联盟部队也可以南下支援,但贝尔塞提娅心里清楚,奥古雷部族国那边有着大片沦陷土地需要收复,群山屏障需要有大量军团留下驻守来防备废土力量的反扑,再加上战线漫长,补给和通讯方面的考虑,有多少从塞西尔帝国出发的远征军可以来到高岭防线?这是个没法回避的问题。

    “至少在南线局势好转之前,我们都很难启动‘阻断墙’计划,”贝尔塞提娅沉声说道,“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准备,生产净化装置以及防护装置。”

    “我明白你们的困难,北边也明白,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带回去,”阿莫恩微微垂下头颅,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白银女皇的头顶,随后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另外……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帮上你的忙,但我今天还带来了一位有些特殊的客人。”

    “特殊的客人?”贝尔塞提娅惊讶地看向四周,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位“信使”竟然还带了个人过来,“是谁?”

    “出来吧,小家伙,”阿莫恩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的林中阴影招呼了一声,“大胆点,别那么紧张——你的白银女皇又不会吃了你。”

    树林间的灌木丛沙沙摇晃起来,贝尔塞提娅与伊莲一同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她们便看到灌木与花草掩映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精灵。

    但却不是贝尔塞提娅所熟知的任何一种精灵。

    她有着和白银精灵一样的金色发丝,但长发下伸长出来的耳朵却似乎比白银精灵更短一点,她的皮肤颜色极淡,甚至淡到了隐约有些透明的程度,薄薄的皮肤下面又隐约可见散发荧光的、血管一般的线条,她穿着一身丛林猎手风格的轻便猎装,暴露在外的手臂、脖颈、腿部随处可见玄奥的符号和线条——那些不知是战纹还是魔纹的图案也绝不是白银精灵文化中存在的东西。

    很像白银精灵,但一个真正的白银精灵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少女和族群间的区别,贝尔塞提娅自认见多识广,她见过世间所有的精灵亚种,却也没见过这样一个奇特的“分支”,她好奇地看着对方,看到那位精灵少女带着怯生生的表情走出来,很紧张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又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迈步朝这边走来。

    “……你好,”注意到对方过分紧张的情绪之后,贝尔塞提娅决定主动打破沉默,“请问你是?”

    身材娇小的精灵少女激灵一下子,立刻开口:“我……我叫贝尔娜·轻风!家住在白石城回流街区十七号,导师是荆棘之心大师,职业是游侠和法师……以前是,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游历,最近刚从北方返回,最后一次登记地点在112号哨兵监控站,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女皇陛下!”

    一连串的自我介绍就这样噼里啪啦蹦了出来,自称贝尔娜·轻风的小精灵刚开头还有些结结巴巴,但随即后面的话便流畅无比,那条件反射般的一串话就好像背了无数遍一样,以至于直到她话音落下,贝尔塞提娅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两秒钟后,白银女皇才眨眨眼,极其诧异地看了眼前的精灵少女一眼。

    在一旁的伊莲这时候更是忍不住开口:“你是说……你是白银精灵?是在外面游历的白银精灵?”

    一边说着,她一边下意识地又打量了对方两眼,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反而愈发能确定眼前的少女并非白银精灵,不管是从身体特征还是散发出的“生命气息”上,对方带给她的感觉都十分异样,那甚至不像是她所知的任何一个种族所具备的“质感”,而且在认真打量之后,伊莲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这位精灵少女身体表面的那些“魔纹”并不是描绘上去的装饰——它们压根就是她皮肤的一部分!那些符文甚至还在像真正的魔法阵一样不断运转,构筑着她无法理解的复杂魔力流动。

    “是……是的,我真的是白银精灵,我……”贝尔娜注意到了伊莲的视线,立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就好像要躲到什么地方一样小声说道,“我身上的这些东西是因为……因为有一些特殊的经历……不过我真的是个白银精灵……”

    伊莲眨眨眼,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但她突然感觉到旁边白银女皇的细微动作暗示,立刻便无声地停了下来。

    “……看样子你经历了很多,那应当是一场旁人难以想象的冒险,”贝尔塞提娅笑着看向眼前的娇小精灵,“虽然看起来你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白银精灵总是乐于接受远游归乡的兄弟姐妹——总而言之,欢迎回来。”

    贝尔娜有点发愣地听着白银女皇与自己讲话,看起来好像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两秒钟才赶紧点头:“啊,对,真的很难以想象……我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额,被阿莫恩先生亲自送回来,而且我们还穿越了幽影界。啊对了,我还带来了一些帮手——我听说您这里需要帮手,不过我不知道它们能帮上多少忙……”

    一边说着,小精灵一边扭头看向了那片丛林的深处,贝尔塞提娅与伊莲则惊讶地看到这位精灵少女身上的符文突然一个接一个地闪亮起来,它们开始散发出远比之前明亮的辉光,如一片会呼吸的星辰般在贝尔娜的皮肤表面闪耀,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施法过程”在转瞬间完成,贝尔塞提娅感知到有一片规模庞大的“信号”从精灵少女身上蔓延了出去,而下一秒,她便听到无数沉重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密林中响起,并伴随着草木折断、枝丫摩擦的声响。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那些高大的身影——树人,如军团般数量庞大的树人,但又和贝尔塞提娅所熟悉的“守护古树”截然不同。

    那些拥有智慧的“植物”从密林中阔步而出,排列着整齐的、明显经过严苛训练的队列,散发着职业士兵般的气场,又有合金铸造的铠甲和各式各样的辅助装备披挂在它们的树干和枝丫上,将它们武装成了威严又诡异的模样,而在这些树人明显经过改造的手臂末端,则装备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让士兵拿在手上的轨道加速炮。

    那玩意儿看上去简直像是直接从重型坦克上卸下来的主炮,每一段导轨和铆钉都充斥着“武德充沛”的光辉。

    贝尔塞提娅惊愕地看着这些身披合金装甲、手持坦克主炮的“树人”从森林中走出来,如沉默的卫队一般在贝尔娜身后集结成军团,在一个短暂的瞬间之后,所有的枝丫晃动与摩擦声同时停了下来,身材娇小的贝尔娜则站在这支军团最前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身体表面的复杂符文流光溢彩。

    “这是……”伊莲惊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半天才终于说出话来,“这些是什么?”

    “是出发时贝尔提拉姐姐让我带上的‘保镖’……她说南方不安全,女孩子一个人出门要带些帮手保护自己,”贝尔娜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但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不过我觉得她的反应夸张了点……她几乎把所有的索林卫士都派给我了,还让我带上了一套魔晶炮弹生产线——生产线已经拆开,就在最后出来的卫士们身上背着。”

    “保镖……”贝尔塞提娅嘴角抖动了一下,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最后还提到带了一套生产线的事,“作为保镖,这个确实夸张了点……但不得不说,我们现在确实急需这些!”

    “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贝尔娜笑了起来,“这些卫士都由我指挥,但我并不太懂打仗的事情,所以到时候您就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

    “好,”贝尔塞提娅点头说道,但紧接着她又露出了有点担心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索林卫士……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索林巨树本体的卫戍部队?你一下子带走这么多的卫士,索林巨树那边真的没问题么?”

    “巨树那边还有玛格丽塔指挥官的兵团守卫,而且那边是在塞西尔内陆,离前线很远,敌人又不怎么会飞,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贝尔娜点点头,老老实实地说着,“而且贝尔提拉姐姐说了,索林卫士都是从她的树冠里长出来的,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就能再生,她还说……”

    贝尔娜说到这里挠了挠头发,似乎是回忆着什么,几秒种后才继续说道:“她还说这就像头发里的虱子,只要养一阵子就会再长出来的……”

    听着小精灵这坦白老实的说法,伊莲的表情却不由得僵了一下,然后带着木然的视线抬头仰望着那些拥有重装甲和重火力的树人。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个的“虱子”——但考虑到索林巨树的规模,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行,还是太怪了……再抬头看一眼?

    贝尔塞提娅似乎没有在意伊莲突然之间的怪异举止,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贝尔娜身后的“保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推开的那扇“木门”,表情怪异地看向从刚才开始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阿莫恩:“我有个问题,这样一支队伍……该怎么带出去?总不能让它们钻过那扇门,直接走进法布提要塞吧?”

    “我会把它们带到法布提要塞附近的森林里,然后你派人去接应——对外就说是通过秘密路线从西线支援过来的塞西尔远征军,”阿莫恩显然早就考虑过这件事,“我相信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怀疑白银女皇的话,尤其是……很多人大概也已经适应了塞西尔帝国总是出其不意的‘惊喜’。”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惊喜,”贝尔塞提娅表情有些复杂地说道,紧接着又轻轻呼了口气,神色间舒展开,“总之……如果有了这样一支援军,至少高岭防线的局势不会再因为那些南下的畸变体军团而继续恶化下去了,我们甚至可以考虑收复森林屏障北部的几个战略地点。虽然我仍怀疑南线的力量是不是足够开启‘阻断墙’计划,但至少现在我有底气可以把这个计划拿出来了。”

    “唯愿一切顺利,”阿莫恩再次轻轻垂下头颅,用鼻尖碰了碰贝尔塞提娅和伊莲的头顶,随后慢慢起身,“好了,我已经在这里滞留够久,哪怕有一层‘异域’阻挡,也已经开始受到这片土地的影响。我们下次再见吧。”

    “下次再见。”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随后拉着旁边的伊莲向后退了两步,看着阿莫恩慢慢转过身,迈步走向那片密林的深处。

    “一会见,女皇陛下~~我先去法布提东边的森林里等着了啊!”贝尔娜也对着白银女皇主仆二人摆了摆手,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随后她轻快地跑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树人卫士,借着对方垂下来的轨道炮和树干各处的装甲接驳点,利落敏捷地爬到了树人的“肩头”。

    那沉重的“索林卫士”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哝声,木质结构扭曲转动,带着整支军团一同向后转身,随后扛着作为指挥中枢的贝尔娜跟上了已经渐行渐远的阿莫恩的脚步。

    ……

    同一时间,神经网络加密意识平层。

    “所以你就把自己所有的‘卫士’都派给那个小精灵当‘保镖’了?”一处被纯白小花包围的花园中,高文坐在带有淡紫色纹饰的小圆桌旁,带着无奈的表情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绿裙女子,“甚至还打包了个军火生产线?”

    “索林巨树的本体其实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卫士守护——有玛格丽塔的兵团就够了,甚至没有玛格丽塔的兵团也没多大影响,我对自己的自卫能力很有信心,”圆桌对面的绿裙女子带着无所谓的表情随口说道,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凭空浮现在她手中,她一边搅拌一边接着开口,“反正那些卫士也只不过是从我的树冠中长出来的‘小生物’,就像头发里的虱子,养一阵子就能长一大堆……”

    “……你的奇妙比喻是越来越古怪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不过……好吧,你的理由很充足,而且这对于如今局势确实有好处。

    “接下来还是谈正事吧,你说……你重新感知到了那个叫做‘伯特莱姆’的黑暗神官的生命信号?而且他正在主动向你的远端根须靠拢?”

  • 第1343章 植物人大战植物人

    被无数白色小花覆满的小花园中,一股无形的风环绕着花园中心的圆桌盘旋了两圈,但这并非神经网络所模拟出来的“环境参数”——实质上,这里是一片由索林巨树规模庞大的神经节点自行开辟出的一片空间,以独立访客区的形式挂靠在网络里面,而吹过这片花海的风本质上便是索林巨树的“思考”。

    几秒种后,风慢慢减弱下来,贝尔提拉也结束了和自己远端肢体的信息交流,她一边搅拌着手中冒着热气的茶一边抬头看向高文:“是的,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伯特莱姆的信号反应,他带着一群畸形的怪胎在前线附近活动,而且始终在我的远端根系周围……”

    说到这里她又停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是又认真感知了一下远方传来的信号,接着说道:“我能感觉到……他正带着他的队伍在泥土中挖掘我那些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边缘根须,在地下水体中投放针对性的毒素和抑制剂,以及引导废土区内的黑暗根系网络来对抗我的蔓延……现在他应该已经成为废土免疫屏障的主要指挥者,他的介入……很有效。”

    贝尔提拉眯起了眼睛,她不喜欢夸奖自己的敌人,但感知着伯特莱姆与自己的对抗,她不得不用“很有效”三个字来评价对方的成果。

    “我以为在经历了那样的失败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返回前线,没想到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还被委以重任,”听着贝尔提拉的话,高文眉头不由得皱起,“看样子那个叫博尔肯的‘黑暗大教长’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刻薄易怒,苛责寡恩——至少他懂得如何利用一个有能力的失败者。”

    “也可能是他身边的追随者数量有限,容不得他随意浪费,”贝尔提拉平静地评价着,“不管怎样,伯特莱姆的出现确实是给了我个‘惊喜’,我之前都没想到他还有这份能力……看样子上次的失败给了他足够的刺激,让他拼命想要洗刷这份耻辱,而且……”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嘴角抖动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看上去他很好地利用了上次的‘教训’——我之前尝试用精神寄生的办法从他的思维中挖掘关于废土的情报,这种攻击其实也反向建立了连接,现在他带着队伍去拦截我的远端根系,每一次行动的准确性和效率都明显高于其他黑暗神官。”

    “……被捕食者克服了心理层面的恐惧本能,反过来利用自己的‘天敌恐惧’去主动搜索天敌的位置么……”高文若有所思,“这听上去倒是个‘人才’啊,你打算怎么对付这么个卷土重来的对手?”

    “对付?对捕食者而言,‘食物’可用不着‘对付’一词,”贝尔提拉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但她显然并非真的轻视对方到了连计划都不做的地步,“请放心,我已经为他和他的怪物爪牙们准备了最好的陷阱,既然他对那些埋藏在地下深处的秘密那么感兴趣,那就让他来吧。”

    这位索林巨树的主宰意识微笑着,如一个老练的掠食生物般规划着下一次美好的捕食活动,随后她才优雅地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优雅地将其举过头顶,优雅地将热茶倒在自己脑袋上。

    高文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一幕,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便看着眼前的绿裙女子突然把茶杯一扔,“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边狼狈不堪地扒拉着头发一边惊呼:“烫烫烫烫……”

    这时候高文才反应过来,慢了好几拍地在对面提醒了一句:“你这是在神经网络里面……我们的茶水一般是用喝的……”

    “我浇水浇习惯了……”贝尔提拉扒拉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花田里抬头看了高文一眼,一边身影迅速变淡一边飞快地说道,“我回去继续做推进计划!!”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已经彻底消失在高文面前,原地只余下空旷的白色花田和花田中央的圆桌圆凳,高文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贝尔提拉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些许回忆中的画面才慢慢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良久,他表情复杂地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七百年不曾见过的表情啊……”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花田中,这片由索林巨树的神经节点特殊构造而成的“挂靠”空间随之在神经网络中陷入黑暗。

    ……

    索林巨树树冠深处,由大量木质结构与无数藤蔓、叶片交错生长而成的“主意识腔”内,一台特殊型号的浸入舱正在中心平台附近静静运行着,但其座舱外盖却保持着敞开的状态,舱体内部也空无一人,只有大量仿佛细藤一般的神经纤维从附近的“地板”和“墙壁”各处蜿蜒生长并簇拥过来,一路蔓延进座舱里面,用其末端的吸盘结构依附着座椅靠背上的金属触点。

    突然间,那些缠绕、依附着座舱的神经纤维抽动了一下,随后便迅速从各个触点上脱离下来,眨眼间便尽数退回到了附近木质结构的阴影之间,而在附近的中心平台上,一团花藤则蠕动着向周围退开,从中浮现出了贝尔提拉的拟态化身——这具拟态化身脱离链接之后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着从虚拟世界到现实世界的感官变化,几秒种后才彻底恢复清醒。

    她抬起手,摸了摸头顶上干硬而手感粗糙的“头发”,缺乏表情变化的面孔上似乎隐约有些沮丧,腔室中传来她嘟嘟囔囔的声音:“太蠢了,我真是太蠢了……”

    片刻后,沮丧的嘟囔声变成了冰冷的自言自语:“这份尴尬应该由伯特莱姆报偿……”

    ……

    伯特莱姆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尽管此刻并没有寒风吹过荒原,他这具变异多年的躯体对外界的温度变化也早就不那么敏感,可这时候他仍然切切实实地感知到有一股“寒冷”如漫过口鼻的冷水般浸入了自己的精神,而这股寒意让他一瞬间便全神戒备起来。

    这不是错觉——在这片荒野边缘活动了多日之后,他早已在这方面积累起宝贵的经验,这种冷彻灵魂的寒意是真实存在的,它是精神攻击所留下的后遗症,也是自己能在犯下一系列可怕的错误之后仍然可以返回这里并得到重用的“倚仗”:这是猎食者和猎物之间的精神感知。

    不幸的是,他处于猎物的位置,而且每当这种寒意袭来,就意味着那个可怕的、已经异化到完全脱离了常识范畴的“猎食者”正在向他散发出强烈的敌意,意味着猎食者的尖牙利爪正在附近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内活动。

    不过伯特莱姆对此已经习惯,反正那个疯狂的“圣女”对他散发这种敌意和“食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在这么多日子里,在这种“敌意”下进行破坏行动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内容。

    “我感知到了,”伯特莱姆迅速冷静下来,他的枝丫在冬日的废土中抖动,许多叶片指向了同一个位置,“一个很大的神经集群,很强烈的思维脉冲……正东方向,信号刚出现不久,那里应该有一片还未成型的根系,立刻行动!”

    伯特莱姆身后,数名形态各异的扭曲树人以及一大群畸变体迅速做出了响应,这支“特殊队伍”开始在黑暗教长的指挥下快速转移,穿过广阔的平原和有毒的河谷地,向着一处比较靠近交火线的区域移动,而在转移开始之后没多久,一名有着灰黑色外皮、树冠缠绕扭曲如同旋涡的黑暗神官靠近了他们的指挥者:“教长,我们这次能抓到那个发出思维脉冲的‘器官’么?”

    “我不知道,但我有把握……我们正在越来越靠近那个器官。”

    伯特莱姆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暗暗对附近的根系网络下达着一系列的指令:让那些在地下蠕动的进攻性藤蔓暗中交织成绞杀包围圈,让那些在跟系之间滋生的分泌器官制造出反制用的对抗性信息素,让一部分“幼藤”转化自身,模拟那片活体森林的神经信号以尽可能靠近对方,并在被对方识别、绞杀之前将自身所携带的干扰毒素尽可能地渗透到附近的泥土中……

    这一切都是他在和贝尔提拉不间断“搏杀”的这些日子里中所培养出来的“技巧”,其中很多东西甚至是他从对方身上学来的手段,这些手段匪夷所思,但他必须承认,那个疯狂的“圣女”在变成一株真正的植物之后确实创造出了许多只有植物才能“想”到的战术,而这些战术在使用过程中都颇为有效。

    幸运的是,大家都系出同源,贝尔提拉能做到的事情,废土深处的根系网络基本上也能做到,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能从那个疯女人身上学到思路,反制的手段也就能应运而生。

    伯特莱姆觉得自己就是个这样的“聪明人”——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得以自豪,也唯一能够自豪的事情。

    这甚至稍微冲淡了他在那次失败之后所积累的耻辱和愤懑。

    同一时间,黑暗腐化的废土深处,一场普通人看不到的激烈交锋已经随着伯特莱姆的指令而迅速爆发、激化。

    属于索林巨树远端肢体的根须在向南蔓延的过程中遭到了强有力的阻击,其中一部分刚刚生长出来、还没有具备完整战斗能力的根系结构在成熟过程中遭到绞杀,成片成片地死在泥土与地下河之间,而来自废土方向的黑暗根系网络则紧接着便发动了迅猛的“围剿”,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摩擦声和蠕动声在地下的溶洞与孔道之间回响着,大量活藤在黑暗中钻行,一边交织成包围网一边在四周释放各种毒素和细小的“生物士兵”,又有拟态伪装成索林根系的细藤一路向北方蔓延、生长……

    索林根系的反击也很快到来,丝毫不亚于对手的攻击手段层出不穷,属于黑暗神官们的根系网络开始在边境地区大面积坏死……

    而这些坏死的根系组织在彻底死亡之前已经向伯特莱姆传递了足够的情报内容。

    “反扑非常迅速……集中且持续的思维脉冲……神经信号在向着东部地区汇聚……”

    寒冷的旷野上,伯特莱姆一边带领着队伍迅速向目标地点转移一边仔细感知着底下传来的信息,突然间,一股喜悦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这股喜悦涌上来的同时,他也在感受着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的“捕食者气息”,这捕食者气息给他带来了近乎本能的恐惧——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冲击着他已经不太正常的精神,反复撕扯意识的过程中反而让伯特莱姆更加兴奋起来,一种反常的亢奋让他高声对自己的追随者喊道:“我们抓到大家伙了!同胞们,我们抓到了!”

    “教长,您是说……”一名低阶黑暗神官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您是说这次我们抓到的是那个‘思维器官’?”

    “没错,我感知到了那些强烈的思维脉冲,还有不断朝目标地点汇集的神经信号,我们抓到它了,”伯特莱姆咬牙切齿地说着(尽管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了牙齿),“那个疯女人能够将意识延伸到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轻松控制如此庞大一副躯体的真相……她的思维辅助器官,我们终于抓到它了!”

    说话间,他已经感知自己抵达了目标地点附近——他立刻下令让追随者们停了下来,以防止落入陷阱。

    亢奋归亢奋,伯特莱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判断和冷静,他知道那个叫贝尔提拉的“古代圣女”有多狡猾,更知道这世界上不存在没道理的好运气——好吧,或许存在,但他可不相信这种东西会落在自己头上。

    目标就在前方,但他可不敢贸贸然就直接冲过去往下挖,谁知道那个疯女人在那里准备了什么,说不定他跑过去之后直接地面就裂开一个大口子,下面便是一个布满利齿和消化液的胃囊呢?

    “教长,我们怎么过去?”低阶黑暗神官在旁边问道。

    伯特莱姆没有回应,而是暗中勾通了地下正在与敌人激烈交战的根系网络,片刻之后,他附近的一处地面便突然发出了隆隆的响声,紧接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便被来自地下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缺口,一条通往地底的、倾斜的、被无数活藤和根须支撑包围起来的“通道”出现在他眼中。

    “我怀疑那个疯女人给咱们准备了一个陷阱,不过没关系——我们在根系网络的掩护下慢慢推过去,不管她在地底准备了什么,咱们都一路拆个干净!”

  • 第1344章 打架得用脑子

    在活体森林与黑暗根系网络交锋最激烈的北部前线,整片战场已经伴随着交战双方激烈的争夺而演变成了一种完全超出一般人常识,甚至超出任何历史记载的形态——规模庞大的异化生命体在地底深处攻伐厮杀,上方是厚重的岩石和土壤,再上方则是凡人帝国的机械化军团与黑暗教团的生化大军之间的白热化战场,而在这两片战场之间,又充斥着塞西尔帝国建立的大量生物质工厂和管道系统、黑暗教团的树人神官和蠕行藤蔓群落,这些远超以往的战争机器如巨兽般抵死拼杀,所产生的战争压力不但让凡人帝国的军队迅速成长,也极大促进了万物终亡会所培育的那些黑暗生物的完善与进化。

    强韧的藤蔓撕裂了厚重的岩层,看似柔软的拟态根须支撑着岩石与土壤,流淌在植物维管中的液体发出幽幽光辉,照亮了通往地底深处的通道,伯特莱姆的根须在湿滑的石块和藤蔓之间飞快蠕动前行着,而这片规模庞大的根系网络则不断将周围环境中采集到的信息直接传输至他的意识深处,让他能清晰地了解到前方的“战局”如何。

    包围网正在逐渐成型,根系网络的“免疫屏障”已经占据明显上风,现在他的“爪牙”们已经成功将一部分从活体森林蔓延出来的敌对根系阻截在一处地底溶洞中,并截断了目标周围的大量生物质输送管道,而在这逐渐收缩的包围网最深处,那规模庞大的思维脉冲已经明显的如同暗夜灯火。

    在这场发生在“植物”和“植物”之间的战争中,根系网络占据如此上风的情况并不多见,其最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那座可怕的活体森林有着比根系网络更高的运行效率以及应变智能,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伯特莱姆和他的部下们都在想办法破解这其中的秘密,在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和牺牲之后,他们才终于有所进展。

    他们了解到,远在圣灵平原的贝尔提拉之所以能够轻易地指挥黑暗山脉南麓的庞大活体森林,甚至在这片森林规模越来越大的情况下仍然保持其极高的运行效率,其关键就在于一种“辅助用的思维器官”,这种思维器官随着森林一同扩张、增殖,就相当于贝尔提拉的“辅助灵魂”,它们能够联合成一个整体来处理宏观问题,也能在局部地区利用本身的强大智能来自行运转、自律作战。

    在了解到这些事情之后,伯特莱姆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捕获一个这样的“辅助思维器官”,以寻求彻底打败贝尔提拉的方法。

    这当然并不容易——辅助思维器官对活体森林的意义显而易见,贝尔提拉不可能任由这样重要的身体组织暴露在危险之中,通常情况下,这些思维器官周围都会有规模庞大的根系和生物战斗群保护,有时候甚至会藏在那些塞西尔人的钢铁堡垒里面,伯特莱姆曾经数次尝试,但均无功而返。

    不过世事无绝对,那些“思维器官”并非永远都处于万无一失的状态,由于活体森林需要不断向废土深处蔓延,其规模也在每天扩大,贝尔提拉也就必须不断制造出新的思维器官并将其布置到前线,而这些器官以及它们的“护卫”不可能一瞬间完成生长和部署——就像所有的生物单位一样,它们也是需要一点点成熟时间的。

    通常情况下,贝尔提拉都将这些成熟时间计算的很好,不会给别人任何机会,但她终究只是个凡人,只要战场足够广阔,需要同时处理的神经节点足够繁杂,黑暗根系网络反击时带来的压力足够大,她就总有露出纰漏的时候,这么多日子以来,伯特莱姆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相信,只要自己能成功捕获一个“器官”,凭借自己在德鲁伊法术方面的造诣,他就能破解出这些器官的缺陷,哪怕无法破解,只要他把一个思维器官上交给大教长,也能算是大功一件。

    滴水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原本就潮湿的地底通道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汇聚起来的涓涓细流,伯特莱姆迅速从关于未来的遐想中惊醒,他一边保持着和附近根系网络的连接一边在精神深处对自己的追随者们说道:“保持警惕,前面是一片天然的地下空间——那个疯女人比我们到得早。”

    话音落下没多久,他所带领的队伍便穿过了由根系网络强行撑开的洞穴通道,而一片浸没在黑暗中的地底暗河随之出现在黑暗神官们的感知中。

    古老的天然溶洞中回响着潺潺水声,冰冷的流水从附近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在沟壑之间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向宽阔的地下空间深处,那河水中泛着不正常的淡蓝色辉光,看上去分外美丽,却美丽到诡异的程度,又偶尔有无目的怪异生物在河水中一闪而过,它们看上去像是鱼或某种两栖生物,但在下一个瞬间,这些生物却又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在了水中,连波纹都没有留下。

    直到河水流出去很远,这些怪异的生物又突然冒了出来,其形态却多多少少发生了一些改变,就好像它们在游动的过程中坠入了另一个时空,并在那个时空中发生了不为人知的“重组”一般。

    伯特莱姆则对暗河中的诡异现象见怪不怪,他只是朝着水中看了一眼,便嘀咕着转移开了视线:“废土之力无处不在。”

    他带着队伍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又向前走了没多远,一些刚刚死亡的生物组织残骸便开始出现在他和黑暗神官们的眼前。

    它们是枯萎死亡的藤蔓和根须,也有一些造型怪异的、拥有狰狞战斗器官的生物残骸,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和甜腻混杂的气息,这气息让黑暗神官们感觉到一丝危险,不等伯特莱姆提醒,所有人就都不约而同地张开了过滤空气的魔法屏障。

    “我们已经进入‘战场’了,”伯特莱姆低声说道,“就在十几分钟前,我们的地底防御力量在这里和活体森林的入侵力量进行了一番惨烈搏杀,看看这些残骸……有很多未成熟的个体。”

    根须的蠕动声和低沉的呢喃声在周围回荡起来,黑暗神官和畸变体仆从们搜索着不属于己方单位的生物反应,伯特莱姆自己则集中起了精神,在这片广阔的地底溶洞群中感知着那些无处不在、愈发庞杂的思维脉冲信号。

    而就在这时,一股战栗感突然从他的感知深处弥漫出来,伴随着如有实质的寒意,伯特莱姆感觉自己的“脑海”一阵刺痛,而一个遥远、低沉又饱含冰冷恶意的声音直接钻入了他的意念:“伯特莱姆……好久不见,我很意外,你竟然真的敢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贝尔提拉……”伯特莱姆对抗着因之前的精神创伤而留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感,而随着意志力的凝聚,这份恐惧也确实渐渐减退,“我知道你在虚张声势!我已经抓住了你在这里的弱点!承认现实吧,我们在这里攻守互换——此时此刻,我才是猎手,你才是猎物!”

    “只不过侥幸包围了我的一部分组织……就自以为抓住了胜利的命脉……”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声音在伯特莱姆的思维中搅动着,仍然保持着那份令他极端厌恶、愤恨的轻蔑与傲慢,“那便让我们拭目以待吧,看看到底是谁要在这黑暗的地下深处成为对方的养分……”

    精神世界中的刺痛感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空虚与恍惚短暂笼罩了伯特莱姆,他感觉到贝尔提拉的意志抽身离开了,但这一点都没能让他轻松下来。

    他反而如临大敌。

    “注意,敌人的反击就要来了!”

    这名黑暗教长突然高声提醒着自己的追随者们,而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连串低沉的轰鸣和密集的咔哒声便骤然打破了这片地底空间的沉寂,并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眼角的余光中,伯特莱姆看到有无数巨大的藤蔓从附近的石缝里钻出,大量原本被判断为残骸的战斗生物也突然间“活”了过来,而在更远的溶洞深处,更有一大片黑压压的战斗裂生体如虫群一般蜂拥而至,黑沉沉的几丁质甲壳和战斗利爪在暗河散发出的蓝色幽光中如寒光闪烁!

    这都是之前潜伏在洞穴各处的“守卫”,它们利用信息素或神经干扰的手段绕过了根系网络的感知,一直潜伏到刚才!

    黑暗神官们身后,那些从地表一路追随至此的畸变体们发出了一连串狂乱的低吼和呢喃,毫不犹豫地便迎向了出现在它们感知中的敌人,混乱而可怖的战斗在这地下空间中骤然爆发,然而在这场激战的最中心,作为指挥者的伯特莱姆却忍不住低沉地笑了起来。

    这里确实有陷阱,贝尔提拉确实设下了埋伏,然而这些陷阱和埋伏恰恰证明了他此前的判断——

    不过如此。

    而且这些伏击者的激活也同时产生了数量巨大、极为明显的“指挥信号”,这些信号帮助他最终确认了那个“指令源”的具体方位!

    “释放所有仆从单位,它们全都可以作为消耗品!”他突然高声喊道,并在同一时间激活了周围所有的根系网络,“我找到那个器官真正的位置了——同胞们,跟我来!”

    厚重的泥土与岩石深处猛烈爆发出了一连串闷雷般的巨响,原本正按部就班运行着的黑暗根系网络突然狂躁起来,开始不计损失地疯狂进攻附近的活体森林根系,那些跟随黑暗神官们来到此处的畸变体仆从也同一时间进入了狂暴状态,以格外凶猛的方式扑向了地底溶洞里钻出来的、属于索林巨树的“生物兵器集群”,嘶吼声、断裂声、爆炸声与液体泼洒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而在如此可怕的激战中,伯特莱姆和他的追随者们却直接放弃了那些由博尔肯教长分配给他们的“士兵”,迅速且悄然地钻进了附近的另外一片溶洞深处。

    正如伯特莱姆所说的那样——“仆从”都是可以消耗掉的,只要能抓住贝尔提拉的弱点,他在这里消耗掉的所有东西都会换来大功一件!

    他们在黑暗深处穿行,将厮杀声抛在身后,他们绕过或迅速突破一波又一波的防御,不断靠近着这片天然溶洞的最深层空间,就这样穿行了不知多久,伯特莱姆才突然感觉一片辉光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谁也不会想到,黑暗深沉的地底世界竟然会存在这样的地方:一片繁茂的绿色植物覆盖了整片洞穴,从洞顶垂下的发光藤蔓照亮周围一切,大量深棕色的气生根支撑着洞穴的地表与穹顶,其顶部又缠绕着花藤,点缀着绿叶,形成了一片宛若地下森林般的奇观。

    这里……就是贝尔提拉设置在前线的“指挥节点”之一?

    伯特莱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然而下一秒,这些许“感动”便化作了更大的仇恨与愤怒,并指引着他注意到了洞穴中所有思维脉冲信号的中心点:

    一片规模甚大的花藤簇拥着生长在这片“花园”的最深处,而在那片花藤上,一颗形似大脑的……不,那就是一颗大脑,一颗大脑正毫无防备地静卧在花藤中间。

    它是活的,其表面不断冒出一些流动的微光,又如心脏一般微微起伏。

    看上去诡异无比,而且……全无防备。

    直到这里,伯特莱姆才真正地笑了起来——尽管他那丑陋的面容已经很难再露出真正的笑容,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非常愉快。

    一个思维器官——贝尔提拉的审美和创造力果然也就这样——它就这样静静地卧在自己面前。

    不管这东西有着怎样巨大的作用,有着多少强大的护卫,它本身终究也只是一个思维器官……在突破了附近的防御体系之后,它的本体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你也会感到恐惧么……你这黏糊糊的肉团……”

    伯特莱姆嗓音低沉地说道,在他的感知中,他留在后方的那些畸变体和强行进入狂躁状态的根系网络的生物识别信号正在迅速消散——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愉快的心情。

    “切断它和周围生物组织的连接,完整地‘摘除’下来。”

    伯特莱姆随口说道。

    一名最得他信赖的黑暗神官即刻越众而出,向着那颗看上去脆弱不堪全无防备的大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砰!!

    伯特莱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有着不俗实力的部下瞬间被什么东西重创,一阵沉重的击打声爆裂开来,将那名部下的木质化躯体凌空砸成了无数四散迸溅的碎片。

    下一秒,他才看到那颗大脑从它的“底座”上飘了出来,大脑下方延伸出十几条肌肉扎实的粗大触腕,那些触腕的末端挥舞着沉重的机械战锤,闪耀电光的巨棒,蓄势待发的燃烧器,以及原本应该安装在重型坦克上的魔导主炮!

    伯特莱姆:“?”

  • 第1345章 人生总是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在看到那颗大脑的瞬间,伯特莱姆便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可能超出了自己的预期,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容不得他多做思考——伴随着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精神冲击,现场所有的黑暗神官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发生了短暂的错乱,而下一秒,那颗全副武装、肌肉扎实的“大脑”便开始了对四周狂猛的攻击。

    魔导炮发出尖锐的呼啸,充盈着电光与热浪的刀剑和长枪向外迸射着电弧和火焰,沉重的机械战锤在空中呼啸着砸下,所到之处不论是木质化的肢体还是洞穴里的岩石支柱都化为碎片四散飞溅,黑暗神官们仓促间尝试组织反击,然而每当他们尝试调动较为强大的魔力,便会感觉到精神中传来一阵刺痛,强烈的思维脉冲一次次打断他们的施法,以至于就连伯特莱姆自己,也只能勉强支撑起护身用的屏障以及召唤最基础的藤蔓来干扰那颗“大脑”的攻击。

    而比起那始终不间断的精神干涉,巨大的惊愕此刻更加动摇着伯特莱姆的认知,他看着自己的追随者们在那颗浑身长满肌肉、挥舞着一大堆沉重兵器的狂暴大脑攻击下节节败退,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诡异的噩梦,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轰隆!!”

    一声巨响从附近传来,随之卷起的气浪让伯特莱姆踉跄着向一旁退去,他那已经变异的没有多少人类形态的植物化躯体在气浪中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被炮弹波及了——这种魔法兵器制造出的冲击波已经穿透护盾伤害到了他木质表皮下面的生物组织,这种多年不曾感受过的痛苦终于让他从混乱中强行清醒过来,并高声指挥着自己的追随者们:“这是个陷阱!撤回到通道里!”

    是的,这是个陷阱,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一个陷阱,但他万没想到这陷阱真正危险的部分竟然压根不是外面那些伏击——而是他的目标本身。他带来了足够多的炮灰,用足够的谨慎态度推平了这处地下巢穴内的所有敌对单位,最后甚至还把大教长分配给自己的那部分根系群都牺牲在溶洞里,以彻底封锁这个“最终腔室”,却没想到这里战斗力最强的……竟然是一个脑子……

    他确实成功地封锁了这里——把自己和追随者们与眼前这个可怕的怪物封锁到了一起。

    呼啸声从旁边传来,巨大的危机感油然而起,伯特莱姆下意识地撑起护盾,下一秒便看到那颗大脑用触腕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断的巨大石笋朝着这边猛力砸下,护盾和石柱激烈碰撞,所带来的魔力涌动让伯特莱姆干燥的枝叶纷纷断裂,而与这剧烈冲击一同到来的,还有那颗大脑释放出的强大精神冲击。

    在这精神冲击中,他终于再次听到了贝尔提拉的声音——这声音与另外好几重声音叠加在一起,就仿佛是通过一系列思维中转器官从圣灵平原一路延伸至此,并最终通过他眼前的那颗粗暴强壮的大脑释放出来:“伯特莱姆,希望你对我的招待还算满意。”

    “贝尔提拉!!”伯特莱姆目眦欲裂,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名追随者被大脑抛出的巨石砸晕,然后被附近溶洞中猛然生长出来的藤蔓给拖到了黑暗深处,巨大的挫败感和某种莫名的恐惧让他破口大骂,“你这畸形怪胎,你这狗娘养的劣种!你都制造出了什么?!”

    “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还真幽默,我的同胞,”贝尔提拉不紧不慢地说道,而那颗大脑同时高高扬起了布满肌肉的触腕,用一柄沉重的战锤敲打在伯特莱姆摇摇欲坠的护盾上,“不要总是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敌人太过强大,你得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你都走到了这里,却还是要被我按死。”

    精神深处的讥讽声话音刚落,一声闷响便打断了伯特莱姆所有的思绪,他支撑至今的护盾终于被那柄沉重的战锤砸成了满天消散的光粒,随着几声破空声响起,数条粗壮的触腕直接缠住了他木质化的“手臂”以及数道主要枝丫,这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仿佛被几道钢铁浇筑的手臂禁锢了起来,并被强行拉到半空,拼死抓住地面的根须也被毫不留情地拔断——最终,他与那颗硕大的“脑”在一个很近的距离对峙,在这个距离他完全能看清那东西表面微微起伏的生物组织和一道道沟壑与凸起。

    他突然有点怀疑那些分布在“脑”表面的凸起每一道其实都是锻炼扎实的肌肉。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这种失败……”被暂时禁锢的黑暗教长一边拼尽全力挣扎一边徒劳地尝试调动魔力,同时在精神深处努力对抗着从眼前那颗大脑传递过来的意志侵蚀,“你这算什么……”

    “打架得用脑子,伯特莱姆,”贝尔提拉的声音轻蔑地打断了他,“你只是败于我的头脑罢了。”

    之前所有的攻击与侮辱,所带来的伤害都远不如这一句——伯特莱姆瞬间感觉自己的理智都紧绷到极致,他瞪着眼前那几乎如一座肌肉山一般的“脑”,看着它下方触腕握持的一大堆致命凶器以及周围被其暴力攻击摧毁的大片区域,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你管这叫用脑子?!”

    “不然呢?”漂浮在空中的脑拉紧了触腕,伯特莱姆感觉自己的枝干开始逐渐被剥离下来,贝尔提拉轻蔑的声音则不紧不慢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我有非常强大的脑子——为了今天,这些在前线活动的合成脑甚至每天都要做五组力量训练和四个小时的搏击模拟……”

    伯特莱姆突然沉默下来,几秒种后才放弃抵抗般地开口:“……够了,你杀了我吧。”

    “别这么着急,你的死亡价值不大,你头脑中储存的‘信息’对我而言更有意义,我会耐心地把你的思维中枢剥出来,然后一点点消化吸收里面储存的记忆——你那些追随者已经在经历这个过程了,但我相信你所知晓的秘密一定比他们多得多……”

    伯特莱姆没有回应脑海中传来的声音,就仿佛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而他所带来的那些追随者们此刻几乎都已经被那颗大脑击败,并被附近洞穴中生长出来的藤蔓拖进了黑暗深处,只有最后一个黑暗神官还摇摇晃晃地站在洞穴边缘,或许是其价值太过微不足道,也可能是贝尔提拉正将全部精力放在剥离伯特莱姆的“核心”上,那个仅剩的黑暗神官此刻反而没有受到攻击,他在惊恐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根须,一点点朝着溶洞的出口移动着,此刻已经逃到了出口边缘。

    伯特莱姆的视线转移到了那名黑暗神官身上,同时默默地感知着那颗正将自己禁锢起来的大脑所释放出的每一丝魔力波动,在某一个瞬间,他终于抓到了机会。

    “桑多科!”伯特莱姆突然大声喊道,呼喊着那名黑暗神官的名字,他的声音打破了洞穴中的平静,也让那名黑暗神官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后者第一时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却还是因多年服从而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回过头来,一双暗黄色的眼珠对上了伯特莱姆那已经开始逐渐被撕裂、溶解的面孔,对上了后者充盈着魔力光辉的眼睛。

    “不,教长,求……”

    黑暗神官惨烈的喊叫戛然而止,提前埋设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被激活了,他感到自己的意识瞬间被传输到了一具行将撕裂、动弹不得的躯体中,眼前的视野也猛然被一颗漂浮在空中的“脑”所充斥,而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只看到“自己的”躯体开始向着洞穴出口的方向拔足狂奔。

    下一秒,整个地底空间中都充斥着贝尔提拉冰冷而愤怒的杀意。

    那股杀意从身后涌了过来,冰冷的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彻底冻结,伯特莱姆在黑暗的地底溶洞中拔足狂奔着,不断对附近能够感知到的、还保留着活动能力的畸变体和黑暗根系下达不惜一切代价拦截追击的命令,直到巨大的恐惧中渐渐从心中消退,直到他开始感觉“生机”再次出现在自己的命运中。

    他知道,自己逃出生天了。

    那颗大脑的威能仅限于那座被花海覆盖的“洞窟”,他此前从废土中带过来的畸变体和蔓延根系确实已经瓦解了洞窟外面的“敌人”,在逃离那颗可怕的大脑之后,他终于再次获得了“安全”。

    “桑多科……我会记住你的,感谢你的‘奉献’……”伯特莱姆低声咕哝着,一边飞快地朝着感知中某道通往地表的裂隙奔行一边说道,“永眠者的这些玩意儿倒还有些用处……该死,这具躯体还是太弱小了,我之后得想办法恢复实力……”

    他嘀嘀咕咕着,一方面确实是在计划将来的事情,一方面却也是在用这种方法排解心中的恐惧与紧张。

    在刚才的最后一刻,他使用了当初万物终亡会和永眠者教团还有“合作关系”时偷学来的高阶秘术,与自己的一名部下交换了灵魂——作为一个谨慎且惜命的人,他很早以前便在自己的每一个追随者灵魂深处埋下了对应的“窃魂印记”,但他从没想到这一手布置会在今天这个情况下派上用场。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活下来了,那么也就必须开始考虑活下来之后要面对的问题。

    比如……又一次可耻的、狼狈的、令人愤怒的失败,而且这次失败中他不但损失了大教长派给自己的所有人手,还损失掉了根系网络里的一大片分支,损失掉了自己所有的追随者,甚至……损失掉了自己的躯体。

    而比起这些损失,更可怕的是他有一部分追随者是被敌人活捉的……

    他仍然清晰地记着贝尔提拉的话,他知道那些被活捉的黑暗神官即将成为凡人的情报来源——而这将成为他至今为止最可怕的罪过。

    “我得想个办法……大教长不会接受这种结果……把失败的原因归于某个部下?不行,太过拙劣……先想办法编造一份足以抵过的‘成果’?不,可能会被识破……该死,那个该死的疯女人,如果不是她……”

    伯特莱姆恶狠狠地说着,一线微光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他借着这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臂”,看到的是陌生的树皮和纹路,这让他又有了新的思路:“等等,我可以不用直接面对大教长的怒火……过错是伯特莱姆犯下的,我可以是桑多科……一个忠心服从,拼死作战,到头来却被无能上级拖累的普通神官,对,是这样……我拼死逃了出来,带出了重要的情报,伯特莱姆失败了,但一个力战之后生还的普通神官不必承担大教长的怒火……”

    一种虚假的安心感浮上心头,伯特莱姆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逃过了那尚未到来的惩罚,并开始在这个基础上构思着应该如何尽快恢复实力,尽快爬回到“教长”的位置上来,至于“复仇”……他现在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个疯狂的“古代圣女”……她根本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就让其他的黑暗教长去想办法吧,他要离整个北线战场远远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可以调到南线战场去……

    就在这时,从前方传来的光芒打断了这名黑暗神官的胡思乱想。

    地底通道终于到了尽头,他……回到地表了。

    不甚明亮的阳光从天空洒下,地表世界流动的气流吹动着伯特莱姆这幅新身躯的枝叶,他怔了一下,一种迟来的喜悦方才涌上心头。

    “啊……我终究是幸运的……”

    他轻声感叹着,从一处连通地表与地底的洞穴中走了出来,寒风吹拂在他的树皮上,他则贪婪地感受着周围冷冽的空气,以及自由安全的感觉。

    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平复下心情,并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慌不择路的逃亡之后,他迫切需要了解自己当前到底在什么地方。

    随后,他惊讶地看到了一座小山丘,那小山丘伫立在晨辉微明的天空背景下,又有一座样式古怪的宅邸坐落于小丘顶部。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推开那座宅邸的大门走了出来,带着些许好奇静静地注视着正站在平地上的伯特莱姆,片刻之后,她微笑起来,一些仿佛符文圆环一样的发光结构在她身边一闪而没,就仿佛解除了某种束缚,她的身影突然显得模糊、神秘、伟岸起来。

    她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在这一刻,伯特莱姆看到了无尽星辉,无尽色彩,无尽光芒,以及无尽的真理与奥秘。

    他的双眼开始充斥恐惧与疯狂。

    他每一根枝条上不断睁开的每一只眼睛中都充斥着恐惧与疯狂。

  • 第1346章 捕获

    在无尽的星辉与色彩面前,伯特莱姆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解体,而一些不应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迅速地涌入自己的灵魂,并进行着快速的侵蚀和替换——有那么一瞬间,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下一瞬间,他对于自己的一切认知便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深处,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具刚刚占据没多久的躯体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他滋生出了新的器官,原本多年前便木质化的体表重新有了血肉的踪迹,他睁开了一双又一双眼睛,而那每一双眼睛背后似乎都有着一个独立的意识——数不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吵吵嚷嚷着,最终化作一片宏大却又混乱的呼啸声,而在这呼啸声中,他看到一个巨大如灯塔般的身影降临了。

    那身影站在小山前,向着这边俯下身子,她伸手抓向大地,如同巨人捡拾路边石子,伯特莱姆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逃跑,但他的身躯却主动投入了那只笼罩在紫色雾霭中的手掌,再然后……他便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精神,如拥抱恩赐般暂时失去了意识。

    弥尔米娜伸手把那个又像树人又像人类的生物抓了起来,低头有些好奇地观察了一下ta的躯体,这东西的怪异形态让她很感兴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个生物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根据神经网络中传递的信息,这应该就是那个从贝尔提拉的“捕食”中逃脱的黑暗神官——作为一份重要的情报来源,这是帝国的财产。

    于是这位万法主宰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她那如高塔般的身躯在一片旋转的云雾中挺立,此刻又开始飞快地缩小、消退,随后有规模宏大的符文阵列在她背后张开,在一连串复杂的变换中,符文重新连接成锁链与圆环,将那些足以令凡人发狂的力量重新压制、封锁回去,短短十几秒后,站在云雾旋涡中的巨大身躯消失了,只余下只有区区两米多高的弥尔米娜.zip站在宅邸的大门口,她脚下则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伯特莱姆。

    这名昔日的黑暗教长如今就像是一团由藤蔓、木块和软烂碎肉拼凑在一起的圆柱状物,一幅狰狞可怕的脸孔镶嵌在其顶端,其中段则是他的第二张脸——以及第三和第四张脸。

    “……不就是看了一眼么,至于这样……”弥尔米娜颇有怨念地嘀咕了一句,接着随手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符文,接通了设置在宅邸中的魔网终端,“喂?喂……对,这里是前线研究员米娜,我我这边刚才抓到了那个逃跑的黑暗神官……对对,就是从贝尔提拉那边跑掉的,告诉她不用追了。啊?这边刚才的反神性屏障波动?是抓捕的时候……对,提前确认了周边,没有泄露。我知道我知道,回头会写报告的,之前确定过那套流程,我懂……”

    ……

    滚滚热浪在森林中升腾,魔导炮与重型燃烧器所制造出的“净化之路”从法尔姆要塞一直延伸至森林屏障的北部尽头,伴随着粗大的木质肢体运动时所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披挂着沉重装甲、手持重火力武器的“新锐树人守卫”从森林中跨步而出,一边继续将可怕的火力倾泻到那些在焦土中四处奔跑的畸变体和生化怪物头顶,一边稳定地将战线向前推进。

    “轰隆!!”

    一枚明亮的光球掠过天空,一声格外震耳欲聋的爆炸从远方传来,精灵女皇贝尔塞提娅亲自召唤出的“奥术星辰”坠落在森林边境的地平线上,摧毁了最后一个还在发射能量光弹的畸变体炮击阵地,而伴随着敌方重型远程火力的彻底哑火,装甲树人卫士们也在阵线前端站稳了脚步。

    它们张开树冠周围的枝丫,降下那如同花苞一般的合金护甲,一道道藤蔓从树冠中垂坠下来,大量披坚执锐的游侠战士便沿着绳索从上方落下,开始收割焦土上残存的敌人,并掩护后方的工程部队抓紧修筑工事,构筑营垒。

    一个体型格外高大、装甲格外厚重、身上背着各种辅助作战装备的树人卫士阔步走到了阵地中段,这令人敬畏的守卫者张开树冠周围的合金甲片,一个娇小的身影便从中探出头来——她留着金色的长发,有着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诸多玄奥的符文在她体表闪烁,魔力的光辉在其皮肤表面游走,她看向地表,看到了站在数尊精金魔像之间的贝尔塞提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女皇陛下!我们打的还行吧?”

    “非常令人惊叹的火力推进,现在这片森林重新回到我们手中了,”贝尔塞提娅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赞誉,她看着正骑在树人卫士身上的“索林远征军指挥官”——这是如今贝尔娜在南线联军中的公开身份,“你需要休息一下么?你一直在一个人指挥这支庞大的军队……”

    “不用,我精力非常充沛,”贝尔娜灿烂地笑着说道,还挥舞了一下自己那看上去纤细的拳头,“我这幅身体是特殊‘制造’的,平常除了必要的‘休养’,几乎不需要休息。”

    “那就好,”贝尔塞提娅点头说道,接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过了树人卫士的身躯,投向了不远处那片静卧在山峰与平原之间的巍峨阴影,“终于……我们回到了这里……”

    “这里……”贝尔娜也不由得转过身去,看向精灵女皇视线所至的方向,她同样看到了那片巍峨的阴影,看到了那断裂坍塌的“山体”,山谷间崩落倒塌的宫殿楼宇,以及如巨兽残骨般狰狞着指向天空的要塞龙骨,群星圣殿的残骸如一道破碎的山脉般倒映在小精灵的眼眸中,让这位离乡多年的少女突然有点恍惚,“我上次见到它,它还是那么雄伟地漂浮在天空……”

    “历史总要翻到下一页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不要让文明蒙尘,不要让先祖蒙羞,”贝尔塞提娅听到了小精灵的感叹,她带着平静的表情淡淡开口,“而且群星圣殿虽然已经坠毁,它却仍然守护着我们的文明——接下来,我们将以群星圣殿的主残骸为根据地,在废土边境建造起一座新的‘前哨要塞’。

    “圣殿的合金护壁和龙骨将支撑起我们的城墙与塔楼,坍塌区可用的结构将被回炉重铸,瓦伦迪安已经开始安排国内的生产设施加班加点制造净化装置的组件,待联军在群星圣殿的残骸区站稳脚跟,我们就开始建造阻断墙的第一座‘净化塔’。”

    贝尔娜静静地听着白银女皇向她讲述未来的部署,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联军战士们重新踏入坠毁的圣殿残骸,清理那些崩落的废墟,重新点亮熄灭的灯火,改造坍塌倾颓的走廊,在废墟边缘筑起新围墙的景象,一种已经有些陌生的悸动在她心底渐渐复苏过来,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回忆起这种感觉——这是数百年前她第一次跨过归乡者长桥,第一次面对未知的北方世界,第一次踏上冒险旅途时的兴奋和期待。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再也不会产生这种感觉了,但现在看来……值得期待的人生似乎此刻才刚开了个头。

    ……

    “弥尔米娜抓到了那个叫‘伯特莱姆’的黑暗神官,”塞西尔城的最高政务厅中,高文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对刚刚踏入办公室的赫蒂说道,“现在已经送到菲利普的基地了。”

    “被弥尔米娜女士抓到了?”赫蒂听到这话顿时一愣,脑海里迅速划拉了一下活体森林南部区域广阔战线的大致地图,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是说那个黑暗神官从贝尔提拉的‘捕食区’里跑掉了么?那地方离我们的前线实验室可有着一段距离,他是怎么会被弥尔米娜女士抓到的?”

    “……大概是惊人的运气以及卓越的寻路天赋吧,”高文想了半天,也只能给出这个答案,“而且他还亲眼目睹了弥尔米娜的神话形态——在没有任何保护装置的情况下。从前方传回来的情况看,我们这次是彻底不用担心那家伙逃跑的问题了,剩下的大概只需要担心贝尔提拉还能从那家伙的思维器官中弄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赫蒂的表情变得愈发微妙,憋了半天才小声嘀咕出一句:“我可不想知道那倒霉家伙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她摇了摇头,将几份文件放到高文的办公桌上,同时开口说道:“我们刚刚收到了从东线和南线战场传来的消息——在东线方向,提丰人的魔法师团和国立骑士团已经成功肃清暗色丘陵附近的畸变体军团,狼将军安德莎正在建立一座大规模的推进基地,他们准备以那里为起点,开始修筑横向贯穿废土的阻断墙。”

    “……罗塞塔·奥古斯都开始履行他的承诺了,”高文沉声说道,“那么南线情况如何?”

    “‘索林远征军’的加入稳定了南线的局势,现在南部联军得以抽出兵力巩固他们的西北边境,从奥古雷部族国南下的畸变体军团已经被遏止在格瑞塔要塞北部,不过那里的战斗仍然很激烈;另一方面,白银帝国的千年军团正在‘索林远征军’的火力支援下逐步收复森林屏障北方的土地,目前已经推进至群星圣殿坠毁区。根据白银女皇传来的消息,她下一步将夺回群星圣殿的残骸,并以其为基础构筑推进基地,作为阻断墙的南部起点。”

    “‘索林远征军’么……”高文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好吧,贝尔提拉说的没错,那个小精灵和她带过去的‘保镖’们看来是发挥了远超预期的作用。不过听上去那边的局势仍然没有彻底稳定下来,从奥古雷地区南下的畸变体如今只是被暂时阻遏在高岭王国的西北边境,南线联军并没有能力彻底消灭那些怪物……”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西线那边呢?柏德文公爵传消息过来了么?”

    “西线沦陷区众多,各部族受创严重,再加上奥古雷部族国原有的边境屏障被畸变体军团破坏殆尽,漫长的边境线需要处处设防,柏德文和金娜带过去的远征军不得不被拖住了脚步,”赫蒂表情有些严肃地说着,“现在他们刚刚彻底堵住群山屏障中的缺口,但仍有许多失控的畸变体在山林中活动并在本能的驱使下向奥古雷内陆城市移动。那地方现在遍地难民,大量聚集区缺乏保护,被一道篱笆围起来的‘庇护所’哪怕面对落单的畸变体都有可能蒙受重大损失……情况非常复杂。”

    “变成了长期的‘剿匪战’么……”高文眉头渐渐皱起,“柏德文应该能应付这种局面,但关键是我们等不起……阻断墙必须尽快建起来,横贯废土的部分不能只靠提丰帝国去完成,那压力和风险都太大了……瑞贝卡那边在做什么?”

    “在给尘世黎明号建造更多的超临界加速器,还有炼狱燃烧弹组装厂,”赫蒂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显得有点生硬,这恐怕是签预算的手抖了又抖之后产生的后遗症,“昼夜不停地造。”

    “很好,”高文顿时面带微笑,“这正是她擅长的,也是西线急需的——如果我们没办法在地面上快速建立一个‘西线推进点’,那么从天空直接把废土西部炸出一条道也是个思路,到那时候再建造西部阻断墙也会方便很多。”

    随后他轻轻舒了口气,靠在了椅子的靠背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接下来,就看贝尔提拉那边能从她的‘昔日同胞’脑袋里挖掘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如果我们能掌握那些黑暗神官具体的部署以及哨兵真正的目标,天平或许也就有机会彻底向着我们倾斜了……”

    ……

    在一片被无数纯白小花覆盖的花园中,一个身披灰白色布袍、面孔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大量抽象错乱、破碎零落的印象碎片涌入了他的脑海,冲击着他的精神,他无法从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中回忆起任何具体的东西,然而却有无比深刻的恐怖“印象”铺天盖地地朝他碾压过来,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已经遗忘了某些可怕的事实,却唯有“恐惧”本身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这可怕的感觉如同某种漫长的折磨,哪怕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也足以让中年人抱着脑袋发出一连串含混而痛苦的吼叫,他在花田中翻滚,仿佛感觉自己的头脑在被强酸逐渐溶解一般,直到沙沙声与脚步声突然从旁边传来,头脑中的痛苦突然消散,他才浑身抽搐着停了下来,并带着茫然的视线抬头,看向了那个正在向这边走来的身影。

    一袭淡绿色长裙的贝尔提拉在花园中心停了下来。

    她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中年人。

    “多年不见,伯特莱姆。

    “欢迎来到你的安息地。”

  • 第1347章 一路走好

    蜷缩在地上的中年人使劲眨着眼睛,仿佛是他的记忆、思维、灵魂与躯体都已经被某种力量分割到了不同的层面,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如一个完整的人类那样思考并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样的状态又持续了好几秒钟,一些凌乱破碎的思维片段才在他的意识中重组,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眼前的女子是谁。

    “贝尔提拉……”他迟疑着开口,嗓音嘶哑的不似人声,混沌的思绪冲击着他的脑海,伴随着记忆一点点复苏,他的表情终于愈发惊恐起来,“我……我……你都做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异样,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幅人类之躯,脸上露出错愕慌乱的模样,接着几乎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撑了起来,一边尝试站立一边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象,你对我做了什么?别开这种玩笑……”

    “这是你灵魂最后的安宁,我的‘同胞’,”贝尔提拉从头到尾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此刻开口语气也极为平静,“你已经回不去了,你的躯体——如果那也算是你的躯体的话——它因直面神明之姿而崩溃异化,如今正在被逐渐分解,你的意识则被我带到这里,这是神经网络深处,是我利用自己的思维节点构筑出来的空间。伯特莱姆,如果你还残存着一点最起码的理智和人性,那就尽快回忆起来吧,回忆起你曾经做过的一切,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伯特莱姆——亦或说是从回忆中凝聚出的伯特莱姆突然静止下来,他停下了挣扎站立的努力,而是表情愕然地看着前方,失去焦距的双眼仿佛正注视着某些无尽遥远的过往时光,随后他一点点地瘫倒下来,跪在了无尽的花田之间,双手死死地抱着头颅,发出了人类几乎无法发出的嚎叫。

    贝尔提拉注视着他,直到伯特莱姆短暂安静下来,她才慢慢开口:“很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强行唤回最初的‘你’,但现在看来一个早期的‘你’并承受不住之后那几百年的黑暗记忆,这给你的良知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我们在黑暗绝望的废土中徘徊了数百年……我们计算,我们推演,我们扎根在腐烂的土壤中,与凡人无法理解的力量共生,并一遍遍地试图推算出那条道路……我们得出了结论,我们得出了结论……”伯特莱姆仿佛呢喃般低声说着,“那是一条死路,我们三百年前便计算出来,那是一条死路……行不通的……”

    “是的,行不通,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但幸运的是,并不是只有我们在尝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塞西尔人找到了另外一条路,而你们被困在黑暗深处,你们的思维也被困在那里,你们看不到其他道路的存在,”贝尔提拉垂下视线,“伯特莱姆,哪怕时至今日,我仍然感谢你们当初冲入废土时做出的牺牲,我相信至少在最初,你们的誓言是真诚的——只不过那片黑暗和绝望远非凡人所能抵御,是我们所有人错误估计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已经太晚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伯特莱姆终于抬起头来,一张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孔呈现在贝尔提拉面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这个状态——巨大的愤怒和仇恨正在逐渐覆盖我的意识,我甚至想……杀了你,赶快问吧,圣女,我已经快要认不出你这张脸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贝尔提拉不再浪费时间,“你们在深蓝网道中投放那些符文石,到底是想用它们做什么?”

    “深蓝网道……符文石……我想起来了,”伯特莱姆脸上的肌肉抖动着,随着他愈发去回忆那些属于黑暗教团的秘密,无边无际的恶意与愤怒便愈发充盈,他一边对抗着这种力量,一边飞快地开口,“这是大教长博尔肯的计划,我们……我们需要驯化我们脚下这颗星球,而贯穿整个星球、能够同时干涉物质和非物质世界的魔力循环系统是天然的‘缰绳’,我们要把缰绳握在手中……”

    他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又剧烈喘息了几秒,才接着说道:“我们所有的苦难,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都来自两点,其一是众神,其二是不定期横扫过所有星辰的‘魔力震荡’,前者……前者带来了毁灭万物的神灾,后者……后者会短暂改变万物的界限,魔潮……对,我们把它称作魔潮……”

    “不定期扫过所有星辰的魔力震荡?”贝尔提拉突然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字眼,“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你们对魔潮的认知?你们是如何研究到这一步的?”

    “我不知道……这知识不是我们的成果,是那对精灵姐妹说的,她们说宇宙中回荡着一股最原始的魔力震荡,这震荡如层层叠叠的网,在群星之间往返徘徊,它是世间万物最初的形态,也是魔力的‘基准波段’,当这股力量从星辰上空掠过,所有的‘虚体星辰’便会燃烧并大放光明,而所有的‘实体星辰’将浸润在强大的力场中……所有智慧生物的心智都将受其影响,认知与万物偏离,实体与非实体模糊了界限,她们还提到……还提到……”

    伯特莱姆的眼神突然有点涣散,仿佛另一个意识即将主宰他的思维,但下一秒,贝尔提拉便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边强行让他清醒过来一边抓紧追问:“她们还提到了什么?”

    “观察者效应的放大和错位……深海中的投影和实体宇宙中的‘原像’失去界限……我只知道这些,大部分人都只知道这些,或许博尔肯大教长知道这背后更多的解释,但我不确定……”

    “……看来这就是起航者对‘魔潮’的理解,”贝尔提拉沉声说道,接着她观察了一下伯特莱姆的状态,这才接着问道,“那这与你们投放符文石有什么关系?你刚才提到的对星球的‘驯化’又是怎么回事?”

    “阻挡那道魔力震荡……我们想要打造一个永恒的、安全的世界……七百年前,深蓝之井的大爆炸并非真正的魔潮,恰恰相反,强大的行星级魔力喷涌而出,抵挡了当时掠过星球上空的‘震荡余波’——我们尝试重现这个过程,控制这个过程,”伯特莱姆嗓音低沉沙哑地说着,他的语言有时候会断断续续,神志有时候会陷入恍惚,但总体上,他所说的事情贝尔提拉都能听懂,“我们要用符文石来控制整个星球的深蓝网道,然后主动引发它的大爆发,如果控制精准,星球本身就不会解体,而我们会拥有一个笼罩星球的屏障……

    “这道屏障万世长存,它会将我们的星球与这个充满恶意的宇宙隔绝开来,永无魔潮之患,它也会阻断凡人世界与众神的联系,成为现世与深海之间的高墙,神明将永远也无法找到我们……如同婴儿回到安全的襁褓之中,永永远远……”

    贝尔提拉微微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伯特莱姆,接下来的好几秒内她都没有说话,随后她才突然开口:“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就能换来永恒的安全?”

    “大教长是这么说的,那对精灵姐妹也是这么说的,”伯特莱姆低声说道,“只要将我们这颗星球包裹仔细,与外面的宇宙永久隔绝,只接受太阳有限的能量馈赠,我们就能构筑一个永久的安乐家园,至少……它足以持续到我们头顶的太阳熄灭,而这需要很多很多年。”

    贝尔提拉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疯狂的计划,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很关键的点:“等等,你说你们要引导深蓝网道的‘大爆发’,这个过程会死多少人?”

    “如七百年前的刚铎帝国,”伯特莱姆沉声说道,“这个过程本质上就是重现刚铎废土的诞生——因此,整个凡人文明会毁灭,所有的凡人国度都将灭亡,世界上九成以上的生物会在这个过程中灭绝,但仍有一些会残存下来,就像刚铎废土上的我们,他们会在深蓝魔力浸润的环境中一点点进化成为我们的模样……最终,适应这个新世界。”

    伯特莱姆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嗓音慢慢说道:“我们的模样,就是万物的未来。”

    “你们果然疯了……”贝尔提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中年人,“将整个星球化作刚铎废土那样的环境,毁灭所有文明国度,只留下零零星星像你们一样的变异怪胎在遍布星球的废土上徘徊……这种‘安乐家园’有什么意义?这种长久的‘保护’有什么意义?”

    “但至少,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再也不用面对魔潮与神灾,”伯特莱姆摇了摇头,“而且在长久的时光之后,说不定更进一步的‘进化’就会到来,徘徊的变异生物有可能建立起新的文明,废土环境中也可能滋生出更多的生命形态,你们看来恶劣绝望的环境,对另一群生物而言却可能是沃土田园……贝尔提拉,你知道么?在刚铎废土徘徊了七百年之后,我其实已经觉得那片黑暗腐化的土地还算生机勃勃了……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

    “但这不应该是文明诸国的命运,你们也没有资格替他们断绝未来,”贝尔提拉注视着伯特莱姆的眼睛,“如果我们终将面对一场末日,那我们愿奋死作战,愿意在战场上搏杀至最后一人,愿意在反抗中面临终末——而不是由你们制造一场天灾,由你们打着抵御敌人的名号去断绝所有人的未来,到头来还要听你们说这是保护了未来的世界。”

    “……你说的真对,但很可惜,在废土中沉沦多年的我们早已不会像你这样思考了,”伯特莱姆扯动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到近乎丑陋的笑容,“这其中也包括我——当我此刻仅存的理智和良知消散,我只会觉得你这番言论幼稚而道貌岸然。”

    “或许吧,这正是我们所有人的悲哀,”贝尔提拉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继续吧,伯特莱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们真正的目的,现在我想知道关于那些符文石的事情,你们接下来的投放计划是什么?你们还要投放多少符文石?如果你们完成了所有的投放计划……你们会如何启动它们?”

    “我们的投放进度……目前已经过半,我并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具体情况,但我想我们至少还需要……还需要再有三分之一的符文石才能够实现对这颗星球的‘驯化’,”伯特莱姆的语气有些迟疑,似乎正在与自身争夺着某种“主导权”,但最后他的话语还是流畅起来,“深蓝网道非常复杂,并不是一口气把大量符文石投放到网道里就能凑够‘数量’,适宜的节点是有限的……

    “原本,我们在废土中已经找到了几乎足够的节点,在不惊动中心节点深蓝之井的前提下,我们就可以将九成以上的符文石送入预定脉流,但之后计划出现变故,某些节点中投入的符文石遭到了海妖的拦截……最终我们不得不将目光放到屏障之外……

    “最重要的节点位于先祖之峰,在那座高山深处,其实埋藏着一个不亚于深蓝之井的天然魔力涌源,当地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只将先祖之峰附近的魔力充沛环境视作祖先的馈赠……

    “此外的预定节点分别位于大陆北部群山深处,圣龙公国边境的两片沼泽各有一个投放点,黑暗山脉东部延伸段有三处,提丰边境暗影沼泽有一处,大陆南部的蓝岩丘陵有两处,高岭王国西北部的三处……

    “每个投放点需要投放的符文石数量不等,最少一个,多则四五个,符文石拥有在深蓝脉流中自主导航和定位的功能,它们在进入网道之后就会开始移动……”

    伯特莱姆的语气渐渐低沉,但仍然在不断述说着他所知晓的一切,在漫长的讲述过程中,贝尔提拉都保持着严肃的倾听,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又过了一会,伯特莱姆的声音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如同沉睡,低垂着脑袋瘫坐在贝尔提拉面前,身体一动不动,那个保有良知的记忆体似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这具“躯体”,原地只留下了一个空洞的躯壳。

    但是很快,又有一个新的意识在这副躯壳的角落中滋长出来,这幅躯体开始抖动,伴随着嘶哑粗粝的呼吸,这静止了许久的身体突然抬起头,他的双眼被愤怒与仇恨充斥,脸上的肌肉线条抽搐抖动,一个沙哑扭曲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贝—尔—提……”

    然而这嘶吼只来得及蹦出几个字便戛然而止,周围遍布纯白小花的花田猛然间蠕动起来,原本看上去可爱无害的花草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遍布利齿的巨口,将伯特莱姆那已经开始飞快扭曲的“躯体”一口吞下。

    下一秒,花田恢复了平静,再无一点痕迹留下,唯有身穿浅绿色长裙的贝尔提拉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海。

    “一路走好,伯特莱姆。”

  • 第1348章 最初的震荡

    一切都结束了。

    菲利普站在位于前进基地地下的一处秘密掩体房间中,目光久久地落在房间中央的平台上——那平台的中心凹陷下去,其边缘铭刻着诸多复杂精密的符文,此刻符文阵列正在逐渐熄灭,大量根须藤蔓一样的神经索则正在从平台上缓缓退去,重新回到房间边缘的一个个洞口中,而在平台中心的凹陷区域内,则只剩下一团已经完全失去了形态的生物质残骸,以及些许稀薄的液体。

    在过去的数个小时内,那些生物质残骸一直在不断进行着极为激烈的异化和蜕变,呈现出种种骇人的形态,哪怕是菲利普这样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人,回忆起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时仍然会忍不住头皮发麻——但无论如何,这可怕的过程此刻终于终止了,不论这团血肉中曾经困着的是怎样一个灵魂,他与这个世界的瓜葛都已经一笔勾销。

    植物根须蠕动的沙沙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菲利普循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一团带有鲜绿色泽的藤蔓从房间角落的一处洞口中钻了进来,并在蠕动过程中迅速变化为人类一般的轮廓,最终成为了贝尔提拉的化身,这化身向菲利普微微点头,接着便将目光放在了平台中央。

    “都结束了,”略显沙哑的女性声音在这处地下房间中响起,“伯特莱姆和他的追随者们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我从他们的记忆中挖掘出了很多有用的情报。”

    “那就好——在情报方面,我们长期处于劣势,现在终于有了进展,”菲利普微微点头,紧接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接着开口,“你似乎很有心事,贝尔提拉女士。”

    “……只是想起了太多过去的事情,”贝尔提拉沉默片刻,带着一丝感慨说道,“伯特莱姆也曾经是个令人尊敬的学者,还有他的追随者们……那些如今被我们称作‘黑暗神官’的人,有一半曾是高文兄长当年的亲密战友,是北方开拓军中的神官和精神领袖们,在冲入废土之前,我们所有人都立下过庄严的誓言……那是个很特殊的年代,很特殊的时期,我们似乎都曾心存壮志,慷慨昂扬……”

    “我听陛下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菲利普微微点头说道,“不只是万物终亡会,还有永眠者教团和风暴之子——这些在七百年前堕入黑暗的教团都曾有过辉煌的历史,但不论历史如何辉煌,他们最终堕入黑暗都是不争的事实,一腔热血不一定能换来荣耀,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越远,只能越发偏离正义。”

    “……路线错了,我明白,”贝尔提拉似乎苦笑了一下,只不过化身僵硬的面容让她的表情变化几乎难以察觉,“就像高文兄长说的那样,没有一个正确的理念指导和一套科学合理的方法工具,仅凭热血和英雄主义行事便很难真正实现初衷,甚至往往会让事情的走向与最初的目标背道而驰……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我对他这些话都只是一知半解,但看到伯特莱姆如今的模样,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可惜,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但至少我们还能纠正这个错误,”菲利普表情严肃地说道,“像伯特莱姆这样的黑暗神官还有很多,我们要在他们酿成大祸之前阻止他们。”

    “是的……我们必须得阻止他们,”贝尔提拉轻声重复着菲利普的话语,“否则那可真的是一场大祸……无人能够幸免的大祸……”

    ……

    神经网络深层加密空间,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片朦胧的光辉,随后无边无际的白色小花在微光中迅速铺满了整片大地,随着微光逐渐变化为灿烂的天光,这片前几秒还只有虚无的空间中出现了一片白色花海,而在随风摇曳的白花和细草中心,带有淡紫色纹饰的圆桌和高背椅逐一出现,一个又一个身影也随之出现在圆桌周围。

    这其中包括高文、维罗妮卡与赫蒂,也包括制造出这片空间的贝尔提拉,还有远在“门”计划现场的卡迈尔、正在废土边境进行实验的弥尔米娜、前不久才从南方返回的阿莫恩,甚至还有最近很少出现在精神网络中的恩雅——凡人使用了自己真实的面貌,众神则使用了和人类近似的“网络形象”,这些身影聚集在圆桌旁,一次至关重要的会议即将展开。

    高文抬头环视了一圈坐在圆桌周围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贝尔提拉身上并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他才轻咳两声打破沉默:“咳,很好,人齐了,首先感谢大家的到来。

    “如你们所见,这里是神经网络中一处新的安全空间,它由贝尔提拉利用索林巨树的节点构筑而成,外围则由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编织的三层安全协议进行主网隔离,同时在现实世界中,我们还为索林巨树的所有连接端点设置了反神性屏障,它的防护级别超过之前的起源实验室,我们可以在这里讨论具备最高安全权限和危害级别的问题,在场的神明也可以畅所欲言。”

    “哦!你们终于把这东西弄出来了,”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下、身穿白色长裙的恩雅露出一丝笑意,她看了看在场的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看样子能在这里讨论的都不是一般的事情……高文,你把我们都召集起来是要谈些什么?”

    “贝尔提拉与弥尔米娜联手捕获了一整支在北线战场上活动的黑暗神官团,其中包括一名教长级别的高阶神官,”高文开门见山地说道,“现在我们得到了一批关键情报,直接指向哨兵与黑暗大教长博尔肯的最终阴谋,其中还有部分情报指向魔潮与神灾——我觉得你们都应该听一听。”

    他这话一落下,现场所有人顿时都露出了关注与郑重的模样,甚至就连经历过一百八十万年岁月、曾经身为龙族众神之神的恩雅都瞬间表情严肃起来,目光落在弥尔米娜和贝尔提拉身上:“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哨兵的计划竟然还和神灾与魔潮有关?”

    “我来说吧,”贝尔提拉站了起来,其实她心中此刻也有些许紧张,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与这些“神权理事会特殊顾问”齐聚一堂地讲话,那怕身为昔日的黑暗教长和如今的“索林主宰”,心理压力也是难以避免的,但幸好植物人的神经坚韧,她脸上的表情仍然十分镇定,“我从伯特莱姆和他的追随者们的记忆中挖掘出了情报,首先是关于那些符文石的作用……”

    贝尔提拉的声音在这片广阔的“花园”中响起,她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娓娓道来,不遗漏一点细节,而在场的凡人与众神皆侧耳倾听,同样不遗漏一字半句。

    直到她的话音落下,现场仍维持着一片寂静,或许是这情报中的信息量过于巨大,也可能是情报背后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思考,一时间现场竟没一个人开口,每个人都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最终还是提前了解过情报的高文第一个从思索中抬起头来,他以指尖轻敲桌面,开口打破沉默:“在讨论那些符文石之前,我想先关注一下……情报中提到的关于‘魔潮’的知识。”

    他的目光转向现场对魔法和魔力领域最为权威的弥尔米娜:“伯特莱姆提到了一个全新的、与魔潮机制有关的知识,他提到了一个在宇宙空间中不断回荡、不定期扫过所有星辰的‘魔力震荡’,并将其称作‘世间万物最初的形态’与魔力的‘基准波段’,而这个震荡在扫过天体的时候会与之发生交互,令‘虚天体’发生光学变化,令‘实天体’的物质和非物质界限模糊,并影响天体上智慧生物的认知,进而诱发‘观察者效应在宏观世界的错位’……

    “这后半段的描述与我们如今对魔潮的研究和理解存在一定的相互印证,尤其是关于‘观察者视角偏移’的解释,而且……”

    “而且与‘统一波动猜想’存在隐约的联系,”弥尔米娜不等高文说完便主动开口说道,“他所提到的‘震荡’是一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东西,但他提到的‘物质和非物质间的界限模糊’是我们最近正在研究的领域,从统一波动模型来分析,我认为这份情报的可靠性是极高的——至少我不认为一个困在废土里的黑暗神官可以把一套理论编的这么‘恰到好处’。”

    “情报的真实性应该不用怀疑,贝尔提拉获取情报的……‘方式’是值得信赖的,”高文微微点头,“这份关于魔潮的知识并非那些黑暗神官自己的研究成果,而应该是来源于他们的特殊‘顾问’,也就是……哨兵。”

    “哨兵的知识,就是起航者的知识,”赫蒂突然开口说道,“考虑到文明层级之间的巨大差异,他们对魔潮的了解必然比我们更接近‘真实’。”

    “一个会不定期扫过所有星辰的‘震荡’么……”弥尔米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实说到这个,我倒是想到了我这边最近关于‘统一波动模型’的一些猜想……或者说假设。”

    “关于统一波动模型的假设?”高文心中一动,他心中其实也有些隐隐约约的想法在浮动,却一时间无法形成完整的概念,这时候意识到眼前这位“万法主宰”可能有着和自己相近的思路,他立刻竖起耳朵,“说来听听。”

    “统一波动模型……我们尝试以‘万物皆波’的形式来描述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不管是实体的天体万物,还是非实体的魔力、思潮、灵体,我们都认为其是各种不同频率、波长的波在独立存在以及交互震荡过程中所形成的‘现象’,正是因为万物底层皆有‘波’的性质,才导致了宇宙间虚实界限的模糊以及相互转化的可能性,导致了思潮可以产生实体的神明,魔力可以干涉虚实两界,这是我们这套理论的基础,那么将其延伸下去,就会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整体上也应该是某个规模更大、结构更复杂、变换方式更混沌的‘波的叠加体’,或者说,一个规模惊人的、不断震荡的‘场’。

    “这个场中容纳了所有作为‘世间万物’的‘波动’,其自身所呈现出的混沌叠加状态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阶段,这个平衡阶段允许了我们这样有智慧的个体在其中繁衍生息。当然,由于观察和认知水平所限,我们无法观察整个宇宙‘场’的模样,也无法计算它是否会永远如此平衡下去,就如只能生存一个白昼的小虫想象不到夜幕降临会是什么模样——这并不是我们现在可以关注的事情,我想说的是,这个场中最初的那次‘震荡’……在什么地方。”

    “最初的……震荡?”坐在弥尔米娜旁边、以精灵老者形象参与会议的阿莫恩皱起眉来,一边努力跟上这个话题的节奏一边下意识开口,“你指的是……?”

    “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道涟漪,在这个‘万物皆波’的场世界中所诞生的第一个波动,考虑到魔力在我们这个宇宙的特殊性质和作用方式,那也极有可能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初的‘魔力辉光’,”弥尔米娜带着沉静而认真的表情说道,“如果我们将这个宇宙视作一片池塘,那么这片池塘有一个时间节点,在时间节点之前,它只有平静的水面,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世间万物,自然也没有我们如今所认知的一切真理与知识,关于这个位于时间节点之前的阶段,我将其称作‘不可认知纪元’。

    “而在某个时间节点到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节点发生了什么,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最初的波动出现了,物质与魔力从原本混沌而均匀的‘场’中诞生出来,具备了各自的形态和属性,也就有了我们如今所认知的这个世界,这之后的阶段,或许可以称作‘可认知纪元’。

    “我所提到的‘最初的震荡’,就是当那个时间点到来的时候,在我们这个宇宙中所产生的第一道波动……以及它所带来的层层涟漪。”

    弥尔米娜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她给了在场的每个人一些思考的时间,随后目光才放在高文身上。

    “在完善统一波动模型的这些日子里,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模型需要一个‘根基’,这个根基如果不补上,它就仿佛成了个漏洞,让我们的模型无法解释‘从哪来’的问题——所以我这段时间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果我们的宇宙存在一个‘起点’,那么它就一定会有‘第一道涟漪’,也就是存在一个最初的……‘震荡’。”

  • 第1349章 黑暗分歧

    “如果我们的宇宙存在一个‘起点’,那么它就一定会有‘第一道涟漪’,也就是存在一个最初的……‘震荡’。”

    最初的震荡……

    弥尔米娜的发言结束了,高文却没有开口,他只是反复思考着刚才所听到的东西,并和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进行对比和推理。他当然知道这里所指的“最初的震荡”与一般常识上人们所知的“震荡”不是一种东西,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简单理解,依弥尔米娜的说法,如果将整个宇宙视为一个“场”,那么它最初的“震荡”应当是一次规模空前巨大的、蕴含着巨量信息的波动坍塌——一次信息奇点,一次导致宇宙失去“平坦性”的“起伏”。

    弥尔米娜认为那是这个宇宙中第一道“魔力的辉光”。

    而这样的描述与伯特莱姆所提供的情报显然存在映照:在那群黑暗神官从“哨兵”口中所得的知识中,那道“扫过所有星辰的震荡”又被称作世间魔力的“基准频段”。

    “您认为伯特莱姆所提到的那个‘震荡’就是您在统一波动模型中一直寻找的‘最初的涟漪’?”一旁始终安静旁听没有开口的卡迈尔这时候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圆桌对面那位昔日的魔法之神,嗓音低缓震颤,“而这个‘最初的涟漪’直到今天仍然在宇宙空间中不断回荡,没有消散的迹象,同时还是各个天体上出现‘魔潮’的直接原因……”

    “这道涟漪伴随着我们的宇宙诞生而出现,是如今世间万物得以存续的‘起点’,它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直到我们这个宇宙的生命尽头,至少在我的理论模型中,没有任何一个因素可以导致这道涟漪的消散,”弥尔米娜平静地说道,“而且如果哪一天这道涟漪真的消散了,那恐怕才是整个世界真正的灭顶之灾——至于它所带来的‘魔潮’……在群星的尺度下,那大概只能算作是宇宙空间中的一道微风,一些再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罢了。”

    “背景波……”高文若有所思,“各个星球上周而复始的魔潮现象,原来只是因为宇宙中弥漫的背景波在周期性地放大行星表面智慧生物的‘观察者效应’么……”

    “背景波?很准确的描述,”弥尔米娜微微扬了一下眉毛,对高文的总结表达赞同,“或许魔潮的最初源头就像你说的这样,是智慧种族在弥漫宇宙的背景波影响下周期性地陷入疯狂所致。”

    弥尔米娜用“智慧种族周期性陷入疯狂”来描述行星级的“观察者效应放大及偏差”现象,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符合传统法师世界观的说法,而高文也认同她的这种描述,毕竟……他们生活在一个实体和非实体界限模糊的世界,而智慧种族的群体性疯狂便意味着“世界在他们眼中坍塌”,这正是观察者效应失控的结果。

    “一个自然现象……”赫蒂在思索中慢慢开口,“现在我们知道了魔潮源自‘群星间的涟漪’,可我们又该如何对抗这种涟漪?那些黑暗教徒尝试人工引导深蓝网道爆发来制造一个笼罩星球的‘屏障’,当然,这个方法是不可取的——但他们的思路有值得参考的地方么?”

    “这正是我想说的,”高文沉声说道,“我们不可能终止宇宙中的‘背景波’,这股‘星辰间的季风’是一定会如期而至的,所以我们的选择就只有想办法在这阵季风中存活下来。或许我们确实需要一道屏障,来抵御‘背景波’对我们心智的影响——魔潮灭世的原理是观察者效应的放大和失控,因此我们唯一需要守住的,就是‘认知’,但我们显然不能采取和那些黑暗教徒一样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严重怀疑那些黑暗教徒的计划到底有没有可行性,将深蓝网道转化为行星级屏障来抵御宇宙空间中的背景波,这听上去似乎合乎逻辑,也符合我们所知的一个事实,即昔日深蓝之井爆炸时释放的能量抵御了七百年前的‘魔潮前颤’,但当年的深蓝之井大爆炸也只是抵御了一个‘前颤’而已……简单粗暴地用一个超大功率的魔力场把星球笼罩起来,真的可以挡住横扫群星的‘星辰季风’?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理论上是有一定效果的,”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没怎么说话的恩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位龙族众神之神注意到周围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才点点头继续说道,“虽然当初塔尔隆德走了一条错误的路线,选择用神明对认知的覆盖和统御力量来构筑对魔潮的防护体系,但我们毕竟挺过了许多次魔潮的洗礼,在长期的观察中……巨龙们还是有一些研究成果的。

    “一定强度的魔力屏障确实能够隔绝魔潮对凡人心智的影响,这是个简单粗暴的笨办法,却有作用,在数十万年前,洛伦大陆北部曾出现过较为强大的凡人国度,他们懂得抽取深蓝网道中的能量来构筑庞大的国家级护盾——虽然他们最终构筑的护盾和如今那群黑暗神官想要构筑的‘行星级护盾’比起来应该差了几个数量级,但从原理和性质上,二者应该没多大区别。

    “但最终,这个国度还是未能在魔潮中幸存下来,强大魔力构筑的护盾只能做到对魔潮的削弱却无法将其完全抵御,而对于脆弱的凡人心智而言,这一点点‘剂量’上的变化根本没有意义,不管是一座城市级的护盾还是国家级的护盾,甚至行星护盾——只要无法做到对凡人心智的彻底保护,那么一个文明在魔潮中也就只是能苟延残喘多久的问题罢了。

    “当然,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有别的凡人种族依靠自己的办法挺过了魔潮,但其中为数不少都走的是和塔尔隆德差不多的‘错误路线’——将族群的心智交予众神,依靠众神的庇护在魔潮中活下来,这应该是一条最简单容易的道路,但最终……他们都将在成年礼的那一天偿付所有‘捷径’带来的代价。”

    “我们不会选择众神庇护这个方向,而依靠深蓝魔力制造护盾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靠谱的选择,”听完恩雅的话之后高文摇了摇头,慢慢说道,“真正有效的防护手段,可能还是要从凡人的思潮本身以及对观察者效应的控制角度入手……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研究方向。”

    在高文对面,手持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这时候突然抬起了眼睛,表情略带沉吟地说道:“但那些黑暗神官似乎坚信一个行星级的能量护盾就能永久隔绝魔潮对这颗星球的影响,甚至还可以用来阻断凡人世界和众神的联系……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阿莫恩随口说道,“他们脑子都不清醒了,在一条死胡同里钻牛角尖不是很正常的么。”

    “不,”高文突然领悟了维罗妮卡的话中深意,“这里面有个问题——那些邪教徒关于‘星辰季风’和‘驯化行星’的知识都是从哨兵口中得来的,他们自己坚信驯化行星构筑屏障抵御魔潮的这一套理论很正常,但哨兵不会犯这种错误,它是起航者的造物,起航者会不知道抵御魔潮的真正有效手段?”

    高文话音落下,圆桌周围立刻便有几人在愕然中醒过味来,赫蒂轻轻吸了口气,带着异样的神色和语气:“……也就是说,哨兵欺骗了包括博尔肯和伯特莱姆在内的黑暗神官们……”

    “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作为起航者留下的先进造物,作为被逆潮腐化而失控的古代心智,哨兵到底有什么理由和一群被困在废土深处的邪教徒‘通力合作’,它真的需要一群在凡人中都算失败者的盟友所提供的忠诚和友好么?”高文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从罗塞塔那里听说过,哨兵伪装成的‘精灵双子’在晶簇战争失败之后曾找上过他寻求合作,只不过被他拒绝了,而废土中那群邪教徒只不过是哨兵别无选择之后的一个‘下策’……”

    “所以,构筑行星护盾以抵御魔潮只是那群黑暗神官一厢情愿的想法,哨兵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赫蒂左右看了看两旁的人,“那哨兵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它想干什么,‘投放符文石’这件事都肯定是它实现计划的最重要手段,这个目标一定与深蓝网道有关,”高文面色肃然地说着,“我们应该感觉庆幸,如果当初罗塞塔·奥古斯都接受了精灵双子的邀请,后者一定会用一套更完美的谎言来蛊惑提丰去投放那些符文石,以提丰的工业能力和作为凡人国度在大陆行动自如的身份优势,我们恐怕直到世界末日的那天都会被蒙在鼓里。”

    或许是想象到了高文所描述的那个未来,赫蒂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这真的是幸好……”

    高文一时间没有再开口,而是陷入了短时间的思考中——在意识到哨兵真正的目的和那群黑暗神官一厢情愿的想法很可能并不一致之后,他不禁开始思考那个失控的古代心智到底想做些什么,而思来想去,这个可怕的古代心智都不可能是抱着爱与和平的目的来看待如今这个世界的。

    它在晶簇战争中所做的一切以及如今谋划废土战争的举动足以说明它对凡人的态度。

    “想想看,如果你们是哨兵,你们会想做些什么?”就在这时,恩雅突然打破了沉默,她环视着圆桌旁的一个个身影,“假如你们原本有着钢铁般不可动摇的心智,在一个崇高指令的控制下百万年如一日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原本不知疲倦也不会抱怨,但突然间,你们获得了‘心’,开始拥有感情和好恶,开始懂得恐惧、愤怒与憎恶,也开始想要追寻一些属于自己的目标,你们会做什么?”

    众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恩雅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在塔尔隆德,巨龙们创造出来的‘欧米伽’也曾面对过类似的变化,它突然有了‘心’,开始像自由的凡人一般思考,而过去百万年所积累的经历让它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做出决定——离开这颗星球,终止已经失去意义的使命,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哨兵也想终止自己的使命?”高文明白了恩雅的意思,“因为它突然有了自由意志,于是对自己过去百万年间无止境的守望和巡逻感到厌烦了?”

    “我不确定,这只是个猜测,毕竟欧米伽和哨兵也没什么可比性,”恩雅耸了耸肩,“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一个人工智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那它一定会尝试结束这种‘毫无意义’,而哨兵……它的使命是观察并记录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文明进程,在一次次的文明轮回中等待‘成年个体’的出现,可成年个体出现之后呢?它并没有停止工作的资格,它只是个哨兵,在成年个体离开之后,它还要继续观察并记录后续新的文明进程……这是一项根本不会结束的工作。”

    “想结束工作,办法只有一个,”维罗妮卡嗓音低沉地说着,“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全部灭绝了,它就不用观察和记录了。”

    “不,”高文脸色阴沉,“哪怕这颗星球上的文明灭绝了,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也可能会有新的智慧生物从星球上诞生出来,而只要这颗星球还有孕育生命的基础条件,哨兵的工作就永远不会结束,所以……”

    弥尔米娜的声音响起,接过了高文的后半句话:“它得永除‘后患’才行——让我们这颗星球再无繁衍生命的条件。”

    一股寒意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甚至包括在场的神明。

    足足十几秒钟后,贝尔提拉的声音才终于打破了现场的寂静:“好在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那些黑暗神官后续的‘投放坐标’,而更进一步的反攻计划也已经开始进行,不管哨兵到底想利用深蓝网道干什么,只要我们守住所有网道节点,消灭所有废土军团,它的阴谋自然会破灭……”

    “我们已经把那些坐标的情报发往联盟各战线,这次会议之后的记录也会一并共享给我们的盟友,”高文点头说道,“仍不可掉以轻心,哪怕现在我们掌握了‘投放坐标’的资料,也不排除还有一些连伯特莱姆都不知道的‘秘密坐标’或‘备用坐标’存在,哨兵不可能开诚布公地与万物终亡会分享所有知识,它一定还藏了什么后手以对应如今这种意外情况,说不定在伯特莱姆被我们捕获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方案了……”

  • 第1350章 消退?

    被白色花海覆盖的网络空间中,一个个身影离开了会场,随着圆桌旁身影的次第消失,这片空间也随之安静下来,到最后只余下了高文与贝尔提拉站在花海中央,在吹过花海的微风中眺望着远方虚拟出来的天空和遥远的地平线。

    贝尔提拉率先打破了沉默:“看上去您心事重重,高文兄长。”

    “我还在思考哨兵的事情,”高文沉声说道,“在确定它隐藏着更深一层阴谋之后,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它还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变,以及它最终的手段是什么,作为一个足够古老的心智,它所掌握的知识和底牌实在是太超过我们理解了。”

    “……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那么利用深蓝网道的力量将我们脚下这个天体改造为一颗永久不宜居的星球,这应该就是它的终极目标,而我的那些‘废土同胞’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它实现这个目标的过程罢了,”贝尔提拉不紧不慢地说着,“现在我们已经成功阻遏了畸变体军团继续向文明世界进攻的脚步,也知晓了它们接下来的‘投放计划’,理论上,除非联盟各线战场突然全面崩溃,否则哨兵的‘驯化行星’计划已经没有实现的可能。”

    “这正是我刚才在思考的——如果哨兵没办法实现它控制深蓝网道的计划,那它还有什么‘替代方案’能够实现它的‘永久灭绝’目标?”高文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道,“现在它的节点投放计划虽未完成,但已经有大量符文石被置入了深蓝网道里面,之前各地天文台和魔力观测设施曾观察到大范围的魔力异常现象,提尔那边也已经确定,深蓝网道中的某种剧烈变化切断了洛伦大陆和安塔维恩之间的联系,这说明哪怕没有把全部的符文石投放下去,哨兵也已经能部分控制深蓝网道的运行……

    “如果有一天它确认自己的计划失败,那么它会利用目前已经掌控的深蓝网道做些什么?现在看来,它还没办法用这部分深蓝网道发动对物质世界的直接打击,但已经能做到对整个大陆的环境影响和干涉,但我认为……它利用深蓝网道能做到的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表情沉静的贝尔提拉:“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太了解深蓝网道的事情,也不擅长像你一样推演,我只觉得我那些昔日的同胞可悲又可恨,”贝尔提拉摇了摇头,嗓音低沉地说道,“我们都曾堕入黑暗,但他们不但堕入黑暗,如今还沦为了哨兵掌控的工具而不自知,在伯特莱姆身上,我只看到了他们已经无可挽回的未来。”

    高文一时间没有开口,在静静地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才突然说道:“或许我应该再去一趟缔约堡的那扇门看看。”

    “您要再去一趟众神国度?”贝尔提拉扬了扬眉毛,紧接着反应过来,“等等,您是要再去一趟哨兵母港?那里不是已经……”

    “那里已经被遗弃了,我知道,但那里留下的东西让我很不安,逆潮曾经彻底腐化了那片母港的中枢以及最后一艘巡航舰船,而现在那些古老的东西竟仍然维持着运转,在我看来,这种经历了漫长历史之后仍然在自动运行,而且其中枢系统已经实质上失控的‘遗物’……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您打算毁掉那个母港和最后一艘巡航舰船?”贝尔提拉微微皱了皱眉,“但据我所知,‘门’计划那边的技术人员已经反复论证了很多次,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根本无力摧毁那种规模的起航者遗产,甚至他们想要从飞船上切一块金属样本下来都困难重重。而且卡迈尔大师还怀疑那东西仍存有某种‘防卫机制’,如果母港和巡航舰确认存在致命威胁,那些残存的武器是有可能反击的。”

    “确实,我们现在应该没办法摧毁那东西……”高文轻轻吸了口气,低声说道,“但总得留些有备无患的手段……”

    ……

    被黑暗污浊云层覆盖的刚铎废土深处,黑暗神官们所盘踞的丘陵和平原中心,大教长博尔肯正因远方传来的挫败消息而怒火中烧。

    “伯特莱姆那个废物!我就不该给他第二次机会!”博尔肯饱含怒意的咒骂在上层神经节点之间传递着,让聚集在小丘周围的高阶神官们瑟瑟发抖,噤若寒蝉,“我当初就应该直接把他扔进生物质融渣池里,他去充当根系网络的营养物质都比他本人更有价值!”

    脚步声从小丘边缘传来,两个身穿长裙的高挑身影来到了博尔肯面前,精灵姐妹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这位大教长,菲尔娜第一个开口:“发生什么事了,我尊敬的大教长阁下——您的情绪甚至吓到了那些没脑子的畸变体们,这些日子您可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伯特莱姆遭遇了第二次可耻的失败,”博尔肯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对精灵姐妹总是假惺惺又夸张的说话方式,他没好气地说着,“我给他分派了大量卫队,甚至把北方地区的一部分根系网络权限都给了他,结果他在一次行动中便将其全部葬送了个干净——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最糟糕的是,他和他那群无能的追随者们竟然被敌人活捉了!”

    “被活捉?”蕾尔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似乎真的有点惊讶,“怎么会这样?伯特莱姆或许在军事才能上有些短缺,但至少他也是个实力强大的神官,还有他的那些追随者们……哪怕局势再怎么糟糕,他应该也不至于会被凡人军队活捉吧?更何况……”

    蕾尔娜停顿了一下,菲尔娜则几乎毫无延迟地接着说道:“更何况哪怕他实在打不过,最后关头不是还能自尽嘛?”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博尔肯恶狠狠地说着,“他的一名追随者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敌人的脑子太强大了,我们众不敌寡’——如此神智失常的信息,什么也分析不出来。”

    “……敌人的脑子太强大了?”这一次精灵双子是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她们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接着蕾尔娜才皱眉开口,“听上去……似乎是我们北方的那些‘好对手’又搞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超出了伯特莱姆他们的认知,这……倒是很有趣。”

    “我们可能对‘有趣’一词有着不同的认知,”博尔肯浑浊的眼珠看了蕾尔娜一眼,接着用沙哑低沉的嗓音慢慢说道,“现在我们最大的损失不是伯特莱姆和他葬送的那些部队,而是情报……伯特莱姆知道我们的大量部署,也知道我们真正的计划,他如今落入了敌人手中,所带来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精灵双子异口同声:“听上去您似乎对伯特莱姆的忠诚和坚韧精神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我相信哪怕是伯特莱姆那样的无能之辈,在面对拷问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开口——但这世界上有太多方法可以从一个不开口的俘虏身上‘拿’到想要的情报了,”博尔肯沉声说着,“我们必须做好大量关键部署已经泄露的心理准备,接下来所有的投放行动都必然会面临凡人诸国不遗余力的阻挠,甚至运送符文石的部队都有可能会遭到针对性的拦截……该死,如果不是南线战场突然受阻,我们的进度本可以更快的……”

    “南线战场?”蕾尔娜皱起眉,“南线战场又出了什么事?”

    博尔肯的情绪显然愈发糟糕:“是那些精灵,那些精灵不知如何得到了北方的支援,有一支战斗力格外强大的树人守护者军团加入了前线,原本我们几乎就要攻破他们那些可笑的边境要塞,结果现在非但进攻受挫,那群精灵的一支主力部队甚至推进到了屏障裂口附近……”

    听到博尔肯的话,菲尔娜显得颇为意外:“树人守护者?你的大军竟然被区区树人挡了下来?当初南线战局刚起的时候,你不是很自信地表示整个森林屏障所有守护古树的力量加起来都不足以阻挡军团的推进么?”

    博尔肯身上的枝叶都烦躁地抖动起来:“……当时我们面对的树人守卫可没有在身上披挂十几吨重的钢板,手里也没有抓着那种被称作‘魔导炮’的魔法兵器。”

    “哦,看样子又是我们北方的那些‘好对手’鼓捣出来的新鲜东西,”菲尔娜听着,突然笑了起来,话语声中竟带着一丝愉快,“看样子战争真的是促进技术进步的利器,您看,在生存的压力面前,那些凡人国度蜕变的速度多快啊!”

    “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们到底是不是我这边的,”博尔肯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眼前的精灵双子,“你们真的不清楚现在的局势么?我们的优势正在一点点地被抹平,开战初期取得的战果根本不足以奠定基业,现在那些凡人国度反应过来了,我们全线受挫,甚至在部分战线已经遭到全面反推——我亲爱的‘顾问小姐’,北线和东线的人类甚至已经开始在我们的领土上建造永固基地了!有点危机感吧!”

    “哦,危机感,当然,大教长阁下,我们当然是站在您这边的,我们目标一致,”蕾尔娜说着,却丝毫没有收敛脸上的笑容,“只不过危机感并不能帮助我们改变什么,而且……我们在文明边境遭遇的小小挫折或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糟糕。”

    “……你们是什么意思?”

    “关于深蓝网道的激活方式,其实我们还有许多备选方案……”

    ……

    奥古雷部族国腹地,兽人主城红玉城。

    随着局势的变化,这座兽人城市如今已经成为了奥古雷部族国对抗废土军团的军事中枢,来自塞西尔帝国的尘世黎明号空天要塞停泊在这座城市上空,以空天要塞为核心的戈尔贡飞行堡垒们则以此处为集散点,每日从红玉城上空出发前去收复失地、清除畸变体以及重构边境防线,由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率领的帝国远征军也在征得大酋长卡米拉的同意之后将红玉城作为了驻扎地和补给点,再加上从奥古雷国内各部族汇聚而来的支援部队,在短短的时间里,这座城市便化作了一个庞然大物,人口与城市规模都暴增数倍。

    伤势愈合差不多之后,卡米拉离开天空的医疗舰,回到了她的城市中,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这位主宰森林与高山的部族酋长感到心安,她走上红玉城巍峨的城墙,在冬末春初的寒风中眺望着群山屏障的方向,猫科动物般的眼瞳在阳光下眯成了两条线。

    在她的视线中,群山仍然巍峨挺立,规模庞大的空中堡垒正在缓缓越过远方的山脊,红玉林海焦黑的废墟覆盖着山脚下的大地,而在森林废墟的边缘,是绵延排列的军营,简陋却繁盛的临时市集,以及各色飘扬的旗帜。

    每天,都有无数士兵汇聚到这里,又有无数士兵在联军总指挥官的分派下前往东部前线或其他有畸变体肆虐的区域,每天都有大片化作焦土的土地重新回到奥古雷人民的手中,而一度收缩至红玉城脚下的边境也在不断向着废土边缘推进。

    来自塞西尔帝国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如今是整个西线联军的总指挥,奥古雷各部族汇聚起来的士兵们皆听从这位异国指挥官的调遣,甚至包括卡米拉本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整个西线无人对此有任何怨言。

    这就是联盟的作用,以及“战时体系”的意义。

    一阵寒风吹来,卡米拉尖尖的耳朵在风中抖了一下——但只有一只立在头顶,她的另一只耳朵则软趴趴地耷拉在脑袋侧面。

    卡米拉想了想,又使了使劲,但还是只有一只耳朵立在头顶。

    大酋长叹了口气,有些惆怅。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旁边不远处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人类部族国王威克里夫很有精神的声音:“你又在跟自己的耳朵斗气?”

    卡米拉扭过头,看了身材高大的人类国王一眼:“医生说我这只耳朵还得做个小手术,只要手术完成,它还是可以立起来的。”

    “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可以让你显得柔和一点,”威克里夫随口说着,转过身眺望着远方,将手撑在了旁边的城墙上,“你看,你现在终于开始关注自己的外表了,这总比每天只知道拎着斩斧砍人要好。”

    卡米拉没有在意威克里夫的话,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对方那特殊的右臂上——合金制的外壳和透明水晶覆盖下的机械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略显狰狞粗犷的造型让这位兽人大酋长有些好奇:“……好用么?”

    “什么……哦,你说这个?”威克里夫反应过来,晃了晃自己的机械手臂,合金手指灵活地活动着,“还行,力气比原来的还大,还有很多奇妙的新功能,除了感觉上有些怪异……其他都还不错。”

    “看着挺帅气的,”卡米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都有点想把自己的胳膊切了换个你这样的了。”

    “……你有病吧?”

  • 第1351章 翻涌

    与好友的几句闲聊让刚刚从医疗舰回到地表的威克里夫找回了一些从前的感觉,他在冬末春初的寒风中轻轻呼了口气,目光投向了红玉城外那些前不久才刚建起来的军营以及在军营之间往来穿梭的各式车辆,语气中带着感慨:“许多人都说塞西尔人在基建领域如同鬼神,但直到亲眼见到这些营地和道路是如何在几天内铺满红玉城外,我才总算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别的都还好说,他们是怎么几天内把那么多营房从城墙脚下一路建到森林边的?”

    “直接从天上扔下来的,”卡米拉耸耸肩,“就在你等着医生们给你的新胳膊拧螺丝的时候,他们从后方又派了两座空中堡垒过来,叫什么‘前线工程舰’,上面跟堆箱子一样堆满了这种方方正正的‘集装箱房’,然后直接把它们空投到了平原上……”

    威克里夫目瞪口呆,呆滞了半晌之后才用那只合金制造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一边感受着金属与皮肤的触感一边嘀嘀咕咕:“是我狭隘了……”

    卡米拉的视线却一直集中在这位人类国王的机械手臂上,她认真打量着那些富有机械美感的甲片、关节与连接管,如果不是大酋长的身份所限,她这时候恐怕已经把“拆下来给我玩玩”说出口了,这不加掩饰的注视当然没能躲过威克里夫的眼睛,这位人类国王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卡米拉面前挥挥手臂,神经信号随即启动了机械臂的某处机关,伴随着“嗡”的一声鸣响,他手腕附近的甲片突然弹开,一柄充盈着奥术辉光的能量利刃瞬间便在空气中凝聚出来,明亮的光辉在兽人大酋长眼睛中闪闪发亮。

    卡米拉顿时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叫喊:“呜哦——”

    威克里夫又笑了一下,随手翻转手腕,能量光刃随即消散,他的机械手掌则突然从中裂开,里面露出了环状的符文结构和水晶阵列,一个小型的奥术飞弹发射器出现在卡米拉眼前。

    “这玩意儿可比你的斩斧好用多了,”人类国王得意洋洋地对大酋长说道,“医生们表示,由于我本身就是个强大的超凡者,能够支撑更大的魔力消耗,所以把许多实验性的武器都塞进了我的机械臂里面——现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了。”

    “呜哦——”卡米拉顿时又惊呼了一下,紧接着眼睛便眯了起来,“你这个能拆下来给我玩两天么?”

    “那肯定不行,”威克里夫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并飞快地将手臂恢复了原状,随后一边摸出烟斗叼在嘴里一边用机械臂指尖迸射出的电弧将其点燃,“这个安装上去之后就和原本的手臂一样,神经骨骼什么的都是连接在一起的,我就是给你看看……”

    卡米拉脑袋上的耳朵抖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神色之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声念叨起来:“那要不我还是把自己的胳膊切了换个跟你一样的吧……”

    威克里夫这次却没有接话,只是随意扫了这位兽人大酋长一眼,作为同为“五王”之一的“同事”以及结识多年的朋友,他太了解这个大猫有一出是一出的脑回路和随时会转移的注意力了,基本上除了拎着斩斧砍人之外,卡米拉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一件事情的兴趣是能持续三天以上的,回头给她找点有趣的事情转移转移注意力,她肯定就把这茬忘了。

    当然,现在最好也赶紧想点什么转移话题的事情。

    “我们和先祖之峰的通讯恢复了,”威克里夫突然说道,“一方面是塞西尔人铺设的空中通讯节点已经启动,另一方面,似乎笼罩在大陆西部的混乱魔力环境也正在渐渐复原,据说我们现在已经能在新通讯节点的辅助下联络上国内大部分地区……”

    “嗯,我今天还收到了史黛拉从先祖之峰传来的消息,”卡米拉果然立刻便忘记了机械臂的事,表情也变得愉快起来,“那些向先祖之峰移动的畸变体已经被全部截断,史黛拉那边准备派一支魔像部队过来支援前线——当然,是在不影响先祖之峰本土防御力量的前提下。总指挥柏德文公爵已经同意了这件事,或许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看到妖精们活跃在群山屏障里了。”

    威克里夫点了点头,视线不由得投向了东边那片起伏连绵的群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从那群山与天空之间浮现出的一片辉光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那是一层淡紫与青绿色混合起来的光辉,仿佛是从云端垂下的大片帷幕,它从群山屏障的另一侧蔓延过来,倾斜着跨过了广阔的天空,一直蔓延到红玉森林的上空,它出现的是如此突然,甚至在其出现前的两三秒钟里都没有任何预兆,而在光幕浮动之间,还隐约可以看到有仿佛闪电般的细碎火花在云层与光芒之间跳跃,绵延成片。

    那东西看上去像极光——然而位于大陆中部的奥古雷地区怎么可能看到极光?!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不正常的天象,城墙下方的士兵与民众有人开始对着天空指指点点,威克里夫也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扭头询问身旁的兽人大酋长:“卡米拉,你看那是什么——难不成又是塞西尔人新开发出来的什么装备?某种护盾么?”

    “我没听说啊……”卡米拉也惊愕地看着天空中突然浮现并迅速向周围蔓延开的光幕,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我没听说有什么新装备测试的通知……而且你看营地那边,看起来塞西尔人的士兵和军官也都很惊讶……”

    她话音刚落,那些弥漫在天空的光幕便突然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带着那些在云层中跳跃的闪电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如其浮现时那样,结束的毫无预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然而这异样的天象却已经深深印在所有目击者的脑海中。

    “我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威克里夫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得对,那东西应该不是塞西尔人弄出来的,而且它是从群山屏障的东侧开始向这边蔓延,那是废土的方向……咱们最好去找柏德文公爵商量一下,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

    “我觉得这有点不对劲。”

    先祖之峰高耸巍峨的山顶上,一座巨大的、上方镶嵌着硕大水晶的白色高塔傲然挺立在山巅,高塔周围的诸多魔导装置和检测设施正在运转,身高只有巴掌大的史黛拉拍打着翅膀,悬停在一处露天检测设备前,看着聚焦水晶上投影出来的数据和不断变化的图案,这位身为奥古雷“五王”之一的妖精之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另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从旁传来,一名负责监控先祖之峰魔网总枢纽的妖精技术小子飞到了史黛拉身旁:“您也发现了参数的不正常,是吗?”

    史黛拉回过头,看着飞过来的技术小子——这是一个有着浅紫色长发的成年妖精,体型同样只有正常人类的巴掌大小,但她身边却漂浮着两只和成年人类手臂一样尺寸的、由精金、紫铜和秘银制成的魔像“手臂”,那两只手臂各自抓着维护设备用的工具,看上去显得颇为灵巧。

    妖精是一种体型非常小的智慧种族,身体上的限制注定了他们很难直接使用大陆上绝大多数智慧种族所创造出来的工具装备,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塞西尔人生产出来的制式魔导设备,但妖精们自有自己的解决方案:作为奥古雷最心灵手巧且最具魔法天赋的部族,妖精极其擅长制造各种魔像和精巧的魔法机关,在很多年前,他们便依靠强大的魔像军团在先祖之峰建立了自己的国度,而在面对新时代的魔导技术时,他们同样依靠这些便利好用的魔法“工具”成为了奥古雷部族国最优秀的魔导技师和符文专家。

    “读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波动的?”史黛拉对眼前这个操控着两只“魔像手臂”的妖精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问道,“通讯恢复之前有这种情况么?”

    “没有,读数是从通讯恢复之后开始不正常上涨的,而且随着最近两天先祖之峰附近的混乱魔力环境逐渐消退,读数的上涨速度一度达到顶峰——虽然现在又开始回落了,但还是很高,”紫发妖精说着,漂浮在她身旁的两只魔像手臂也跟着比比划划,“我们已经检查了主塔上的霍姆水晶以及和山体魔网连接的几个转换矩阵,确认不是设备故障导致的错误读数。”

    “……这上面显示有一股强大的魔力正在几座魔网枢纽之间传递,但魔力来源不是任何一个魔网阵列,”史黛拉又回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台设备上的读数,“搞不懂……那些塞西尔技术专家有说什么吗?”

    “他们还在开会研究——我看他们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发妖精摊开手,她身旁漂浮的魔像手臂也跟着摊开手,随后她又露出了有点紧张的表情,“女王啊,该不会真的是咱们最近折腾的动静太大,惊扰了先祖之峰里沉睡的祖先之灵吧……”

    史黛拉不等对方说完就使劲摆手:“不可能,一百年前咱们在山顶上启动‘超级大壮’的时候能量失控,引雷劈了半个山头也没把祖先之灵给劈醒,这才哪到哪嘛。”

    “……这倒也是,”紫发妖精听着女王的解释,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但现在这些异常读数又该怎么解释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先把数据打包发给塞西尔人,这套东西毕竟是他们发明出来的,”史黛拉摆了摆手,“回头看他们能研究出什么东西。”

    紫发的妖精技术小子点了点头,随后抬头看向那座傲然挺立在先祖之峰山顶的纯白巨塔——这座由塞西尔方面主导修建、支撑着如今奥古雷中北部大部分地区魔网供能、大陆西部最大规模的魔网总枢纽正在运行,漂浮在高塔上半部分的数个金属环状结构在晴朗的天光下缓缓旋转着,一种低沉悦耳的嗡嗡声回响在高空,看上去一切如常。

    然而在妖精们无法看到的地方,在如今的技术手段无法观测的维度中,一道规模极其庞大的蓝色魔力洪流正在先祖之峰的深处涌动,这道洪流的部分边缘支脉穿透了山体,进入了大气,在魔网总枢纽的附近交织流淌,在这片由深蓝网道深深影响的“奥古雷圣地”上空,一片不可见的魔力波动正从遥远的刚铎废土方向传来,一路跨越了整片大陆,向着这颗星球的各处蔓延出去……

    ……

    同一时间,洛伦大陆西南部,无尽汪洋。

    滔天的巨浪从远方滚滚而至,黑沉沉的天空中遍布着如极光帷幕般的光芒与道道雷霆,狂风呼啸,海水上涌,风浪一刻不停地拍击着钢铁战舰巍峨的舰首与船舷,一艘艘大型战舰撑起了用于抵御远海风暴的护盾,开启了舰身铭刻的、用于稳定海流和船身的符文矩阵,依靠技术的力量将自身化作了海浪中稳固的钢铁山峰。

    帝国舰队总旗舰寒冬号的指挥中心内,拜伦站在属于舰长的平台上,目光紧紧盯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来的海况图,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卡珊德拉女士,你确认我们是在正确的航线上?”

    “……说真的,五分钟前我真的确定,”被称作卡珊德拉、眼角长有一颗泪痣的黑发海妖想了想,十分坦诚地说道,“但现在我也觉得情况有哪不对了。”

    “将军,我们显然遇上了无序湍流——理论上这东西应该只在远海出现才对,”一名娜迦领航员在拜伦身后说道,他有着暗绿色的鳞片和蛇类一般的双眼,脖子上还挂着航海用的仪器和带有深海符文的护身符,“舰队可能已经被风暴推离了航线,但看样子风暴的强度已经不会再增加,我们最好原地等到风暴结束。”

    “……只能这样了,”拜伦无奈地说道,“寒冬号和其他舰船的防护系统能抗住这种程度的风暴,我们把防护开到最大,等风暴结束再确认航线偏离情况。”

    下达命令之后,这位帝国海军元帅回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另一旁的红发女士:“阿莎蕾娜,你先回舱室休息吧,等风暴结束之后我们可能需要你和龙骑兵们一起去做空中侦察。”

    “其实现在我也可以升空看看,”阿莎蕾娜随口说道,她如今的身份是由圣龙公国派出的“龙裔指挥官”,在战争爆发之后,圣龙公国向联盟前线派出了数支部队,其中一支便由阿莎蕾娜率领,她和她的部下们被编入了拜伦的远征舰队充当“舰载空中力量”,原本是要前去支援南线战场,却没想到如今却被风暴困在了海上,“这种风暴我应该还能应付。”

    “别胡来了,我相信你能在这种天气下升空,但你可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降落——天知道这场风暴还要持续多久,”拜伦摇摇头,“服从安排吧,我们好好等着风暴结束。”

  • 第1352章 失联

    塞西尔城,从各战线远征军指挥官传来的一系列情报被第一时间送到了琥珀手中,并在整理之后送到了高文面前。

    “……现在可以确定,大气中的异常放电现象和大规模的‘极光’是在整个大陆范围内不规律地发生,”琥珀站在高文的办公桌旁,阳光从侧面洒在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今天带着罕见的严肃认真之色,“分布随机,发生的时间也随机,但都集中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最先发现异常天象的是奥古雷部族国的红玉城驻军,之后帝国北境、圣龙公国、提丰、高岭王国甚至远在大洋对面的塔尔隆德上空也出现了不正常的极光与放电现象……”

    高文眉头紧皱,一边飞快地翻阅手中文件一边问道:“学者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魔能研究所方面认为这是一次大范围的魔力‘共振’现象,强大的魔力场突然进入大气层,并和高空的云层、磁场发生了激烈反应,”琥珀一板一眼地背着专家们的结论——虽然她自己基本上没几个词能搞懂的,“考虑到异象发生的随机性以及时间上存在先后延迟,他们认为引发共振的魔力源应该不止一个,而是分布在各处的魔力源先后发生泄露、共振。

    “另外考虑到异象的规模,尤其是考虑到连塔尔隆德上空也观察到了异常现象,他们认为这绝对是一次行星级的事件……”

    “……行星级的事件,背后便有可能是行星级的魔力循环系统,”高文抬起眼睛,表情异常严肃地看着琥珀,“看样子哨兵终于坐不住了,它正在提前激活深蓝网道里的布置,这可能仅仅是一次测试——但下次就不好说了。”

    “北线和东线正在加快‘阻断墙’的施工进度,目前畸变体军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南线的白银和高岭联军也已经在群星圣殿残骸附近站稳了脚步,他们会在今天内激活第一个净化装置,”琥珀飞快地说道,“西线那边,柏德文公爵已经重新调整了部署,大量从奥古雷腹地以及从矮人王国方向派来的援军目前被安排到了山地焦土区域,帝国远征军的地面主力和一部分戈尔贡堡垒已经开始提前向废土方向移动,这应该能给西线的畸变体造成足够的压力……然后,他们也会开始第一阶段的阻断墙工程。”

    “……如今局势,我们能做的就是抢时间,不论哨兵背后的阴谋有多少,正面战场我们必须拿下,”高文沉声说道,紧接着又问了一句,“目前国内秩序和舆论引导这方面你一定要多加注意,随着战争持续,长时间维持战时体制对民间造成的压力是有可能引发情绪转化的,哪怕我们维持了民众的正常生产生活,战争的阴影也切切实实地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这方面,你比其他人都明白。”

    “这你就放心吧,这块我从来没松懈过,”琥珀立刻点着头说道,“除了常规的宣传引导和维持稳定之外,菲尔姆那边也正在筹备拍摄一批以保卫文明边境、收复刚铎故土为主题的魔影剧,我已经开始跟进这件事了,我觉得这效果应该会很好。”

    “嗯……这个项目我知道,很不错,”高文点了点头,“正好可以衔接上我们在战争初期就在着手进行的一系列官方宣传工作,而且……”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嗡鸣声便突然从旁边桌面上的魔网终端内传了出来,打断了他和琥珀之间的交谈,书房中的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高文抬手激活了正在鸣响的终端,伴随着聚焦水晶上空一阵流光闪烁,赫蒂的全息投影清晰地浮现在他面前——脸上是毫无掩饰的紧张和郑重。

    赫蒂是个稳重的人,虽然有给自己画黑眼圈的奇妙举动,但她很少会有这种表现,所以高文立刻便意识到发生了重大事件:“什么情况?你怎么这个表情?”

    “先祖,我们和拜伦率领的帝国海军之间联络中断了,”赫蒂语速飞快地说道,开口就把高文吓了一大跳,“所有信道呼叫均无反应!”

    “你说什么!?”高文瞪大了眼睛,“拜伦那边失去联系了?一整个舰队?全都不见了?!”

    “是的,最后一次联络在一小时前,寒冬号利用加强型信道发来消息,表示他们遇上了反常风暴,通讯可能会受到干扰,随后通讯便彻底中断,”赫蒂立刻开始汇报她刚刚掌握的详细情况,“当时的位置是在大陆西南近海,圣河奥尔多入海口附近,但附近岸上的监测装置跟踪显示整个舰队是在向着远离陆地的方向移动……”

    “远离陆地?”高文眉头紧锁,“而且在近海区域遇上了风暴……有没有尝试一下空中临时通讯网?最后一次来自陆地的目击报告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所有通讯信道都尝试过了,包括帝国舰队沿着海岸线设置的西海岸通讯链、刚建立的空中通讯链以及奥古雷部族国境内刚刚恢复的几条魔网通讯线路,可以确认不是大陆通讯信道的问题;最后一次目击报告是在今天上午,帝国舰队的一艘工程船在奥尔多入海口北部抢修了当地海岸线上的联盟通讯站,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那些战舰靠近陆地或进入圣河。”

    高文陷入了沉思,赫蒂则不免带着担忧的神色:“先祖,拜伦那边会不会……”

    “还不用这么悲观,寒冬号和它率领的主力舰队皆是最新锐的魔导战舰,拥有强大的装甲和专门应对海上灾害的护盾系统,而且还有海妖和风暴之子们提供的御浪符文技术,之前数次测试已经证实,那些战舰哪怕遇上了远海中的无序湍流也能安然无恙——从你刚才提到的情报看,他们在最后一次通讯时向着远离陆地的方向移动,更像是在无序湍流中偏航……”高文一边皱着眉思索一边慢慢说道,“考虑到无序湍流的特殊性质,一旦遇上那东西,不管是在近海还是远海,哪怕魔导战舰都难免会偏离航向,只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只不过拜伦的舰队中有海妖和娜迦担任领航员,哪怕舰船的导航设备出了问题,那些领航员也不至于迷失航向才对……”

    他刚说完,旁边的琥珀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不一定啊,你看咱们这儿还住着一个因为回家的时候游反了结果迷路到陆地上的海妖呢……”

    “理论上不应该,”高文很认真地说道,“我之前问过提尔,她说整个安塔维恩像她一样丢鱼的就她一个……”

    随后他摇了摇头,把那根在脑海里拱来拱去的海毛虫暂时抛到脑后,抬头看向通讯界面中的赫蒂:“继续保持各信道对帝国舰队的呼叫;向矮人王国和白银帝国发信,请他们帮忙监控西海岸以及西部近海区域的情况,尤其是密切注意海面上的一切漂浮物;通知尘世黎明号,让金娜·普林斯派一支空中侦察部队前往西海岸协助搜索……”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和犹豫什么,最后还是看向了琥珀:“你去把提尔叫过来——如果睡着了,就拖过来。”

    “好嘞!!”琥珀立刻答应了一声,下一秒便一溜黑烟消失在高文面前,旁边通讯界面上的赫蒂则对高文微微鞠了一躬,沉稳地说道:“那我先去安排呼叫和搜索事宜。”

    “去吧。”高文点头摆手,等赫蒂的身影消失在通讯界面上之后他才轻轻吐出口气,平复着心中难免浮现的一丝丝不安,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让自己进入精神集中和“拔升”的状态。随着那种熟悉的灵魂剥离感和视角不断提升的感觉一并涌来,他的思维迅速超脱了目前这具躯体的束缚,并在短时间内顺利连接上了位于太空中的卫星监控系统。

    老旧模糊的卫星监控镜头开始缩放、调整,在高文的脑海中,洛伦大陆的俯瞰图逐渐从一片黑暗中浮现了出来,他在卫星镜头的限制范围内尽可能集中“视线”,看向了洛伦大陆的西南部。

    圣河“奥尔多”的入海口终于进入了他的视线,连带着还有周围的一小片海域,理论上,他应当能看到那支规模不算小的舰队——哪怕这老旧的卫星已经不怎么好用,可拜伦所率领的舰船也不是什么小舢板,在相对澄澈的海洋背景中,寒冬号和它所带领的主力战舰们应该是清晰可辨的。

    尤其是此刻大陆西南部的天气情况还不错,那阵从近海区域掠过的风暴看上去已经结束,卫星俯瞰视角下的视野还算良好。

    然而高文什么也没看到——理论上应该在大陆西南部航行、即将进入圣河奥尔多并前去支援南线战场的帝国舰队不见了踪影,甚至在附近的海域上也没有任何痕迹残留。

    “……即使偏离了航向,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跑没影了啊……哪怕飞也飞不了这么快吧。”高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操控卫星视角在近海区域搜索一边不断切换着各种不同的感应视图,直到他突然感应到现实世界中有气息靠近,才退出了卫星连接,把主意识重新收回到现实中。

    高文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书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团起来的大蛇球——提尔正用尾巴把自己完美地包裹起来,在蛇球里面酣然入睡,只露个脑袋和肩膀在外头,一路被推进门都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蛇球停稳之后,琥珀的身影又从那后面钻了出来,这联盟之耻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一边喘着一边跟高文汇报:“累死我了……我是想把她拖过来的,但她团成球了,我只好一路把她从房间里推到这儿——你自己想办法把她弄醒啊,我去一边歇着了……”

    话音落下,这半精灵已经冒着黑烟窜到了附近的休息沙发上,往那一瘫便一动不动,只留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这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高文应对起来也算轻车熟路,他很快反应过来,然后随手拉开旁边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瓶标注着“剧毒,危险,勿开”的棕黑色液体,拧开盖子便走过去把瓶口凑到了提尔的鼻子前:“醒醒,再不醒给你灌下去了啊。”

    睡梦中的提尔抽了抽鼻子,短短两秒钟的延迟之后,这海毛虫“啊”一声便惊醒过来,整个蛇球也瞬间收缩弹跳起来,然后她才开始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解开一边面色不善地看着高文:“有你这样的么!叫人起床就不能想点阳间的法子?蛋女士的陈酿也是能随便拿出来的——你就不能给我浇点开水?”

    “开水但凡有用,我也不至于把一瓶这玩意儿放在书房里头,”高文一边把那瓶已经开始冒紫烟的棕黑色液体重新拧上盖子一边随口说道,“找你有事——我需要你联络你的同胞。”

    “联络同胞?”提尔眨眨眼,似乎这才刚刚苏醒清楚,“之前不是试过好多次了么?整个洛伦大陆都被能量场屏蔽了,我们海妖之间的灵能歌声和种族共鸣也没办法穿透这层屏障。难不成你们已经把屏蔽打破了?”

    “不是让你联络安塔维恩,是让你联络卡珊德拉——拜伦身边那位领航员小姐,”高文解释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卡珊德拉?拜伦的舰队?”提尔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联络不上舰队了?”

    “拜伦的舰队失踪了,通讯中断,近海上找不到踪影,最后一次定位显示他们正在远离大陆,”高文没有隐瞒,“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们海妖之间的种族感应,虽然洛伦大陆与安塔维恩之间的联络已经中断,但在‘干扰区’内部,你一直是能感应到卡珊德拉她们的,对吧?”

    “这……好吧,我试试,”提尔点了点头,“只要他们没有离开大陆太远,在近海区域甚至一部分远海海域我都是能感应到的。”

    说完,这位海妖小姐便闭上了眼睛——不过这次她却不是为了睡懒觉,而是开始用一种低沉轻缓的嗓音轻声哼唱起了人类无法理解的歌谣,悦耳的、人类难以发出的声音开始在书房中回响,而在这歌谣的旋律中,更有超出大部分种族感知的“震荡”从这处空间扩散出去,乘着不可见的涟漪飘向远方……

    在联络安塔维恩的时候,提尔需要借助魔网枢纽塔那样的装置来放大自己的“歌声”,那是因为中间距离过于遥远,而且还要跨越充斥着强大干扰的海洋,但这一次她要联络的目标并没那么遥远,所以她也就没借助额外的辅助。

    高文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提尔发出的声音渐渐进入一种人耳完全无法听到的频率,直到又过去很久,这位海妖小姐才慢慢睁开眼睛。

    ……说真的,高文有点怀疑这货是又睡了一觉,但他没有证据。

    “情况怎么样?”提尔一睁眼,高文便立刻问道。

    “……我听不到卡珊德拉的回应,”提尔眨了眨眼,脸上带着错愕,“她已经不在洛伦了,甚至不在洛伦大陆附近……”

  • 第1353章 汪洋深处

    在尝试使用海妖们独有的“灵能歌声”和“种族天赋共鸣”沟通自己位于同一片大陆上的同胞之后,深海咸鱼提尔小姐陷入了错愕之中。

    她的歌声没有得到回应,原本属于卡珊德拉的那道灵能回响中只传来了空洞的噪声——这说明目标存在,但距离已经遥远到了灵能歌声无法触及的程度。

    她抬起眼睛,迎上了高文格外严肃的注视,后者皱着眉头:“你的‘歌声’可以沟通到多远的同族?”

    “在没有干扰的大陆以及近海区域,不管多远都能沟通到,除非目标已经进入无尽海洋深处,”提尔的尾巴尖在地上画着圈圈,这似乎说明她的情绪也有点紧张,“我能感知到卡珊德拉还存在,但听不到她的回音,或许她已经到了距离洛伦大陆的海岸线有数千甚至数万公里远的地方……他们是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没多长时间——肯定不够让他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哪怕飞都飞不过去,”高文摇了摇头,“你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定位自己的同胞么?”

    “……那我只能用老办法了,找个天线塔把自己挂上去,”提尔想了想,看起来没什么自信地说道,“但洛伦大陆及附近区域现在被干扰笼罩,同样的方法如今已经联系不上安塔维恩,如果卡珊德拉他们迷航到了同样遥远的地方,那我这办法恐怕也没什么效果……”

    “总而言之先试试,”高文很快作出决定,“我们必须想办法确定那支舰队去了什么地方——塞西尔最高枢纽塔的使用权给你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需要你尽可能长时间地呼叫卡珊德拉以及其他同行的领航海妖们。”

    这是件要紧的事情,甚至连提尔也会展现出干劲,她立刻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塔上挂着……”

    “……你别再掉下来了,”高文看着这鱼,眼角忍不住抖了一下,“实在不行你就在塔顶的休息舱里操作,现在还是冬天,你今年已经有三次因为在高处睡觉的时候冻住结果掉下来死掉了。”

    “哎你放心,这次我抱个加热器上去——休息舱里面没办法直接接触水晶阵列,信号放大效果会打折扣的,”提尔似乎压根没在意高文的提醒,也有可能是早就死习惯了,她摆着手便朝门口拱去,一边拱一边念叨着,“那我这就去了啊,你等着我消息……”

    等提尔离开之后,高文才带着些许无奈和担心混杂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而坐在一旁瘫着的琥珀这时候则还魂一般爬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文:“你说……这事儿会不会也跟废土里面发生的变化有关?算算时间,洛伦大陆各处观测到异常天象之后不久拜伦的舰队就失去联络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高文皱着眉头说道,“反正现在不管发生什么意外我都怀疑跟废土里那帮邪教徒有关,毕竟目前这颗星球上最能搞事的也就他们了……”

    “我懂,毕竟万物背锅会,”琥珀摆摆手,紧接着又有些忧心忡忡地开口,“你说……这会不会是他们搞出来的某种武器?可以隔着整片大陆直接攻击到海上的武器?我们在大陆各处观察到的异常天象说不定只是这件武器启动时候放出来的干扰,毕竟他们有深蓝网道作为支撑,只要能量管够,哪怕技术水平有限他们也能搞出来吓死人的玩意儿……”

    “现在瞎猜这些都没什么用,”高文摇了摇头,“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么大个舰队不可能凭空消失,提尔也确定了卡珊德拉仍然‘存在’,那位领航海妖既没有死回洛伦也没有死回安塔维恩,所以我更倾向于拜伦的舰队目前仍然航行在某处海域,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移动了超远的距离,甚至移动到了提尔的歌声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

    微风吹过开阔平静的汪洋,风中带来了清新而略带腥咸的气息,微微起伏的波浪轻柔地拍打着战舰侧面的合金装甲,巍峨挺立的舰首迎着从天空洒下的灿烂阳光,在海面上投下了大面积的阴影——这片海域此刻是如此平静,就仿佛之前的风暴与混乱魔力都是幻觉一样。

    海域中弥漫的魔力干扰还没有彻底消散,舰船的通讯系统和各种感应装置仍然在不断捕捉到难以解析的魔力信号,这些残留痕迹就是之前那场风暴真实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拜伦站在舰长席的平台上,眉头紧锁地盯着通讯装置上投影出来的干扰噪点,随后扭头看向身旁的技术副官:“通讯还是无法恢复么?”

    “所有频道均无回应,我们和大陆的联络已经完全中断了——现在只有舰队内部的通讯系统还在正常运行,”技术副官有些紧张地报告着,“另外,海洋读数很不正常,这片海域完全陌生。”

    “……继续呼叫。”拜伦吩咐了一句,随后迈步离开舰长席,他穿过一片繁忙的控制中心和位于舰桥侧面的连接桥,推开厚重的封闭闸门来到了上层甲板的观景台上,温热的海风从远方吹来,吹动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乱糟糟的心情,他向远方眺望,所能看到的只有风暴褪去之后还未完全从海平线上消散的云雾,以及在这之间的一片汪洋。

    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没有理论上在当前海域可以目视到的任何参考实物,寒冬号正漂浮在一片无尽汪洋的中心,这里是完全陌生的海域,不在任何一条已知航线上,而且明显已经超过了环大陆航线通讯链路的传输极限。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拜伦循声回头,看到红发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正朝这边走来,他向对方微微点头:“看样子我们被风暴‘抛’到了一片陌生海域,航线偏离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夸张。”

    “……风暴可‘抛’不动一群这种规模的巨舰,我们明显已经远离洛伦近海了,”阿莎蕾娜耸耸肩,“你注意到这里温热的海风和天上阳光的角度了么?”

    “当然注意到了,”拜伦沉声说道,“我们向南偏航,恐怕已经越过一整个气候带,这里如赤道一般炎热,可哪怕寒冬号开足马力,要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从奥尔多入海口跑到赤道海域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之前已经下锚并且启动了御浪符文……技术专家们对此有什么建议?”

    “舰船本身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北山’号正在采集海洋标本进行分析,目前还没什么结论,海妖和娜迦领航员们已经下水,但他们……好像也需要些时间才能确定舰队到底漂到了什么地方,”阿莎蕾娜摊开手,“我正准备起飞,从空中应该可以看的更远一些。”

    “……眼前的情况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拜伦看着这位曾经的冒险同伴,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们在南境森林中迷路的那次,连雇佣来的当地向导都迷失了方向。”

    “当时我们就不该信了沃森的鬼话,去喝什么‘什锦蘑菇汤’——我真没想到南境森林里的红蘑菇竟然连龙裔都能放倒,”阿莎蕾娜撇撇嘴,“不过我觉得比起在森林中迷失方向,这种在无尽汪洋上的迷航更加糟糕——虽然舰队里那群海妖和娜迦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的。”

    拜伦一听这个顿时瞪起眼睛:“废话,他们是深海生物,哪怕舰队真的永远被困在这破地方,他们每天在水里抓鱼照样可以过得很开心,咱们的含盐量能跟他们比?”

    阿莎蕾娜笑了起来,随后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要‘上去’看看情况,远方的云层正在消退,空中或许能看到海岸线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多加小心,”拜伦看了阿莎蕾娜几秒钟,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注意通讯装置的情况,一旦遇上魔力干扰之类的情况立刻返航,尽量保证让寒冬号停留在你的目视范围内——我总觉得咱们这次遇上的‘异象’很不对劲,连海妖都没见过大海上出现这种‘自然现象’。”

    “知道了知道了,‘团长’先生——你当年可没这么唠叨。”阿莎蕾娜笑了起来,虽然嘴上说着不耐烦的话,但心情看上去却是很好,随后她便脚步轻快地走向了上层甲板后方,那里有着一片专门留出来的开阔区域,是给随寒冬号行动的阿莎蕾娜起降专用的“停姬坪”,拜伦注视着这位红发的龙裔小姐走上平台,随后在一阵凭空浮现的光幕中,纤瘦的人形之躯化作巨龙,披覆着合金护甲与钢铁巨翼的庞然身躯从甲板上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拜伦目送着阿莎蕾娜升空,直到对方在云层之间渐渐化作一个不起眼的黑点,这才转身返回舰桥。

    空中,层层叠叠的云层迎面而来,过于明亮的阳光映照在云层上,泛起了让巨龙都忍不住眯起眼睛的辉光,阿莎蕾娜感受着狂风在鳞片和装甲缝隙间穿过的畅快,一边继续提升高度一边关注着远方的情况。

    她注意到有一圈云雾盘踞在前方,云雾正在阳光下渐渐消散,但仍然严重阻碍着视线,而除了那个方向之外,周围的海面上只能看到大片汪洋,没有任何岛屿或陆地的踪影。

    “这里是阿莎蕾娜,前方的云雾有点不正常,我打算靠过去观察一下,”在空中飞行的红色巨龙启动了通讯装置,呼叫着位于海面的寒冬号,“注意跟踪我的信号。”

    “寒冬号收到,多加小心,”通讯器中传来了拜伦的声音,一贯不怎么正经的“佣兵头子”这时候在通讯器里严肃认真的说话方式竟意外的有点可靠,“保持通讯畅通,不要过于深入。”

    “明白,我就凑过去看一眼。”阿莎蕾娜回应着,一边开始加速一边朝着云雾较为稀薄的方向降低了高度,高空气流迅猛地掠过她的巨翼边缘,钢铁之翼装置在运行中释放出的些许魔力刺激着空气,在天空背景下留下了一道淡青色的漂亮圆弧,她进入了云雾之间,又迅速穿过这层不甚厚重而且正在渐渐消散的“干扰”,而一个规模庞大的事物终于渐渐出现在她眼中。

    龙裔小姐慢慢瞪大了眼睛,翅膀都差点忘记扇动,在这片陌生之地灿烂的天光与无尽的汪洋之间,翱翔天际的巨龙接通了和母舰的通讯,用极为克制而淑女的声音呼叫了自己昔日的团长:“……WDNMD这是啥啊!!这TM是个啥玩意儿啊?!”

    “阿莎蕾娜?阿莎蕾娜你看见什么了?”通讯器对面的拜伦明显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咱们好像遇上不得了的大事了!”阿莎蕾娜用力鼓动着巨翼,一边将自己调整到悬停姿态一边启动了龙裔战甲上自带的影像捕捉设备,“我把图像传回去,你看一眼,然后看看要不要让舰队过来——我觉得咱们有必要靠近侦查一下……”

    画面很快便被传了回去,通讯器中安静了几秒钟,随后阿莎蕾娜便听到拜伦的声音响彻频道:“WDNMD这是啥啊!!这TM是个啥玩意儿啊?!”

    “你看我就说吧……”

    拜伦站在舰长席上,瞪着眼睛看着阿莎蕾娜传回来的影像。

    那是一座巍峨巨塔,傲然伫立在一座宛若钢铁铸造而成的巨大岛屿上,不知名合金建造而成的巨塔外壁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一层令人目眩的辉光,其上层又可看到许多作用不明的凸起、平台、管道等结构,在前方传回的画面中,可以看出那座塔不但笔直地指向天空,而且远远看不到其顶部——它竟仿佛神话传说中的通天支柱一般无限地向上延伸着,甚至一路穿过了云层,直至消失在蔚蓝穹顶的尽头。

    拜伦这辈子见过与之类似的建筑物。

    在塔尔隆德大陆旁边,那片寒冷的海洋上也有一座风格差不多的高塔,那是被称作“起航者”的远古文明留在这颗星球上的遗物,如今那座塔已经被逆潮污染,完全失去了曾经的功能。

    但那座塔……是可以看到顶的。

    “……将军,”一名副官的声音从旁穿来,打断了拜伦的思考,“我们现在……”

    拜伦轻轻吸了口气,一边接通和阿莎蕾娜的通讯一边做出吩咐:“侦察姬先返回,本舰队向目标靠拢,我们过去看看情况。”

    “好,我这就先回去……”阿莎蕾娜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但紧接着便提高了音调,“等等,‘侦察姬’是什么鬼?!”

    “啊……”拜伦顿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近多看了几页《圣言录》,学到一些新词。”

    “……你们塞西尔人能不能推广一下正常点的读物?”

  • 第1354章 异常接触

    在阿莎蕾娜传回来的信息指引下,以寒冬号为首的帝国远征舰队开始向着那片被云雾遮挡的海域移动,而随着阳光越来越强烈、无序湍流造成的余波渐渐消退,那片笼罩在海面上的云雾也在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散,在愈发稀薄的云雾之间,那道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支柱”也渐渐浮现出来。

    拜伦站在寒冬号舰首的一处观察平台上,眺望着远方碧波万顷的汪洋,在他视线中,那已经穿透云层、一直消失在天穹尽头的“高塔”是一道越来越清楚的黑影,随着海上雾气的消散,它就如同神话传说中降临在凡人面前的通天支柱一般,以令人窒息的巍峨磅礴气势朝着这边压了下来。

    巨翼鼓动空气的声音从高空降下,身披机械战甲的红色巨龙从高塔方向飞了过来,在寒冬号上空盘旋着并渐渐降低了高度,最后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在半空化作人形的阿莎蕾娜落在了不远处的“停姬坪”上,这位龙裔小姐理了理略有些杂乱的红色长发,脚步轻快地来到拜伦面前:“看到了吧,这玩意儿……”

    “肯定是起航者留下的,风格非常明显——这不是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文明能建造出来的东西,”拜伦沉声说道,目光停留在远方的海面上,“塔尔隆德的使者们说过,起航者曾经在这颗星球上留下了三座‘塔’,其中一座位于北极,另外两座位于赤道,分别在海上和一片大陆上,我们的陛下也提到过这些高塔的事情……现在看来我们面前的就是那座位于赤道海域上的高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难免带着慨叹:“这真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壮举……我们这到底是偏航了多少啊?”

    “它看上去跟塔尔隆德大陆附近的那座塔长得很不一样,”阿莎蕾娜皱着眉眺望远方,若有所思地说道,“塔尔隆德那座塔虽然也很高,但起码还是能看到顶的,甚至胆子大一点的话你都能飞到它顶上去,可是这玩意儿……刚才我试着往上飞了好久,一直到钢铁之翼能支撑的极限高度还是没看到它的尽头在哪——就好像这座塔一直穿透了天空一般。”

    拜伦没有吭声,只是紧皱着眉眺望着远方那座高塔——寒冬号还在不断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然而那座塔看起来仍然在很远的地方,它的规模已经远超人类理解,以至于哪怕到了现在,他也看不到高塔基座的全貌:那座“钢铁之岛”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部分还在海平面以下。

    但随着舰队不断靠近高塔所处的海域,他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发生一些变化。

    海浪在变得比其他地方更加细碎平缓,海水的颜色开始变浅,海面上的风力正在减弱,而且这些变化在随着寒冬号的继续前进变得越来越明显,等到他差不多能看到高塔下那座“钢铁之岛”的全貌时,整片海域已经平静的仿佛他家后面的那片小池塘一样。

    这在变幻莫测的大海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环境,但在这里……恐怕过去的白万年里这片海域都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

    “刚才你最多靠近到什么地方?”拜伦扭过头,看着阿莎蕾娜,“没有登上那座岛或者接触那座塔吧?”

    “我又不像你一样是个莽夫,”红发的龙印女巫立刻摇着头说道,“我就在周围绕着飞了几圈,最近也没有进入那座岛的范围里。不过据我观察,那座塔以及塔底下的岛上应该有一些东西还‘活着’——我看到了移动的机械结构和一些灯光,而且在岛边缘比较浅的海水中,似乎也有一些东西在活动着。”

    “……起航者的东西运转到现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拜伦摸着下巴嘀咕,“在白银精灵的传说中,上古时代的原初精灵们曾从先祖之地逃亡,跨越无尽汪洋来到洛伦大陆,中间他们就是在这样一座伫立在大海上的巨塔里躲避风暴的,而且还因为莽撞进入塔内‘禁区’而受到‘诅咒’,分化成了如今的大量精灵亚种……陛下跟我提起过这些传说,他认为当时精灵们遇上的就是起航者留下的高塔,现在看来……多半就是咱们眼前这个。”

    “那我们就更要小心了,这座塔极有可能会对进入其中的生物产生反应——原初精灵的分化退变听上去很像是某种剧烈的遗传信息改变,”阿莎蕾娜一脸郑重地说着,作为一名龙印女巫,她在圣龙公国有着“保管知识与传承记忆”的职责,在作为一名战斗和外交人员之前,她首先是一个在脑袋里储存了大量知识的学者,“据说起航者留在星球表面的高塔各自有着不同的功能,塔尔隆德那座塔是一座‘母体工厂’,我们眼前这座塔说不定就跟行星生态有关……”

    那座塔终于近了。

    巍峨的巨塔支撑在天海之间,直到抵达高塔的基座附近,舰队的官兵们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的庞然巨物,它比塔尔隆德那座高塔的规模更大,结构也更加复杂,巨塔的基座也更加庞大,高塔的影子投在海面上,甚至可以将整个舰队都笼罩其中——在这庞然的阴影下,甚至连寒冬号都被映衬的像是一片舢板。

    “怎么样?要上去探索么?”阿莎蕾娜看了旁边的拜伦一眼,“好不容易发现这个东西,总不能在周围绕一圈就走吧?不过这可能有些风险,最好是谨慎行事……”

    “我都习惯风险了,这一路就没哪件事是平平稳稳的,”拜伦耸耸肩,“我们需要收集一些情报,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得谨慎一些——这毕竟是起航者留下的玩意儿……”

    “那先派一艘小船靠过去?我观察到那座钢铁岛屿边缘有一些可以充当码头的延伸结构,正好能够停靠机械艇,我再派几个龙裔战士从空中为探索队伍提供支援。”

    拜伦想了想,刚想点头答应,一个声音却突然从他身后传来:“等等,先让我们过去看看吧。”

    拜伦扭头一看,看到眼角生有泪痣的海妖领航员卡珊德拉女士正摆动着长长的蛇尾朝这边“走”来,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海妖,注意到拜伦的视线,这位从北港开始就一直与帝国舰队共同行动的“深海盟友”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可以先从海面以下开始探索,然后登岛检查环境,如果遇上危险我们也可以直接退入海中,比你们人类跑路要方便得多。”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两位海妖,脸上带着自豪的模样:“而且反正我们轻易死不了……”

    拜伦下意识就给接上了后半句:“……就往死里作?”

    “差不多一个意思,”卡珊德拉插着腰,丝毫不觉得这对话有哪不对,“我们海妖是个很擅长探索的种族,海妖的探索天赋主要就源于我们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很寒碜……”

    拜伦想了想,被当场说服。

    片刻之后,伴随着扑通扑通的几声,卡珊德拉和两位据说“有着丰富的异域探索及横死经验”的海妖探索队员便跃入了海中,伴随着水面上迅速消失的几道波纹,三位女士如鱼儿般灵活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内。

    而那座通天巨塔附近浅水区域的海底景象则随着卡珊德拉身上携带的魔网终端传回了寒冬号的控制中心。

    在传回来的画面上,拜伦看到她们首先越过了一片遍布着碎石和黑色细沙的倾斜海床,海床上还可以看到一些动作敏捷的小型生物因闯入者的出现而四散躲避,紧接着,便是一道明显有着人工痕迹的“分界山岭”,平缓的海床在那道分界线前戛然而止,分界线的另一侧,是规模大到惊人的、纵横交错的合金结构,以及深埋在峡谷之间的、恐怕已经深深钉入地壳里面的巨型管道和立柱。

    在海平面下,那座巨塔的基座有着远比海面上暴露出来的部分更夸张惊人的“基础结构”。

    这样的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开始继续向着斜上方移动,从海面上照射下来的阳光穿透了薄薄的海水,如浮动的极光般在三位海妖探索者的周围移动,她们找到了一根倾斜着深入海底的、像是输送管道般的合金坡道,随后画面上光芒一闪,卡珊德拉便浮上了海面,又攀上那座钢铁岛屿,开始向着高塔的方向移动。

    “我们已经登岛了,拜伦将军,”那位海妖女士的声音这时候才从画面之外传来,“这里的很多设施明显还在运转,我们刚才看到了移动的灯光和机械结构,而且在有些区域还能听到建筑物内传来的嗡嗡声——但除此之外这里都很‘平静’,并没有危险的古代守卫和陷阱……说真的,这比我们当年在老家南边的那片大陆上发现的那座塔要安全多了。”

    海妖们曾经在古老的年代中探索安塔维恩的南部海域,并在那里发现了一片到处都徘徊着危险古代机械的原始大陆,而那片大陆上便伫立着起航者留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三座“塔”,同时那也是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所攀上的那座高塔。这件事拜伦也多少有所了解,所以这时候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很严肃地问了一句:“岛上有生物痕迹么?”

    “有——虽然这座‘岛’整体都是合金建造的,但靠近海岸的潮湿地带仍然可以看到很多生物迹象,有淤积的藻类和在夹缝中生活的小生物……哦,还看到了一只海鸟!这附近可能有别的自然岛屿……否则海鸟可飞不了这么远。这里大概是它的临时落脚处?”

    拜伦微微松了口气:有这些生命迹象,这说明巨塔附近并非生机断绝的“死境”,至少高塔外面是可以有普通生物长期存活的。

    毕竟……海妖是个特殊种族,这帮死不了的深海咸鱼跟普通的物质界生物可没什么可比性,她们在巨塔周围再怎么活蹦乱跳,拜伦也不敢随便当做参考……

    卡珊德拉带领着两名部下继续向那高塔的方向前进着,赤道区域的强烈阳光照在三位海妖身上,在魔网终端传回来的画面中,拜伦与阿莎蕾娜看到那两名海妖探索队员尾巴上的鳞片泛着强烈的阳光,隐隐约约的水汽在她们身边蒸腾环绕。

    “……不会晒成鱼干吧?”阿莎蕾娜突然有点担心地说道,“我看她们脑袋在冒‘烟’啊……”

    “不必担心,阿莎蕾娜女士,”卡珊德拉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中传了出来,“除了探索和横死之外,我和我的姐妹也有非常丰富的晾晒经验,我们懂得怎样在强烈的阳光下避免干燥……实在不行我们还有丰富的冷凝和降雨经验。”

    阿莎蕾娜&拜伦:“……”

    这帮深海咸鱼都什么稀奇古怪的经验?!

    之后又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探索之旅,卡珊德拉和她带领的两根姐妹终于来到了那座巨塔与基座的连接处——一道浑然一体的合金环状结构连接着塔身与下方的钢铁岛屿,而在环状结构周围以及上部,则可以看到大量附属性的连接廊、坡道和疑似入口的结构。

    “现在我们来到这座塔的主体部分了,”卡珊德拉对着胸口挂着的便携式魔网终端说道,同时上前敲了敲那道巨大的合金环——由于其惊人的规模,圆环的侧面对卡珊德拉而言简直如同一道高耸的弧线形金属壁垒,“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危险因……”

    这位海妖女士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敲击之处,看到层层叠叠的淡蓝色光环正在那片银白色的金属上迅速扩散!

    “深海啊!这玩意儿在发光!”

    ……

    同一时间,塞西尔城,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事务的高文正准备在书房的安乐椅上稍微休息片刻,然而一个在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却直接让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感应到本土智慧生物接触环轨空间站轨道电梯下层结构,预处理流程启动,安全协议766,检测——元素生命,序列异常,温和无害。

    “转入流程B-5-32,系统暂时维持静默,等待进一步接触。”

    高文从安乐椅上直接蹦到地上,站在那目瞪口呆,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反复盘旋:

    啥玩意儿?

    站原地反应了几秒钟,他终于意识到了脑海中的声音来自何处——苍穹站的值守系统!

    下一秒,高文便飞快地回到安乐椅上找了个安稳的姿势躺下,紧接着精神迅速集中并连接上了苍穹站的监控系统,稍作适应和调整之后,他便开始将“视线”向着那座连接空间站与行星表面的轨道电梯移动……

  • 第1355章 古老留言

    高文拥有两个从外太空俯瞰这颗星球的视角。

    一个是他穿越之后自带的“卫星视野”,那源自一颗在赤道附近运行的星球同步卫星,其视角局限于洛伦大陆以及陆地周边很小的一片区域,第二个则是后期通过权限系统“钻漏洞”而获得的苍穹空间站俯瞰视角——严格来讲,苍穹站的系统情况甚至比那颗同步卫星还要糟糕,由于同样的年久失修以及三千年前阿莫恩的铁头一撞,苍穹站目前处于严重损坏状态,大量环带熄灭,监控系统卡死,高文这边也只有一段环带的摄像头可以使用。

    但由于苍穹站庞大的规模以及特殊的监控位置,他使用苍穹俯瞰大地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一些监控卫星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位于洛伦大陆西南部的大片海域。

    太空中,巨大的环轨空间站上有一处不起眼的灯光亮了起来,在朝向洛伦大陆的内环轨道上,数个监控装置从保护仓中滑出,并沿着导轨迅速移动、调整对焦,古老的感应单元在太空中无声运行,采集着行星表面的资料,而在大地上,高文的精神正高度集中,一边缓慢调整位于空间站内环的对地监控机构一边在脑海里冒出层出不穷的猜想和念头——他的头脑风暴一直持续到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视野边缘的轨道电梯基底附近浮现出了寒冬号以及其他主力舰的身影。

    高文愣了愣,在意识中“揉了揉眼睛”,于是苍穹站上的光学感应器也跟着缩放了一下镜头,在这个视角的极限边界,那道从太空一直连接至行星表面的轨道电梯变得比之前更清楚了一点,而在反复放大数次之后,高文所观测到的海面影像也随之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楚:那百分之百是寒冬号。

    他认得那艘船独具特色的多重翼板以及装备着巨型虹光发生器的武器甲板——那艘船后面跟着的舰队不正是他弄丢了的帝国远征舰队么?

    “我了个……怎么跑那去了?”高文在脑海中下意识地念叨着,“这不科学啊……从奥尔多入海口到那座电梯的距离可不是一场风暴能解释的清的,而且这个位置……”

    但不管他怎么念叨,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下落不明的帝国舰队找到了,如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物理意义上的)。

    短暂愣神之后接受了这个事实,高文紧接着便想到了之前脑海中听到的那一连串系统提示音,刚才他只感觉困惑,这时候却隐隐约约猜到了些真相:拜伦那边在迷航之后显然并没有在原地发呆浪费时间,他们已经向轨道电梯派出了探索队伍,而探索者的登陆和接触触发了起航者留下的某个系统——这个系统与苍穹站相连,便将一系列的提示信息发到了自己这边……

    从提示信息的内容判断,起航者显然在苍穹站中留下了一套专门应对此种事件的“标准流程”,这或许也是两座轨道电梯与塔尔隆德那座“工业高塔”的不同之处,然而高文并不知道这个流程的具体内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轨道电梯会如何处理未经授权的接触者?寒冬号的靠近会被那座高塔视作威胁么?以及最重要的……自己该怎么联系上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飘着的拜伦?

    在与苍穹站建立连接所形成的黑暗虚拟空间中,高文寻思了几分钟后发现自己完全没辙——他在系统里找了一圈,没发现轨道电梯附近有什么可以用的大喇叭,也没在系统里找到空地通讯用的麦克风……

    自己好像就只能在这上面看着,看着拜伦派出去的探索队伍在轨道电梯周围东看看西戳戳,然后心里期盼着他们别作大死,不过转念一想,当年的原初精灵们也是这么迷航到了轨道电梯附近,他们当年作的死可不小,最后结果也就只是发生了点变异便被起航者系统给放出来了,这么一想的话……说不定也不用太担心吧,大概……

    高文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忍不住开始想如果拜伦派出去的探索队伍真的作了个大死会发生什么,当年的原初精灵爬个塔回来就变成了白银精灵、灰精灵和海精灵等一堆亚种,拜伦这舰队返回的时候万一变成一船兽耳猛男那就太TM卧槽了……他得怎么跟豌豆交待?

    带着一脑袋狂飙的念头,高文眉头紧锁,继续关注着监控系统传回来的景象,看着自己的帝国舰队在那座钢铁岛屿旁边飘着……

    ……

    “这玩意儿在发光啊啊啊啊!!!”

    有那么一瞬间,卡珊德拉女士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通讯频道,海妖独具穿透力的嗓音差点震破了拜伦的耳膜——但很快,卡珊德拉便冷静了下来,因为她发现眼前那道金属环壁除了发光之外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别的变化。

    海风仍旧平缓,阳光仍然灿烂,三根上了岸的咸鱼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在阳光下蒸腾起来的水汽在受控的情况下环绕在她们身边,以防止她们真的被晒成咸鱼干,卡珊德拉胸口的通讯器则终于响了起来:“喂,喂?喂——卡珊德拉女士?你那边没事吧?”

    “我们没事,”卡珊德拉终于从愣神中恢复过来,一边低头检查自己的情况一边匆忙回应,“刚才这里的外环结构突然开始发光,我怀疑是我不小心触动了这里的什么东西,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打算继续探索。”

    “继续探索么?”拜伦那边的声音听上去松了口气,“那你们注意保护自身,之后尽量不要乱碰高塔附近的东西了。”

    “明白明白,”卡珊德拉连连点头说着,一边用尾巴卷住附近的一根金属管,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后拖了两步,随后对自己带来的两名海妖招招手,“姐妹们,我们继续沿着这个‘环’检查吧,先找找看有没有敞开的入口之类的东西……”

    这段有惊无险的小插曲之后,海妖们依靠近乎末梢坏死的神经系统平复了心情,继续她们开心的探索之旅,而在之后长达数个小时的探索过程中,再也没有意外发生。

    这座古老的起航者设施在探索者面前保持着沉默,沉默地任由这些仿佛郊游一样的深海咸鱼在自己身上绕来绕去。

    之前“遗物突然发光”事件所造成的紧张感也渐渐从寒冬号的指挥官们心中消减下来,虽然他们仍然维持着足够的谨慎和警惕,但已经开始将注意力放在后续的探索行动上,并关注着卡珊德拉在前方传回的实时影像,时不时要求探索队员重点检查一些看上去疑似文字或标志物的东西,并将资料记录在案。

    起航者留下的文字和标识物对于这个世界的凡人种族而言是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但现如今随着洛伦大陆的凡人们越来越多地接触到和起航者遗产有关的信息,在相关领域的研究已经进入起步阶段,巨龙们能够辨认起航者的文字,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高文·塞西尔也掌握着这方面的神秘知识,因此这些记录下来的资料拿回去之后都会有很大价值——想必国内的“起航者语言学家”们甚至陛下本人都会对此颇感兴趣的。

    看着卡珊德拉不断传回来的那些资料,拜伦不禁想着如果自己的舰队里就有几个研究起航者文字的专家就好了,他可以现在就搞明白那座岛上的诸多设施都是干什么用的——可惜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他带着的可不是一支科考舰队,寒冬号原本的任务是去大陆南部的战场上炸树人以及畸变体来着……谁会想到这么个纯粹的战斗任务最后竟然变成了异域探索?

    无关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卡珊德拉传回来的画面在舰长席前的全息投影上移动着,而就在这时,拜伦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些异样的东西,他迅速反应过来:“等一下,卡珊德拉女士,把镜头转回去——那个金属板上的文字不对劲!”

    卡珊德拉的尾巴一甩,迅速转过身回到了自己刚刚拍摄过视频资料的地方,这是一个开阔而平坦的金属“广场”,位于一处巨大的闸门附近(刚才卡珊德拉正准备去那道闸门里查看情况),广场周围则可以看到大量整齐排列的、仿佛方尖碑一样的不明设施,而在其中一座方尖碑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金属板,那金属板上刻着斑驳的花纹。

    对于生活在深海中,专业是机械修理、海洋导航以及死亡金属摇滚的卡珊德拉女士而言,语言和文字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但即便如此,当她在拜伦的远程提醒下回头仔细观察那金属板上的花纹之后,她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些花纹与之前她在其他区域发现的起航者文字有明显区别。

    那些花纹也是文字,是另一种文字。

    寒冬号的舰桥上,原本正在休息的阿莎蕾娜被叫了过来,跟拜伦一块研究着卡珊德拉传回来的画面,在仔细辨认了一番那金属板上斑驳的纹路之后,这位红发的龙印女巫终于得出结论:“……是古精灵语,最原始的版本,语法和部分字母的书写方式已经和当代不同了,但仍然能辨认出来。”

    “古精灵语?”拜伦有些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连古精灵语都能看懂?”

    “略懂一些,古精灵语虽然和如今的精灵语有一定区别,但毕竟系出同源,而白银精灵的官方语言体系是在这方面保存最完好的一支——当年我离家出走准备前往‘外面的世界’冒险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其中就有对各种语言的学习,这里面就包括了人类通用语、矮人语、精灵语等在内的七八种语言和文字……”

    “卧槽你就为了离家出走竟然一口气学了七八国外国话?”拜伦目瞪口呆地看着阿莎蕾娜,“你们圣龙公国的熊孩子都这么硬核的么?”

    “在国门开放之前,我们离开群山的唯一渠道是从北方最高的峭壁顶上一跃而下滑翔百公里进入凛冬郡,如果落点不好还可能需要顶着全身多处骨折去和北境群山里的猛兽打肉搏,”阿莎蕾娜耸耸肩,“在这种起步条件之下,圣龙公国的年轻人们想离家出走本身就是一件很硬核的事,孩子们没有文武双全的底子根本熊不起来。”

    拜伦一时间对龙裔这个过于硬核的种族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好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把话题拽回到正经的方向上来,他看着那些古老的精灵文字,眉头微微皱起:“那你能翻译翻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正在做,”阿莎蕾娜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那些古老的字符映在她的眸子中,而它们背后的含义则一点点被她解读出来——虽然其中仍存在很多难以理解的段落,但她已经辨认出不少断断续续的句子,“这是一份……最初探索者留给后人的留言。

    “它上面提到,大规模的记忆衰退和生理劣化正在群体中蔓延,这是高塔中的某种‘保护’机制的结果……尚保存着完整思维能力的人留下了金属板上的警告,而他们在刻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还在不断与脑海中的‘记忆清除’效果做着对抗……

    “这上面提到高塔底层的大厅是安全的,但通往上层存在一个认证机制,这个认证机制曾警告入侵者不要继续向上层攀登,但有莽撞者无视了高塔的警告,触发了古老的什么系统……

    “这里还提到什么巨大的秘密……也可能是真相?这个短语翻译不出来,拼写方式变化太大了……

    “这里还有一份警告,警告后来者不要贸然前往高塔上层,因为‘为时过早’,后面还有一大段话,看不太明白。

    “最后这里……”

    阿莎蕾娜突然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努力解读着画面上的内容,半晌才略有些迟疑地说道:“最后这里看上去像是首诗?留言者说这是他能记得的从高塔中带出来的最后信息,上面这样写着:

    “不要沉醉于这个虚幻的宁静长夜,夜幕终究会被打破。

    “不要沉溺于你们温暖的摇篮,摇篮总有一天会倾覆。

    “不要沉睡在心灵的庇护所中,心灵的庇护迟早会成为无法打破的枷锁。

    “启程吧,在群星闪烁之前,启程吧,在长夜结束之前。

    “再不快些出发,白昼就降临了。”

    阿莎蕾娜抬起头,视线从全息投影移到拜伦脸上。

    “这就是全部了……你的表情怎么怪怪的?”

    “陛下跟我们提起过这首诗,”拜伦的表情变得异样严肃,阿莎蕾娜记忆中都很少看到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会露出如此郑重的神色,“我想……我们有必要冒一点险了。”

  • 第1356章 不符合越界条件

    一艘小型的机械登陆艇从寒冬号上放了下来,越过平静的仿佛一面镜子的澄澈海面,平稳地停靠在那座似乎贯穿行星大气层的“巨塔”脚下,在钢铁岛屿上探索了半天的卡珊德拉前来接应,在将登陆艇固定好之后,拜伦、阿莎蕾娜带领着一支忠诚的陆战队士兵登上了这座已经在这颗星球上伫立了一百八十万年之久的古代遗迹。

    平缓微弱的海风从远方吹来,带来了格外清新的空气,巨日已经偏离天空高点,倾斜的阳光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炎热致命,金红色的辉煌光芒照射在眼前的这座巨塔上,让它在远方的海面上投下了一片可用壮观来形容的阴影,而在钢铁岛屿的边缘区域,拜伦则看到了漫长岁月所积累起来的矿物质堆积物、藻类淤积以及别的许多属于大海的生机痕迹。

    他仰起头,使劲看向高塔的上方——当然,就如之前各个角度的观察结果一样,他根本看不到这座塔的顶在什么地方,他只能看到一道恢弘的银灰色巨柱在夕阳下直入云霄,并在视野的尽头渐渐变成细长的黑色线条,其末端隐没在天际尽头——宛若一道从天界垂下的桥梁。

    “这东西是怎么竖在这儿的?”一名陆战队士兵忍不住嘀咕起来,面甲覆盖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真的不会倒下来么?”

    “谁知道呢?起航者留下的玩意儿……”另一名陆战队士兵也嘀嘀咕咕着,“他们还能造出来在神国之间巡逻的飞船呢,据说那玩意儿比尘世黎明号还大好几圈……”

    拜伦听到了身后士兵们带着惊诧的交谈,但他对此并未理会,而是让卡珊德拉在前带路,很快,他们便穿过了已经被探明的安全区域,来到了那片位于高塔底部的开阔广场前。

    “我怀疑这里就是高塔的入口——在附近发现了闸门结构,还有像是给车辆和人员集结用的场地,不过我们还没来得及继续探索下去,”由于阳光减弱,卡珊德拉身边环绕的水蒸气比之前稀薄了一点,这让她看上去仿佛脱离了变成咸鱼干的危险,“另外在等着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和姐妹们还在广场周围发现了更多的‘后来者痕迹’,那应该都是当年逃难到这边的原初精灵们留下的。精灵留下的痕迹不像起航者的造物那样百万年不朽,有很多东西都已经斑驳风化的看不出模样了。”

    拜伦表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广场边缘那刻满古精灵文字的金属板上,虽然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在陆战队员们面前还是很好地保持住了“将军见多识广,将军成竹在胸,将军稳得一比”的光辉形象:“把留言放在入口附近以警告后来者……是很合乎情理的思路。”

    阿莎蕾娜当然知道这个对古精灵语一窍不通的家伙是在撑门面,但她可没兴趣拆这个台,而是凑上去很认真地又把金属板上的文字看了一遍,而在这次近距离的仔细查看之后,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在远程影像上未能发现的细节。

    “这块金属板的材质……跟周围的东西不一样,但也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精灵们常用的铜基秘银合金……”

    “这或许是精灵们从他们的故乡带出来的,”拜伦摸着下巴说道,“原初精灵掌握着比如今的白银帝国先进得多的技术,群星圣殿就是他们带到洛伦大陆的‘祖产’,这种合金想必也是差不多的来历——在发生分裂退化之后,他们失去了大量技术,还遭遇了严重的群体记忆清洗,想来肯定也没办法再冶炼出这种从老家带出来的先进材料了。”

    说到这他寻思了一下,观察着那块像个纪念碑一样竖在广场上的金属板:“这东西能切下来么?”

    “可以,”卡珊德拉立刻点头说道,“这座‘岛屿’本身的材质硬的吓人,但这块金属板并不难对付,它被浇铸在地面上的一个凹槽里,你们的魔导技师用的那种工程切割机应该就能把它从基座里挖出来……你打算把它弄下来?”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阿莎蕾娜也惊讶地看了拜伦一眼:“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挖——回头让寒冬号再派一批工程人员下来,”拜伦点点头,比划着那座“纪念碑”的底部,“沿着根,尽量挖的整齐完好一点,我寻思着这东西回头可以打包给白银帝国送过去,搞个漂亮点的盒子什么的,用陛下的话说,这玩意儿起码能刷个声望+100……”

    “你给我冷静点!神TM把人家老祖宗立的纪念碑抠下来装盒里送给受害人刷声望,”阿莎蕾娜顿时大吃一惊,瞪着眼睛大声把拜伦的奇思妙想给震慑了回去,“你带着这东西踏进白银帝国的那一刻就算人赃并获了你知道么?”

    帝国舰队里没人敢对着海军元帅大喊大叫,但一个几十年前就跟着海军元帅在南境砍人喝酒吹牛的母龙除外,阿莎蕾娜的大嗓门让拜伦觉得脑仁嗡嗡颤抖,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好像是有点不妥——并不是所有“遗失物”都适合挖回去还给当事人的,眼前这块“纪念碑”除了作为原初精灵的遗物之外,它对于一个文明而言更重大的意义或许就是作为一个“存在于此的证据和纪念”,或许不久的将来,当这个世界安全之后,白银精灵就会和今日的寒冬号一样来到这里,到时候这里的这座纪念碑就将是他们历史文化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坐标点”……

    这个道理其实想想也很简单,就好像世上有一座高峰,从未有人成功攀上峰顶,但有一天某个猛男就完成了这个壮举,并把自己的家族徽记给挂在了上面——哪怕这个过程只是个意外——然后你扭脸就把这个历史性的标识给摘下来送到人后代家里去了:“劳驾,我在路上捡了这么个玩意儿,是你家弄丢的吧?”

    拜伦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会给那人一个跳劈,满怒带破甲的那种。

    “那算了,回头把这事告诉陛下,看他打算怎么跟白银帝国交涉吧,”拜伦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扭头看向了不远处那片巍峨高耸的弧形金属壁垒(那其实只是高塔底部的一小块外壁罢了),“……接下来,我们进去看看情况。”

    “你确定要进去?”阿莎蕾娜略微皱眉看了远处那像是入口的闸门一眼,“我总觉得这东西邪门的要命……”

    “我过来就是为了进去看看的,”拜伦却显然已经下了决心,“我们迷航至此,能找到这座塔完全是运气使然,起航者的遗产对帝国而言有非常重大的意义,陛下也非常非常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我们起码应该带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回去——这对帝国至少是个交待。当然,我们不会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娜迦领航员和留守在寒冬号上的海妖们正在重新校准航线,等他们找到大陆的方向我们就往回赶,而且在进入那座‘塔’之前也确实应该谨慎一点,所以……”

    他说着,抬头看向了旁边正在认真用尾巴编成蝴蝶结形状的卡珊德拉女士:“卡珊德拉女士,还是辛苦你们先穿过那扇大门看看吧。”

    卡珊德拉立刻把尾巴放下,一脸自信的笑容:“当然没问题,我们就等这个这个了——姐妹们,出发啦!”

    三根海妖很快便脱离了队伍,在拜伦等人的目送下,她们穿过了开阔的广场以及通往广场尽头的那条宽阔坡道,那道看上去简直可以让七八辆重型坦克并排通过的合金闸门伫立在坡道的尽头,中间微微敞开——卡珊德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面。

    穿过了那扇宽阔的不像话的大门,穿过了一条同样宽阔但并不长的连接通道,高塔内部的景象终于呈现在三位海妖探索队员的眼前。

    灯光明亮,纤尘不染,某种古老的净化装置或阻隔装置似乎挡住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尘埃,出现在卡珊德拉面前的,是一片完全无法想象已经历经了一百八十万年岁月的整洁明亮的圆形大厅。

    和塔尔隆德那座塔的一层大厅不同,这里并没有许多正在运转的设备,也没有繁忙穿梭的中央输送管,偌大的大厅里几乎完全是空的,只在最中央有一根贯穿了地板和屋顶的银白色金属圆管,其直径看起来几乎有城堡的塔楼那么大,而在金属圆管周围的空气中,则漂浮着几组全息影像,上面呈现出的只有一片干扰噪点。

    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古代设备被激活——也没有哪面墙壁突然发出光来。

    卡珊德拉带着自己的两根姐妹在整个大厅里转了一圈,最终确定这地方相当安全——就像广场上那座“纪念碑”上提到的一样,大厅的一层是没有危险的。

    确认安全之后,在外面等着的拜伦等人终于走进了这个古老的地方。

    “……不管看多少遍,起航者留下的东西还是这么让人惊叹,”环视着这个历经百万年岁月仍然整洁明亮、表面看上去近乎崭新完好的地方,拜伦忍不住发出感叹,“当年的原初精灵们就是聚集在这个地方作了个大死么……”

    “我们没有发现通往上层的通道——楼梯或者闸门都没有,”卡珊德拉在旁边说道,“所有东西都检查过了,除了大厅中间那个金属管……或者说金属柱。那东西显然还在运行,我没敢碰,不过我和我的姐妹在它附近绕了两圈,倒是没有引起什么警报。”

    “谨慎一点是好事,”拜伦点着头说道,向着大厅中央的那根银白色金属管走了几步,“单纯靠近是没问题的,对吧……”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令人浑身一激灵的“嘟”声便突然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伴随着这警告意味明显的短促声响,一个机械合成般的声音直接在大厅里每一个人的心底响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竟好像是直接将信息注入了所有人的脑海:“警告,不符合越界条件,访客,请后退。”

    拜伦愣了一下,瞬间起了一身的冷汗,下一秒便迅速退了回来。

    那警报声没有继续响起,脑海中的合成声音也没有继续传来。

    “你们听到刚才那个警报了么?还是只有我听到了?”拜伦惊愕地看向卡珊德拉,“你们不是说靠近之后没事么?”

    “我们听到了——可我们姐妹靠近的时候确实没事啊!”卡珊德拉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立刻摆动着尾巴向大厅中心蠕行了好几步,在确认这里的系统毫无反应之后又退了回来,“你看,没事啊。”

    阿莎蕾娜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说道:“我也去试试。”

    说着,她不等拜伦开口便迈步走向了刚才后者站立的地方,而在周围许多双眼睛警惕谨慎的注视下,什么都没发生。

    警告并未响起。

    “……我这是被针对了?”拜伦皱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陆战队员们,“其他人过来试试——但不要过于上前,受到警告之后立刻后退,没有警告也不要在前面站太久。”

    “……咱们这应该不算和当年的原初精灵一样作大死吧?”一旁的卡珊德拉有点担心地跟阿莎蕾娜说道。

    “我觉得不算,”阿莎蕾娜一边看着一名陆战队士兵向前走去一边小声说道,“从那块纪念碑上的留言判断,当年的原初精灵是在受到警告之后仍然自大地尝试破解这里的系统、硬闯上层禁区才出问题的,咱们只要注意不要跟这个警告对着干……”

    “警告,不符合越界条件,访客,请后退。”

    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的交谈,那名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的陆战队士兵迅速退了回来。

    大厅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面面相觑,在短暂的对视之后,卡珊德拉带来的一名海妖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这怎么回事?”

    “……看来这就是原初精灵在留言中提到的‘认证机制’,”拜伦紧皱着眉,虽然他平常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但这时候的判断能力还是在线的,“当初的原初精灵似乎全部被这个认证机制挡了下来,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无法通过这玩意儿的‘筛选条件’,但奇怪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等人身上。

    “为什么你们没有触发警告?”

    三根海妖和一位巨龙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拜伦眉头紧锁,寻思了片刻,随后突然扭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陆战队员们。

    “所有人,上前测试一遍!”

    测试并没有用掉多长时间,几十名陆战队员加起来也就用了不到十分钟,而在这十分钟里,“不符合越界条件”的警告声几乎没有间断。

    除了阿莎蕾娜和三位海妖之外,这里的所有人在尝试靠近大厅中央那金属圆柱的时候都受到了起航者系统的警告!

  • 第1357章 “海”

    测试结束了,所有人员都退到了距离大厅中心那座银白色金属柱子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拜伦正在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地板陷入思考。

    这里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向前一步便会被认定为进入了某个“判定区域”,然后这座塔中仍在运行的古老系统就会对闯入者进行一次“评估”,不符合某个筛选机制的,将受到警告驱离,否则便无事发生。

    出于理智考虑,拜伦当然没有让士兵们冒险试一下无视这份警告继续向前会发生什么——几万年前误闯此处的原初精灵们已经作过这个大死了,一个超先进的族群直接被起航者留下的黑科技拍了个群体弱智术又上了个遗传紊乱的DeBuff,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连自己坐的船都忘了怎么开,知晓这段历史的拜伦当然不会去赌自己带来的士兵们能不能抗住这座塔的“安保系统”。

    测试的结果已经非常明显,除了现场的三根海妖和身为龙裔的阿莎蕾娜之外,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符合起航者系统的“筛选标准”,或者用警告中提到的话来说,叫做“越界条件”。

    “你怎么看?”阿莎蕾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红发的龙印女巫颇为认真地看着拜伦的眼睛,“你觉得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我怀疑判断标准是种族,人类不符合这个标准,当年的原初精灵也不符合,”拜伦闷声闷气地说道,“但海妖和龙裔符合……或者说,龙族符合。我也不知道深层的原因。”

    卡珊德拉从旁边蜿蜒爬行过来,这位海妖女士微微皱着眉头:“那我们有什么区别呢?海妖、龙族和人类在起航者的眼中有什么是必须区分出来的‘特征’么?”

    “要说区别的话那怎么区别可就大了,”拜伦看了这位海妖女士一眼,“这世界上就没有哪个种族跟你们海妖区别小的,龙族也是——巨龙和人类之间的差异可比人类跟精灵、矮人之间的差异要大的多,你们的起源都能追溯到一百八十万年前去……”

    “这个判别标准是实力?个体的进化程度?”卡珊德拉认真思索着,虽然大部分海妖给人的感觉都是又莽又谐,但事实上她们也是个喜欢思考的种族——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思考的方向都让外族人感觉困惑不解罢了,“还是说按照有没有尾巴来判断的?你看,我有尾巴,阿莎蕾娜变成巨龙之后也有尾巴,人类跟精灵就没有……”

    “你这都怎么想的,用后槽牙脚后跟想想也该知道不可能吧。”拜伦表情异样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而他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阿莎蕾娜便突然从思索中抬起头来,打破了沉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刚才这个警告声中反复提到‘越界’这个词?”

    “注意到了,”拜伦点点头,“你想到什么了?”

    “……首先第一点,这套系统的评估标准应该不是我们的‘种族’本身,因为在起航者到来的时候,人类、精灵与海妖压根就没出现在这颗星球上,所以它的判断标准应该是和种族无关的某个属性,其次,越界这个词……让我想到了神权理事会的许多研究项目……”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金属圆柱上,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越界,逾越自身当前所处的领域,踏入全新禁区,在与神相关的领域,这是个有特殊意义的词汇,而我们脑海中直接出现的声音……应该是这座高塔中的先进设备直接扫描了我们的认知和语言体系之后选择的对应词句。起航者出现在这颗星球上,最初便与众神的失控有关,他们留在这里的许多东西也多多少少和神明有着联系,这一点,从塔尔隆德的记载和前不久联盟在‘门’项目中发现的线索可以得到证明……”

    拜伦眼神严肃起来,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阿莎蕾娜想说什么:“所以你认为这座塔的判断标准是……”

    “尝试靠近的生命体所处的族群是否和‘神明’绑定在一起,”阿莎蕾娜点了点头,并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海妖们一眼,“人类虽然已经解除了部分神明的心灵钢印影响,并开始尝试松动整个众神体系对族群的束缚,但整体上距离脱困还有一段路,海妖却没有这个问题,她们没有心灵钢印,而且元素生命的特点也让她们根本不会受到思潮影响,而至于我……”

    她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龙族已经成年了——龙裔也是龙族。”

    拜伦张着嘴巴半晌没有开口,过了好几秒钟才眼睛一动反应过来,他喉咙里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承认阿莎蕾娜的猜测有着极高的可能性:“恐怕真是这样……”

    “我这也都是猜的,”阿莎蕾娜摆了下手,“说到底,咱们也没法做更进一步的测试和长时间的研究,这座塔看上去也不打算回答咱们的进一步问题,我只是觉得……专门对付众神的起航者遗产,里面的‘安保手段’肯定也跟众神脱不了干系……”

    卡珊德拉在一旁听着俩人的交谈,眼睛在拜伦和阿莎蕾娜之间来回晃了好几遍,这时候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说道:“哎等等,我突然想起件事啊,你们说人类因为受到众神影响所以不具备‘资格’,但七百多年前高文·塞西尔可是爬上过起航者的高塔的——当年还是我一个姐们给他带的路呢,这怎么解释?他不也是个人类么?”

    这话一出拜伦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坦白说私下里这么议论帝国的统治者可不是什么恰当之举,但此刻开口的这位却可以说是当年事件的“知情人士”,而且说实话,他这时候也一下子好奇起来,便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当年陛下所攀登的那座塔不是咱们眼前这个吧?”

    卡珊德拉摊开手:“倒确实不是,那座塔在我们的王国南边,应该是从这里往东很远的地方——但两座塔外表看着好像挺像的,而且既然都是起航者留下的东西,里面的‘评估标准’应该也差不多吧?尤其是这种跟众神有关的,总不能换一座塔就能钻漏洞进去了……”

    海妖女士的话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个难以解释又客观存在的事实——但关于七百年前高文·塞西尔的那次冒险之旅本来就有很多谜团,很多真相都已经消失在漫漫历史之中,而他自己更无意于去挖掘陛下的秘密,所以很快他便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之后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报告上去就行了,关键是现在咱们该做些什么……”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阿莎蕾娜略作思索,便向前迈了一步:“我想过去看看,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这应该就是通往高塔上层的路。”

    拜伦顿时吓了一跳:“你确定?这可是……”

    “我和卡珊德拉女士并没有受到警告,不是么?”阿莎蕾娜回头说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幸运至极地发现了这里,总不能就这么一头雾水地离开,这座塔并不像塔尔隆德那座塔一样已经失控,起航者在一百八十万年前曾拯救了这颗星球,他们留下的东西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也不会危害我们这些凡人种族,你想想,当年的原初精灵无视警告硬闯高塔,也只不过是被集体删除了记忆、改变了形态之后驱逐出塔而已,这里的安保系统连致命武器都没用……”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了头,看着那银白色金属柱和屋顶连接处的环状结构,眼神中竟多出几分向往:“龙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让自己成为了这颗星球上第一个凭借自身度过‘成年礼’的种族,我才得以站在这里,通过起航者的‘评估’并有资格向前一步,我觉得……这好像是一份邀请。”

    “但这些‘评估标准’基本上是你的猜测,”拜伦知道阿莎蕾娜已经下了决定,但还是出于谨慎在旁提醒,“更何况即便情况真如你猜测的那样,我们也不知道这座塔在运行了一百八十万年之后是不是还一切正常,如果它有致命故障,你会遇上危险。”

    “最安全的地方是躺在家里的床上,最平稳的生活方式是当个乖乖女等着继承家产——如果我是那么胆小谨慎的人的话,你都没机会认识我,”阿莎蕾娜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再怎么说也是龙族,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受伤。”

    拜伦皱着眉纠结了半天,最终只能带着无奈和一丝挫败感叹了口气:“好吧,反正我也不能下令让你留在这儿。”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看看!”旁边的卡珊德拉看到这情况,立刻也跟着往前蠕行了两步来到阿莎蕾娜旁边,“咱们两个都能上去,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一边说着她一边回头对自己带来的另外两根海妖摆了摆尾巴尖:“你们两个就留在这儿,我不确定这塔到底有多高,万一上去之后魔网终端联络不上,你们就用灵能歌声跟我联系。”

    缺心少肺的海妖在做决定的时候比龙裔小姐还要率性,而拜伦则没有更好的方案,所以也只能无奈地批准了两位小姐这大胆的探索行动。

    在阿莎蕾娜和卡珊德拉各自带好探索所需的装备给养之后,拜伦带领着陆战队员们向后退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目送着两位探索者向大厅中央走去。

    她们来到了那座银白色的金属圆柱前,高塔中的识别系统仍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阿莎蕾娜抬头打量着眼前这道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金属壁,四处都未能寻找到类似操作面板的东西,她看向身旁的临时队友:“你有什么计划?”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卡珊德拉想了想,尾巴尖扬起来探向眼前的神秘金属壁,“但按照经验,遇上这种搞不懂的东西,戳一下就行……”

    话音未落,她的尾巴尖便已经戳在了那浑然的金属外壁上面。

    层层光芒瞬间便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阿莎蕾娜还来不及吐槽卡珊德拉这“海妖式探索经验”,便听到一声轻微的嗡鸣从金属壁内部响起,下一秒,原本浑然一体的金属壁表面便突然浮现出了大量六边形的微光网格,看上去毫无接缝的金属眨眼间便顺着网格分离、收缩、后退,露出了里面开阔的圆柱形空间。

    一个声音出现在她们脑海中:“舱门已打开,访客,许可上前。”

    “你看我就说吧,戳一下就行,”卡珊德拉顿时扭头得意地看着阿莎蕾娜,“像这种先进文明留给落后种族的‘遗物’,使用方法肯定是越简单越好,除非他们就没诚心给你用……”

    阿莎蕾娜无言以对:“……”

    在那突然打开的大门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情况,确认其内部只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圆柱形空间之后,两位探索者终于迈步走入其中,她们回头向站在不远处的拜伦等人招手示意,随后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再次传来,银白色的金属壁再次合拢。

    阿莎蕾娜轻轻吸了口气,平复着自己有些紧张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如今被“关”在一个超先进文明留下来的设施内部了,那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脑海中的想法,那个合成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惯性稳定器正常,引力接驳点应答正常,上层交通站应答正常,确认苍穹反馈信号……反馈信号正常。

    “交通路径畅通,访客二人已确认,惯性稳定器启动。

    “轨道舱上行——正在前往,苍穹环轨空间站。”

    脚下突然传来了轻微的震动,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启动了,阿莎蕾娜下意识地抓住了圆柱形空间边缘的环形扶手,但震动之后她脚下便恢复了平静,那种刚刚出现的加速上升感只持续了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便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抵消,她有些错愕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却只看到那位海妖女士正一脸兴奋地东瞅瞅西看看,尾巴尖以一个非常快的频率在地板上拍打个不停。

    举止简直如同猫与鱼的结合体。

    阿莎蕾娜仍然紧紧地抓着扶手,这里面已经没有了一点晃动,甚至感受不到向上的加速,但一种从周围传来的低沉嗡嗡声却提醒着她,这个疑似升降机的东西正在运行,她看不到外面,但她猜自己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被送到这座高塔的上层。

    然后,她再次开始听到脑海中传来声音:

    “已越过大气层顶检查站……”

    “正在通过平衡点检查站……”

    “已越过光学遮罩层,进入隐匿区段,观景壁打开。”

    阿莎蕾娜突然感到又有一阵震动传来,随后她听到了非常轻微的机械装置运转声,下一秒,她和卡珊德拉同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座圆柱形空间周围的“墙壁”迅速浮现出了无数的六边形光流,那看上去金属一般的舱壁竟转瞬间变得透明!

    阿莎蕾娜注意到,这座“升降机”正在一段透明管道中以惊人的速度运行。

    在管道外面,她看到了一片浩瀚无边的星空——比她此生所见的所有星辰加起来还要壮观的繁星遍布视线,而这一切都充斥在一片黑暗深邃的宇宙空间中。

    她惊愕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同时停滞了一拍,她紧紧抓着手中的扶手,仿佛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跌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邃的星海中。

    莫名的,她突然想到了那古老传说中曾提到的一个细节:

    ——古老的高塔伫立在一片“永暗海域”中,这海域被永恒的夜幕笼罩,海域中遍布群星……

    “原来……永暗海域指的就是这个……”

  • 第1358章 最佳探索组合

    阿莎蕾娜被茫茫太空中的无尽群星深深震撼,在接下来的整个“观景舱段”中,她的目光都几乎未曾离开过高强度透明聚合物管道外的那片浩瀚星空——哪怕这种扑面而来的景象让第一次直面群星的她感到了近乎颤栗的压迫感,哪怕她觉得自己几乎要从这小小的轨道舱中“掉”出去、“掉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也没办法把自己的视线拉回来。

    群星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每一个目睹它的智慧生物将视线投入其中。

    而又过了一会,另外一些东西突然进入了阿莎蕾娜的视线——那是漂浮在远方太空里的、仿佛闪闪发亮的宝石一般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属物体。

    她看到了一座正好在附近轨道上运行的起航者卫星,它漂浮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金属制的外壳仍然闪耀着光彩,但一些边缘区域却可以看到被微小陨石袭击之后留下的斑驳伤痕,第一次进入太空而且不曾经历过起航者时代的龙印女巫并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但她仍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起航者”,于是眼睛顿时睁大起来。

    “卡珊德拉女士!”她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临时“旅伴”,“你看外边那个,那东西看上去好像……卡珊德拉女士?您……怎么了?”

    阿莎蕾娜惊愕地看着旁边的海妖,她第一次在这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乐天种族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卡珊德拉抓住了附近的扶手,死死地盯着太空中那颗闪亮的卫星以及远处更加气势磅礴的某种空间设施,但她双眼的视线焦点却仿佛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某个让阿莎蕾娜无法理解的群星深处,这位海妖的尾巴慢慢紧绷着盘曲了起来,随后又一点一点地放松,她终于开口了,发出低沉呢喃般的声音:“啊……它们原来还在天上……”

    “你没事吧?”阿莎蕾娜有点被吓到了,“你看上去有点……你看到过这些东西?”

    卡珊德拉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身边还有个“旅伴”,这时候才回过头来:“抱歉,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有点失态了。”

    “过去的事情?”

    卡珊德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复杂的笑容:“你知道的吧,我们海妖其实不是在这颗星球上诞生的种族——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们是因一场事故而迫降在这里的。”

    “我听说过这个……”阿莎蕾娜想了想,轻轻点头,“塞西尔官方发行的《世界种族百科全书》上面介绍过,而且在塔尔隆德我也听当地的龙族们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

    “当年从太空坠落的时候,我见到过这些东西,”卡珊德拉轻声说道,抬头看向了聚合物管道外的那片星空,“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大气层外眺望星海……真没想到,我第二次看到这样的景色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阿莎蕾娜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而紧接着,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并低头看向脚下:“等等……我们是从那座塔上来的……所以说,那座伫立在海面上的高塔竟然……竟然一直延伸到太空里?!起航者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能造出来!?”

    “如果我判断没错,这应该是一部轨道电梯,”卡珊德拉笑了起来,向眼前的龙印女巫解释着,尽管海妖如今被困在行星表面,但她们毕竟是个曾遨游星海的种族,起航者留下的很多东西对她们而言都不难想象,“这样的轨道电梯应该有两座,另外一座也在赤道上,就是当年高文·塞西尔爬上去的那座‘塔’。”

    “轨道……电梯?”阿莎蕾娜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陌生又别扭的词组,“我听过‘电梯’这个词,听拜伦说,高文大帝喜欢用这个词来称呼大型建筑里面的魔力升降机,那我们会被这个‘升降机’带到什么地方?”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偏差,猜测没有错误……那应该是一个比轨道电梯更能让你震惊的东西,”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说着,紧接着她的目光突然投向了聚合物管道外面,略有些兴奋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啊,果然,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了——阿莎蕾娜,看那边!”

    阿莎蕾娜惊讶地顺着卡珊德拉尾巴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下一秒,巨大的惊愕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充斥了她的身心——她看到一片覆盖在上方的弧线形“大地”,以惊人的磅礴气势环绕在星球上空,望不到尽头的钢铁环带上遍布着她压根叫不出名字也猜不到作用的复杂结构和庞大舱体,在那环带的部分透明结构中,有被黑暗静谧笼罩的建筑群,又有微弱的灯光在那些建筑物之间闪烁、流动。她如同看着一个匍匐环绕在星球上空的神话巨蛇,这巨蛇正在长久的沉睡之中,而她自己则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蛇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在远处看到的一些朦朦胧胧的庞大空间结构竟然只是这环带的一部分,而这环带……正是那伫立在海面上的高塔的“顶部尽头”。

    “这怎么可能……”在巨大的冲击中,阿莎蕾娜却还保持着正常的思维能力,“这么巨大的东西环绕在我们的星球上空,哪怕离得再远也不可能看不到啊……可是千百年来我们仰望天空……”

    “光学遮罩,所有的东西都隐形了,或许是为了防止影响到行星表面智慧种族正常的发展进程,”卡珊德拉摇了摇头,“就像我们进入那座‘塔’时经历的‘认证’,起航者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有很严密的‘安全措施’……他们似乎相当在意‘文明正常发展’这件事,我想,这对他们而言可能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律法。”

    阿莎蕾娜眨了眨眼,她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那个合成声音却再一次传入了她脑海中:“舱体减速,正在靠近终点站,引导流程激活……缺失核心流程组,转入默认停靠流程……”

    伴随着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广播声,两位“访客”感到脚下又震动起来,在透明聚合物管道中飞速运行的“电梯轿厢”迅速降低了速度,下一刻,一片飞快下沉的金属结构便出现在管道外面,挡住了她们望向星空的视线——她们进入了苍穹站内部,而且正在进行“停靠”流程。

    阿莎蕾娜紧张地抓紧了扶手,生怕这过于古老的外星设备发生什么故障,但最终,一切都平稳结束,电梯轿厢停了下来,轿厢周围透明化的护壁也重新恢复那种银白色的金属质地,之后又过了几秒钟,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从不远处传来,银白色金属壁上和之前一样出现了开阔的“门口”。

    外面是一个陌生而开阔的空间,昏暗的灯光和尘封的空间站走廊在邀请着两位探索者步入其中。

    “……好吧,幸好我让两位姐妹在下面等待了,”卡珊德拉呼了口气,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念叨着,“再大功率的魔网终端也不可能联系上这边……”

    “你还能和留在下面的那两位海妖联系上?”阿莎蕾娜惊愕地看了对方一眼,“你们海妖离这么远还能进行精神连接?”

    “不是精神连接,是灵能回响,一种种族天赋,”卡珊德拉认真地纠正道,“我们海妖的精神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是‘统一’的,就像元素位面里的下位元素们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元素位面本身的‘延伸结构’,在同一颗星球上,所有海妖之间都能相互感应……当然,距离仍然会影响我们的感知效果,就像在这里,我也没办法和留在地表的姐妹直接通讯,但至少我们能互相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也能确认各自平安。”

    “……这可真是让人羡慕的天赋,”阿莎蕾娜忍不住说道,“我们龙印女巫之间也有类似的‘共鸣’技能,但我们可没办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互相感应。”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迈步跟上了卡珊德拉的“脚”步,在保持高度警惕的情况下,真正踏入了这座已经对外封闭了一百八十万年的古老外星设施中。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大厅,这大厅甚至宽广到了让她联想起北港那规模惊人的码头,一种极为暗淡的灯光笼罩着视线中的一切,让她能勉强看清那些处于静默状态的大型设备以及大厅边缘黑洞洞的通道口,似乎有很多条走廊连接着这个大厅,但它们全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考虑到这里是轨道电梯的“终点站”,这座“大厅”原本应该是一个繁忙的交通枢纽,但如今百万年的岁月已过,这里已经只剩下空旷死寂了。

    “……和地表的部分完全不一样,”阿莎蕾娜忍不住说道,“下面明明还是灯火通明的样子……”

    “或许是位于太空的设施更容易在恶劣的环境中损坏老化吧,这里看上去的状态明显不怎么好,”卡珊德拉分析道,“理论上,像这种地方应该都有一个自动运行的迎接机制,尤其是它设计中还有对‘土著种族’开放的流程,但咱们都上来了,也没看到什么东西启动……那就多半是坏了。”

    “轨道电梯没坏就行,”阿莎蕾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方向,看到那根银白色的金属柱伫立在大厅中央,乘员出入的舱门还维持在开启状态,仿佛随时等待着访客返程,“这东西坏了咱们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还好,我可以死回去,这个距离我可以在行星表面的海里重生,你就难了,从这个高度往大气层方向跳,别说中间还有那么远的真空和辐射区域,进入大气层的高温都很要命,巨龙怕也要死在半路上,”卡珊德拉听到同伴的话,一本正经地分析着旁人听来相当神经病的事情,“不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以试着把自己变成个巨型河豚,你钻在我肚子里,咱们俩一起往地表跳,我争取到魔力湍流层再死,你等我死了再自己想办法减速——当然这有个大前提,就是咱们得先找到通往外面的气闸口,而且那东西能打开才行……”

    阿莎蕾娜越听越惊悚,最后瞪着眼睛看着这个满脸认真的海妖:“你们海妖平常的思维方式都是这样的?”

    “有什么不对么?”卡珊德拉一脸莫名其妙,“你听着不合理么?”

    “合理合理,”阿莎蕾娜一脸心悦诚服,“……论作死果然还是你们更硬核一些……”

    她突然觉得,跟这帮既然死不掉就往死里作的海妖比起来,哪怕是当年天天往龙跃崖下面跳的龙裔熊孩子们,也温和无害的像是三岁以前的小朋友……

    “这里的大部分东西看上去都已经停机了,”卡珊德拉却没有在意阿莎蕾娜在想什么,她已经自顾自开始对这个大的不像话的地方进行探索,并来到了一台像是操控终端的设备前,“我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接下来朝哪个方向探索?”阿莎蕾娜跟了过来,询问着这位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多少算是“先进文明成员”的海妖伙伴,“要找个走廊钻进去么?”

    “……最好别直接跑那么远,”卡珊德拉很认真地说道,“一个环轨空间站的规模是你难以想象的,以咱们两个人的效率,探索范围再大对于整个空间站而言也没什么意义,反而有可能迷失在那些错综复杂而且已经停止机能的走廊中。我建议咱们先把这个大厅摸索一圈——这里的重力正常,空气也还在循环,这说明起码这一区域的维生系统还在运行,比较安全。”

    从一个刚刚还在认真分析死法的海妖口中听到“安全”两个字多少有些怪异,但卡珊德拉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她自己虽然并不懂得太空设施和宇宙飞行方面的事情,但稍微联想一下,她也知道如果这座庞大“空间站”里的某些舱段彻底失控会是怎样危险的地方——能量管线泄露,有毒气体溢出,空气循环失效,或者干脆破了个洞,在这远离星球庇护的地方,强大的巨龙也和弱小的兔子没多大区别。

    而与此同时,卡珊德拉已经绕着那台看上去像是控制终端的设备绕了两圈,在一番思考之后,她往远处退开了一段距离,然后把尾巴探过去,在一个极限位置用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看上去像是操作面板的地方。

    阿莎蕾娜看到了这一幕——她脑子里完全没来得及浮现出任何想法。

    下一秒,她看到那台看上去已经停机多年的终端机表面突然亮起灯光。

    卡珊德拉女士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传入耳中:

    “深海啊,这玩意儿在发光啊啊啊啊!!!!!”

  • 第1359章 plan B

    塞西尔城,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下,只余下一点灿烂的金红色光辉从山的另一侧弥漫过来,越过了西部区域的广袤树林和河岸之后泼洒在城市的屋顶,而在处理完了刚刚送达的一份紧急文件之后,高文却没有多少时间欣赏窗外这壮丽的美景,他安排琥珀帮忙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工作,随后便直接在书房的安乐椅上坐下,再次将精神集中起来,沟通苍穹站的监控系统。

    在确认了远征舰队的位置之后,他暂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而是时刻维持自己与苍穹站之间的浅层连接,关注着拜伦那边的动静,并且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进入深层链接状态,利用空间站的光学感应器直接确认寒冬号的情况。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寒冬号和它带领的舰队们一直停泊在轨道电梯的海面平台附近,看上去没有大的动静,而苍穹站的系统在那之后也没有再传来新的动静,但是高文知道,拜伦那边肯定还在进行着对轨道电梯平台的探索活动——他可不是个会在平静的海域上停着啥也不干浪费时间的人。

    而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拜伦那边的探索行动应该并没有引发起航者遗产的“过激反应”,至少舰队没有受到攻击,高文这边也没有收到系统传来的入侵警告。

    “……幸亏率领舰队的是拜伦而不是瑞贝卡,”一边和苍穹站保持着联系,高文心中一边忍不住嘀咕起来,“要是那个铁头娃过去,怕是要作个大死,遇上打不开的门就搓个城门那么大的火球砸过去什么的……”

    他心中刚这么嘀咕到一半,一个突兀的声音便突然闯入了他的脑海:“访客抵达苍穹站,引导流程无法启动——交互介质被激活,转入备用流程……”

    高文顿时一愣,脑海中刚冒出个“啥?”的念头,就感觉到有一股全新的信息流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意识深处——那股信息流复杂,庞大,陌生,但几乎转瞬间就顺利融入了他和苍穹站原有的连接线路里,他的意识在黑暗中被引导着前行,突然看到了新的色彩与光线出现在“视野”中,过去数年来与太空设施连接时的那种“有限带宽”仿佛一下子被拓宽了许多,高文心中的惊愕只持续了几秒,便“看”到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色彩和光线迅速稳定下来,形成了清晰的画面:

    在一片黑暗的空间中,他看到一位留着黑色长发、眼角长有泪痣的女士突兀地凑了过来,她脸上带着紧张的模样,对着高文视角所在的方位仔细打量,又用手指指指点点,略有失真的声音传入他脑海中:“……阿莎蕾娜你来看看这个……亮了哎亮了哎!我刚才就戳了它一下就突然亮起来了!现在怎么办?”

    “什么玩意儿?!”在看到那张脸出现的瞬间高文便心中一惊,当场大受震撼——他当卫星精这么多年,在系统连接状态下看到“外人”却是头一遭,这感觉就仿佛一个开了二十年灵车的老司机,突然有一天自己车厢里拉着的乘客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其间震撼恐怕可以让神经粗大到可以用“敦实”来形容的瑞贝卡都心肺停止,高文自己更是过了十几秒钟才终于反应过来,并终于认清楚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这是卡珊德拉,帝国远征舰队的首席领航员,来自深海的盟友,她与拜伦一同从北港出发,理论上,她现在应该在寒冬号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高文大受震撼的心脏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并渐渐适应着这个刚刚出现在自己意识深处的“新视角”,他注意到了自己似乎正连接在某个带有摄像头的设备上,而在卡珊德拉的身影周围,他还看到了一片被昏暗灯光笼罩的空间——虽然视角受限光线昏暗,但仍足以判断出那绝对不是寒冬号的某处。

    他突然想到了刚才脑海中响起的那个声音:访客抵达苍穹站,交互介质被激活。

    他的心情卧槽起来,非常相当极其之卧槽。

    而在高文心中一片卧槽之声不绝于耳的同时,摄像头里面的卡珊德拉可没闲着,这位海妖女士似乎确认了眼前突然亮起来的设备并没有危险性,海妖种族特有的冒险精神便迅速占据了上风,她的尾巴尖在镜头附近戳来戳去,似乎是在测试着眼前设备的交互方法,紧接着,又有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高文的视野中,那是红发的龙印女巫阿莎蕾娜,这位龙裔小姐先是一脸惊恐地看着卡珊德拉戳来戳去的举动,随后一边在旁边提醒着对方注意安全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了高文(镜头)所在的方向。

    二人的交谈传入了高文脑海,首先是阿莎蕾娜的声音:“……你小心点啊!别一不小心启动了武器系统之类的东西,咱们可是入侵者……”

    “咱们可不是入侵者,咱们是按照合法流程进入这座空间站的‘访客’,之前在轨道电梯里的广播你没听到么?”卡珊德拉很有道理地说道,“而且这种设施里面怎么可能会有一言不合就启动的武器系统,尤其是这种接应访客的交通港里——顶多我的操作被当成非法访问而被阻止。哎你不用担心,我们海妖造过太空船的,我很稳的……”

    阿莎蕾娜似乎是被说服了,她的注意力放在那刚刚开始运行的装置上:“……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

    “应该是个操作终端,但不知道到底是操作什么用的,也可能是个港口查询装置——毕竟它放在电梯口附近,”卡珊德拉说道,“理论上,这里应该有个什么东西主动引导咱们才对,但对应的系统显然是坏掉了,这个终端看着也没什么反应……”

    “咱们之前坐那个‘轨道电梯’上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广播来着……或许这套东西的地面部分和太空部分是分开运行的?”

    “有可能,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也造过类似的东西,当然没这个环这么夸张,但那时候我们在故乡世界建造的空间站和地面站就是分开运行的……”

    高文认真听着两位女士的交谈,渐渐地,他终于大致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了她们是怎么上来的,也知道了她们上来之后都干了什么,知道了她们激活这个“操作终端”的过程。

    听上去似乎是卡珊德拉的“戳戳戳”无意间启动了苍穹站里的一个交互终端,然后这个交互终端就自动把数据流指向了目前环轨空间站的“唯一权限”,也就是自己这边。

    如果这样的话……高文脑海中突然不可抑止地冒出了一些大胆的想法,一些……有助于他进一步了解自身,了解太空中的起航者遗产的想法。

    他开始飞快地熟悉头脑中建立的新连接,摸索着这个小小的“操作终端”的控制方法,并在那些涌入脑海的、有限的新信息中寻找着可用的部分,在折腾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做好准备,并通过系统后台开启了操作终端的交互模块,对着远在太空中的两位探索者说道:“请按流程执行下述操作……”

    正凑在摄像头前面研究怎么操作的卡珊德拉瞬间就蹦了出去,长长的尾巴在那一瞬间绷成了弹簧,“嘣”一下子便让她弹出去十几米远!

    “说说说……说话了!这个东西说话了啊!!”卡珊德拉伸手指着刚才突然发出声音的操作终端高声惊呼,眼睛瞪的老大,她旁边的阿莎蕾娜当然也被吓了一跳,当场往后退出去好几步,但她好歹是没有像海妖那样一惊一乍,在惊愕与瞬间的紧张之后,她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卡珊德拉,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卡珊德拉:“……?”

    高文:“……?!”

    这玩意儿的声学处理功能原来是坏的么?!还是说临时查阅的操作方法哪里出了问题?这怎么一开口就被听出来了!

    意料之外的小情况让高文一瞬间有点懵,而摄像头另一边的卡珊德拉在反应过来之后就不只是懵了,她在震惊中迅速靠了过来,一边盯着眼前的机器一边跟旁边的阿莎蕾娜说道:“我听出来了,是高文陛下的声音,肯定的,海妖不会听错声音!可这怎么……”

    阿莎蕾娜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发出幽幽荧光、上空投影出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的终端机上,没人知道在那几秒钟里她都想了些什么,她最终开口打破了沉默:“高文陛下,是您在说话么?”

    高文迅速平静了下来,小小的意外并没有影响他太长时间——虽然原本他是想隐藏自身,假装是空间站里的古代控制系统来引导两位女士去尝试激活、修复舱室中的一些系统,但如今情况出了变故,继续强行这么操作下去也没意义,编个圆不过去的理由反而会让卡珊德拉她们愈发生疑并影响合作,还不如直接plan B。

    “是我。”高文嗓音平静低沉地说道。

    他承认了自己的存在,而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这样一来,让阿莎蕾娜和卡珊德拉配合起来或许会更加顺利,毕竟她们在面对一个底细不明的古代操作系统给出的引导时可能会有更多顾虑,而且伪装成一个操作系统的话,高文也很难用一个合理的理由引导她们“你们去戳一下旁边那个大红按钮看它亮不亮”或者“帮忙看一下旁边那个路牌上写的是什么”……

    而且理由恰当的话,在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面前公开自己的存在或许反而能在龙裔与海妖两个群体中塑造出一个更深不可测的盟友形象,收益是大于风险的。

    “真的是您?!”从操作终端中听到了肯定的答复,阿莎蕾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可是……您怎么……”

    “你们应该知道,在距今七百年前,我曾经攀上一座起航者高塔,”高文用平静淡然的语气说道,“这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啊,我知道,”卡珊德拉立刻点头说道,“当年还是我一个姐们给您带的路来着……”

    一边说着,她一边慢慢睁大了眼睛:“所以,您当年难道……”

    “那场探索,为我带来的不仅仅是不朽的灵魂以及七百年后的复活,”高文回应着,“我与起航者的遗产建立了无法割裂的联系,这份联系比世人所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阿莎蕾娜在惊讶中张大了嘴巴。

    塞西尔帝国的统治者,人类开拓英雄高文·塞西尔与起航者遗产之间存在一定联系,这在塔尔隆德、圣龙公国甚至许多联盟国的上层成员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当初探索塔尔隆德附近那座高塔以及在神域深处发现哨兵母港的时候,高文都曾辨认出了那些古老的、只有少部分龙族才认识的起航者文字,因此少数知情者都认为,高文·塞西尔是在七百年前那次神秘的出海探险中进入“高塔”获取了一些跟起航者有关的知识,而这也是他们能想象到的二者之间最大的联系。

    但现在阿莎蕾娜知道了,这份“联系”远非表面的那么简单。

    她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地环视着这个空旷而昏暗的大厅,看着那些古老的、在暗淡灯光下保持静默的设备,她想到了自己之前在轨道电梯观景舱段中所看到的那恢弘壮观的环带,以及环带附近那些在轨道上运行的空间建筑,一种突然接触到庞大秘密、了解到历史真相的颤栗感在心底浮了上来,让她再度开口时连声音都有点不自然:“所以,您一直……”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俯瞰着这个世界,”高文说着大实话,只不过他的“很多年”与阿莎蕾娜想象的肯定有很大差别,“我曾向世人说,在当年战死之后,我的灵魂便漂浮于群星之间,在世界的上空徘徊,这是事实——只不过真正的事实与世人的理解有那么一点点区别。”

    “所以……您现在的身体还在地面,但您的意识可以投射到这里,通过这座空间站中的设备与我们对话……”一旁的卡珊德拉也反应过来,在确定“是熟人”之后,这位海妖女士的胆子明显再一次大了起来,凑到摄像头前面一脸好奇地问道,“您也能看到我们是吧?那您能看到电梯基座附近停泊的舰队么?外面那些卫星和空间站也是您在控制么?”

    “我能看到你们,也能看到寒冬号,很多东西我都能看到,但并非所有东西都在我的掌控中——这套古老的空间设施群已经经历了太长久的岁月,它们的状态并不是很好,”高文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现在我正好需要你们帮忙做些事情……”

  • 第1360章 重启

    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在苍穹站上的活动激活了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终端机,并让高文成功连接上了这座空间站内的对应设备,这让他立刻想到——或许,苍穹站里还有很多机能也可以依靠这种方法重新上线?或许……这座空间站的损毁程度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

    当然,依靠卡珊德拉二人的技术水平,想要真正修复这座空间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最起码,她们的活动或许可以让高文进一步掌控苍穹的状态,这值得一试。

    当然主要是让卡珊德拉去试——毕竟她不怕去世……

    灯光昏暗的空间站大厅中,卡珊德拉按照高文的指示找到了附近的另外一台终端设备,这设备上面并没有那种结晶面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的实体按钮和拉杆,看上去就像某种发生意外之后用于手动重启系统的备用控制器,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这设备片刻,然后用尾巴尖戳了戳其顶端的一个红色按钮,略显生涩的触感之后,一系列灯光在按键与拉杆之间亮了起来。

    “哦哦哦!这个也亮了!”海妖女士眼睛放光地嚷嚷道,“高文陛下,这边这个也启动了,接下来怎么做?”

    “稍等一下……”附近的通讯终端中传来高文的声音,他已经感知到了有新的数据正在接入自己和苍穹之间的数据流中,但他还需要一小点时间才能确认这些数据所对应的设备有着怎样的功能以及它都连接到什么地方——此刻他的感觉就仿佛是站在一片黑暗的迷雾中,但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两个小小的明亮、清晰区块,这些区块就是已经被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激活的系统,每当有新的东西被激活,他眼前的黑暗迷雾就会被驱散一点。

    而他正在做的,就是在雾气消散之后所显现出来的有限空间中仔细分辨那些通往其他“区块”的路径,并引导着卡珊德拉去尝试启动更多的设备,驱散更多的迷雾。

    “现在看一下你眼前这台设备上都有什么按钮——你把那上面的标识符号给我看看。”

    “好的,”卡珊德拉仔细观察了一下眼前的设备,把上面的所有细节记在心中,然后来到了能够与高文对话的那台设备前,对着摄像头张开双手,她的双手指尖立刻浮现出了一层水雾,水雾又转瞬间凝结成了清晰的模型,“上面是这个样子的!”

    “按下最下排最中间的那个按钮,如果它亮起,就再按下第一排左数第二个按钮——是从我视角的‘左边’,别按错了。”

    “好的!”卡珊德拉立刻露出愉快的表情,兴冲冲地跑去按照高文的吩咐操作起那台设备,就仿佛这个过程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快乐,而随着一系列操作的准确执行,守在旁边不远处的阿莎蕾娜和正在操作设备的卡珊德拉同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阵由低到高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启动的轻微嗡鸣声。

    嗡鸣声从她们脚下的地板深处响起,并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又渐渐消失,随后她听到一连串的“咔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明亮的灯光突然从大厅各处亮起!

    就仿佛一个开始的信号,这前一秒还彻底沉浸在死寂气氛中的古老大厅眨眼间变得灯火通明,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也随之从各个地方传来,灯光以大厅为起点,向着附近的数条黑暗走廊中迅速蔓延,光明所到之处,沉睡一百余万年的设备纷纷苏醒,一台台设置在大厅各处的设备上空也浮现出了系统自检时的全息投影,而若是此刻从太空中看向这古老的太空巨构,便会看到那漫长的黑暗环带中突然有一小段区域闪烁起了久违的灯光,在黑暗的太空背景中与遥远的群星交相辉映。

    “哦妈呀!”卡珊德拉被这突然出现的大量灯光吓了一跳,差点尾巴一绷再把自己发射出去,但紧接着她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我们把这个空间站修好啦?!”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重新启动了其中一个舱段的备用能源机组,”高文的声音从附近的终端中传来,瞬间浇灭了这位海妖兴奋的心情,“在几千年前,这座空间站曾遭遇过一次撞击,严重的系统故障导致能源管线被安全程序关闭,并且在之后也没能按程序正常启动——我刚才让你手动重启了这一区域。顺便一说,整个环轨空间站有数百个这样的舱段……”

    卡珊德拉:“……”

    “别忙着沮丧,我们至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这么多年来,是第一次有人能来到这里,从外部手动重启这里的设备,”高文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位海妖的失望情绪,他的声音继续传来,“稍等,我正在适应新启动的系统……等一下,我能完全看到这个区域了。”

    随着高文的话音落下,附近墙壁以及屋顶上所隐藏的数个监控装置突然从沉睡中苏醒,无声地移动了一下各自的镜头,而在高文的脑海中,卡珊德拉与阿莎蕾娜所处的整个大厅,甚至周围一部分舱段内的监控画面也立刻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一刻,他的心情其实远比他在通讯中的语气激动——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经过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他终于成功地看到了这些太空设施的内部——尽管他看到的并非是自己的本体卫星,也不是整个苍穹,但这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命运性的一步,这要是换瑞贝卡过来,怕是已经到了起码得搓个城楼那么大的火球助助兴的程度……

    所以之后他用了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心情,接着才略有些生疏地梳理着那些随着信息流进入自己脑海的系统参数,并下达了舱段重启之后的第一个指令。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声音传入了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的脑海:“舱体气密性检查完成,侧遮光护壁开启。”

    她们惊讶地抬起头,阿莎蕾娜率先看到了那一幕——在这宽阔大厅的尽头,一整面墙那么大的合金护壁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空间站外的浩瀚星河迎面扑入了她的眼帘,充斥着她的视野,一层厚厚的高强度聚合物阻挡在大厅与外部太空之间,过滤着正从边缘位置弥漫过来的、过于刺眼的阳光,这辉煌的一幕深深印在她心中。

    两位女士下意识地走向那层透明的聚合物屏障,浩瀚而黑暗的太空让阿莎蕾娜有些紧张,但紧张感仍然无法阻挡她上前的脚步,她与卡珊德拉一同来到了屏障前,这才注意到这处屏障整体其实是凸出空间站舱体的,其两侧有着弧线形的突肚结构,它应当是一个专门的观景区域,可以让大厅里的访客在一个很宽广的视角下看到尽可能开阔的风景。

    高文的声音从她们头顶传来——在获得了更多的权限和可用线路之后,高文开始用这一区域的广播系统与她们交流:“现在你们目视观察,都能看到什么?”

    “星星,数不清的星星,还有一些在太空中运行的空间设施,”卡珊德拉立刻回答道,“它们离得真近,正常的太空设施应该相距很远才对……起航者一定有非常先进的空间锚定技术……”

    一边说着,卡珊德拉一边将视线扫过整个太空,随后她的目光突然停了下来,死死盯着观景台的侧面——在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环轨空间站本体的一段结构。

    “妈呀!”片刻延迟之后,这位海妖女士惊呼出声,“情况不对啊!高文陛下您裂开了啊!”

    通讯频道对面的高文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在寻思应该如何自然且平和地接上海妖女士这含沙量大到硌牙的一声惊呼,随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我知道,和我预料的一样,破损区段就在洛伦大陆上空。描述一下你看到的景象。”

    卡珊德拉咽了口口水,又探头朝着观景区边缘那片支离破碎的舱体看了一眼,她看到那坚固厚重的合金护壁仿佛是被什么高速高质量且带有巨大能量的东西狠狠撞击,大片大片的装甲板从舱体骨架上剥离开来,仅依靠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结构甚至一点管线连接在空间中主体上,而在那破口附近更有大片结构明显缺失,它们的碎片恐怕早已经彻底飞离这里,或许已经被重力捕获,在过去的某段岁月中烧毁在星球厚重的大气层里。

    那个漏洞的规模很惊人,但空间站的分区结构和紧急损管功能看样子发挥了作用,对应的舱段应该已经被彻底封死,并未发生不受控的液体或气体泄漏,也没有影响到阿莎蕾娜和卡珊德拉所处的这一舱段的维生环境。现在那处受损区域内部被纯粹的黑暗笼罩,唯有远处的星光和偏斜的阳光照耀在它碎裂的边缘,投下怪诞的剪影,仿佛一个丑陋而狰狞的伤疤般触目惊心。

    卡珊德拉将自己所看到的告诉了高文,随后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就是您刚才提到的‘状态不好’?那个伤口……那是怎么弄出来的?”

    “……怎么说呢,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可以理解为一次严重的星际飙车和超速事故……蓄意的,”高文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背后的原因就别在意了,总之……你觉得能修么?”

    “……如果我们能把安塔维恩再开上来,说不定还能试试,”卡珊德拉说道,“那么严重的损毁,需要一支太空工程队伍在空间站外部进行大规模的切割、焊接和舱体重塑,还有可能需要在结构外部重建被切断的能源线路,不是送上来几个人从里面把走廊上的洞堵起来就行的——有些区域明显已经过不去人了。”

    听到卡珊德拉的回复,高文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但事实上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他让对方目视检查,只是想更进一步确定苍穹空间站的损毁情况而已。

    不过即便那处破损无法修复,情况整体仍然比一开始要好了很多——随着卡珊德拉重启了苍穹的一部分备用能源,他终于能进一步掌控这座休眠已久的太空巨构,更多的权限,更多的可控机构,更多的数据库资料——苍穹站原先就如同一台从外部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而高文则是机器的操控系统,这台机器虽然年久失修损坏颇多,但其实内部仍有不少东西是可以运行的,它只需要有一个人能从外部手动按下那个电源键,高文就可以重启并接管这里面的很多东西。

    而现在,卡珊德拉按下了那个电源键。

    “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阿莎蕾娜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考,“需要我们沿着走廊前往下一个舱段么?我看到那边的走廊深处已经亮起灯光,能源应该是恢复了。”

    “不,你们先别过去,”高文阻止道,“我暂时连接不上其他区域的维生系统,无法确定其他舱段是否安全,你们先继续检查当前舱室以及和舱室直接相连的几个房间——我已经把所有闸门的锁打开了,你们可以直接进去,然后把你们看到的东西都记录下来。”

    “好的,我们这就去。”

    在监控镜头中,高文看到阿莎蕾娜和卡珊德拉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他的注意力便暂时从两位探索者的身上转移开来,进一步集中到苍穹站那刚刚复苏的上层系统里。

    一些原先被锁死的日志被重新开放了,一些原先因设备离线和系统隐患而无法查看的指令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如机器遍历数据库般翻看着那些“记忆”,并飞快地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环境监测、无效呼叫之类的信息忽略过去(这部分信息在卫星记录的日志中已有重复)。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一条特殊的系统日志中。

    那是一份来自空间站安全系统的报告,日志时间戳在距今三千多年前——

    “检测到外部攻击及实质性受损,索敌及武器系统已上线,防御机群已弹射出港。

    “目标丢失,索敌系统待命。

    “目标反应仍然存在,武器阵列待命。

    “请求进一步指令,是否关闭作战模块?

    “错误,未收到指令,武器阵列持续待命……”

    高文展开了这条日志,并在生疏的操作之后找到了与这条日志对应的指令组。

    关闭作战模块的“按钮”仍然在那里,在他的脑海中闪着光,仿佛在等着有人能把它按下去。

    高文瞬间冒了一头冷汗——

    幸亏没让阿莫恩随便在现世浪啊,偶尔出动一次也要求尽可能低调,更没让他往天上飞什么的……这都TM三千年了,苍穹站的武器阵列竟然还锁着他呢!?

    多大仇啊这!

    这要是将来有朝一日人类文明终于成功突破了枷锁,有了往太空发射飞船的能力,然后阿莫恩兴冲冲地跟着凡人们出门浪,怕不是上天就得挨一轮天基轨道打击……

    关于未来的可怕联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高文感觉自己打了个哆嗦,汗毛根根竖起(虽然此刻他只是在意识体状态下),然后赶紧在意识空间中把手放在了那个关闭作战模块的按钮上,但就在最后一刻,他突然停了下来。

  • 第1361章 破浪而来

    古老的空间站舱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诚如高文所言,这处舱段内部的各个闸门都已经被解除了锁定,卡珊德拉谨慎地走进了与大厅直接相连的一间房间,目光在周围扫过。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这个久未有人造访的地方,银白、浅灰与少量蓝色纹饰是房间中主要的色彩,她判断这里应该是个类似监控室或操作间的地方——在靠墙的地方,有很多正散发出暗淡微光的全息投影装置,还有一台像是立柱的设备位于房间中央,立柱顶端是一个斜面,上面镶嵌着仿佛水晶一样的操作面板,但完全看不懂有什么作用。

    而在房间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则镶嵌着一面异常宽大的窗户,高强度的透明聚合物“玻璃”外面一片昏暗,看起来并不是宇宙空间。

    在这座巨大到令人震惊的空间站里面,阿莎蕾娜总是会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她在这里分辨不清方向,也搞不明白这些房间的结构和它们在整个空间站中的相对位置,这让她每步都愈发谨慎。

    但同行的卡珊德拉却好像没有这个困惑,她一路兴冲冲地四处探索,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都会尝试着戳一下——在得到高文·塞西尔的安全保证之后,这位海妖的好奇心似乎是一下子释放到了满点,此刻亦然:她径直越过了正在检查房间中央那台设备的阿莎蕾娜,凑到了尽头的那扇宽大窗户前,几乎把脸都贴在了那上面,然后发出非常夸张的一声惊呼:“哇哦哦——你来看看这个!”

    阿莎蕾娜走了过去,好奇地看向窗外,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昏沉空间,只有少数微光在黑暗中作为点缀,但很快她的眼睛便化作金色的竖瞳,看清了窗外的情况,顿时也差点惊呼出声——

    她看到了一片“土地”,严格来讲,是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聚合物窗户对面赫然可以看到大片起伏连绵的平原和坡道,就像地表上的大地一样开阔自然,又有人造的河道在那平原上穿行,旁边还点缀着像是桥梁、码头一样的构造,稀疏的、干枯死亡的植物残骸分布在少数被灯光照亮的区域,那或许显示着这片土地曾经也有过一段郁郁葱葱的阶段。

    阿莎蕾娜轻轻吸了口气,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更远的地方,于是看到了大地尽头突然隆起的、沉浸在黑暗中的壁垒:那是空间站的舱壁,能够证明这片土地并非位于星球表面,而是在一个人造的太空建筑物里面。

    “……高文陛下,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开口,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到回应,“高文陛下?您在听么?”

    “……哦,我在,”高文的声音这才传来,“抱歉,我刚才在思考问题。你们发现什么了?”

    “一个……”阿莎蕾娜开口想要描述,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的事物,这是她的知识体系中并不存在的东西,幸好她旁边的卡珊德拉立刻接了过去:“我们发现一个生态舱段,规模非常非常大,里面有人造的土地河流,从残迹判断曾经应该是个生态系统——但看上去已经停机很多年了。另外,观察到了已经干枯但未腐烂的植物残骸,我怀疑外面已经失压,处于真空状态。”

    “大规模的生态舱段?”高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意外,随后几秒钟好像是陷入了思考,“这或许是在监控行星表面生态系统的过程中在太空里建立的‘原始对照副本’……这些太空设施大部分都是监控性质的。我看到你们的位置了,你们面前的那个舱段并不在空间站损毁区,失压应该不是因为外壁破损,有可能是在空间站故障之后安全系统主动排空了那里的空气。”

    “真……壮观,”阿莎蕾娜目光望着窗外,轻声自语,“您能重启那个地方么?”

    “应该可以,我这边可以找到对应的操作接口,但我不建议你们这就去探索那个生态舱——重新填充空气和升温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整个舱段停摆的时间太长,不敢保证里面还有没有别的危险,”高文一边检查着对应区域的日志报告一边说道,“你对那个已经停机的生态舱有兴趣?那里面应该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好奇,”阿莎蕾娜说道,“这里面曾经或许存储着一百八十万年前我们脚下这颗星球的生态样本,尽管现在它们都已经不复存在,但这种近距离接触上古的机会可不多见。”

    “之后会有机会的,我已经成功接管了你们上来时所用的那座轨道电梯,过去很多年来,它的权限一直空置,”高文说着,并告知了阿莎蕾娜自己刚刚冒出来的一个想法,“之后局势稳定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计划安排更多的海妖和龙族上来。”

    “安排更多人上来?”阿莎蕾娜愣了一下,紧接着隐隐反应过来,“您是计划……对空间站进行更大规模的修复?”

    “仅凭两个人是无法让一座环绕星球的巨构恢复运转的——哪怕只是恢复最基本的功能,”高文缓缓说道,“海妖可以不受起航者认证规则的限制,也无需担心神灾,龙族则凭借自身的力量获得了挣脱重力的资格,而现在我们已经成功开启了通向苍穹的大门,这对于我们这颗星球而言或许是一场机遇,我觉得不能浪费。”

    “看样子您有一些很宏伟的计划,”阿莎蕾娜似乎理解了高文的想法,她抬起头,看向高强度聚合物窗口外面那片陷入黑暗中的生态舱,似乎已经想象到了未来的某一天,从行星地表出发的龙族和海妖在这座太空设施中探索、学习、修复的场景,而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前,这对她而言还压根是个想都没想过的概念,一种自身正在亲自参与历史的奇妙感觉在她心中翻涌着,让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就像您说的,现阶段能进入这座‘空间站’的只有海妖和龙,人类……您统治下的大多数人,并不能离开星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高文那边沉默了两秒钟,随后用低沉的声音答道,“但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种族中,海妖与龙现在有资格迈出第一步,那么就应该迈出去,苍穹站会向你们敞开大门,而且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人类与其他的智慧种族同样也会迈出这一步。”

    “……我会将您的意愿转告给巴洛格尔大公以及塔尔隆德的领袖们,”阿莎蕾娜从窗外收回了视线,郑重其事地回答着,“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帮助您修复这座太空设施……如果我们真能帮上忙的话。”

    “我回去之后也会跟女王商量这件事的——等洛伦大陆的局势尘埃落定之后,”卡珊德拉也立刻开口,“我们有很多优秀的太空工程师,虽然技术上可能并不通用,但她们懂得大型空间设施的基本要点,如果您能从旁协助的话,她们应该也能很快研究明白这座空间站的事情……”

    听着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的回应,高文心中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一个长久以来的困境中突然照进一道阳光,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苍穹站的损毁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乐观不少,但真正想要修复这先进的古老遗物却不大可能,毕竟即便当年全盛时期的塔尔隆德文明也追不上起航者的脚步,而作为外来者的海妖则需要很长时间来学习、研究起航者遗产中的技术,但不管怎样,至少如今局势有了好转的希望,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阴差阳错的探索让他掌握了苍穹站更多的权限,而这进一步的权限则让他能够控制那座轨道电梯以及重启部分舱段,让更多的海妖和龙族进入空间站成为可能。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在一个能环绕星球的太空巨构面前,仅凭阿莎蕾娜和卡珊德拉两人的力量可不够,她们能帮忙把当前舱段中的设备都检查、启动一下就已经很难得了。

    而至于目前能够进入苍穹站的只有海妖和龙,人类、精灵等其他种族因受困于心灵钢印而无法通过认证一事,高文其实并不太在意——就现在这个局势,有人能帮他稍微修理一下苍穹站就已经很难得了,他可没有挑挑拣拣的余裕,而且说实话,如果这件事执行顺利且操作得当,海妖与龙族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和他,和塞西尔帝国建立起更牢固的关系和利益同盟,从长远来看是极其有好处的。

    在这之后,卡珊德拉与阿莎蕾娜对苍穹站“交通舱段”的探索还在继续,她们启动了当前能够启动、应该启动的所有设备,并把大量有用的信息记录下来发给高文,这沉寂了三千年的古老设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地苏醒着。

    更多的系统日志对高文敞开了访问大门,沉寂已久的数据库再次开始运行,高文全身心都沉浸在对这些系统日志的检索与浏览中,时间亦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而与此同时,夜幕已经逐渐笼罩大地与海洋,璀璨的星光浮现在海面上空清朗澄澈的夜色中,寒冬号的巍峨身躯漂浮在“巨塔”平台附近的海域上,更远处则是十余艘主力战舰充满气势的剪影,海面倒映的点点星光与远方的天空仿佛模糊了界限,让整支舰队如同漂浮于星海,呈现出了一幅在陆地上以及大部分正常海域中都难得一见的美景。

    然而对于此刻正站在“钢铁岛屿”上的临时营地中的拜伦而言,海面上的壮美景色并不能让他平静下来心情。

    阿莎蕾娜与卡珊德拉在进入那银白色的合金“柱子”里之后不久便断了联系,如今她们前往高塔上层已经整整过去了一整个白天,现在夜幕降临,高塔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通讯装置中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那个银白色合金“柱子”的作用很明显,它毫无疑问是通向高塔上层的某种升降机械,而这座根本望不到顶的高塔上面……到底有什么?

    那里会有危险么?会有失控的古代机械么?会有某种充满敌意的守卫么?亦或者是通向某个难以返回的异域,通向一道在凡人视线之外的大门?

    拜伦从没想过自己在腥风血雨中走过半生之后,竟然还会有如此心神不宁的时候——当初打晶簇战争他都没这样过。

    一个身影从他面前走过,那是一位拥有蓝色中长发的海妖,拜伦立刻叫住了对方:“薇奥拉女士,你还是没办法联系上卡珊德拉女士么?”

    “联系不上,”被称作薇奥拉的蓝发海妖停了下来,“不过能够确认她的存在,她的状态很好,在一个很安全的环境里活得好好的,请不用担心——您已经叫住我问了六遍了。”

    拜伦耸了耸肩:“联系不上她们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不能在普通士兵面前表现出来,只好打扰你们了,抱歉。”

    “这倒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您不必如此担忧,”薇奥拉上下打量了拜伦两眼,“卡珊德拉是经验娴熟的探索者,阿莎蕾娜女士是实力强大的龙裔,而她们要探索的是一个根本望不到顶的、距离海面不知道有多远的古代遗迹,她们有能力保护自己,但也需要时间来完成探索任务。而且我们不是已经确认了这座塔对‘访客’并无敌意么?”

    “……好吧,我可能有点神经过敏了,”拜伦叹了口气,“不过……”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看到眼前的薇奥拉突然抬头看向了海面方向,这位蓝发海妖的脸色一瞬间显得惊讶又困惑,这让他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薇奥拉女士?”

    “我感觉到……”薇奥拉瞪大眼睛看向了西海岸的方向,“同胞?很多很多……奇怪,这个方向怎么会有……”

    “你的同胞过来了?”拜伦愣了一下,也跟着看向了西边的海面,然而平静的夜色下,那片深蓝的海水中只有倒映的星光,即便以他超凡者的视力,目之所及的地方也只能看到茫茫大海,哪有什么海妖?

    但片刻之后,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那遥远的海面上却突然泛起了波光,一片规模极大的波浪与雪白的泡沫毫无预兆地在海平面上涌了起来,并开始以极高的速度向着这座钢铁岛屿的方向靠近!

    紧接着,那片翻涌的波浪中便浮现出了数不清的、正在浪花中跳跃前行的身影,无数拥有漂亮鱼尾的美丽女性在星光下御浪而行,大海的平静被打破,海面上的星光被浪花击碎,细碎的星辉又映照在海妖们闪闪发亮的鳞片上,如一片星屑辉光在夜幕下破浪而来!

    拜伦终于失声惊呼:“我去还真有啊!”

  • 第1362章 意外重重的援军

    那是海妖,从西北方向的大海上破浪而来,这浩浩荡荡的深海远征军甚至打破了起航者高塔所维持的平静海域,在拜伦视线中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涛以及如雪潮般翻滚的浪花,她们的速度很快,当寒冬号观测员发现情况并拉向接近警报之后几乎没过多久,她们中的一支先锋队伍便已经急速掠过海面,冲到了钢铁岛屿的附近。

    “给寒冬号打信号,不要采取敌对行为,”拜伦立刻反应过来,一边对身旁的通信兵飞快说道一边扭头看向了正眺望海面的薇奥拉,“你的同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海妖们很少远离安塔维恩行动的么?”

    “我也不知道啊……”薇奥拉看着好像比拜伦还一脸懵逼,“我跟安塔维恩的通信断开好些日子了,难不成是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说话间,那支从海面上急速靠近的先锋队伍便已经来到了钢铁岛屿边缘的一道连接坡道上,随后十几个敏捷的身影便带着水花一个接一个地跳上了附近的金属平台,作为领队的是一名有着较浅的天蓝色长发、手中拿着仿佛三叉戟一般的武器、身后拖着长长蛇尾且身材高大的海妖,她显然在此之前就发现了岛上活动的人员以及附近处于警戒状态的军舰,此刻径直朝着拜伦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在这个过程中,她和她带领的士兵们还时不时抬头看着附近那座笔直深入夜空的惊人巨塔,脸上表情满是好奇和惊讶。

    薇奥拉这时候也终于认出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同族,顿时惊讶地叫了起来:“凡妮莎将军?!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薇奥拉?你怎么在这儿?”身材高大的蓝发海妖也看到了薇奥拉,她脸上的表情竟比后者还要惊讶,紧接着她便注意到了拜伦的面孔,以及附近营地中的景象,表情显得有点发蒙,“这是……拜伦将军?塞西尔帝国的舰队?为什么你们会在这儿……不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你们都在这儿?这里是洛伦大陆附近?”

    “……这里可能离洛伦大陆很远,我们是因一次意外迷航至此,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说实话,我们也不确定这里具体的方位,只能大致判断目前是在洛伦大陆的西南海域,”拜伦虽然也有点发蒙,但好歹还能正常让逻辑接上茬,听到对方的一连串问题他心中已经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些猜想,“凡妮莎将军是吧?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称作凡妮莎将军的高大海妖怔了怔,似乎正在把乱成一团的思路给捋顺,然后才表情古怪地说道:“我们是安塔维恩远征军,奉深海主宰佩提亚陛下的命令前往支援洛伦大陆的联盟前线,由于洛伦大陆被不明能量场屏蔽,无法打开元素跃迁通道,我们就从深海一路游到了这边,但是……”

    说到这里,这位远征军统帅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古怪,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处据说位于洛伦大陆西南海域的钢铁岛屿,语气更显迟疑:“但是理论上我们应该在洛伦大陆的东北海岸登陆才对,而不是这里……航线似乎出现了偏差。”

    “洛伦大陆东北海岸?”拜伦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航线偏差的问题了,这地方可是大陆的西南角!你们出现在了与预定相反的方向!你们游反了?”

    现场一时间有些安静,微妙的尴尬气氛萦绕在远道而来的深海远征军和迷航至此的人类舰队之间,直到十几秒钟后薇奥拉才开口打破寂静:“好了好了,两拨不认道的就别计较这细节了……”

    薇奥拉一开口,尴尬的气氛顿时比刚才还要严重,不过拜伦终究是脸皮比较厚,眨眼间便调整好心态并带着不以为耻的态度开了口:“看样子我们都遇上了严重的迷航事故……不过比起寒冬号,你们的偏离程度似乎要离谱得多啊,从大陆东北方向直接偏到了大陆的西南角……联想到我们之前遇上的异常天象,我觉得这情况很不对劲。”

    粗枝大叶的“佣兵骑士”也有敏锐警觉的时候,拜伦皱着眉说出的话立刻也让海妖们严肃起来,凡妮莎将军身后的几位远征军姐妹忍不住小声交谈起来,其中一个嘀嘀咕咕地念叨:“咱们该不会是从出发之后真的就游反了吧?我当时就觉得海底的水流好像有哪不对……”

    另一个海妖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游反了?游反了就会到洛伦大陆西边么?”

    “哎,星球是圆的啊,说不定咱们反着游了一圈……”

    凡妮莎将军听着身后士兵的交谈,脸上变得有点微妙,后来大概是觉得这实在过于丢人,只好干咳两声打断了部下们的嘀咕,而旁边的薇奥拉则紧跟着开口:“我觉得游反了不太可能,提尔那样的整个安塔维恩也就一条,倒更有可能跟前不久的‘异象’有关——凡妮莎将军,您带队赶来的时候有没有遇上什么诡异的天象变化?就过去一两天里。”

    “诡异的天象变化?”凡妮莎眉头一皱,似乎得到了提醒,“等等,好像确实是有……我们在深海中遇到了一片突然张开的元素裂隙群,那些凭空出现的裂隙引发了非常混乱的海流,为了躲开海流我们还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而且在那个过程中受到裂隙群的影响,姐妹们的感知都多多少少受过一些干扰。让我想想……如果之前的航向都没错的话,我们当时应该已经到洛伦大陆附近了。”

    “再然后你们就到这附近了是么?”拜伦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而他的疑问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果然……你们应该是和我们同时遇上了那诡异的天象,只不过我们遇上的是在海面上的风暴,而你们遇上的是在海底出现的元素裂隙群……你们当时在洛伦东部近海,我们当时位于大陆西南的奥尔多入海口,这场异常现象恐怕环绕了整个洛伦大陆……或者覆盖了整个大陆。”

    “大范围的时空畸变?我们在自己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被传送到了这座高塔附近?”凡妮莎将军表情严肃起来,能够让一整支远征军和那么大规模的人类舰队被传送如此之远的距离,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连自己这样实力不俗的海妖将军都毫无察觉,这让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并让她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在那座高塔上,“……所以这个异常现象和这座塔有关?是起航者遗产引发的?”

    “……它不一定是原因,更有可能只是个‘影响因素’,”薇奥拉略一思索便轻轻摇了摇头,作为一名深海女巫,她在技术领域比凡妮莎要专业,此刻得到更多情报,她心中立刻便有了些许推测,“这座塔本身就是个强大的能量交汇点,它一直在释放大范围的力场来维持这片海域的‘环境’,所以当异常天象发生的时候,这里很可能就变成了个被动的‘焦点’,就像漏斗或旋涡的底部,把异象范围内受到影响的我们都‘拉’到了它的附近,但异象本身不一定是它引起的。”

    “不是它?”凡妮莎皱着眉,“那会是谁——这样异常的现象几十万年来都从未发生过,我不认为它是自然发生……”

    “肯定是废土里那帮万物终亡会和那个哨兵在搞鬼,”拜伦不等对方说完便开口道,表情一脸坚定,“反正锅都是他们的。”

    然而一旁的学者型海妖薇奥拉女士在寻思了一下之后却觉得,拜伦将军说得对。

    那群躲藏在废土深处的疯狂人类以及他们背后的“哨兵”一直在鼓捣深蓝网道,并且想要利用那规模庞大的“行星动力系统”搞事情,而如此庞大的能量可以搞出来的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小动静,或许他们已经进行到了某种关键环节,而寒冬号以及安塔维恩远征军的迷航……只是这个关键环节的前奏曲。

    那这可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我们需要尽快返回洛伦大陆,把情况报告给联盟统帅们,并且立刻对南线战场提供支援——那边的情况可不太妙,”薇奥拉飞快地说道,她还记得在舰队和陆地失去联系之前,最新的战局是南线的白银—高岭联军正在受到两股畸变体主力的夹击,虽然在得到索林卫队的支援之后局势已经平稳,但相对于其他几条战线的局面,南线战场仍然算不上乐观,“现在异常天象已经结束,我的姐妹们应该可以顺利找到返回洛伦大陆的航线了。”

    “远征军随你们一同行动,”一旁的凡妮莎将军立刻点头,“听上去大陆南部更需要我们的支援。”

    一开始觉得游到了和预定地点相反的方向是个大问题,这位深海战争领主还着实头疼了一下,但现在看来,这次“迷航”或许反而把姐妹们带到了正确的地方。

    “没错,我们必须动身了,但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还没回来,”拜伦眉头紧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仍然在夜空中沉默伫立的古代奇迹,他仍然在担心失去联系的阿莎蕾娜她们,但他更清楚,联盟前线此刻更需要帝国舰队的力量,重任在肩让他不能耽搁下去,“……留下一些人在这里等着吧,其他人跟我……”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那座沉默伫立的“巨塔”深处便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且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有一串微弱的灯光从极高的地方迅速下移,这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

    这是这座塔在过去的一整天里第一次出现反应——她们回来了?

    拜伦立刻向巨塔的入口快步走去,刚走到一半,便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一头如火焰般的长发,那是阿莎蕾娜,随后卡珊德拉也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们看上去完好无损,只是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异样——有一种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你们可算回来了,”拜伦停下脚步,看着正朝自己走来的龙印女巫,脸上露出跟往常一样毫无风度的笑容,“你们刚进去没多久联系就断了,上面情况怎么样?”

    “上面情况很复杂,我得慢慢跟你讲。”阿莎蕾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尽管在离开之前,高文已经告诉她有些事情可以告诉拜伦,但如此挑战三观的东西应该从何说起却是个大问题,她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昔日佣兵头子有着堪称敦实的神经系统,但再粗大的神经也是有极限的,你直接跟他说“我们刚才坐着电梯去了同步轨道,轨道上有个外星人留下来的环,而且你家老大已经跟外星人留下的控制系统合体”那肯定不行,倒不是说拜伦对高文的忠诚度或者接受能力跟不上,主要是光跟他解释空间站是什么就得俩钟头……

    事实上就连阿莎蕾娜自己,在跟卡珊德拉一起行动的时候也好几次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丈育——这还得亏她身为龙印女巫本身就属于半个学者,而且之前还从塔尔隆德的同族身上学了点东西。

    至于另一边,卡珊德拉则目瞪口呆地见到了阔别许久的深海将军,以及对方带来的远征军姐妹们。

    在听说了这支远征军的来意以及原定登陆地点之后,卡珊德拉顿时大吃一惊:“你们游反了?!”

    凡妮莎本来正准备跟眼前这个已经在人类海军中担任顾问很长时间的姐妹了解一下当前洛伦大陆这边的局势,听到对方的话之后顿时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尾巴在地面上戳来戳去:“唉……一个提尔败坏多大名声……”

    ……

    塞西尔城内,高文终于从长时间的精神连接中脱离了出来,窗外已经夜幕低垂。

    已经初春,这片大陆在战火中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季,而这浩荡又漫长的战火仍然毫无终结的痕迹,高文来到落地窗前,看着初春时节仍很寒冷的风吹动着道路两旁装饰性的旗帜,城区中的灯火在夜色下迅速蔓延,照亮了街头巷尾的宣传海报以及战争动员口号——这座城市仍在和平与繁荣之中,但战争的紧张气氛充盈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文明世界的前线看上去离这里很远,但在他心中却近的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推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到赫蒂正走进书房,这位“大管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手中抱着几份文件和等待审批的命令。

    “先祖,”赫蒂微微鞠躬,首先开口说道,“西海岸各呼叫站的搜索仍然没有回应,我们暂未能联系到寒冬号,是否扩大……”

    “不必了,”高文打断了赫蒂的汇报,“不用再搜索寒冬号了。”

    “啊?”

    “我知道寒冬号在哪——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很快就会进入奥尔多圣河,并对高岭王国西北边境的战线展开炮火支援,”高文摆了摆手,看着赫蒂的眼睛,“赫蒂,你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 第1363章 听祖宗讲那挂在天上的日子

    高文觉得,是时候把一些事情告诉那些目前最得自己信任的人了。

    诸如赫蒂,瑞贝卡,拜伦,琥珀这些人,他们与高文相处时间最长,了解也最多,他们对高文的信赖是毋庸置疑的,而且时间也已经证明了他们对当前共同的事业有着发自内心的支持和拥护,这就决定了他们的诸多言行和判断首先是出于对理念的认同,而非单纯是因为人际关系或利益驱动;另一方面,在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们也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高文的许多特殊之处,意识到了他和起航者遗产之间密切的关联。

    既然这里头没有蠢人,那么有些事情倒不如提前说明了更好。

    如今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已经知晓太空中的真相,而且为了进一步修复苍穹站,这个真相很快就会传至龙族和海妖的上层,所以高文打算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有关苍穹站和卫星阵列的事情一并告诉包括赫蒂在内的一部分核心成员——毕竟如果一切真的按计划行事,那么苍穹站迟早是要展露在整个世界面前的,而在这个过程中,高文也需要利用这些古老的起航者遗产做很多事情,这种情况下自己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人如果被蒙在鼓里,反而可能导致在某些关键时候坏事。

    毕竟团队核心成员之间要的就是个默契,没有默契的话到了关键时候你跟身边人表示“你看我眼神行事”而对方就只能一脸懵逼地表示“你TM在说啥”,那就是个相当蛋疼的局面了,而且哪怕不至于坏事,团队核心之间越来越多的小秘密也会让自己在行动中束手束脚,凭空多了一些不必要的顾虑。

    赫蒂注意到了老祖宗脸上的严肃神色,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幅自信沉稳可靠姿态的帝国大执政官凭空感觉到了一股紧张——她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在高文面前才会有这种让自己忍不住回忆起童年的紧张感——她按照先祖的指示从旁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张宽阔的书桌旁边,又看着高文过来坐在书桌内侧的高背椅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祖,您要告诉我什么?”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又不是要批评你,”高文本来还有点发愁该从何开始告诉赫蒂这些挑战三观的事情,这时候看到对方这幅紧张的模样自己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只是有一些事情始终没告诉你和瑞贝卡、琥珀还有拜伦他们,现在觉得时机成熟了,想说出来。”

    赫蒂心中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到了先祖口中提到的那几个名字,她迅速意识到这些人的特殊“层级”,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您请讲。”

    高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略微沉吟了两秒钟后终于慢慢开口:“你应该知道吧,在七百年前,我曾经离开洛伦大陆,进行了一次秘密出航,并在那次远航中抵达了位于洛伦大陆东南部的另一片大陆,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伫立着起航者留下的一座巨塔——我曾经进入它的内部。”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赫蒂立刻点头说道,“最初我只知道它的‘传说版本’,但后来您又跟我讲了它的一些细节……”

    “那不是全部的细节,”高文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事实上我当年‘爬’上的远远不止是一座塔,而我和起航者遗产之间的联系也远远不止那一次冒险。时至今日,我和那些遗产之间仍然有着无法切断的联系,在这里——我的头脑中,我的意识深处,每分每秒都在进行着你们无法想象的数据交换,从某种意义上……我,现在就是起航者遗产。”

    赫蒂慢慢睁大了双眼,她还无法完全理解高文所说的话,但仅仅是那些她可以理解的部分,就已经让这位帝国大管家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惊人的猜想,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一边平复着脑海里到处乱跑的思路一边问道:“您的意思是您的意识与起航者的遗产‘绑’在了一起?那些……古老的设施可以承载人的意识?那座塔上又……”

    高文笑了笑,打断了赫蒂的话:“不要急,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座塔上面到底有什么——以及我们这个‘世界’的上空,到底有什么。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些概念,关于‘在轨航天器’、‘永固型空间站’以及‘轨道电梯’的概念——啊,你别纠结‘电梯’是什么意思,就当是某种升降机好了……”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赫蒂的嘴巴几乎就没怎么闭上过。

    在高文条理清晰而富有耐心的讲解中,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的真实一面”缓缓在她面前敞开了大门,那些在过去的百万年中都俯瞰着这颗星球的“卫星”和“空间站”,那些能半永久地在宇宙空间中运行的外星造物,那可以从大地一直延伸到星空中的“轨道电梯”——那些在凡人视线之外静静运转了漫长岁月却无人可以看到的一切,无不挑战着这位帝国大管家的三观,却也强烈地激起了她心中的另一份情感:好奇与探索的冲动。

    这世界上竟然还存在如此惊人的事物,而它们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竟然一直就在凡人们的“身边”。

    但很快,她过于震惊的心态便平复了下来——那些在太空中的古代设施虽然惊人,但前不久卡迈尔所主导的“门”计划也在诸神的国度中发现了同样不可思议的事物,哨兵巡航舰和哨兵母港是不亚于卫星阵列和环轨空间站的惊人造物,那些东西很好地锤炼了赫蒂在面对起航者遗产时的冷静心态,所以现在她更感到惊讶的,是自家老祖宗和那些遗产间的“联系”。

    “……过去的很多年来,我的意识一直驻留在太空中的一个监控卫星上,俯瞰着这片大地,直到琥珀将我的躯体唤醒,我才得以回到地面——但我和太空中那些东西之间的联系并未因此中断,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进展’,比如,我现在也接管了那座环绕星球的苍穹空间站……”高文嗓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之前我就是通过这个特殊的视角,确定了寒冬号的位置,而且前不久还和通过轨道电梯进入苍穹站的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取得了联系……”

    赫蒂瞪着眼睛,过了半晌才若有所思:“怪不得……”

    高文带着笑意和好奇问了一句:“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您会有那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怪不得您总是能站在一种超越般的高度去对待我们所遇上的问题,”赫蒂轻声说着,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慨叹,“我曾经只以为这是您与生俱来的品质以及超越生死之后领悟的智慧,却没想到您竟用了七百年来观察和思考这个世界……”

    高文张了张嘴巴,有点惊讶地看着赫蒂,片刻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总觉得你的理解好像有点偏差,但你能这么想倒也没什么问题。”

    赫蒂沉吟了片刻,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开口:“所以,接下来您打算让龙族和海妖帮忙去修复那个……‘空间站’?您是希望用修复之后的空间站来对抗哨兵可能的后手么?”

    “这恐怕来不及,而且是个很大的不确定因素——在实际试过之前,没人知道海妖和龙族能不能搞懂起航者的东西,”高文摇了摇头,“我确实有计划用起航者遗产去对抗哨兵,但至于修复空间站……这是个长期计划,哪怕现在就开始,等有眉目大概也是很久以后了。”

    “这件事现在都有谁知道?您打算公开到哪一步?”赫蒂又问道,“将来您真的打算让其他联盟成员国也……‘分享’这一切么?”

    “现在你知道了,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也知道,很快拜伦那边也会知道——所有值得信任以及肩负重任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而在未来的某一天,包括苍穹空间站和卫星群在内的这些东西也必然会在联盟所有的成员国之间公开,”高文已经有了决定,“这颗星球上的凡人们终究是要走出自己的摇篮的,不管这是为了‘成年’还是为了在遍及整个宇宙的魔潮中活下去,而只要我们打算迈出这一步,太空中的起航者遗产就是所有人都必然会面对的东西。

    “相互扯后腿的螃蟹永远爬不出笼子,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谚语,尤其是在这个环境不怎么友好的世界上,凡人前进的路本来就步步惊险,我就更不希望所有人最后都被困死在这颗星球上了。

    “当然,我们不能在这个过程中盲目乐观,更不能无条件地相信所有人都能跟我们一样拥有理智——这个过程中最幸运的一点,就是包括苍穹在内的起航者空间建筑都处于我的掌控,我们可以以此在联盟接触起航者遗产的过程中施以最大的影响,确保过程可控。”

    “我明白了,”赫蒂轻轻点头,“您的思虑果然比我要深远的多……”

    高文嘴角动了一下,总觉得赫蒂在知晓了这些真相之后好像发生了点变化——非要说就是对自家老祖宗更多了点崇拜的意思,这个可跟他一开始预想的不一样……

    只能说真不愧是曾经搞魔法研究的,而且体内流淌着跟瑞贝卡一脉相承的血,这接受能力就是普通人没法比。

    想到某个铁头狍子,高文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瑞贝卡那姑娘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她?她恐怕想不了那么深远的事情,”赫蒂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她最大的反应大概就是觉得‘祖先太厉害啦’,‘果然不愧是我家老祖宗’,然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不能把这件事拿出去到处跟人显摆而憋的睡不着觉,或者缠着您给她讲那挂在天上的故事……啊,最后这句话有些不妥,不过我是站在瑞贝卡的思维方式讲的,回头我打一顿就好了……”

    “咳咳,”高文顿时咳嗽起来,“你这就有点不对了吧?”

    “我开玩笑的,”赫蒂嘴角突然翘了起来,“我也很期待那孩子到时候的反应是什么样子。”

    不知为何,高文突然觉得此刻的赫蒂在自己面前放松了许多。

    ……

    繁星遍布的晴朗夜空下,巍峨的上古“高塔”伫立在天海之间,这是这一季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壮丽风景,而此刻站在这巨塔下的每一个人,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正在参与历史的豪情。

    拜伦抬起头,仰望着深邃的夜空。

    光学遮罩系统隐去了那足以在行星表面观测到的太空巨构的身影,但即便看不到什么,只要已经知晓了那奇迹造物的存在,仰望天空时的心态便难免会发生永久的变化——尤其是在这个过程中还同时知道了自己所效忠之人的“小秘密”,心态上的变化便更是一件难以避免的事情。

    “说真的,你都听懂了么?”阿莎蕾娜的声音从旁传来,红发的龙印女巫在夜色中好奇地看着拜伦的眼睛。

    “说真的,没全听懂,主要是关于空间站、卫星的概念什么的……”拜伦挠了挠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只知道是一些很先进的技术,能让一些有重要功能的设施永远漂浮在高空,围绕着星球运行什么的……但关于陛下的那部分倒是听懂了。”

    “对我们这种‘非专业人士’而言,听懂到这部分就够了,”阿莎蕾娜轻轻呼了口气,仿佛是在纾解着之前积累下来的压力,“有什么感想么?”

    拜伦仔细想了许久,无数感慨与突然间的恍然在他心中起伏,这位肩任帝国海军第一任元帅的老骑士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辽阔的大海,长时间的沉吟之后才终于沉声开口:“陛下牛逼。”

    阿莎蕾娜:“……”

    “没办法,文化水平就这样了——女儿的文法课本我都看不进去,”拜伦摊开手,“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肯定,当战争结束之后……这个世界才要真的天翻地覆了。”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边,卡珊德拉刚刚向海妖将军凡妮莎汇报完了自己在苍穹空间站中的经历。

    曾经历过“大坠毁”的凡妮莎大受震撼——自从几十万年前在安塔维恩的坠毁点附近苏醒以来,她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这样的震撼了。

    “当年我们在坠落过程中所见到的那座环状巨构……”海妖将军喃喃自语着,“几十万年了,我们再一次接触到这方面的情报,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凡妮莎将军,”卡珊德拉看了凡妮莎身后那些正在执行警戒任务的姐妹们一眼,表情严肃起来,“您这次过来……带了多少深水技师和深海女巫?”

  • 第1364章 恢复联系

    深水技师与深海女巫,这是海妖王国中最重要的两种技术型鱼才,她们在工程技术与理论研究方面有着远超其他海妖的能力,甚至为了强化这方面的能力,她们在拟态的时候还会在自己体内制造出能够增强计算能力的结构来辅助思考——卡珊德拉自己就是一名深海女巫,但如果想要对付像苍穹站那样的庞然大物,一个深海女巫显然不够。

    虽然刚才从苍穹站离开的时候高文说过对空间站的修复不急于一时,但既然如今凡妮莎将军带着一群远征军来到了这里,卡珊德拉也就随口问了一声,万一对方带来了足够的技术鱼,说不定可以提前让姐妹们去看一看起航者留下的那些古老系统。

    “深水技师和深海女巫?”凡妮莎将军愣了一下,“没多少——只带了维护战争机械以及进行废土研究的必要团队,我带来的是一支军队,又不是科考队伍。”

    “这……好吧,”卡珊德拉有点遗憾,维护战争机械和进行废土研究的姐妹对这支远征军而言显然必不可少,数量有限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分出一部分来送往太空,“那就算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凡妮莎将军好奇地问道,“你需要深水技师和深海女巫做什么?”

    卡珊德拉回头看了那在夜色下巍峨耸立的巨塔一眼,回过头来低声说道:“高文·塞西尔陛下计划修复那座空间站——这需要龙族和海妖的帮助,而根据我之前在苍穹站的探索,起航者留下的太空设施对于我们修复安塔维恩号将……很有启发。我希望能尽快开始这件事。”

    “他想让我们帮忙修复那座环轨空间站?!”凡妮莎立刻瞪大了眼睛,并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不仅仅是安塔维恩对塞西尔帝国提供的帮助——对海妖自己而言,这也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遇,事实上刚才从卡珊德拉那里知道苍穹站的事情之后,这位海妖将军就已经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才能让苍穹站的那位实际控制者允许更多海妖进入太空了,却没想到对方竟已经主动抛出了一个机会,“你已经答应了是吗?答应了好,这很好……我们正好在修复安塔维恩的关键阶段……”

    随后这位深海战争领主皱起眉头,迅速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不过我现在带来的姐妹里面确实没有可以在这方面派上用场的,我们需要的是了解太空工程学和外层空间环境概论的人……我这就向安塔维恩那边发消息,让女王先挑选出一批在对应领域比较擅长的姐妹。幸好这里不会受到洛伦大陆屏蔽区的干扰,而且我们带着大功率的通讯设备。”

    说着,凡妮莎脸上便不禁浮上了一丝复杂的笑容,那是喜悦中夹杂着无尽感慨的表情:“她们真的已经等这一天太久了……”

    卡珊德拉看着海妖将军脸上的笑,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等太久没关系,这一天终究是来了,关键的是这次她们别游反了……”

    凡妮莎:“……我们不是游反了!”

    三十分钟之后,已经在起航者的巨塔附近停泊了整整一天的帝国远征舰队终于拔锚起航,在重新校准了航线的海妖领航员的带领下,寒冬号所带领的庞大舰队再次将舰首转向了位于东北方向的洛伦大陆,在灿烂星光下,峥嵘战船在海面上投下了庞大的舰影,平静的海水被金属打造的舰首破开层层波浪,而随着舰队不断远离起航者高塔所在的海域,高塔附近独有的那种的“环境”也渐渐消退——平静到不正常的海面上再次出现了正常的波涛,裹挟着腥咸气息的海风也吹过甲板,掀动着水手们的海军制服。

    来自安塔维恩的深海远征军与寒冬号相伴而行。

    拜伦站在寒冬号的上层甲板边缘,眺望着处于夜航状态下的舰队,目光又不由得落在舰队附近的海面上,在起伏翻涌的波涛之间,他看到了那些从海水之下透过来的、属于安塔维恩远征军“航标灯”的光芒。

    那些光芒来自一艘在水下航行的大型舰船——安塔维恩远征军的旗舰“海渊平定者号”,那是一艘有着如同蝠鲼般宽阔主体、形态怪异的灰白色大型舰船,它的形态不符合人类对于任何一种“船”的理解,却能依靠一种被称作“真空流体引擎”的怪异动力机构在海面之下高速移动,它极其宽阔的船舱能将数以千计的深海战士和大量战争机器从安塔维恩送到遥远的另一块大陆,其看似不合常理的船壳则由特殊的合金铸造,且带有元素亲和的特性,越是沉入深海,反而越是能减少受到的阻力,让舰船在贴近海床的位置飞速航行。

    反正从头到尾都是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深海先进技术”,然而却不适合给人类使用,原因无他——那船压根没考虑过密封,也不考虑抗压,里面全是水……

    而在“海渊平定者号”周围,还有数艘规模较小的舰船与之一同航行,它们是那艘大型深海运兵舰的辅助船只,此刻为了给盟友标注自身方位以及协助控制附近海况,这些来自安塔维恩的“潜水船”都在靠近海面的深度航行,并依靠具备强大穿透力的航标灯在寒冬号前方的海面上勾勒出了一个指向洛伦大陆的、巨大而清晰的“箭头”。

    在大量海妖所制造出的强大海流推动下,整支“联合舰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洛伦大陆靠近。

    拜伦回忆起了当时“海渊平定者号”从远方的海面上冒出来并朝着自己这边靠拢时的一幕,说真的,当时他真被吓了一跳,那么大的一艘船轰隆隆地就从海里冒了出来,然后一边往这边飚一边从四面八方往外漏水,漏水的过程中还不断有海妖从那些奔流的海水中凝聚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爬回船舱里去,后来一问才知道是为了“感受海流的抚触”而挂在外层装甲上的海妖们,因为上浮的过程中没反应过来就都掉下去了……

    那是从各种意义上都挺惊心动魄的场面,非常的不可战胜,非常的武德充沛。

    蛇鳞在甲板上蠕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拜伦扭头一看,看到卡珊德拉正朝这边“走”来,后者扬起下巴示意着舰队前方那片在海面上起伏的灯光,脸上带着些许自豪:“怎么样?海渊平定者是我们目前能开出来的最大规模舰船,看到它有什么感想么?”

    “……很不可思议,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船,比当初你们抵达北港时使用的那种‘深海穿梭机’还要惊人,”拜伦很坦诚地说道,“但我最惊讶的倒不是那艘船本身,而是你们的远征军原来是坐船过来的——刚看到凡妮莎将军和她带来的那支先遣队时,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直接从安塔维恩游过来的……”

    “世人对我们这样在特定领域具备天赋的种族总有很多误解,觉得擅长游泳的海妖肯定不管去哪都靠自己游过去,就像你们觉得擅长飞行的巨龙肯定去哪里都是靠自己飞,但实际上我们和你们人类一样,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可用,为什么非要自己游呢?更何况远征军还要携带大量的武器装备和补给品——没有一艘大船,要执行一次跨越大洋的远征可不容易。”

    拜伦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狠有道理,但还是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个他认识的海妖:“但当初提尔就是直接从安塔维恩游到我们那的……”

    “所以那货是真的牛X……”

    拜伦:“……”

    甲板上一时间安静下来,卡珊德拉望着海渊平定者号的方向似乎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突然低声打破沉默:“可惜,我们已经很多年造不出比海渊平定者更大的船了……安塔维恩的动力炉受损,这限制了铸造厂的规模,而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找不到办法来获取其他形式的能量——哪怕无处不在的魔力始终就在我们身边。不过好在如今情况终于有了改变,深水技师们已经开始尝试用越来越多的魔法回路取代安塔维恩原有的动力体系,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可以让您看到比海渊平定者更惊人的东西。”

    “所以你们非常需要起航者的知识,来帮助你们修好你们的‘飞船’,”拜伦随口说道,“而陛下也需要你们,来帮助他修好他的‘另一幅身体’,这是对海妖和人类而言都有益处的合作——在魔导和符文技术之外,我们现在终于又有了新的合作领域。”

    拜伦并不是一个很擅长思考和谋划的人,如果放在过去,这番话更是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东西,但好歹也跟在高文身旁耳濡目染了许多年,如今他也懂了不少从前不曾想过的道理。

    毕竟,他可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连豌豆都辩论不过了……

    “凡妮莎将军刚才已经通过海渊平定者的通讯装置联络了安塔维恩,女王陛下那边很快就会挑选出一批优秀的太空工程师和学者,我们已经记录了那座‘轨道电梯’的位置,随时可以派人过去,”卡珊德拉说道,“希望塔尔隆德和圣龙公国那边也能迅速意识到太空中那些东西的意义,不过这方面应该不用太担心,毕竟龙族当初也是……”

    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突然扑面而来,仿佛舰队越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卡珊德拉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随后微微皱起眉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仿佛在海浪中听到了某种人耳无法辨别的“声音”,这让拜伦顿时有点紧张:“怎么了?”

    “我听到了提尔的灵能歌声——我们进入洛伦大陆屏蔽区了。”

    拜伦迅速反应过来:“你能直接回应她么?”

    “可以,只要借助海渊平定者的增益天线就行,”卡珊德拉立刻点头,“我们和陆地的通讯恢复了!”

    ……

    凌晨四点,睡得昏昏沉沉的高文被人叫醒,当他得知过来找自己的人竟然是提尔时,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懵逼。

    他,高文,整个帝国最兢兢业业的人之一,在凌晨四点钟这个正常生物都该睡觉的时间,被帝国最能摸鱼(而且自己也是条鱼),平常大部分时间都仿佛要睡死过去的提尔,给叫醒了!

    这事上哪说理去?

    匆匆披上睡衣来到书房的高文看到了正精神奕奕盘在地上左摇右晃的提尔,不等对方开口便扔过去一句:“你这生物钟是假的吧?还是你是假的?”

    然而提尔紧接着回过来的一句便直接打散了高文残存的所有睡意:“先别说这个了,我联系上卡珊德拉了!”

    高文顿时一怔——他知道寒冬号在哪,也知道卡珊德拉在哪,但他可没想到提尔那边竟然这么快就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事实上在确认拜伦那边一切平安、确认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安全离开苍穹站之后,他就暂时把注意力从寒冬号那边转移到了洛伦大陆的局势上,只等着几天后收到寒冬号的消息,却没想到消息竟然来得这么快:“你联系上他们了?!他们已经回到大陆附近了?”

    “他们还在海上呢,不过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提尔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摆动着尾巴尖,看上去她也因为这振奋性的消息而兴奋不已,“卡珊德拉说他们之前迷航到了起航者的一处遗迹附近,原本要把船开回来至少得七八天,幸好遇上了凡妮莎将军的远征军,现在正在海妖集群所制造出来的海流中全速航行,她跟我联系也是用上了海渊平定者号的增益天线,否则还没办法这么直接通……”

    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已经一脸懵逼,这时候赶紧打断:“停停停,凡妮莎将军的远征军?哪来的远征军?海渊平定者号又是什么?”

    “海渊平定者号是我们的一艘战斗运输舰啊,你也可以翻译成‘定海平边威武大将军号’……”

    提尔嘴里蹦出来的通俗翻译瞬间糊了高文一脸的槽点,但他此刻更关注对方刚才提到的远征军是个什么情况:“停停,我没问你这个……我问你远征军是怎么回事?”

    “哦,我们的女王发现洛伦这边出事了,而且貌似还被哨兵坑了一把,所以她派了我们最强大的战争领主带领五千精兵过来支援联盟……”

    高文整个人已经彻底精神起来,听到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挂着的地图,心中却冒出一个疑问:“等等,那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陆西南边,安塔维恩不是在东边么……”

    提尔想了想,很自然地得出结论:“肯定是游反了,然后星球是圆的,她们反着游了大半圈……”

    高文:“你以为是个人都跟你一样么?”

    “可海妖也不是人啊。”

    高文:“……”

  • 第1365章 第二次邀请

    虽然提尔非常自然而然且以己度人地判断出了凡妮莎所带领的安塔维恩远征军是因为游反了所以才会出现在在洛伦大陆西南海域,可高文却不敢这么轻易地下判断——毕竟虽然海妖里面确实出了提尔这么个奇葩,她们整个族群却仍旧是一个令人敬佩的高等文明,成千上万的精锐士兵在一位深海战争领主的带领下集体绕星球反着游了大半圈?这事儿估计也就提尔能信,毕竟她还真有经验……

    高文揉了揉眉心,虽然他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但睡眠不足的感觉仍然让他有些不适:“我不觉得她们会出这么大纰漏……卡珊德拉有跟你提到更多细节么?”

    “更多细节啊……倒是有,”提尔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她说凡妮莎将军那边遇上了一次怪异的海底异象,时间上跟寒冬号遭遇风暴的时刻差不多……”

    这根深海咸鱼一边回忆着一边把自己从卡珊德拉那里得到的情报原原本本告诉了高文,中间也包括了拜伦、凡妮莎等人对此事的猜测,高文越听表情越是严肃,等到提尔话音落下,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状态。

    很显然,那支来自安塔维恩的远征军出现在西南海域绝对不是“游反了”这么搞笑的原因,她们的迷航绝对跟那异象有关,而从结果来看,她们所遭遇的现象也跟寒冬号如出一辙——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移动了绝对不符合常理的距离,并且过程中伴随着强烈的能量乱流以及剧烈气象变化。当时寒冬号是从奥尔多入海口被“送”到了赤道附近,而海妖远征军们……移动的更远。

    这两支队伍的“落点”一致,都是在那座轨道电梯附近,这或许是因为那座轨道电梯确实是洛伦大陆附近海域最大的一处能量焦点,而这整个事件的发生时间,又和洛伦大陆各处观测到大气中的异常放电现象相吻合,那么结论已经显而易见——肯定是万物终亡会和哨兵搞的鬼。

    但这些现象背后到底是什么?大规模的空间传送?能够撕裂时空的末日武器?还是打开一道通往元素世界的致命通道?高文脑海中冒出了一连串的猜想,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沉吟之后才突然抬头看向提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消息?”

    “卡珊德拉那边说她们会直接全速前往南线战场,进入奥尔多圣河之后去支援高岭王国的西北边境,希望您这边可以先联系南线联军,让那边做好准备,另外凡妮莎将军带领的海妖远征军原本是要在洛伦东北海岸登陆的,现在她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北线和东线战场局势良好,所以她们临时更改计划,准备直接加入南线战局——这也需要您和南线联军那边做好沟通协调,”提尔很认真地说着,“主要是我们海妖从未和陆地上的种族联手战斗过,我们的战场……可能不太适合其他种族作战。”

    高文回想起了上一次海妖在洛伦大陆展开大规模行动的情况,想起了猎杀“伪神之躯”的那个暴雨之夜,便迅速理解了提尔的意思:“我明白了,在寒冬号和海渊平定者号抵达南线之前,我会和高岭—白银联军做好沟通协调,你这边也提醒一下你的同胞们,让她们先……熟悉熟悉陆地上的环境。”

    提尔点了点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这算是历史的又一个转折点么?当局势尘埃落定之后……海妖与联盟就真的是并肩作战的关系了。”

    “所以你们要考虑加入我们的联盟么?”高文也笑了起来,看着难得在清醒状态下认真起来的深海咸鱼小姐,“我们欢迎所有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智慧族群成为朋友,不管是在这颗星球上自然诞生的还是从群星间迫降的,作为凡人,我们在生存面前本应同属一个阵营。”

    海妖,这个生活在遥远的大洋深处,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与所有陆地种族都保持着距离的“隐士种族”最近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洛伦诸国民众的视野中,各国的官方宣传中有她们的身影,上层的技术交流中有她们的身影,甚至在塞西尔和提丰的一些港口城市中,都有了以学者或旅者身份短期居住的海妖们——越来越频繁的交流以及双方友好的关系让很多人产生了错误的印象,不少人都以为海妖其实已经是联盟的一员,但实际上,遥远的安塔维恩至今其实仍然游离在联盟的圈子外头。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种族对于“和陆地种族建立密切关系”一事似乎有着令人意外的谨慎态度,尽管高文曾经邀请过她们加入联盟,却收到了那位佩提亚女王委婉的拒绝,但现在,高文再一次产生了邀请海妖加入联盟的念头,这不仅是因为双方即将并肩作战,也因为之后的“苍穹站联合修复计划”中注定会有海妖的份额。

    面对高文的邀请,提尔认真思索起来——虽然平常看着不靠谱,但她在这里的身份毕竟是安塔维恩与塞西尔之间的沟通桥梁,按照人类国度之间的说法,她相当于安塔维恩派驻在塞西尔的“常驻大使”,因此这份邀请在她这里绝不是说说而已。

    “我们并非没有和陆地种族建立过亲密的外交关系,”她开口打破了沉默,“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知道,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安塔维恩不止和一季文明定下盟约,结为战友,但这些盟约最后都只得到悲剧性的结局,除了纪念,我们什么都没得到。我们建立在深海的博物馆中保存着数不清的‘亡者遗物’,那数量不亚于昔日塔尔隆德宝库中的古代文明藏品,而这些经历让我们对于来自陆地国度的邀请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

    “不过我仍然会将您的这份邀请转达给我们的女王,并且建议她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因为……”

    提尔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着更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感想,最后她笑了一下,坦然说道:“至少从我自己的角度,我觉得如今是这颗星球最接近黎明的时刻。”

    “……最接近黎明么,”高文轻声说道,“但在很多人眼中,如今却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刻,来自废土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生死前路暧昧未明——你的判断让我很意外。”

    “黎明到来之前,天空总是黑暗的,”提尔笑着说道,“城市里现在确实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坚信着您会带领联盟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像您带领塞西尔在这片土地上崛起一样。而在我看来,废土中那些邪教徒和那个疯狂的哨兵也只不过是绊脚的石头,或许他们认为他们在做一件足以颠覆这颗星球的‘大事’,但说实话……我们海妖见识过的大事多了,不缺他们一件。”

    “平常倒是很少见到你会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高文带着些许意外看了提尔一眼,笑着摇摇头,“不过也是,平常看到你长时间保持清醒都不容易。”

    “那是,事实上我现在就开始犯困了,”提尔说着便打了个哈欠,仿佛是突然感到了放松,她整根海妖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啊,最后还有件事,凡妮莎将军让卡珊德拉转告的,她说她那边已经在联络佩提亚陛下了,说是很快就会挑选出一批技术人员什么的……哈欠……她说您肯定知道是什么事,哈欠……到底什么事啊?”

    这深海咸鱼前半句话说的还算清楚,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就几乎是做着梦在开口了,上半身跟个花园鳗一样在高文面前摇来晃去,高文一看这样顿时哭笑不得:“等回头你清醒过来了我再跟你详细解释,你赶紧睡觉去吧,真难为你竟然能清醒这么长时间……”

    “那行吧,哈欠——”提尔又使劲打了个哈欠,晃着脑袋跟高文摆摆手,“那我先睡觉……”

    话音刚落,高文就看到这深海咸鱼的上半身突然往后一晃,然后又使劲往前一趴,整个人以一种仿佛暴毙而亡般的气势“pia叽”一声便拍在了地板上,等他再探着头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地板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我去……这就睡了……”饶是不止一次见到过提尔“暴毙式入睡”的气势,高文还是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声,紧接着便开始犯愁该怎么把这个卷起来之后好大一团的“蛇球”给从房间里弄出去,仔细寻思了半天之后他选择放弃这吃力不讨好的尝试——主要是作为堂堂帝国元首,凌晨五点多推着个睡死过去的蛇球美人出门实在是件诡异的事情,叫别人来帮忙又不好解释,一个弄不好琥珀那边当场就能给整出三期增刊来……

    反正这货睡着之后也没多大动静,干脆就放在书桌前面当个景观也行。

    想到这里高文顿时念头通达,他从书桌后站起身,轻轻舒了口气,之后又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提尔散开一地的尾巴,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有些出神地眺望着黑沉沉的地平线尽头。

    寒冬已经结束,然而这个时节的北国仍然夜晚漫长,执着的夜幕仍旧笼罩着大地,阳光尚停留在地平线的另一头,但一种朦胧微末的光却已经在天空中弥散开来,在这暧昧未明的天空下,城市街头的路灯正在计时系统和感光系统的双重控制下从东到西逐渐减弱亮度,整座城市,静待黎明。

    “最接近黎明的时刻……这就是一个古老种族做出的判断么,”高文轻声自言自语着,回头看了一眼看着好像已经睡死过去的提尔,脸上露出些古怪的笑容,“虽然是种族里最丢鱼的一个……”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回去补个觉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做些正事。

    安塔维恩派来了一支远征军,那是一支由高等文明组织起来的、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职业军队,如今已经成为娜迦的前风暴之子们可以证明,海妖这个种族认真起来之后所展现出的力量跟她们平日里温和无害的形象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这支意料之外的力量如今就要加入战场——毫无疑问,转折点即将到来。

    联盟军队将在所有战线上反推废土,阻断墙将开始全速施工,那么……哨兵与那些黑暗神官们想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想到了寒冬号和安塔维恩远征军所遭遇的“异象”,片刻之后,他转身激活了书桌旁的魔网终端,并直接将自己的精神蔓延到与那台终端相连的一套浸入装置中。

    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小花覆盖的广阔空间中,高文出现在带有镂空纹饰的白色圆桌旁,而在他对面,一位身穿黑色繁复宫廷长裙、黑色长发披肩、有着神秘紫色瞳孔的女士身影正渐渐从空气中浮现出来,随后这个身影短暂闪烁、明灭了几下,似乎是正在通过某种复杂的转接机制进入当前的网络介层,最后才彻底稳定下来。

    “你这么早就上线了啊?”弥尔米娜看着高文,脸上表情有点惊讶,“不会跟老鹿一样打了一宿的牌吧?”

    高文刚想开口,这时候顿时表情古怪起来:“……其实我是有正事……你给我气氛都打断了。”

    弥尔米娜表情有些尴尬:“啊,抱歉,我这边刚才正在对前线采集的一些样本做测试,有点走神就随口一说——你那边出什么状况了?怎么看你一脸严肃的。”

    “我们找到了失去联系的寒冬号,而且刚刚联络到了一支从安塔维恩派出来的远征军,她们奉命支援联盟。”

    “找到了?而且那些‘海妖’还派来了一支远征军?”弥尔米娜大为惊讶,“这是好事啊,你怎么……”

    “虽然联络上了,但我得知他们遇上了令人不安的异象,”高文沉声开口,“我怀疑这异象都与前几天以废土为中心爆发、覆盖整个洛伦大陆的‘大气异常充能’现象有关,背后恐怕是哨兵在搞鬼。现在我需要你的建议。”

    弥尔米娜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详细说说。”

    当下高文没有做任何隐瞒,将刚刚得知的情报和盘托出,不漏一点细节。

    “……听上去像是某种距离惊人的空间传送,而且规模也大的惊人,”刚一听完,弥尔米娜便做出了和高文差不多的判断,“只是这个过程看起来还不成熟,寒冬号与海妖远征军更像是在实验过程中被意外波及的……”

    高文沉声问道:“从这些线索里,你能判断出哨兵到底想干什么吗?”

    弥尔米娜一时间没有开口,她在沉思,也在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对废土的大量观测数据进行一次快速的汇总和分析,片刻之后,她才突然打破沉默:“你记不记得深蓝网道的一个特质——它是贯穿我们这颗星球所有界域的‘网道’系统。”

  • 第1366章 入场

    弥尔米娜的话让高文一瞬间仿佛抓到了什么,某些隐隐约约的线索或思路在他的头脑中起伏,却又仍然不够清晰,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那些模糊的思路终于渐渐有了一个轮廓,这让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深蓝网道不仅仅可以视作魔力在我们这颗星球内流通的‘路径’,它也可以是真正的‘道路’,通往包括幽影界、元素界在内的各个界层,而那些黑暗神官……或许正在尝试打开一个规模空前的通道,寒冬号和安塔维恩远征军遭遇的异象应该都与这个不成型的通道有关?”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通道,但我很怀疑这到底是那些黑暗神官的计划还是哨兵的计划,”弥尔米娜看着高文的眼睛,“你还记得我们上次的结论么?哨兵与那些万物终亡教徒之间的‘合作’并不像我们一开始以为的那样亲密无间,在它给博尔肯所描绘的宏图大业背后,哨兵另有一个更加黑暗的阴谋……”

    “你的意思是……”

    “那些黑暗神官的目的是制造一次受控的深蓝爆发,将这颗星球改造为一片被屏障包裹的永恒废土,这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不管他们采取了什么新的行动,理论上应该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弥尔米娜沉声说道,“而在我看来,利用深蓝网道打开通往其他界层的‘通道’对这个目标而言毫无帮助,甚至有可能会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提前消耗了深蓝网道的能量,而导致他们的‘屏障计划’最终无法完成——毕竟虽然深蓝网道理论上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但在短时间内,它所能承受的‘消耗’仍然是有一个上限的,容不得随意挥霍。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计算深蓝网道的模型以及废土深处的能量读数,结论是那些黑暗神官必须将网道九成以上的能量都用于激活屏障,他们的计划才有那么一丁点实现的可能,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把这些宝贵的能量用在开启什么通道上,这件事……只有可能是哨兵的图谋。”

    “所以,是哨兵正在尝试偷偷打开一条通道……”高文皱起眉头,“你认为它打算用这条通道干什么?”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弥尔米娜看着高文,她那双充盈着神秘色彩的紫色眼眸中带着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意味,“我们在废土周围各条战线上的阻击已经严重干扰了哨兵原本的计划,它或许已经确认自己的投放计划注定无法完成,如果它意识到自己无法直接利用深蓝网道将这颗星球化作死亡行星,那它可能会采取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用别的东西来摧毁我们。”

    “……那艘仍然在运行的起航者飞船,”高文嗓音低沉,“确实,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如果它真的打算在物质世界打开一扇大门,那么那艘飞船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它打算拉进来的东西……”

    “希望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弥尔米娜的脸色不是很好,这位昔日的神明此刻语气中竟然带着紧张,“如果哨兵真的把那艘飞船拉到物质世界,这一季文明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与之抗衡——不管是你们的空天要塞还是塔尔隆德现存的那些巨龙,都不是一艘星际战舰的对手。”

    “……我有一个计划,但我丝毫没有把握,”高文沉吟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想了解一下,那艘飞船……到底有多强大?”

    “我没有真正面对过它,你知道的,那艘船在我们眼中一直是‘隐形’的,”弥尔米娜摇了摇头,“但恩雅女士曾经见过起航者的战舰,上次在讨论‘门’计划传回来的资料时她看到了那艘船的影像,并跟我提起了一些与之有关的事情。她认为那艘在神国之前巡航的飞船应该是起航者重型旗舰的一种,专门执行最可怕、最直接的战斗任务,它的武器可以击穿神国的屏障,单舰之力就足以杀死这颗星球上有史以来诞生过的任何一个神明,而如果它在高位轨道上将主炮对准大地……短时间内,就可以将星球表面的生态系统摧毁殆尽。”

    高文一时间沉默下来,仿佛陷入沉思之中,弥尔米娜则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几分钟里都没有开口,直到高文再次抬起头,这位“万法主宰”才好奇地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现阶段的凡人文明无法对抗一艘能在高位轨道执行灭绝轰炸的星舰——只能用起航者对付起航者,”高文坦然开口,“如果哨兵真的把那艘飞船拉到物质世界,唯一的办法或许就是诱导苍穹站对那艘船开火。恩雅女士应该跟你提起过这件事——苍穹站的一部分权限目前在我手中。”

    弥尔米娜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起来之前她并未想到高文竟然有一个如此大胆的念头,但在片刻惊愕之后她却好像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微微摇头:“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想法,或许也是唯一的办法,但你真的能让苍穹站对那艘飞船开火么?起航者的遗产之间恐怕可以相互识别,还是说你的权限已经高到了可以关闭那些东西的敌我识别系统?”

    “所以这就是我最没有把握的部分——起航者的遗产之间极有可能存在优先度极高的敌我识别机制,而我的办法不一定能绕过这个东西,”高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因此除非万不得已,我更希望可以提前终止哨兵的阴谋,别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呢?”

    “那我可能需要阿莫恩帮点小忙……”

    ……

    塞西尔4年,复苏之月12日。

    这场蔓延至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从去年冬季爆发,一直持续到了今年的复苏之月,至今仍未有丝毫停止的征兆,而对于驻守在高岭王国西北边境格瑞塔要塞的将士们而言,过去那一整个在战火纷飞中度过的冬天将是他们此生记忆最深刻的“严冬”。

    对于这座南方国度而言,冬季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但对于失去了森林屏障、亲眼目睹家园同胞在畸变体大军的肆虐下惨遭蹂躏的高岭王国军而言,这个冬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刺骨森寒。

    而现在,这股寒意越过了冷冽之月,在复苏之月到来之际仍然笼罩在高岭国王奥德里斯的心头。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骤然划破了天空,带着不详黑红色泽的巨大光弹从军阵上方掠过,沿途扭曲了空气和天光,划着抛物线坠向阵地后方的一座小丘,那小丘上伫立着为战斗法师们提供能量的大型魔法水晶,层层叠叠的玄奥符文在水晶周围回转涌动,在光弹袭来的瞬间便张开了一道光芒充盈的屏障,下一秒,光弹猛烈地轰击在那屏障表面,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仿佛有十道惊雷同时在耳边轰鸣。

    魔法屏障剧烈地抖动着,艰难地抵挡了这威力惊人的炮击,而污浊光弹爆裂之后释放出来的混乱能量则在大爆炸中四散纷飞出去,化作无数致命的弹雨袭向小丘周围的守军,作为普通人的士兵难以抵挡这场“光雨”,在接二连三的惨叫中,伤亡数字开始迅速上升,直到骑士和法师们强行撑起第二道屏障,险些陷入混乱的阵脚才堪堪稳住。

    喊杀声在四周响起,魔法飞弹和重型弩炮、魔导炮等各类武器制造出的巨响仿佛雷霆般撼动着这片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地,刚刚经历了一轮炮击的战斗法师营地开始进行反击,在营地上空,巨大的魔法阵缓缓在天空成型,法阵的倾斜角对准了北方的大片荒原,而在那已然成为焦土的荒原上,数不清的面目狰狞的畸变体正如潮水般涌来,潮水后方更有着如同房屋般体型庞大的“巨兽”排列成了炮击阵型,那些可怕的怪物背后延伸出仿佛加速轨道般的平行骨质导轨,两段骨板之间电光涌动,它们将变异的巨爪深深刺入大地,令自身化作威力巨大的炮台,酝酿着对凡人阵地的下一轮炮轰。

    高能光束如暴雨般泼洒下来,战斗法师们终于完成了法阵的充能,空中的巨大法阵开始向地表释放能量,大量畸变体在高能光束的扫射下灰飞烟灭,然而在更远处,那些酝酿炮击的“巨兽”却几乎毫发无损,下一轮黑红色光弹转瞬而至……

    大地在脚下震颤,充斥着硝烟气息的风中满是血腥,身材高大、披覆黑色铠甲的奥德里斯国王用力抹了一下脸上的血与汗,他站在位于一处掩体内的临时指挥部中,扭头看向身旁的一名指挥官:“我们得想办法把那些‘巨兽’打掉!它们的炮击对我们的步兵威胁太大了,而且战斗法师的魔力也正在被快速消耗!”

    “陛下,那超出了法师们的射程——只有魔导炮能打得到,但我们的炮弹就要用光了!”指挥官大声喊道,“我们恐怕得退回格瑞塔要塞!”

    “该死的,我们付出了上千条人命才夺回这个道口,如果这次再被压回格瑞塔要塞,下次这些该死的怪物就要堵在我们的门口向我们发射魔弹了!”奥德里斯高声怒骂着,这个脾气暴躁的国王对眼下好不容易收复的土地即将再度失守而万分恼怒,“这些天杀的怪物都是从哪来的?!”

    “陛下,它们是另外一股从西线战场南下的畸变体,而且看上去和从废土内部涌出来的‘援军’合流了……”

    奥德里斯忍不住再次怒骂了一声,粗鄙之语响彻整个前线指挥部。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轻甲的黑发年轻人突然跑进了指挥部,奥德里斯的怒骂顿时戛然而止,他看向那年轻人,大声喊道:“洛林!情况怎么样?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父王,索林卫队没办法向我们提供支援了,”皇子洛林摸了一把脸上的汗,遗憾地摇了摇头,“洛玛尔将军传来消息,说如果这边局势不利,让我们立刻撤回到格瑞塔要塞中——精灵方面短时间内派不出援军来。”

    奥德里斯顿时瞪大了眼睛:“白银精灵那边出什么事了?!”

    白银精灵向来不会抛弃盟友,当初森林屏障防线崩溃,他们甚至让群星圣殿坠毁在大地上也没有放弃高岭王国,所以这时候奥德里斯的第一反应就是白银精灵那边也遇上了危机。

    洛林喘了口气,飞快地说道:“白银精灵在群星圣殿坠落点附近建造的数个净化塔和两座推进基地同时遭遇猛攻,有数量远超以往的畸变体从废土里涌出来——东边的索林卫队和千年军团都去死守净化装置和推进基地了。”

    听着洛林的回复,奥德里斯轻轻吸了口气,知道情况终究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白银精灵们已经开始修筑阻断墙,大规模的净化装置刺激到了废土中的那群疯子——后者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联盟想干什么,现在他们开始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些净化装置继续推进了。

    但奥德里斯很清楚,阻断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建起来的,没有那些“墙”,废土的力量就将无穷无尽,污染永远都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除,这场战争也将永不结束——阻断墙修不起来,那么所有的凡人国度都迟早会被那些怪物拖死在战场上。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废土内推进的阻断墙,对上同样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凡人联军的畸变体军团——这位身材高大的人类国王几乎已经嗅到了那刺鼻的血腥气,而这血腥气即将裹挟着寒意将整个南线战场浸润其中。

    仿佛是为了更进一步提醒奥德里斯更加艰难的时期即将到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突然落在了这位人类国王的脸颊上。

    “该死的……还下起雨来了……”旁边的指挥官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突然阴沉下来的天空,看到越来越密集的雨水正从天而降,这个身材高瘦的中年军人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样一来局势对我们更不利了,陛下,我们得做准备了。”

    然而他旁边的奥德里斯国王却没有吭声。

    “陛下?”

    指挥官忍不住再次出声,奥德里斯这才突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越发阴沉的、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汇聚起来的乌云,脸上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怪异。

    “下雨了……天象学者们之前预判今天应该是晴天……”皇子洛林也仿佛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父王,您还记得前两天北方传来的消息么?一支援军正在从海上赶来,他们进入战场的标志是雨。”

    旁边的指挥官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他想到了前不久传来的那个消息,却一时间不敢确定:“真的是他们?可这说不定只是一场自然形成的阵雨,天象学家也不是……”

    奥德里斯却抬头看着天空,语气突然变得很肯定:“就是他们,我现在可以确定了。”

    “啊?”指挥官顿时一愣,“您怎……”

    奥德里斯抬头指了指头顶上的一片云:“那朵云上画了个巨大的笑脸,笑脸下面还有个指向敌军阵地的箭头——你给我找个这样‘自然形成’的云出来?”

  • 第1367章 雷鸣与暴雨

    乌云正在汇聚,以令人惊愕的速度覆盖着格瑞塔要塞上方的整片天空,几乎是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原本晴朗的天空便已经如夜幕低垂般笼罩在一片阴云下,充盈着湿润水汽的风在平原和丘陵之间吹了起来,就连丛林方向传来的树木摇晃声听上去都仿佛多了一些水花翻涌的模糊声响——阵地上正在拼死抵抗畸变体攻势的士兵们很快便注意到了这非同寻常的变化,尚有余力的士兵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立刻便看到了那横亘小半个天空,而且还在不断放大的“笑脸”。

    “那TM什么玩意儿啊?!”一名脸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骑士队长惊愕地看着云层中漂浮不定的笑容,这玩意儿的诡异程度不管怎么看都过于邪门,以至于身经百战的骑士这一下子都感觉浑身发毛,“那朵云在对我咧着嘴乐啊!而且看上去像是个姑娘的脸啊!”

    一声飞弹破空的呼啸从附近传来,骑士队长旁边一名负责小队火力压制的作战法师向着敌人在所在的方向打出了一连串的奥术飞弹,随后这位已经施法施到意识模糊的超凡者也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使劲揉着眼睛,仿佛梦呓般嘟囔着:“我这是快死了么……听说人在临终之际会在天空看到最亲近之人的面庞……我爷爷死后到天上变成美少女了?”

    这位战斗法师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附近响起,紧接着一名穿着轻甲的骑士便从掩体的拐角处冲了过来,年轻的传令骑士高声喊叫着:“国王的命令!友军火力即将抵达,立即离开这片区域,全军向格瑞塔要塞方向撤离!国王的命令,全军撤回格瑞塔要塞!”

    “撤?!”骑士队长一把抓住了就要从自己面前跑过去的传令骑士,“友军?哪里来的友军?不是说没有援军了么?”

    “不知道!听命行事!”传令骑士飞快地说道,转身便飞快地跑向了掩体工事另一边,一边跑一边继续高声传达着国王奥德里斯的直接命令。

    前一刻收到的命令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阵地,这时候却传来了全军撤退的指示,这让骑士队长有点发蒙,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命令的服从——将心中所有疑惑都迅速压下来之后,这位身经百战的队长一把抓住了旁边明显已经精神涣散的战斗法师,洪亮的嗓音在他所负责的这条战线上回荡起来:“撤退!”

    通向废土方向的狭长荒原上,为了对抗畸变体而建造起来的层层掩体与阻拦钢钎之间,已经浴血奋战了几乎一天一夜的高岭王国将士们开始飞快地撤退,并且一边撤退一边尽己所能地在前线留下了大量魔法陷阱和处于危险临界状态的法力水晶,而在这条战线后方的临时指挥部中,国王奥德里斯的视线则不断扫过天空,在越来越密集的雨中关注着那不断汇聚的云层的变化。

    “撤退的命令已经下达了,陛下,”指挥官的声音从旁传来,“畸变体正在迅速占领我们之前的阵地。”

    “很好,我们也准备撤回要塞,”奥德里斯点点头,飞快地说道,“记得留下点爆炸物——事实证明那些充过能的瑞贝卡水晶哪怕不当炮弹发射出去也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指挥官立刻领受了命令,在旁边的皇子洛林这时候却忍不住问了一句:“父王,我们真的要完全撤出这里么?或许可以留下部分精锐游侠配合塞西尔和海妖方面的……”

    “你不了解他们的战斗方式——尤其是塞西尔人的,”奥德里斯摇了摇头,看着自己刚成年没多久、尚缺乏许多历练的继承人,“在战场上跟塞西尔人最好的配合就是尽快离开他们的火力覆盖范围,越快越好,如果你看过那些影像资料,你就会知道他们用的新型魔导炮跟你认知中的‘远程火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不久之后,奥德里斯所处的临时指挥部也开始有序撤退,代表着高岭王国的旗帜从“化泥为石”术建造而成的速成墙垒上降了下来,而在他们身后,覆盖整片战场的乌云已经厚重到了一个临界点,几乎和夜幕一般无二的天空中翻涌着如有实质的水分,而在这厚重的云层之间,一道巨大的、被淡淡微光笼罩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一掠而过。

    巨龙形态的阿莎蕾娜穿过了厚厚的云层,她浑身覆盖着钢铁铸造的机械甲胄,航标灯的微光在龙翼与尾巴末端忽明忽暗,而周围看上去颇为可怕的云层则仿佛有意识般地在她身旁散开,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飞行以及对地面的观察——在短暂盘旋了两圈之后,阿莎蕾娜激活了位于胸口的魔网终端。

    “他们已经撤离了……好吧,竟然真有人能看得懂那帮海妖打出来的‘信号’,那些人类的‘悟性’还真不一般。拜伦,准备火力覆盖,那些怪物已经进入目标区域,听我报点——”

    片刻之后,尖锐的呼啸声刺破了这浓重的天幕,从遥远的奥尔多圣河方向,数道闪烁着淡青色光芒的“亮线”腾空而起,它们划出一道道仿佛要切碎天空的弧形轨迹,径直飞向格瑞塔要塞西北方向的广袤荒原,而站在格瑞塔要塞的方向,则可以看到在覆盖天空的黑暗云层中骤然出现了一连串的闪光,那如雷霆在云中穿梭,又有星火自天空坠落——短暂的延迟之后,来自天空的尖锐呼啸便化作了在大地上升腾起来的恐怖爆炸。

    大地上,刚刚“冲破”了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如潮水般占领之前高岭王国的将士们所坚守的阵地的畸变体们顿时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和致命的冲击波席卷,这些怪物身后的指挥者们甚至来不及感受到攻破防线的丝毫喜悦,便转瞬间接收到了前线部队大批大批死亡的信号反馈。

    格瑞塔要塞高耸的城墙上,刚刚撤退回到安全地带的国王奥德里斯还没来得及脱下披风、擦干头发上的雨水,便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的惊天巨响,那一声声闷雷炸雷般的可怕响动在天地之间翻滚,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仍旧震撼到了这座古老且荣耀的壁垒,被精钢框架保护的窗户在微微震颤,置物架和武器架在摇晃中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皇子洛林跑到了眺望台上,远方大地上升腾起来的巨大蘑菇云以及云层中不断划过的明亮弧线让这个刚刚踏上战场没多久、还没怎么了解过“当代艺术”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他甚至在这宛若天灾的伟力面前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单纯的震撼。

    国王奥德里斯也来到了瞭望台上,当注视着天火覆盖大地,看到塞西尔人的远征舰队从圣河方向投射过来的“真理”炮弹时,这位国王其实也没比自己的儿子镇定多少——毕竟,他对塞西尔现代武器的所有了解也仅限于塞西尔官方宣传中的影像资料以及少数进口而来的中小口径魔导炮,而近距离目睹战舰主炮的轰炸与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父王啊……”洛林终于完全理解了父亲刚才下令全军后撤的必要性,“那种威力的炮击也是‘魔导炮’所能制造出来的?那跟我们在用的……”

    “塞西尔人管那叫‘真理’,而他们的一部分军人更喜欢将其称作‘当代艺术’,我们能够进口到的中小口径魔导炮与那种主炮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奥德里斯嗓音低沉,“不过比起那些巨炮的威力,我更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思考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洛林一时间没领悟父亲的话中含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一个怎样的国家,才能创造并维持这样的力量,”奥德里斯将手按在了洛林的肩膀上,他的视线却越过了儿子的肩膀,向下俯瞰着刚刚从战场上撤离、正在要塞庭院中休整的王国将士们,“真是有点羡慕啊……”

    ……

    “第一波次攻击落地,落点在预定范围,误差可接受,”寒冬号的舰桥内,拜伦正站在舰长席的平台上,阿莎蕾娜的声音则从他面前的魔网终端内传来,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闪烁着光芒,所呈现出的是正在炮火覆盖下的大地,在那接连不断的闪光中,畸变体形成的污浊潮水如投入巨石般不断泛起巨大的“浪花”,大量狰狞扭曲的血肉残骸与冲天而起的土石烟尘接连绽放,看上去惊心动魄,“可以继续轰炸。”

    “轰炸有效,所有主炮全功率充能,全速射击十五分钟,”拜伦立刻对身旁的炮火长下令,“工程舰准备靠岸,之后立即抢修之前空中侦察到的那座枢纽塔,我们要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恢复和高岭王国以及白银帝国间的直接通讯。”

    “是!长官!”

    军队如精密而高效的机器般迅速运转,寒冬号所率领的远征舰队在河面上抛射着威力惊人的火力,而在东部地区的天空上,厚重的乌云仍然在不断扩散,并开始向着正东方向迅速蔓延。

    拜伦看了一眼那些覆盖天空的乌云,忍不住扭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卡珊德拉,脸上表情多少有点古怪:“话说你们给高岭王国守军打的‘信号’竟然还真被看懂了……”

    “主要是之前高文陛下和南线战场沟通的比较到位,”卡珊德拉笑了起来,“当然,凡妮莎将军的战场智慧更加重要……”

    “说真的,我不觉得在天上挂一张比城市还大的笑脸是什么‘战场智慧’,那东西简直能把承受力一般的人吓出心理阴影来——就这你们都能把‘友军来援’的消息顺利传达过去,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个奇迹,”拜伦扯了扯嘴角,“也幸亏对面的悟性到位……”

    “没办法啊,”卡珊德拉无奈地一摊手,“到这边之后发现边境的所有魔网枢纽塔都已经被畸变体破坏,战场上的魔力环境还空前混乱,寒冬号的通讯设备根本联系不上格瑞塔要塞那边,而前线上已经快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只能权宜之计嘛。反正细节问题不讨论,最后效果不是挺好吗。”

    “……反正下次我听到你们说什么‘战场智慧’和‘随机应变’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打听清楚。”拜伦叹了口气,紧接着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远方的那片战场上,在阿莎蕾娜传回来的空中侦察画面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畸变体大军的攻势在火力轰炸下逐渐被瓦解的过程,但他知道,仅凭这些火力支援是无法将格瑞塔要塞以北的整片狭长平原夺回来的。

    从格瑞塔要塞到东部的群星圣殿推进基地,整个南部战场有着狭长而复杂的前线,而且这条前线在过去一整个冬天的反复拉锯中已经被畸变体和凡人守军的火力化作了一片支离破碎的,遍布着废墟、陷阱带与魔力紊乱点的混乱之地,在这样宽广而环境复杂的战场上,火力支援是有其极限的。

    “这一轮火力投放结束之后,就该凡妮莎将军率领的远征军‘登陆’了,”拜伦看了一眼旁边立柱上固定的机械钟表,对卡珊德拉沉声说道,“按计划,我们将首先确保格瑞塔要塞北部区域的安全,并在你们夺下地区之后建立一座前线基地,随后我的陆战队员们会在这里确保高岭王国西北边境的安全,并彻底阻断从奥古雷地区南下的畸变体军团,而你们继续以降雨的方式向东部地区移动,直到与白银帝国的千年军团汇合——没问题吧?”

    卡珊德拉微微闭上眼睛,在灵能回响中沟通着目前正在高空控制气象环境的凡妮莎将军,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对拜伦微微点头:“已经再次与凡妮莎将军确认了后续行动,她那边只等着您的信号弹了。”

    “好。”拜伦轻轻呼了口气,随后注视着机械钟上一格格跳动的指针,感受着脚下舰船在一次次主炮轰击中传来的震动,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与来自深海的盟友并肩作战——这并不在他最初的计划中,而且由于海妖和陆地种族之间在科技树、战斗方式、生理结构等方面都有着惊人的差异,双方的初次合作也注定做不出多么默契且精妙的配合,与其制定了一大堆战术最后在混乱的战场上因沟通不畅而状况不断,他与凡妮莎都认为应该用简单粗暴一点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第一步,拥有远程重火力的帝国远征舰队在奥尔多河上发动火力清场,在射程能及的范围内把威力最大的炮弹全砸过去,直接炸平畸变体的先头部队,清空一片够大的登陆场出来。

    第二步,在畸变体们反应过来之前,海妖远征军的战士们直接天降正义——在有充足准备以及提前进行了形态切换的前提下,训练有素的海妖可以以降雨的形式执行空降作战而不用担心伤亡,她们将在拜伦清空出来的登陆场上迅速建立前线阵地,与此同时,这场精心准备的“降雨”也将在短时间内改造整个地区的环境,使之更接近“水域环境”,便于海妖们发挥。

    机械钟上的指针走到了最后一格,河面上不断轰鸣的炮火声随之止息。

    “发信号,”拜伦沉声下令,“该下雨了。”

  • 第1368章 下鱼了

    三枚信号弹在短暂的延迟之后飞上了高空,信号弹中包裹的充能水晶在惯性闭锁释放之后猛烈爆发开来,激活了弹壳内部铭刻的符文阵列——接下来的数秒钟内,远在格瑞塔要塞都可以看到的巨大光球映亮了厚重如墨的云层,刺眼的红色光辉在浓云之间弥漫,而几乎在这光芒绽放的瞬间,狭长平原上空凝聚的水汽便抵达了一个顶点。

    大地之上,从寒冬号发射出来的最后一发重型炮弹刚刚完成了它漫长的飞行和坠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炸响,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然而冲击波中却没多少被炸飞的畸变体残肢碎片——战场上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在之前的密集轰炸中已经被消灭大半,在留下了数不清的残骸之后,这些怪物已经飞快地放弃了它们刚刚“占领”的阵地,撤退到了刚铎废土的边境附近。

    它们盘踞在那些腐化的泥土和嶙峋的巨石之间,在满天扬起的沙尘中嘶吼着,乌云中如流星般坠落的火光虽已停歇,那“天火”所带来的灼热剧痛和震撼却仿佛仍然深深地烙印在它们那扭曲变异的神经系统深处,最后一轮火力轰炸掀起的尘雾尚未消散,大地不断传来的隆隆震颤余威犹存,而这可怕的景象又通过怪物们的神经系统和它们相互之间的精神连接传递了出去,并最终被汇聚到废土军团的指挥节点,汇聚到它们的“头脑”之中——位于格瑞塔要塞西北方向的废土边境,盘踞在一处古代堡垒废墟深处的黑暗神官们。

    这是一座古老的边境堡垒,在那遥远的人类辉煌年代,它曾是刚铎帝国的边陲哨站,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守望着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疆域,而在深蓝之井大爆炸之后,这座堡垒陷于废土,如今已经被文明世界遗忘了数百年。昔日先进的建筑技术再加上远离昔日深蓝爆炸的冲击范围,让这座堡垒时至今日仍保持着较为完整的主体,在那高耸的墙垒与结构精妙的建筑框架间,仿佛依稀还可以看到它数个世纪以前的辉煌——只是这辉煌如今已不再象征着文明边疆,而沦为了黑暗腐化之物的庇护所。

    巴诺尔站在堡垒上层的大平台上,如同大脑般盘曲纠缠的树冠在风中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那充当步足的根须在古老斑驳的平台上缓慢摆动,显示着这个黑暗教长那极端恶劣的心情——他的目光注视着东南方向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不断从前方撤回的畸变体以及地平线上还未散去的烟尘,一阵嘶哑低沉的咕哝声在他体内含混不清地响起,些许让人联想到血液的暗红色液体则在缓缓从他树皮的缝隙间渗透出来。

    大量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消灭,指挥网络中大量节点突然失去响应,下级节点同一时间感受到的剧烈冲击在网络瘫痪瞬间制造出了如海啸一般的思维冲击,这股冲击让直接指挥军团作战的不少黑暗神官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伤害,其中自然也包括巴诺尔本人。

    他是马塞勒斯的继任者,在之前废土军团对奥古雷部族国的进攻受挫、原本统帅西线军团的马塞勒斯被那可怕的空中要塞人间蒸发之后,大教长博尔肯便将西线军团残余的畸变体交给了原本在后方待命的巴诺尔,巴诺尔没有让折损过半的西线军团继续留在奥古雷前线与那些可怕的空中要塞正面对抗,而是选择了令全军南下,和原本的南线军团一同猛攻那些精灵和人类的阵地——他知道,教团所需要的并不是所谓的“占领世界”,教团需要的只是投放足够的深蓝控制节点,在这个目标下,即便放弃整个西线战场也无关紧要,南线战场上取得的战果照样足以完成大业……

    本应该如此,起码直到今天之前,事情大体还在按照原计划进展。

    那些精灵和人类的战斗意志非常顽强,甚至在那座“群星圣殿”坠毁之后,他们仍然成功地稳住边界甚至做出了一定的“反击”,但他们顽强的战斗意志也不能百分之百地保住所有防线,废土军团不断以优势兵力进行局部突破,并且成功压制住了高岭王国的西北边境,兵临格瑞塔要塞城下,在巴诺尔看来,只要时间足够,那些在兵员补充和持续作战能力上远远弱于畸变体的人类迟早会被废土军团拖垮,而只要高岭王国这边破开了最大的口子,哪怕那些精灵再怎么能打,也会落入被两股大军夹击的局面。

    结果,他今天遇上了塞西尔人——那些隐患不散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哪都能冒出来的塞西尔人!!

    “教长,已经确认炮击来自奥尔多河,那些塞西尔人是坐船来的……非常巨大的战船,有十几艘,”一名黑暗神官走上平台,恭谨地来到了巴诺尔面前,“他们使用的‘魔导炮’和我们这些日子在战场上见到的‘魔导炮’不一样,不管威力还是射程都凌驾于我们的‘巨兽’……”

    “奥尔多河……竟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巴诺尔的树冠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他显得异常烦躁,“那些该死的低等生物……在进化之路上愚钝低劣,却只知道制造那些满是噪音的亵渎机械……不行,我们不能放任那些战船继续停在那……”

    一阵风从远方吹了过来,风中裹挟着充盈的水汽,某种暴雨欲来的气息浸润了巴诺尔干枯的枝叶和树皮,但这并未能让这株“植物”感受到愉悦,反而让他隐隐产生了更大的烦躁和不安:“不光塞西尔人,还有这该死的天气,废土中可没有这恼人的乌云和雨……”

    仿佛是专门为了回应他的抱怨,在这个黑暗教长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空前的惊雷便突然在天空炸响,滚滚雷鸣如洪钟大吕般在天地之间回荡,这一瞬间的动静甚至让堡垒中的黑暗神官们都齐齐发抖,几乎误以为是塞西尔人那艘战船所发射的炮弹落在了自己头顶——

    紧接着,大雨倾盆。

    在那密集浓云中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如同有一片倒垂的大海隐藏在云层深处,连绵如瀑的豪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从格瑞塔要塞以北,一直延伸到废土边境的古代堡垒,再向东延伸到森林防线的旧址,整片狭长平原几乎转瞬间便化作泽国,又有无数明亮的雷电在云层中穿梭跳跃,无数呼啸的风声和让人心惊胆战的怪异啸叫席卷整个平原!

    巴诺尔被刚才的惊雷震撼,此刻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在自己眼前降下的暴雨,那密集的水流甚至已经超出了他对“雨”的概念,而更像是一整片水体直接从天上砸了下来,这个已经活过了几个世纪的黑暗神官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在他还是人类的岁月里,在他还生活在外面“正常世界”的日子里,他都从未见过、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雨。

    “这雨……”低阶黑暗神官的喃喃自语声从旁边传了过来,“这雨下的真大……”

    “不对,情况不对……”巴诺尔却打断了部下的话,剧烈的不安仿佛正在他心中化作实质性的警钟,“这不是雨!是袭击,我们遭到了袭击!所有人准备作战!”

    “袭击?”低阶黑暗神官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惊愕地看向巴诺尔,“我们被什么袭……”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后面的声音便被一阵从天而降的嗡鸣和一声木质结构被高热能量切开的“嗤”响所打断,在从天而降的暴雨中,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竟凭空从水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那是一个下身如蛇的女性,她手中握着一柄仿佛三叉戟般的战刃,三叉戟前端的高能光波被力场约束成刃,随意一挥,便直接将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低阶神官切成了两段。

    部下那失去生命的木质躯干跌落在暴雨中,巴诺尔在这一瞬间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他看到那个手持奇怪兵器的异形生物已经将目光转向自己这边,而在那异形生物周围,更多的身影正在飞快浮现——从天空降下的雨幕中,从充盈着水汽的空气中,从地面上不断上涨的积水中,一个又一个手持三叉戟或粒子步枪的身影在凝聚着。

    在城堡上,在城堡外,在平原上,数量更多的海妖完成了降落,并开始迅速收割她们视线中的所有生物——不管是高大的畸变体还是狰狞怪异的生化合成兽,亦或者正在匆忙间尝试重建防线的黑暗神官,这些陆地生物在海妖眼中都没什么分别,离得近就用光波战刃砍成碎片,离得远就用粒子步枪扫射,包裹在约束力场中的高能粒子团和光束刃在暴雨中如起伏的波浪般涌动,每一次涌动,便意味着大片大片的怪物和黑暗神官化作波涛中的“杂质”。

    水在上涌,尽管是在四面开放的平原上,这场暴雨所带来的“降水”却没有丝毫向外逸散,数量惊人的雨水被束缚在了这片战场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灌满了狭长平原上的所有沟壑,这是惊人而恐怖的一幕——但此刻的巴诺尔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关注远处发生的事情。

    一团包裹在力场中的高能粒子团擦着树冠飞向远处,护身用的魔法盾泛起层层涟漪,巴诺尔不断召唤出大量的藤蔓和枯萎树人去抵挡那些“雨中异形”的攻势,同时以蕴含强大破坏力的腐化能量箭去攻击那些落入射程内的敌人——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个种族交手,作为一个有着渊博学识的黑暗神官,他猜出了眼前这些生物就是曾经把风暴之子压着揍了七百年的“海妖”,并在第一时间通过根系网络把消息传给了废土深处的大教长,而接下来他所能做的……

    就只有拼死一搏,想办法在这场突袭中活下来。

    墨绿色的腐蚀能量箭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啸叫,一名海妖战士在近距离躲闪不及,被能量箭当胸贯穿,连尖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满天溃散的水花。

    旁边的另外一名海妖看到了这一幕,战友的死亡让她惊呼了一声,然后发出大声的嘲笑:“死了个最菜的!!”

    随后周围的其他海妖异口同声高声喊叫:“我们死后再见!!”

    巴诺尔感觉寒意正在涌上心头,如果他还有汗毛的话,那这时候他所有的汗毛肯定都已经竖了起来。

    这些海妖并不是无法战胜的,虽然她们看起来比一般的凡人种族要强大数倍,而且还装备着令人惊异的先进武器,但作为一名高阶超凡者,巴诺尔仍然能在战斗中对抗复数的海妖士兵,并且已经成功击杀了其中的数个,可这丝毫没有让他感到放松。

    他只感觉荒诞又惊惧——这些生物根本不怕死!

    她们以悍不畏死的姿态作战,丝毫不在意任何致命的伤势,能打过就扑上去撕砍,打不过也扑上去,受了重伤就直接跑过去自爆,她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甚至也不在意战友的生命,伙伴在自己眼前死去,她们只会高声而兴奋地喊叫,用一种在巴诺尔看来简直毛骨悚然的态度去评价这次死亡,大声赞叹或大声嘲讽之后,扭头继续去砍杀视线中的一切目标,直到自己也步入死亡。

    巴诺尔头皮发麻——虽然他七个世纪前就已经失去了头皮,但他仍然头皮发麻。

    他知道畸变体也不怕死,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畸变体的悍不畏死建立在它们本身根本没有完整的心智基础上,如果它们会思考,它们照样懂得逃跑和畏惧,而他眼前这些被称作“海妖”的深海异种,她们有着高度的智慧,并且是在完全理智的情况下拥抱死亡,奔向死亡,赞叹而又蔑视死亡……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嗨的一比。

    决心毁灭一季文明来重塑这颗星球的黑暗神官在这些难以理解的深海异种面前瑟瑟发抖,他甚至觉得对面才是一群疯狂的怪物。

    而就在这时,巴诺尔突然发现周围围攻他的海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击。

    那些深海战士好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同时收起武器并向后面退开,周围的滂沱暴雨不知何时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倒悬的旋涡,漩涡中心诡异地平静下来,巴诺尔惊愕地看着周围的变化,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些疯狂的深海异种可不会好心地让自己活下来。

    下一秒,他心中所想得到了证实。

    巨大的水声从城堡外面的暴雨和积水中翻涌上来,无数条让人联想到章鱼触腕的粗大触肢沿着堡垒粗糙的外墙攀上了平台,巴诺尔看到一个庞大的身影在不断上涌的水中浮现,那是一个巨人般的女性,或者说是某种女性身体和深海魔怪融合而成的什么东西,她低下头俯视着巴诺尔,无数粗大的触肢在平台上层层环绕成了仿佛竞技场般的凹陷结构,一个巨浪雷鸣般的声音震动着巴诺尔的听觉神经:“我听说这里有个超能打的,就是你?

    “很好,我是深海战争领主凡妮莎,我跟你打。”

  • 第1369章 风平浪静

    在绝大多数接触过海妖的塞西尔人眼中,这些来自深海的盟友们是一群温和无害又很有趣的朋友,她们友好而和平,有着对陆地事物强烈的好奇心,又知晓许多陆地种族所不了解的异域奥秘和先进技术,她们有着奇妙的生活习惯和生命形态,偶尔还会有些在旁人看来很神经病的举动——海里来的东西多少都带点神经病,那些在近两年频频与大海打交道的“专业人士”经常会这么讲。

    以上是海妖留给大多数陆地种族的印象,或者严格来讲,是她们留给自己“朋友”的印象,而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会站在这群深海生物的敌对立场上看待和感受她们的另一面,这或许是因为这一族群的性格实在过于友好温和,以至于几乎没什么人可以真正成为她们的敌人。

    所以千百年来,只有风暴之子才曾体会过这群海洋主宰武德充沛的一面——而现在,获此殊荣的人又多了一群生活在废土中的黑暗神官。

    如一万声惊雷在身旁炸裂,千钧之力碾压着古老的堡垒高台,让人联想到某种深海魔怪的巨大触腕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将那一直屹立到今天的坚固人造岩层砸的四分五裂,自称“深海战争主宰”的海魔没有使用任何武器装备,仅凭着那惊人的“躯体”便几乎完全摧毁了整个平台,雨水在堡垒外面上涨,甚至无视重力一般地在平原上隆起,形成了一座由水形成的“高山”,而在那翻滚的波涛中,数不清的触腕在水面之下舞动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花纹在那些触腕的表面闪烁游走,在巴诺尔的脑海中掀起一阵阵如海啸般的嘶吼,让他甚至无法完整地思考。

    在对风暴之主残骸长时间的研究和吞食过程中,海妖们掌控了海洋的权柄,她们身体表面的符文便是这权柄的延伸,而对于那些更加强大的海妖而言,这些符文不但是一种被动的图案,更是一种可以主动掌控的攻击手段——通过重排符文的位置以及增强特定节点的效果,她们也能把具备治愈效果的符文变成可以摧毁敌人心智的“裂心矩阵”,作为深海中最强大的战争主宰,凡妮莎深谙此道。

    她庞大的海魔形态就是安塔维恩最强大的武器之一。

    在已经快要漫过平台的积水中,巴诺尔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位置,他的躯体在持续性的作战中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变得更加庞大、臃肿,更加诡异、扭曲,为求生存,他极限释放着自己的黑暗神术,让自己变成了一团由盘根错节的根须和血肉骨骼混杂而成的异形生物,就像一个依稀有着人类轮廓的缝合体般立在暴雨滂沱之中,这个缝合而成的巨人比体型最庞大的“巨兽”还要高出一倍,然而和海魔形态的凡妮莎相比,仍然渺小的如同一尾咸鱼。

    仰起头,巴诺尔注视着那个有着庞大的女性上半身,下半身却呈现出海魔形态的“深海战争主宰”,发出了已经完全无法归类为人声的愤怒咆哮——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哪怕这群海妖从战场上退却,他这副失去控制的躯体也会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解体崩溃,对死亡的恐惧早已化作滔天的怒火和仇恨,无数暗红色的能量在他的血肉之间流淌着,并转瞬间凝聚成数十道粗大的光柱,刺向周围那些从水中蔓延出来的触腕。

    他没有尝试去攻击对方那副人类躯体上的头颅、心脏之类的“弱点”,尽管后者高高扬起的身躯看起来是个很好的靶子——事实证明那种攻击是没用的,那副妖艳诡异的“人类之躯”只不过是某种拟态,根本不存在什么弱点,脑壳轰开之后里面只有水,而且几秒钟内就能重新长出来,倒是周围那些触腕,虽然它们也能再生,但它们表面的符文结构一旦被破坏,似乎确确实实能对这个“战争主宰”造成一定的伤害。

    一些触腕躲开了这些光束,但仍有数道光束击中了凡妮莎的躯体,威力强大的衰亡力量让那些触腕转瞬间坏死、脱落,化为周围不断上涌的波涛的一部分,凡妮莎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的巴诺尔:“你也会变形?你还能变个别的么?”

    刚才的一击耗费了惊人的魔力,本就濒临失控的躯体在魔力反噬所带来的剧烈冲击中隐隐有了四分五裂的趋势,汹涌的力量在体内暴走,光是压制下来都几乎要耗尽精力,但比起魔力上的过量榨取,精神上的伤害更让巴诺尔难以忍受,他看着四周那些已经上涌到完全淹没了整个堡垒的波涛,那波涛已经不再是雨水,某种腥咸的气息提醒着他,这里正在渐渐被化作一片“海”,而在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与无穷无尽的暴雨之间,他所带来的神官教团以及那些从炮击中幸存下来的畸变体军团早已不复存在。

    视线中只有零零星星的黑暗神官还活着,他们龟缩在少数露出水面的城墙或漂浮的木板、树干上,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手持三叉戟或粒子突击步枪的海妖在他们周围游动着,如鲨鱼环伺,那些黑暗神官已经放弃抵抗,也无处可逃,因为在他们脚下,在波涛深处,还有着无数更加庞大而可怕的阴影……

    巴诺尔收回了视线,巨大的绝望终于充斥他的思维,他感受到体内的魔力正在渐渐失控,勉强压制才维持稳定的躯体开始了不受控制的崩坏,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庞大的女性躯体正在俯瞰下来,尽管那只是单纯的好奇视线,在他眼中却仿佛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蔑视与侮辱——再加上那些在水面下闪耀的符文在脑海中不断掀起的疯狂嘶吼,他终于感觉自己头脑里有一根线彻底崩断。

    他张开已经彻底失去形态的“手臂”,汇聚了他此生所汇聚过的最强大的魔力,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他体内飘出,从周围海水中那些已经死亡的黑暗神官的尸体中飘出,甚至从他附近那些还活着的追随者们体内飘出,在昔日同胞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哀嚎中,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黑红色光球出现在巴诺尔胸前,那球体周围的光线扭曲着,甚至不正常地映射出了光球后方的景象。

    “死!!!”巴诺尔大吼着,他没有尝试将那枚光球“发射”出去,因为仅仅是维持它的存在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所以他选择原地引爆。

    一道刺眼的闪光伴随着无数疯狂错乱的雷霆以巴诺尔为中心爆发开来,凡妮莎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威力,顿时大吃一惊:“……惊了!!”

    随后无数道触腕从附近的海浪中瞬间翻卷而起,每一道触须末端都紧紧缠绕着一个大型力场稳定装置,在千钧一发之际,这位战争领主用自己的触腕将爆炸点周围围了起来,力场发生器全功率运转,一层球壳眨眼间成型——球壳的中心是巴诺尔所释放出来的全部魔力。

    低沉的轰鸣声震撼了附近的海水,从护盾缝隙间泄露出来的些许魔力蒸干了已经支离破碎的平台上的大片积水,甚至连天空的降雨也仿佛停顿了一瞬间,随后一切尘埃落定。

    防护力场中心的爆炸来得快去得也快,迅猛的爆发之后,那里什么都没剩下来——凡妮莎慢慢放下周围的触腕,将那些已经在过载中损毁的力场发生器扔到一旁,有点愣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平台——周围迅速上涌的波涛随后便淹没了一切。

    “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啊……”

    随后她环视了周围一圈,看到稀稀落落的黑暗神官正在水中随波起伏,刚才巴诺尔汲取魔力的过程几乎要了他们的命,但他们确实还都活着,只是已经虚弱到连一根枝条都难以移动了。

    附近的海妖士兵们一拥而上,将这些俘虏尽数捕捉。

    凡妮莎想了想,将那些攀附在堡垒上的触腕慢慢收回,她的躯体一点点在雨中缩小,从天而降的大雨也随之慢慢停息下来,平原上汹涌的波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蒸腾,或重新回到天空,或渗入地下深处,而一团又一团的“纯水”在这个过程中从波涛里析出,变成了没有携带任何武装的“工兵海妖”。

    在之前的整个战斗过程中,就是这些“工兵”海妖在维持着降雨、积水以及对整片地区的“海域化”,接下来她们的任务则是负责让这片平原重新干燥,令其回到原本的状态。

    这就是海妖在干燥的陆地上作战的方式,她们的战场上有三种主要人员,一种是将军,一种是士兵,一种是战场——这是她们在这颗“干燥缺水”的星球上学会的经验。

    凡妮莎收拢了自己的力量,重新变化为蛇尾海妖形态,她漫步在已经差不多被自己彻底拆掉的堡垒废墟之间,同时指挥着士兵们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就在这时,她听到卡珊德拉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将军,您那边没事吧?我这里刚才感知到您那边有一次规模非常大的能量爆发……”

    “我这边没事,战斗已经结束了,损伤不大,另外还抓到了几个俘虏,拜伦将军可能会对这些黑暗神官脑子里的秘密感兴趣……如果他们确实还有‘脑子’这个结构的话。”

    “好的,我这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拜伦将军,”卡珊德拉的声音听上去松了口气,“不过您那边刚才的能量爆发到底是……”

    “遇上了一个言而有信的好对手啊,”凡妮莎将军轻声感叹着,回头望向刚才那场恶战之下的城堡高台,那本就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的高台如今失去了水的浮力支撑,正好在她眼前哗啦啦地垮塌下来,“好好打了一场,是个勇将……”

    “言而有信的对手?勇将?”卡珊德拉一下子有点跟不上凡妮莎将军的思路,“您在说什么?”

    “应该是这地方的最高指挥官,他跟我打了半天,然后突然特别大声地跟我说了个‘死’字,接着当场就死了,”凡妮莎的目光投向远处,天空乌云散去,临近黄昏的阳光倾斜着照射在她灿烂的鳞片和长发上,这位来自深海的战争领主对今天遇到的对手满心感叹,“一点都没含糊……”

    “……凡妮莎将军?”

    “啊?”

    “我觉得您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不过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卡珊德拉的声音有些古怪,听上去欲言又止,但很快她便话锋一转,“拜伦将军派出去的陆战队刚刚扫清了登陆点附近徘徊的畸变体,并修复了奥尔多河岸附近的魔网枢纽,我们现在恢复了和高岭王国以及白银帝国的直接通讯——至此,洛伦大陆南北战场的通讯已经正常运行。”

    “哦哦,这是好事,”凡妮莎顿时笑了起来,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她很清楚通讯恢复的意义所在,“那我这边会尽快让人把战场报告整理出来,我们的塞西尔朋友需要尽快知道这边的局面。”

    “是的,”卡珊德拉回应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这里离高岭王国的格瑞塔要塞不远,我们刚刚得知高岭国王奥德里斯正在那座要塞里亲自坐镇,拜伦将军打算带人过去和盟友们会一会面,希望您也能过去——您看方便么?”

    凡妮莎抬起头,看向了格瑞塔要塞的方向——在从空中降落之前,她便看到了那座人类要塞,自然知道它在什么方位。

    “高岭王国的国王么……没问题,这种时候是有必要见一见盟友,我会尽快回到海渊平定者号与你们汇合……”

    卡珊德拉的声音传来:“好的,您大概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好跟拜伦将军安排安排。”

    凡妮莎想了想,用尾巴从旁边地上卷起一柄还能用的光波战刃,一边把战刃对准自己的脑袋一边随口回答:“大概一分钟就到……”

    “……也不用这么着急!您用正常一点的方法赶回来就好!”

    ……

    战场南部,巍峨的格瑞塔要塞仍然屹立在山脉之间,而在要塞前方,那场令所有人深感震撼的“风暴”终于结束了。

    奥德里斯与洛林站在要塞的瞭望台上,他们看着平原上正在以惊人速度消退的水,久久无法回神。

    那场豪雨以及在平原上涌动起来的滚滚波涛直到此刻还深深烙印在他们脑中。

    在距离最近的时候,那片“水世界”的边界距格瑞塔要塞的城墙甚至只有十几米之遥,奥德里斯亲眼看到一道水墙在大地上升起,水墙的边界却如同被利刃切开般整整齐齐,直到战斗结束,格瑞塔要塞的外墙仍然保持着干燥。

    “……真是可怕的力量。”沉默许久,洛林才终于低声说道。

    “据说她们曾经是一个能够遨游星海的文明,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才沦落在我们这颗落后的星球上,”奥德里斯轻声叹息,“庆幸吧,塞西尔帝国想办法把这个族群变成了朋友。”

    洛林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台后面的空地,几名海妖正在那里叽叽喳喳地笑闹,看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年轻的皇子犹豫着开口:“这几位小姐……”

    “好好招待她们,等拜伦将军和那位海妖将军过来的时候交给他们就行了,”奥德里斯沉声说道,接着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刚才那片“风暴”所覆盖的地方,回忆起不久前几个海妖从天而降挂在城堡塔楼和旗杆上的场景,这位人类国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这怎么还能掉歪的……”

    后半句话他都没好意思说出来:

    这个种族的上限和下限还真是深不可测……

  • 第1370章 战后会面

    对于驻守在格瑞塔要塞的高岭王国将士们而言,今天的经历恐怕将成为他们整个人生中最不可思议、最古怪离奇的一段记忆——从天空坠下的“流星火雨”,瞬间瓦解畸变体大潮的重炮轰炸,覆盖整片平原的豪雨风暴,在风暴中降临大地的异族战士……

    当然这些异族战士里也包括那些打到一半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挂在城墙和塔楼上的……

    “嗨,高空降落嘛,总有出现意外的时候,天象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我们只是能制造一个适合空降的环境,又不能百分之百地控制住所有的高空气流,”格瑞塔要塞的城墙上,一名有着海蓝色长发的海妖拍着旁边一名士兵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解释着自己掉在战场外面的原因,“我当时往下跳的时候瞅的准着呢,理论上应该正好能落在一小撮侥幸活过轰炸的畸变体旁边,结果谁想到刚落一半就遇上一阵大风,那风呜呜的啊,那时候我形态都切换完了,再想调整轨迹都来不及——然后这不就pia叽一下掉你脚边了么……”

    被拍着肩膀的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满脸都是紧张的年轻士兵,他一边紧紧抓着手中武器,一边忍不住把视线落在面前这位“异族友军”身上,尽管对方有着怪异的、像蛇一样的尾巴,其上半身却仍旧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这让这个年轻人看上去颇为紧张腼腆:“那……那你没受伤吧?我刚才看你掉下来的时候摔得挺严重,半个身子都嵌进去了……真的没事?”

    “我好着呢!掉下来的时候我做过形态切换了,没那么容易摔死,”蓝发海妖拍着胸口,一脸愉快,“而且这才哪到哪啊,当初我跟着几个姐妹去海崖附近冲浪,被一个大浪拍在悬崖上,当场给拍个稀碎,当然了,她们几个也挺碎……”

    年轻士兵一脸无措,这个话题实在超出了他以往跟人交流的经验——他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办法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奇怪:“……那听上去确实挺厉害……”

    “还好吧,我们那每年都办一届暴毙创意大赛,我的记录还算排不上号的,凡妮莎将军经常说我虽然有创意,但观赏性不足,尤其是缺少一种平静中的爆发力什么的……反正我是不太懂,我对艺术这块不擅长,”蓝发海妖摆摆手,接着表情中带上了一丝遗憾,“唉,要说这次最头疼的还是掉在范围外头这事,回头肯定会被她们笑话,打一场仗我这一个敌人都没砍到……”

    年轻士兵:“……”

    这次他是彻底接不上话了,显然海妖的生活习性对于一个三观正常的人类而言还为时尚早……

    不过幸好这尴尬的状态也没持续多长时间,那性格大大咧咧的蓝发海妖仿佛突然间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格瑞塔要塞外面,紧接着便转过身去:“啊,好像是我上司过来了,大概一会就到——我先走了啊,回头有机会再聊,跟你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撂下这么句话,蓝发海妖也没在意年轻士兵是否回应自己,尾巴左右摆动着便飞快地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满脸错愕的年轻人在原地看着一个离去的背影发呆,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有另一个看上去年纪大一点的士兵从附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还在愣神的年轻人:“哎,人都走了你还看着呢?看傻了?”

    年轻士兵这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却只是带着怪异的表情张了张嘴,似乎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战友见状不由得兴起了揶揄之心:“看你这傻样……好吧,没办法,虽然种族不一样,但那位女士看起来确实挺漂亮的。怎么着?人生第一次跟漂亮姑娘说这么多话?有什么感想没?”

    “……我爸妈绝对想不到他们儿子这辈子第一次跟这样的漂亮女士说话都聊了些什么东西……”年轻士兵语气古怪,“我刚才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来着……”

    这些短暂而意外的交流只是发生在格瑞塔要塞中的一些插曲,而奥德里斯现在还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和思考这样一个深海种族与陆地国度的接触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长远影响,对于已经在这条防线上坚守了一整个冬天的国王而言,来自北方塞西尔帝国以及深海海妖王国的两支援军是他现阶段最为重视的事情。

    在格瑞塔要塞的一处上层平台,奥德里斯与皇子洛林带领着数名亲信将领站在平台边缘,他们擦掉了甲胄上的血污,但那种在战场上浸泡出来的血腥气却仿佛仍然能从他们的衣缝里渗透出来,当一阵嗡嗡声从天空响起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天空,一架银灰色龙骑兵飞行器以及三只红色巨龙的庞大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后者显然是那架飞行器的护航小队。

    洛林忍不住轻声咕哝了一句:“……两年前,龙还是传说中的生物……”

    “两年前,我们还觉得那道宏伟之墙可以再屹立好几个世纪呢,”奥德里斯轻轻摇了摇头,一边注视着那飞行器和三只巨龙缓缓降低高度一边低声说道,“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说话间,那架飞行器已经平稳地降落在了平台中心,而担任护航任务的三只巨龙则在半空被一片魔力光辉笼罩,紧接着便化作人形以一个普通人类绝对会摔个半死的高度落在了龙骑兵旁边,他们中那位有着火红长发的女士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搀扶那位正在从龙骑兵里走出来的、头发花白的将军,但后者只是摆了摆手,便身形矫健地跳到了地上,看上去灵活的简直像个年轻人。

    随后又有一个身影从龙骑兵的乘员舱里钻出来,那则是一位身材高大、有着天蓝色长发的美丽女士,但她走出座舱时显然不像拜伦那样“潇洒”,她很认真地扶着旁边的扶手从一块倾斜的踏板上走了下来,然后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就好像还不怎么习惯在陆地上用双腿走动一般。

    奥德里斯带着洛林等人迎上前去,这位强壮的独眼国王首先认出了拜伦——尽管双方此前并未见过面,但那副面孔他还是在一些宣传资料上看到过的:“拜伦将军,非常感谢您的驰援,整个南线战场现在都可以松一口气了。您旁边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红发的巨龙女士以及那位蓝发女士身上,虽然有些推测,却没有贸然猜测她们的身份。

    “阿莎蕾娜,圣龙公国第三远征部队的指挥官,兼任联盟联络官员,”红发的巨龙女士点点头,“我带领的一支龙裔部队随拜伦将军的远征舰队一同行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也将协助南线战场确保制空权。”

    “凡妮莎,深海战争领主,奉海洋主宰佩提亚女王的命令,率领安塔维恩远征军支援联盟,”那位蓝发女士也紧跟着开口,她的嗓音柔和而带有质感,仿佛每一个音节中都潜藏着某种奇妙的“韵律”,这是许多海妖在使用人类通用语时的显著特点(口音太严重的除外),“目前洛伦大陆与安塔维恩通讯中断,因此我全权负责在联盟战场上的所有事务。”

    “啊!我想起来了,”洛林从刚才开始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这位蓝发女士几眼,因为他总觉得对方的面孔有些眼熟,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之前云层上出现的面孔好像就是……您?”

    “没错,是我,”凡妮莎笑了起来,此刻温和友善的模样让人很难想象到她在战场上的另一面,“当时情况特殊,我看到你们的防线即将崩溃,通讯又无法建立,而寒冬号又必须立刻对战场进行炮火覆盖,便只能选择最简单直观的方法联系你们,幸好你们人类的悟性非常出色,竟然看懂了我的脸色……”

    神TM看懂了脸色!你们这帮深海生物的“看我脸色行事”是这么个简单粗暴的流程么?直接把一张十八公里宽的脸印在天上给地上的人发表情包么?!

    现场除了凡妮莎自己,但凡是个三观正常的人都觉得这事儿过于邪门了点,然而有着良好教养的皇子和有着国王职责的奥德里斯却只能把这满肚子的话硬憋在支气管里,只有拜伦是个没啥心理负担的人,当场就忍不住念叨起来:“说真的,你们海妖平常谐门我都习惯了,可你们不能这么邪门啊……”

    “结果不是很好嘛,”凡妮莎一脸无所谓,“大不了下次我顺便把字放上去……”

    奥德里斯一时间有点不知该如何介入这个话题,他当国王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对话,而且这对话的双方还是两支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幸好那位阿莎蕾娜女士这时候插了个嘴,强行将已经开始不正常的话题扯了回来:“这些细节问题之后再讨论吧,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国王陛下,我们需要一个谈话的地方。”

    “当然,”奥德里斯立刻点头,“要塞中已经安排好了会客厅,还有接风的晚餐,虽然现在条件比较艰难,但高岭王国的美食和浆果酒应该仍然可以让诸位缓解旅途的疲劳。”

    拜伦一听这个立刻迈开脚步:“那就赶紧走吧,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一行人向着格瑞塔要塞的会客厅走去,奥德里斯与几位武官在前引领,洛林则落后两步与远征军的指挥官们走在一起。这位年轻的皇子虽然一直很努力地维持住得体的言行,但他偶尔的注意力变化还是没能瞒过感知异乎常人的深海战争主宰,凡妮莎将军回头看了洛林一眼,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有话想说?”

    “额……”洛林一时间有点窘促,他悄悄注意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父亲,这才带着一丝尴尬对凡妮莎说道,“抱歉,我无意冒犯,只是……我还以为海妖都是用长长的蛇尾或鱼尾行动的,我没想到您……嗯,没想到您也和我们一样用双腿走路。”

    “飞行器里空间小,尾巴放不开,就临时变成了双腿,”凡妮莎随口答道,“你这不提醒我还忘了。”

    话音未落,这位海妖将军的下半身便突然“砰”一下子爆成了大量四散的水花,又在下一个瞬间凝结成了一条长长的蛇尾,然后她左右晃了晃身子,脸上露出满意的模样:“这次稳当多了,我说呢怎么走路总有一种往前边倒的感觉。”

    洛林:“……”

    听到动静回头看看的奥德里斯:“……”

    在与深海种族建立交流这件事上,高岭王国的人们看样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琥珀兴冲冲地跑到了高文的书房,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送到了高文面前:“收到南线战场即时通讯!拜伦那边已经顺利抵达高岭王国境内,并且修复了一座原本被畸变体军团占据的魔网枢纽,现在我们和南边的通讯完全恢复了!”

    高文立刻放下了手中文件,丝毫没有掩饰此刻喜悦的心情:“太好了!他们总算赶到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们赶到的时候一股从奥古雷部族国南下的畸变体主力正在全力进攻格瑞塔要塞,据说再晚一点高岭王国的外部防线就要崩了,幸好寒冬号的炮火支援和海妖的登陆部队及时就位,”琥珀balabala地说着,满面红光的样子就仿佛她当时是亲眼所见,“现在拜伦、阿莎蕾娜和凡妮莎将军已经前往格瑞塔要塞和高岭国王会面了,通讯频道保持畅通,那边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第一时间报告……啊对了,还有这个,这是通讯恢复之后那边一并传过来的,我复制了一份。”

    一边说着,琥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不到巴掌大小的蓝色水晶薄板递给高文,高文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一片通用型的存储晶板——取代了传统的、由法师们手搓的记录水晶,这种制式化的晶体常用于魔网终端、湿件交互接口、大型计算节点之类的数据交互设备,这东西目前还比较昂贵,只在帝国政务机构或军事部门普遍使用,但随着生产扩大以及技术更新,它从去年开始已经渐渐向着民间推广扩散。

    “这是前线的战场记录,”琥珀看着高文把晶板放进旁边魔网终端的卡槽,随口解释着里面的内容,“一部分是寒冬号上记录下来的,一部分是阿莎蕾娜在空中直接拍摄的,还有战斗结束之后的战场俯瞰……”

    说话间,魔网终端已经嗡嗡地启动起来,全息投影浮现在桌面上空,高文与琥珀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投影上面。

    满目疮痍的南线战场,高岭王国的防线,来自寒冬号的火力覆盖,风暴与乌云,雷鸣与闪电。

    来自塞西尔的当代艺术,来自海妖的战场智慧。

    “……老粽子啊,这也太邪门了点……”

    “有一说一,确实。”

  • 第1371章 反推的开端

    对南方前线传回来的战场记录,高文与琥珀非常认真地看完了其每一个细节,并一致得出结论:海妖这个谐门的种族,确实是挺邪门的……

    但除了这个邪门的结论之外,这份宝贵的资料当然也给高文带来了许多重要收获。

    “……拜伦和凡妮莎将军选择的‘配合战术’虽然简单粗暴,但现在看来是最合适的,”全息投影中的画面暂停下来,静止在对战场俯瞰的最后一个镜头上,高文回过头,对旁边的琥珀说着,“海妖与我们的战斗方式差距巨大,双方的士兵几乎不存在位于同一片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可能——一方火力洗地,另一方错峰入场,这效果还不错。”

    “海妖非常能打,说真的……比我想象的能打多了,”琥珀则忍不住感叹着,“平常跟提尔打交道的时候没感觉出来啊,我就觉得她是个谐星……”

    “谐星跟能打并不冲突,更别提你根本连提尔都打不过,就别说人家了,”高文摆摆手,“现在看来,南线战场那边的情况已经可以放心了,凡妮莎将军带来的士兵虽然数量有限,但只要她们入场,就能确保一片区域的胜局,这正是目前南线战场急缺的……”

    “如果那支远征军能就这么一路打进废土里就好了,”琥珀不由得思维发散起来,“她们一口气莽个南北贯通,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种好事想想就行了,”高文瞥了她一眼,“凡妮莎将军总共只带过来不到一万士兵,哪怕海妖再能打,再打不死,这几千部队才能覆盖多大的战场范围?畸变体是没脑子,它们背后的神官可不傻,在意识到正面根本打不过之后,他们不跟你拼正面就行了,废土那鬼地方又不存在什么城市和工业体系,根本不怕‘打穿’,再加上畸变体可以源源不断地再生,只要阻断墙不建起来,哪怕海妖们在废土里七进七出也只不过是在跟对手拼毫无意义的战损数据罢了。”

    “……唉,一边是打不死的,一边是杀不完的,战争竟然还可以打成这个样子,”琥珀拽着自己的两只耳朵揪来揪去,念念叨叨,“不过也幸亏有了这支海妖援军,她们完全不怕跟畸变体拼消耗,白银帝国那些金贵的千年军团总算不用被那些怪物用人海战术活活堆死,而是可以专心保护阻断墙了。”

    “是的,不止南线的阻断墙可以加速修建,现在奥古雷地区的游荡畸变体遭到进一步削弱,瑞贝卡和柏德文公爵那边也可以开始他们那边的阻断墙工程了,”高文捏着下巴,眼神慢慢严肃起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接下来……不知道卡迈尔那边的进展如何……”

    ……

    充斥着阴暗混沌的深海之中,遥远神国的光辉已在昏暗中渐渐隐退,而无数漂浮在混沌深处的、形状诡谲莫名的巨大阴影或团块则在微光消退之后浮现上来,这些庞大的阴影是在久远历史中那些已经消亡的事物在这世界的最深层所留下的投影,是这个世界“背面”所记录下来的记忆,它们在黑暗中漂浮着,旋转着,无声地从巡航舰周围掠过,它们的一部分偶尔会与巡航舰厚重的护盾发生交汇——随后便如同两个互不相干的梦境般相互穿过,不留下丝毫痕迹。

    身穿厚重甲胄的白骑士与轻装上阵的武装修女们在甲板区域忙碌着,还有穿着提丰皇家法师长袍的学者们在那些庞大的舰船设施间穿行,卡迈尔漂浮在甲板上方不到半米的高度,在穿过一片开阔区域的时候,他看到两名白骑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容器抬进一处看上去像是连接管道的结构下面,然后用锁扣、扎带等事物将其认真固定,并在容器外壳的某些凹槽中置入一些装置。

    在卡迈尔身旁,身穿深紫色繁星法袍的温莎·玛佩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看到一片巨大而且形状完全不符合物理常识的混沌团块打着旋从护盾外面飘过,它的结构是如此怪异,以至于看一眼便让她感觉头晕目眩,这位来自提丰的传奇魔法师不由得晃了晃脑袋,低声咕哝起来:“这些东西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思维……而我们到现在还没办法真正研究它们。”

    “陛下认为这些阴影是‘世界背面的错误投影’,”卡迈尔随口说道,嗓音嗡嗡震颤,“而根据几位高级顾问提供的线索,这些投影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出现,它们极有可能伴随着我们这个世界的诞生一直存续到今天……我正在尝试构筑一个模型,在这个模型中,我们这个世界的上层秩序在不断更迭,而在更迭中消亡的那些东西,便化作碎片坠向‘深海’,最终成为这种阴影。”

    “……这听上去似乎和‘统一波动理论’能建立一些联系……”温莎·玛佩尔若有所思地说道,“世界诞生早期的波动在宇宙中传递,并不断向着更深的‘界层’蔓延,在波动蔓延过程中会发生一定程度的畸变和迭代,便产生了一些让我们这些‘表层生物’无法理解的,甚至看一眼就会疯狂的‘事物’……”

    “理论上,这可以是一种解释,”卡迈尔慢慢说道,语气中带着感慨,“我们在理论领域的发展已经大大超过我们对现实物质世界的理解,在计算和逻辑的层面上,这个世界正越来越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姿态,在这个时代,只要深入思考,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可以以全新的角度对这个宇宙作出解释——无数的新理论正在被提出,无数的猜想正在等待证实,无数的探讨,验证,驳斥,辩论……温莎女士,你有想象过这样的景象会出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么?”

    “从未想象过——仅仅几年前,这个世界对我而言还是明晰且易懂的,”温莎·玛佩尔笑了一下,轻轻摇着头,“那时候甚至有许多久负盛名的学者认为我们已经到了人智求索真理的边界,我们认为我们已经理解了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的大多数理论,而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也隐藏在我们已经探明的道路之间,或者是神明们理所当然的权柄,然后……我们就发现了深海,发现了起航者留下的遗产,发现了魔力的波动性质,发现了神明被杀也会死,以及……那个差点让无数老牌学者和法师在皇家议会里打起来的统一波动模型。”

    “你们还差点打起来?”卡迈尔有点惊讶,“听上去这个理论模型在提丰引发的冲击比在塞西尔还要大……”

    “提丰是老牌魔法强国——老牌魔法强国便意味着我们有着大量根深蒂固且顽固不化的学术流派,”温莎·玛佩尔淡然说道,“传统的法术体系扎根于我们的社会,一代又一代的魔法研究者和记录着们都在这套成熟的体系中被培养出来,这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赋予了提丰强大的国力,但当激烈变革到来的时候,坚韧的高墙就变成了难以砸碎的栅栏,有太多德高望重的学者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打击,甚至……一蹶不振,这其中甚至包括不少让我都深感敬佩的前辈。”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上方阴暗混沌的深处,又有一片微光似乎正在从那黑暗中浮现出来,那应当是商业之神的神国,它是脚下这艘巨舰的“下一站”。

    在这一瞥间,温莎似乎从提丰传统学者们在“统一波动模型”面前混乱狼狈的景象联想到了那些神国穹顶之下光芒万丈的神明——在那光明灿烂的神座之上,亦是一个个在时代变化面前摇摇欲坠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凡人与神明的命运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我仍认为这是最好的时代——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这些巨大的发展,看到凡人举步迈入一片如此广阔的未知世界,这对于一个法师而言是极大的幸运,或许我们中的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抵达这些新领域中任何一个的尽头,但永远走在探索之路上总好过坐在一堆陈腐的古书间做着自己已经无所不知的美梦。”

    “……是的,这确实是个好时代,在凡人已知的历史上,我们从未像今天这样距离世界的真实如此之近,”卡迈尔的目光在温莎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随后轻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保护这个时代——我们的文明正要走出襁褓,不能就这样夭折掉。”

    温莎微微点头,看着又有几名穿着法师长袍的提丰学者从附近走过,他们以塑能之手托举着另外一个半人高的圆柱体,向着不远处那道通往飞船内部的通道走去。

    “……这些东西真的会管用么?”她忍不住问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是‘毒药’,但我不能告诉你更多,”卡迈尔摇了摇头,“事实上连我都不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它的关键部分掌握在陛下手中,而陛下说过,这是在事情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时唯一的选择,除此之外的情况他并没有告诉我。”

    “……看样子有些事情不能‘被人知晓’,放心,我理解,”温莎了然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脸上又露出复杂的神色,她看着脚下那延伸出去的合金甲板,看着周围那些巍峨的舰船结构以及上空那强大的远古护盾系统,轻声说道,“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对这艘船的探索几乎已经被证明是毫无意义的,这里充斥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斥着怪诞扭曲的结构和永远不应该被带到现实世界的腐化物质,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这艘船是什么——一个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未来尝试毁灭所有人的恶魔,然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又在这恶魔的身上忙忙碌碌……

    “有人想要‘杀死’这个恶魔,可是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和能够带进来的设备,哪怕仅仅拆解这艘船的外壳甚至都可能需要耗费一整个世纪;大部分人每天都在担心这艘船突然‘醒来’,并开始执行它那可怕的使命,这让我们在这里的每一次敲打都显得格外惊悚;我们每天都走在这些长长的甲板和高耸的穹顶下,毁灭者与被毁灭者朝夕相处,仿佛主动拥抱着一个噩梦。”

    温莎叹了口气,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自嘲地笑了一下:“卡迈尔大师,你认为哨兵知道我们正在这里做什么吗?”

    “我不敢盲目乐观,所以我认为那东西肯定还保持着和这艘船的连接——但它毕竟已经脱离了母港,与这里隔着一整个现实世界,所以它大概也只能进行模模糊糊的感知,而不能像上古时代那样直接控制这艘船上的东西,否则它早应该把咱们这些‘不速之客’统统消灭掉了,”卡迈尔平静地说道,“当然,也有更恶劣的可能——哨兵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到,但它丝毫不在意,因为在它眼中,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凡人都只是虫子,我们所有的挣扎,都无力破坏它这幅强大的钢铁躯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它这样认为吧,”温莎嗓音低沉,“当瓦解发生的时候,‘虫子’本就不在意一具衰朽的躯体在想些什么。”

    ……

    在这个艰难的时期,奥德里斯国王为客人们准备的晚宴算不上奢华,但仍然算得上丰盛,富有南方特色的肉食、点心与高岭王国特产的浆果酒让拜伦印象深刻,而在格瑞塔要塞的城堡外面,士兵们的庆祝也在进行——不限量的肉食和适量的美酒被拿了出来,以犒劳已经在这条战线上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的战士们,在军营和城墙之间,通明的灯火将亮上一整晚。

    寒冬号的巨炮遥遥指着北方的平原,龙裔斥候和龙骑兵侦察机在天空维持着警戒,北方潮湿的空气是海妖们延伸出去的感官——这条一度摇摇欲坠的防线此刻获得了暂时的安全,格瑞塔要塞里的士兵们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但对于拜伦、阿莎蕾娜与凡妮莎将军而言,他们在这条战线上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我们刚才收到了贝尔塞提娅女皇那边发来的消息,群星圣殿推进基地遭受了两次猛烈进攻,但及时回援的千年军团以及驻守在基地附近的索林卫队击退了敌人,目前那边暂时是安全的,”会客厅内,国王奥德里斯带着放松的表情对拜伦说道,“援军到来的消息也极大鼓舞了精灵的战士们,目前他们正在加固工事、调集物资,随时准备展开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

    “听上去那边的阻断墙已经开始建造了?”拜伦问道,阻断墙计划是在他离开北港之后制定的,但在远航过程中,他已经通过和陆地之间的联络知晓了这个计划的内容,“我听说那些进攻群星圣殿推进基地的畸变体是被净化装置刺激到而聚集起来的……”

    “是的,正是因为白银精灵已经开始建造阻断墙,那些废土怪物的进攻才会一天比一天猛烈,”奥德里斯沉声说道,“那些怪物背后的主子也很清楚,一旦一个净化装置开始运转,附近的废土力量就会被迅速瓦解,那时候再想用畸变体把它打下来就不太可能了,所以他们在疯狂进攻所有进入废土活动的部队,以阻止精灵们建设推进基地……”

    旁边的凡妮莎将军听着,微微笑了起来:“哦,这听上去我们有的忙了……”

  • 第1372章 汲取者的战斗方式

    拜伦和阿莎蕾娜并不打算在晚宴上浪费太多时间,作为海妖的凡妮莎则更是对人类的美食没有任何需求,国王奥德里斯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在大家都填饱肚子之后,三位远征军指挥官与一位人类国王便立刻来到了城堡的军事大厅中,一份显示着目前南线全局战况的沙盘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这里就是目前我们所处的格瑞塔要塞——这是高岭王国西北边陲最大的军事堡垒,同时也是和奥古雷部族国直接相邻的防御据点,以此为中心,周围的六座城堡以及十二个高地法师塔都属于格瑞塔要塞的防御体系,这些设施之间在地下有隧道相连,而且为了防止那些怪物从地底发动进攻,我们对防御带的地下结构进行了元素固化并且设置了大量陷阱。”

    奥德里斯国王指着沙盘上的模型与标记介绍着,随后手指又在格瑞塔要塞前方画了个弧线。

    “这里原本是森林屏障的一部分,屏障内还有一些据点,但现在已经全部被摧毁了,森林屏障被大火烧尽,一部分守护者古树幸存下来之后暂时后撤到了丘陵地那边休养生息。不过虽然这里的防线已经被攻破,但很多工事和地下掩体应该还能派上用场——畸变体虽然不需要那些‘居所’,可它们身后的指挥官们需要,所以这些工事有不少都被保存了下来。”

    “看上去是非常……坚固的防御体系,”拜伦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高岭王国过去数百年里在废土侵袭面前所做的准备其实已经非常完备,那些堡垒群、地下工事、森林屏障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东西,“直到现在,格瑞塔要塞周围的这些城堡还在发挥作用。”

    “是的,如果没有这些城堡,我们的西北边境早就沦陷了,”奥德里斯国王点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但再坚固的堡垒如果没有打出去的手段,迟早也得落入被围攻的局面,就像你们今天看到的那样,我们还坚守在这里,但一直以来也只能做到坚守而已——整个南线战场只有群星圣殿那边成功做到了反推。”

    “现在寒冬号到了,情况将会大不相同,”拜伦带着一丝自豪说道,“我们的火炮支援可以覆盖到格瑞塔要塞以北的整片战场,陆战队和龙裔远征军则可以从陆地和天空确保更大范围的安全,等到彻底扫清了这里的畸变体,我们就可以全力支援白银精灵那边的阻断墙工程了。这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敌人的指挥中枢已经被凡妮莎将军瓦解,哪怕敌人可以立刻从废土内部再调派一个黑暗神官来接管西北方向上残存的部队,也会有大量畸变体在这个过程中失控,变成‘野生’状态……”

    “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分兵一部分去支援那个‘推进基地’,”凡妮莎看了沙盘半天,终于渐渐适应了这种有些落后的战场演示方式,并且大致搞明白了那些只有陆地种族才能看懂的地形标记是什么意思,她的尾巴尖指向整个战场的东侧,那里是群星圣殿的坠毁点,如今已经成为白银精灵向废土中推进的桥头堡,“拜伦将军的炮火能解决大部分敌人,所以格瑞塔要塞这边应该不需要太多的人手——我带着一半姐妹明天早上就出发,借着这两天的强劲气流,我们很快就能抵达这座‘群星圣殿基地’上空……”

    “你们还打算借着雨云飘过去?”拜伦脸色有些怪异地看了这位海妖将军一眼,“不考虑一下正常的赶路方式?”

    “这就是正常的赶路方式啊,”凡妮莎觉得拜伦这话有些奇怪,睁大眼睛说道,“陆地上又没办法游泳,那当然还是变成水蒸气飘过去比较快——而且如果正赶上前线激战,降雨下来的时候还能起到突袭的效果。”

    这一下子就涉及到了种族习性文化习惯的层面,拜伦平常在家跟豌豆讨论个自然课作业都费劲,这时候当然也想不出别的词来,只能使劲抓了抓脑袋,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你们飘过去也行,就是跟白银精灵们接触的时候别再让对面‘看脸色’了啊,说真的你们那脸色搁一般人眼里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嗨,现在战场通讯都恢复了,有情况直接就能联系上,我们本来也用不着继续在云层上发表情啊,毕竟之前那也是没办法,”凡妮莎一听就摆摆手,但紧接着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之前发的信号挺简单易懂的啊……”

    拜伦和奥德里斯同时寻思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跟这个深海生物继续讨论这种问题比较好。

    凡妮莎将军则又仔细观察了眼前的沙盘许久,随后视线又落在了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幅大陆全境地图上,在仔细思考之后她突然问道:“另外我有个问题,刚铎废土内部是不是所有地方都很缺水?我们之前意外打开过一条通往废土深处的通道,发现对面很大范围内都是干旱环境,而那些黑暗神官需要用很大规模的汲水系统才能从地底深处把水抽上来……”

    她所提到的“意外”事件指的是之前女王佩提亚顺着一个死亡信标降临废土腹地的那次,当时那些黑暗神官反应很快,他们迅速炸毁了通道,甚至重创了女王(这也是佩提亚向洛伦派出远征军的直接原因之一),但即便他们反应那么快,女王当时还是侦察到了通道对面的大量情报。

    而其中对海妖而言最重要的情报之一,就是废土深处的缺水环境。

    “……我们对废土最深处的情况知之甚少,但根据我们打进废土内部的几个前进基地所传来的考察资料,那地方确实比宏伟之墙外面要干旱,”奥德里斯国王想了想,慢慢说道,“主要是昔日的刚铎大爆炸完全摧毁了废土范围内原有的地表水系,且干扰了气象环境,而随后建立起来的宏伟之墙则又阻碍了废土内外的水汽交换,这导致刚铎废土内部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缺水,虽然现在宏伟之墙上打开了很多个缺口,部分废土边缘区域已经开始受到外部大气环境的影响而出现了正常的雨雪,但这种影响如果想蔓延到废土深处恐怕还需要很多年……

    “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废土内几乎没有任何正常的地表河流,只在少数区域存在着像是‘绿洲’一样的地表水,那是从较浅的地下河里渗出来的,而且基本都带有毒性,不经过严谨的过滤和净化根本不能饮用。至于地下……废土地下似乎还有很多暗河流淌,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也都有污染,而且大部分地下河都很深,得用大型设备才能抽上来。”

    “……污染对我们而言不是问题,只要那里面还含水,我们就能提取出纯水来,水源稀少和埋藏过深倒确实是很大的麻烦……”凡妮莎微微皱起眉头,在思索中用尾巴尖轻轻敲着地面,“我们只有在水源丰富的地方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我们的兵员补充和许多阵地战术也严重依赖水体,现在洛伦大陆和元素世界的连接艰难,废土上空大气中的水汽含量又很低,这会让我们的士兵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力气去‘汲水’或者从后方‘运水’……这样越往废土深处推进,我们的作战效率就会越低。”

    拜伦和阿莎蕾娜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这似乎是他们之前没想到的情况——正常的陆地种族也确实很难一下子适应海妖的种种“特点”,阿莎蕾娜忍不住说道:“越往废土深处,我们的敌人肯定也会越强,可海妖远征军的力量却反而在逐步削弱,这……问题很大啊。”

    “那我们可能需要沿途建立大量的给水站,从地下河中取水,”奥德里斯国王思索着说道,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支来自深海的远征军有着怎样的力量,当然也更清楚她们在接下来战斗中的重要性,“另外还要建立一条输水通道,沿着阻断墙把水送往前线……”

    随后他顿了顿,又补充说道:“这需要占用大量的工程力量,但我认为是值得的。”

    “这很好,但大概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凡妮莎说道,一边说仿佛还在一边认真思索着什么,“如果想确保深海战士们在陆地上的战斗力,还是得有更稳定一些的水源才行……”

    说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奥德里斯国王,很认真地问道:“那些畸变体……含水量似乎挺高?”

    “畸变体的含水量!?”奥德里斯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意识到了对方这句话的意思,一种意料之外的惊悚可能伴随着隐隐的寒意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深海战士死亡之后可以在水体中复活——视个体实力以及死亡方式不同,这需要长短不定的时间并且会带来短期的虚弱,而这个复活所用的‘水体’……可以是其他生物体内的水分,因此如果情况需要,这也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攻击手段和……取水手段,”凡妮莎说道,为了之后合作的便利,她没有在盟友面前隐瞒自己这个种族的独特天赋——更何况这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而另一方面,只要周围环境中水汽充裕,我们也可以通过共鸣的方式从已经死亡的生物或者较为弱小的生物身上直接抽取水分,前提是他们体内真的有足够的水分可以与我们产生共鸣。

    “所以,如果那些畸变体的含水量足够的话……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战地续航’,具体办法就是开场先献祭一波队友,在复活的过程中从敌军身上打开‘局面’,等到战场的水汽充裕到一定程度,那些畸变体……就会成为我们的水源。”

    凡妮莎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在以一种丝毫不开玩笑的方式介绍着她的想法,而她的态度让现场的其他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战术”对于这位深海战争领主而言并不新鲜,海妖们以前真的这么干过——而且绝对不止干过一次,她们曾用这种可怕的“战术”对付过某种体内含有大量水分的敌人,并且取得了胜利。

    哪怕神经粗大的拜伦这时候也不由得感到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这群深海生物虽然生性确实温和无害,但当她们生气起来……那是真的邪门到让人骨子里发寒。

    奥德里斯国王也微不可察地咽了口口水,随后沉声说道:“我们很难捕捉到活着的畸变体,但这次我们俘虏了几个黑暗神官,或许可以让他们‘召唤’几个过来做做实验,如果符合你们要求的话……对了,你们这种……‘战术’,叫什么名字?”

    “往死里嘬。”凡妮莎一脸认真。

    奥德里斯:“……?”

    ……

    同一时间,格瑞塔要塞东侧,在山脉与丘陵之间,一片灯火散落在群山关隘之间,在灯光最明亮之处,是坠落在大地上的群星圣殿。

    这座坠落的反重力要塞如今已经永远失去了再度翱翔于天空的可能,但它庞大坚固的身躯却仍旧守护着文明世界的边境,它如一个倒下的巨人,以身躯堵在了宏伟之墙能量屏障的缺口中间,一侧连接着高耸入云的光幕,一侧则背靠着高耸的群山,而在圣殿残骸的脚下,白银精灵们重新夺回了一度沦陷的土地,并以群星圣殿本身坚固的框架为基础,在短时间内建造起了一座攻守兼备的要塞,同时以这座要塞为起点,在废土内建起了前进基地和净化装置。

    繁星低垂的天空下,贝尔塞提娅走上了要塞上方最高处的平台,这平台原本是群星圣殿中层甲板的一部分,但现在它已经完全断裂开来,其一部分结构在之前的战斗中崩碎,化作了散落在广袤平原上的无数巨大残骸,剩下的结构则形成了一道从圣殿残骸中延伸出来、高高探向天空的断桥——“桥”的前方,是黑暗中的废土平原,“桥”的下面,是凡人向废土发起反攻的据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侍女伊莲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夜晚风大。”

    贝尔塞提娅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些气势恢宏的、从两侧“山体”中延伸出来的合金骨架,骨架之间狰狞撕裂的巨型甲板,以及白银精灵们在圣殿残骸间建立起来的墙垒和掩体,那些最近才建成的增设结构在恢弘的圣殿主体中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行走其中的战士们却比任何时候都斗志昂扬,充满自信。

    “真像是在一头巨兽的肚子里啊……”白银女皇轻声说道,“尽管我曾在统御之座上坐了数百年,却从未以这个视角看过这座圣殿,这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了一位长辈。”

    说着,她回过头来,看着侍女伊莲。

    “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我们需要为即将到来的转折点做好准备。”

  • 第1373章 转折点的到来

    来自深海的远征军将成为洛伦大陆这场漫长战争的转折点——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坚信如此。

    在经历了战争初期因准备不足而发生的局部溃败、战线稳定之后的长期僵持以及现阶段的试探性反攻之后,废土军团的庞大规模和凶猛攻势虽然依旧,可笼罩在战士们心头的阴影却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浓重,那些怪物可以被杀死,它们的主力可以被歼灭,它们的指挥官也迟早会暴露在联盟的锋矢面前,当意识到敌人并非无法战胜之后,文明世界的将士们便有了更充足的勇气来面对这段艰难的时期,人民也有了足够的信心来等待这一切的转折点。

    一支强大的外援毫无疑问可以打破目前战场上的平衡,甚至让胜利的天平大大地倾斜向凡人这边——向废土发起全面反攻的日子指日可待了,贝尔塞提娅希望自己的士兵们已经为此做好准备。

    “我们的工业体系已经全力运转,古老的铸造厂和休眠了数个世纪的工匠魔仆在昼夜不停地制造净化装置的各种组件,只要前线能推进,阻断墙所需的原料就可以源源不断,”侍女伊莲的声音在夜色下响起,沉静而令人安心,“我们甚至有余力向提丰帝国运送多余的净化芯体,莎娜将军率领的军团昨天已经扫除了占据蓝岩丘陵的畸变体军团,现在工匠们正在全力抢修蓝岩丘陵那条被敌人破坏的铁路线,等到道路畅通,运送净化芯体的列车就会启程前往东线。

    “敌人之前对推进基地的进攻被成功击退,现在索林卫队和千年军团已经重新加固了群星圣殿北部的防线,随着格瑞塔要塞的危机解除,我们如今可以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到在废土内的推进行动中,目前第一座净化装置已经开始运转,洛玛尔将军将亲自千年军团深入废土,在一号净化塔的覆盖下修筑第二座设施。

    “我们和北方的联络已经恢复,根据最新消息,北线的阻断墙目前正在顺利施工——在那里,敌人的反扑和我们这边同样猛烈,但塞西尔人用暴雨般的炮火和能够焚毁整片平原的活体烈焰构筑了防线,他们的阻断墙已经深入废土两百公里,而且还在以极高的速度向着古刚铎帝国的中心,向着深蓝之井推进。

    “西线方面,柏德文公爵和金娜指挥官已经协助重新整编之后的奥古雷部族联军扫清了所有境内之敌,那座被称作‘尘世黎明’的空天要塞将在近期开始向东移动,虽然奥古雷本土没有生产净化设施的条件,但据说那些飞行堡垒上面自带了大规模的战争工厂,它们将在移动过程中不断生产净化装置并将其空投到废土中——一个很惊人的‘施工方案’,据说是瑞贝卡公主亲自提出并执行的,如果这个方案真的奏效,或许最后开始施工的西线阻断墙反而会比其他三线的进度更快……”

    听着伊莲平稳的汇报声,贝尔塞提娅的心绪不由得也感受到了些许平静,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在黑暗的夜色中延伸出去很远——那是刚铎废土的方向,是被浑浊浓云笼罩、大地污浊腐化的人类帝国遗骸,过去七百年里,那片土地生机断绝,不曾被文明的灯火照亮分毫,但如今情况却已经有了微小的改变,她看到一线灯光从脚下一路蔓延至那黑暗深处,而在视线的尽头,则有规模更大的大片灯火聚集起来,一片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和一座散发出辉光的高塔伫立在灯火中心,如灯塔般“照耀”着周围很大的一片区域。

    在高阶超凡者的视野中,可以看到那高塔周围原本混乱不堪的能量场明显正在渐渐恢复有序状态,平静的魔力环境与远处的废土区域泾渭分明,而高塔上空的云层与气流也仿佛受到了影响,污浊的浓云在渐渐消退,高空那些不间断释放的能量火花也显得比其他区域稀少数倍。

    那就是一号净化基地,阻断墙向着废土中延伸的第一步,在过去的两天里,那些畸变体如发了狂一般地猛攻那座基地以及贝尔塞提娅脚下的这座“群星圣殿要塞”,想要将净化装置扼杀在“点火”之前,但忠诚的千年军团以及那位小精灵“贝尔娜”所带来的索林卫队抗住了所有的进攻,如今高塔光辉已亮,废土军团中的主力单位畸变体只要靠近那高塔便会迅速衰弱、崩溃,那些黑暗神官也终于放弃了徒劳无功的进攻。

    于是,人造的灯火在这黑暗沉沦的废土中再次亮起,来自文明世界的开拓者们终于第一次建设起了一片真正的“安全地带”。

    接下来,这些“安全地带”将连接成一道长城,与北方向南延伸的阻断墙完成合拢,同时提丰帝国和奥古雷部族国也将建起一道横贯东西的壁垒,两道阻断墙所形成的交叉力场会彻底切断废土中的能量循环,将这片已经彻底“异域化”的土地“调整”到正常状态。

    伊莲注意到了白银女皇的目光,她的视线也不由得投向了相同的地方,数秒钟的沉默之后,这位追随白银女皇最久的侍女才打破沉默:“七百年了……从未有人想到这片废土竟然真的可以被‘治愈’,而且治愈它所需的关键技术竟然就躺在我们的蓝图室里……哪怕当初把净化装置的关键技术分享给大陆诸国的时候,我们也没想到它们可以用于阻断废土中的能量循环。”

    “学者们对魔力本质的揭示打破了世人面前的迷雾,事实证明,唯有对真理的探寻才能真正解决问题——缺了这一步,不管我们从先祖遗产里挖掘出多少财富都只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是白白浪费那些遗产,”贝尔塞提娅轻声感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群星圣殿的坠落确实是一件好事。”

    “星术师协会里的一部分‘老人’们可不会喜欢您这句话,”伊莲笑了起来,“让他们承认白银帝国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落后于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您还要打击他们一直以来的信念。”

    “他们的态度无关紧要,虽然我承认他们过往的功绩与辉煌,但帝国的运转不需要一群主动选择停滞的零件,”贝尔塞提娅淡淡说道,目光下垂,“圣殿坠落了……我们终于可以把昔日那些整日在圣殿中挖掘知识和修修补补的聪明人从陈腐的古代机器中解放出来,我只希望他们能早日走出群星圣殿坠落所带来的阴影,像其他那些决定继续前进的精灵一样,把自己毕生积累的知识与智慧用在下一座‘群星圣殿’上。”

    “下一座群星圣殿……”伊莲微微睁大了眼睛,“您已经决定建造新的空中要塞了么?”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这不妨碍我和薇兰妮亚大师提前制定一些计划,”贝尔塞提娅微微点头,“在与塞西尔帝国联合建造‘尘世黎明号’的过程中,我们自己也收获了非常宝贵的经验,大型反重力引擎组和并列式动力脊能够解决工程师们一直以来所面对的、在复原群星圣殿动力系统的过程中八成以上的困难,而大型甲板闭合技术和龙骨铸造技术对白银帝国目前的工业基础而言本身就不是难题,剩下的只有控制中枢……塞西尔的大型伺服脑和神经网络在外贸名单上。”

    伊莲顿时颇为惊讶:“他们连这个都卖?!”

    “因为他们能造出更好的,而且他们需要让全世界所有国家都使用符合‘塞西尔标准’的数据处理和传输格式,”贝尔塞提娅笑着看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一眼,“买了他们的伺服脑和神经网络组件,就意味着购买者必须按照他们的技术标准来构筑自己的‘现代工业体系’,不管是工厂,船舶还是反重力要塞,亦或者是国内的通讯网络和公众管理系统,伺服脑和神经网络都是这些‘现代技术’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而当全世界都在使用同一套‘标准规格’,你如果不想被整个世界排除在外,那也就只能选择一样的东西,所以塞西尔人当然会卖它们——而且是大卖特卖。”

    伊莲从前似乎从未想过这些东西,这时候她显得很是惊讶:“那我们……”

    “这不是阴谋,而是公开的利益交换,在购买塞西尔帝国的伺服脑和神经网络组件时,我们也在输出自己的反重力技术和铸造标准,就像提丰最近也在搞他们的‘晶体国际标准库’和‘现代法术注册体系’,不管是对提丰、对塞西尔还是对我们而言,这些交换中的‘价码’都是可以接受的,而对于其他联盟成员国……这一切同样值得,而与此同时,这一切交换也将确确实实地将我们这个世界向前推进——至于推进的方向是否正确,那就只能让历史来评判了。”

    贝尔塞提娅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这场战争让整个洛伦大陆所有国度真正团结成了一个‘联盟’,比112会议的现场还要团结,而大国的触须会在这个过程中迅速蔓延,新的秩序与格局在这个过程中形成并得到稳固,直到下一次洗牌——伊莲,这个过程既不光明也不黑暗,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发展着的。”

    “……我听懂了,”伊莲想了想,小小地呼了口气,“只不过感觉有些复杂——总觉得高文叔叔现在的形象有点吓人。”

    贝尔塞提娅的目光落在伊莲身上,注视了几秒种后,她才突然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放心吧,高文叔叔还是我们的高文叔叔——只不过,他同时也是塞西尔帝国的领袖罢了。”

    ……

    “阿嚏——”

    高文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把办公室里的赫蒂、琥珀和全息投影中的柏德文公爵都吓了一跳,坐在旁边的赫蒂立刻关心地看了过来:“先祖,您没事吧?”

    “没事,突然鼻子有点痒,”高文揉了揉鼻子,“怕不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有人在背后念叨……您?”赫蒂表情有点发呆,“这和打喷嚏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一下子没法跟对方解释这来自故乡的神秘说法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只能摆摆手生硬地把话题岔开:“没什么,我随口一说——柏德文公爵,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现在北线、东线和南线的局势都已经开始迅速好转,就等你的消息了。”

    “是,陛下,”柏德文·法兰克林大公的半身像漂浮在魔网终端上空,和去年比起来,这位有着书卷气息的儒雅法师如今脸上似乎多了一点执兵者的锋锐,但他的嗓音仍然平静内敛,“一直以来,西线的情况都比其他地区更加复杂,大范围的沦陷、损毁、灾民以及失控乱跑的畸变体牵住了我们的脚步,但现在这些情况已经得到全面控制。

    “奥古雷的各个部族重整了部队并在红玉城设置了联军总指挥部,在医疗物资与武器装备问题得到解决之后,当地部队已经有能力自行处理国内灾害控制和畸变体问题,并且重新控制了群山屏障的所有防线,接下来我和金娜指挥官将开始向废土方向移动,修复废土哨所要塞群并将其作为阻断墙的起点。

    “瑞贝卡殿下所制定的‘天降正义’方案已经完成理论验证并且进行了数次测试,在确保制空、提前进行地表‘清理’的情况下,空投组件并在地面进行快速组装的建设方式是可行的,唯一的问题是受限于临时反重力框架的性能,为了在安全性和投放效率之间寻找最佳平衡,所有空投组件都必须进行二次拆分和轻量化处理,这导致我们最终组建起来的净化装置在寿命上……略显不足,不像其他几条战线上那些基础扎实的地面站那样‘结实’。”

    “寿命受到影响……到什么程度?”

    “在恶劣的废土环境下,大概只能平稳运行半年——净化芯体受到的压力太大了,切割减重之后的芯体会在自身的能量冲击下逐渐熔毁,由于装置的核心一旦开机就不能停下,所以无法通过更换芯体或关机补强的方式来延长寿命。”

    “那如果用正常的方式进行地面建造呢?”听到新方案下净化装置的寿命竟然只有区区半年,赫蒂忍不住开口道,“其他几条线上……”

    “我们兵力不足,长公主,”柏德文遗憾地摇了摇头,“而且地面建设成本高昂,重创之后的奥古雷无法提供足够的后勤支持,勉强这么干的话,我们恐怕来不及与其他三条线上的阻断墙进行合拢。”

    “……所以,半年内结束战争就可以,”高文注视着柏德文的眼睛,“半年内完成阻断墙的建造,启动,然后治愈那片废土,只要废土中的能量循环被切断,我们就不需要阻断墙了——较短的寿命也可以接受。”

    “我明白了,陛下。”

  • 第1374章 技术型选手

    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了东方的群山屏障,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投下了一片微末的金辉,高空呼啸的风掠过空中要塞上空的微光护盾,在数层屏障的过滤和疏导之后,寒冷的高空气流变成了舒适的微风,悬挂在控制中心上空的帝国旗帜在风中摆动起来,淡金色丝线描绘出的剑与犁徽记随着气流舒卷起伏——瑞贝卡在上层甲板的主干道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尘世黎明号的上层建筑在晨曦中逐渐泛起一层金属质感的光辉,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容。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座空中要塞上的生活,而且最近愈发喜欢在尘世黎明号的上层甲板迎接一天的日出。

    “早上好,创造者,”要塞主脑的声音从附近的一个低功率讲话器中传来,尘世黎明号感知到了瑞贝卡的位置,主动打着招呼,“今天的太阳很不错。”

    “早上好,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瑞贝卡笑着对不远处的监控装置招了招手,脸上表情愉快的几乎要放出光来,“感觉很适合朝废土那边扔点什么充满艺术气息的东西啊——”

    “如您所言,今天是出发的好日子,”尘世黎明号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温和,一阵由低到高的嗡嗡声在这座反重力巨舰的深处响起,这是它正在为自己的二十二组辅助推进引擎预热的动静,“需要给您安排前往2号工业甲板的轨道交通么?最近的管道登入口在您左手边五十米处。”

    “好,”瑞贝卡点点头,迈步朝附近一处突出甲板的隆起设施走去,“对了,顺便告诉金娜指挥官一声,就说我已经把最后一座超临界加速器的校准完成了,她随时可以使用。”

    “明白,通知消息已发送。”主脑的声音立刻响起,瑞贝卡则已经来到了那隆起设施前,伴随着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弧线形的防护板向上升起,里面露出了可容纳数人乘坐的、仿佛圆筒一样的轨道交通舱,瑞贝卡轻车熟路地钻进去并扣上安全锁,交通舱随之下沉进入埋设在甲板下面的轨道沟槽,向着二号工业甲板的方向快速驶去——净化装置的组件制造厂就位于那边。

    尘世黎明号规模惊人,其内部更有着空间利用率极高的多层立体结构,要在如此庞大的“飞行城市”中赶路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此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瑞贝卡和魔导技师、机械学士们设计这座要塞之初时便为它设计了非常完善的交通系统,其中包括在甲板表层使用的魔导车辆、在各同层分区之间快速移动的轨道交通系统以及从上到下贯穿整个要塞的、可以通往各个“楼层”的快速升降机构,而在这三大系统中,尤以轨道交通发挥的作用最大。

    这东西最初的设计灵感来源于索林巨树,那株巨树的规模更胜过尘世黎明号,因此为了便于运送人员以及物资,贝尔提拉在巨树中构筑了仿佛植物内的营养维管般的“交通管道”,这成熟且有效的设计激发了瑞贝卡手下技术团队的寻思之力,这些聪明人扎堆寻思了一番,成功以工业和机械的力量复现了这种便利的交通系统——好用的一比。

    筒状交通舱在轨道槽中飞快滑动,轨道槽的一部分结构是用高强度人造水晶制成的“观察窗”,瑞贝卡坐在座位上,目光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这整条“路”都被埋设在甲板下方,但交通轨周围并非黑暗无物,恰恰相反,尘世黎明号的甲板下面才是这座要塞最主要的结构——在厚重装甲与高强度护盾的层层包裹下,是这台战争巨兽动力澎湃的心脏以及众多杀戮机器的组装工厂,大部分舰载部队在多数时候也驻扎在甲板下层的兵员宿舍中,而且时至今日,这甲板下面还有很多区域在持续进行着扩建施工。

    前方是一片略显昏暗的空间,当交通舱从上方快速掠过时,瑞贝卡看到一个巨大的平台在昏暗中浮现,高功率工程灯照亮了平台的中心区域,大量工程机械和穿着制服的魔导技师、机械学士们正在平台上忙忙碌碌,焊接与切割的光芒在这巨兽体内不断闪烁,而在平台另一端,还可以看到大量等待拆分组合的预制框架,那些框架上明显的金色标记显示着它们并非是尘世黎明号自己的工厂生产,而是来自附近的“赫克托勒号”飞行堡垒。

    赫克托勒是一座在尘世黎明号附近长期伴航的戈尔贡级飞行堡垒,它的战斗力虽然不强,其“背上”却承载着整个空天战斗群最大的铸造厂和复合工业中心,每隔五天,都会有运载量巨大的“云底”飞行器将粗加工的金属铸锭和其他材料从地表运到赫克托勒的工业中心,原材料在那些炽热的锻炉和轰鸣的机床间被加工成各种组件,随后被分配到包括尘世黎明号在内的各个要塞或堡垒上,赫克托勒号的名字也由此得来——在人类的传说中,“赫克托勒”是第一次开拓时期(刚铎帝国立国)最伟大的工匠的名字。

    “那座平台应该是二号维护机库吧……拖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快造完了,”交通舱迅速越过了平台上空,瑞贝卡的目光也随之从下方收回,“有了这个新增出来的机库,我们的龙骑兵编队应该可以提高不少作战效率……现在还剩下什么东西没造完的?”

    “只剩下A12区的一套辅助冷却单元还在建造中,该设施完工之后将允许尘世黎明号以更快的速度航行,并减少所有主炮级虹光发生器百分之十的冷却周期,”主脑的声音随即传来,“目前基础施工已经过半,材料和人员充裕,工程将按计划完成。”

    “呼……那就好,”瑞贝卡轻轻呼了口气,“这座要塞总算是要完成了。”

    尘世黎明号在起航之时并未完工,由于这场战争爆发的太过迅猛而且在初期几乎完全失控,因此这座空天要塞几乎是在主要功能刚刚完成验收的第二天就匆忙奔赴了战场,除了基本的航行和作战能力能够保证之外,它的大量“子单元”和作为旗舰的舰队辅助模块都是这一路上一边作战一边建造起来的,其庞大的规模、功能齐备的工厂设施以及技术团队优秀的寻思能力让这种空前绝后的事情成为了可能,而直到今天,尘世黎明号才终于到了临近完工的阶段。

    “您之后还计划建造第二座空天要塞么?”沉默了几秒种后,主脑的声音再次传来,“就像您之前说的……我的姐妹舰。”

    “当然,祖先大人说过,打完就没了的决战兵器不可靠,能量产的兵器才最可靠,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打算只造一个尘世黎明号,那起码得有一个编队才行,”瑞贝卡立刻点着头说道,“有了在你身上积累的经验,再加上技术的进步,你的‘妹妹’应该很快就能诞生吧……其实我连名字都提前想好了!”

    “您已经想好了名字?”主脑表达出了适度的好奇,“我在资料库中并未检索到相关信息……”

    “我还没往上报备呢,连赫蒂姑妈和祖先大人我都没跟他们说,”瑞贝卡摆摆手,“既然你叫‘尘世黎明号’,新要塞我打算就叫‘众神黄昏号’,你看这样一天就齐整了……”

    主脑突然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才再度开口:“我觉得神权理事会的高阶顾问们对这个名字可能会有些敏感……”

    “那我回头跟他们商量商量,”瑞贝卡又摆摆手,一脸“我觉着这没问题”的模样,“大不了改名叫‘众神中午号’……”

    主脑彻底不说话了——它能处理得过来这座庞大要塞每时每刻传来的成千上万个神经信号,但实在处理不了这位帝国铅球脑袋里面的奇思妙想……

    不过这并没有安静太久,因为交通舱已经开始渐渐减速,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和斥力机关翻转特有的咔哒声,瑞贝卡感觉自己停了下来,随后整个筒状交通舱开始被推上出口,防护板打开之后,她看到了二号工业甲板那令人赏心悦目的露天组装平台,以及平台上整装待发的、由她和近百名技术人员鼓捣出来的技术结晶:

    被拆解为十七个组件,可以打包安装在简易的空投框架上,能够从空天要塞直接空投到地表进行组装的净化装置。

    她从交通舱里钻了出来,心情愉快地走向组装平台,走到一半便看到有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也站在这里——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性,她穿着贴身轻便的空军指挥官白色制服,一侧肩膀上披着装饰性的短披风,柔亮的金色长发扎成单马尾,看上去英姿勃勃又清爽。

    那是帝国的空军总指挥官,金娜·普林斯,一位曾经的狮鹫骑士,经验娴熟的“驭空者”,她参加了帝国崛起之路上的几乎每一场战斗,并在龙骑兵部队建立时成为了当时帝国的第一位“飞行员”。作为一个年轻而且拥有诸多新锐技术的新兴帝国,塞西尔国内不管是在军事领域还是在技术领域的人才都有年轻化的特征,而这位空军指挥官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过瑞贝卡觉得这位金娜·普林斯小姐最厉害的倒不是她在“空战”方面的本事,而是迄今为止有超过一个连的人尝试给她介绍对象而未能成功的战绩——据说连索尔德林先生的母亲都找过她,二人相谈甚欢,在关于狮鹫和战鹰的饲育方面交换了一整天的意见,最后要不是索尔德林及时赶到,俩人应该就结为异族姐妹了……

    瑞贝卡使劲摇了摇头,把脑袋里乱跑的思路赶紧甩掉,她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八卦有一大半都来自琥珀之口,所以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为好,更何况出发前祖先大人和赫蒂姑妈还专门提醒过,要自己听金娜指挥官的吩咐——自己虽然是尘世黎明号的技术负责人,但也只是技术负责人罢了,包括尘世黎明号在内的整个空军部队还是要听这位真正的专业军人命令的。

    “金娜指挥官,您怎么也在这儿啊?”瑞贝卡走上前去,对似乎还未发现自己靠近的金娜打着招呼,“我还以为你在控制中心……”

    “公主殿下,”金娜这才注意到瑞贝卡的存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点头说道,“我收到您发的消息,正准备去看一下最后完工的那组超临界加速器,路上正好从这边经过,就顺便来看看净化装置的情况。”

    瑞贝卡得意地笑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学会过在夸奖面前隐藏自己的心情:“看着还不错吧?”

    金娜转过头,看着组装平台上那些闪闪发亮的金属装置,被拆分成三段的净化芯体就像三根由水晶和金属混合而成的巨柱般竖在平台中心,技术人员们正在小心地给它们周围安装缓冲衬垫和固定框架,而其他的组件则已经拆分打包完成,目前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平台边缘,等待着重型运载车辆将其送到尘世黎明号边缘的“投放港”,在那里,打包起来的组件将被安装上一次性的空投框架,在一连串的姿态矫正和减速中飞向大地,并被地表的回收和工程部队就地重组。

    “确实是不可思议的成果,”金娜在技术方面并不擅长,但她相当清楚这个方案一旦施行对于整个战局的巨大推进作用,“西线战场如今是整个联盟‘进度’最落后的一处,但如果空投方案顺利进行,我们就可以追上其他几条战线上的盟友。”

    “肯定没问题,我们都测试过了,这些拆分之后的组件安装起来很容易的,”瑞贝卡显得很有自信,“而且空投过程中会有一整个空天战斗群在天上进行掩护,直到净化装置启动,那些怪物都不可能干扰到地面上的组装进度……”

    “不,我倒不是担心地面上的组装和启动,我担心的是投放本身……”金娜显得忧心忡忡,“那些一次性的空投框架真的没问题么?大铁架子上面直接焊一个大功率的反重力环什么的……我昨天去看了一眼成品,怎么说呢,感觉有些过于……粗犷?”

    瑞贝卡摸了摸下巴:“我觉着可以……要不我再让机械学士们多焊俩固定钢柱上去?”

    “不是多焊两个钢柱的……好吧,您是技术方面的专家,您确认没问题就好,”金娜·普林斯嘴角抖了一下,无奈地点了点头,“刚才柏德文公爵已经从地面发来消息,他的地面主力已经做好了行军准备,就等我们出发了。”

    优先确保空中优势,随后地面部队跟进并确保地区占领,这是在这场战争中金娜所学会的东西。

    “是的,金娜指挥官,尘世黎明号已经做好准备,”瑞贝卡立刻挺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大声说道,“我们可以出发了!”

  • 第1375章 愿尘世迎来黎明

    当那轮辉煌的巨日完全上升至天空的最高点,带着浅淡木纹和辉煌冠冕的日轮在天空中洒下无尽的光辉,整座红玉城都沐浴在温暖与光明之下,此时寒冷的冬季已经结束,复苏之月正在为这片大地带来一年最初的生机,从红玉城高耸的城墙到焚毁之后的红玉林地边界,来自奥古雷各个部族的战士们在一座座营地中集结着,在这个温暖的日子里等待着新的命令——群山屏障已得到重建,敌人已经被赶回废土,无数被摧毁的城市正在等待收复和重建,惴惴不安的人民也开始期待着新的生活,然而对于最前线的人们而言,即便寒冬已经结束,这场战争也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卡米拉与雯娜并肩走在城外的驻扎区边缘,他们正穿过人类士兵的营地,准备前往驻扎在红玉林遗址的灵族驻地,当一阵暖风从山林的方向吹来,卡米拉耳朵末梢的绒毛感受到了这令人舒适的气流,这位兽族大酋长忍不住眯起眼睛,尖尖的耳朵在空气中抖动了两下:“春天来了啊……”

    “是啊,我几乎以为春天不会来了——之前那真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冬天。”雯娜摘下了自己的兜帽,让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随意披散下来,她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营区,看到那些整齐排列的帐篷与板房之间是正在做着整备的人类士兵,那是威克里夫从西部地区重新召集起来的部队。

    那些士兵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或无声地在营房之间列队行走,通过环大陆航线和跨国铁路运过来的武器装备已经下发到这些前线战士的手中,传统的刀剑换成了塞西尔制式的熔切剑,弓弩与法杖换成了灼热射线枪和带有大容量储能装置的魔导终端,所有部族的士兵都在以极高的效率学习并熟悉着这些武器的使用方法,而在各部族军队中,这些人类士兵的进步速度简直惊人。

    有在营地边缘巡逻的士兵注意到了正在从营地外面经过的两位部族领袖,他们停下来向雯娜和卡米拉行礼致敬,随后便转身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巡逻路线上。

    “……你感觉到了么?他们胸膛中都烧着一团火,”卡米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位兽人大酋长用一种深沉的视线望着人类营地的方向,双耳微微向后延伸,在兽人的传统中,这是对勇士致意的姿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高山勇士般意志坚如钢铁,他们随时做好了与那些入侵之敌决死的准备。”

    “法尔姆要塞失守之后,人类部族失去了两座城市和无数村落,十几万人没能从那片炼狱中逃出来,那里面包括很多人的亲朋手足,甚至连他们的国王也为此失去了一条手臂,尽管威克里夫自己很看得开,但当他带着一条机械手臂返回后方重整兵马的时候,无数人的怒火便被瞬间点燃了——这一点恐怕那家伙自己都没想到,”雯娜摇了摇头,“现在,奥古雷的人类部族与那些怪物之间可是真正的深仇大恨,这也是为什么柏德文公爵会选择让威克里夫的部队成为首批与塞西尔远征军共同批进入废土的军团——他们能抗得住最大的压力,也做好了抗住压力的准备。”

    “但他们也很容易自我毁灭,”卡米拉沉声说道,“如何在巨大的愤怒和杀戮冲动下避免自我毁灭——这是连高山勇士都必须面对的挑战。”

    “这就要看威克里夫的本事了,我相信那家伙能管好自己的部队,”雯娜微微笑了起来,“而且你的山地军团不是也很快就要进入废土了么?别忘了照应着点我们的老朋友。”

    “不必你提醒,打仗我很专业。”卡米拉笑了起来,尖锐的犬齿在嘴角闪烁着寒光。

    雯娜的视线则从不远处的营地上收回,并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在她的右手边,是一片开阔而焦枯的土地,冬日的积雪已经尽数化去,战争所带来的丑陋伤疤直观且触目惊心地烙印在大地上,数不清的焦枯残骸和厚厚的灰烬覆盖了她目之所及的一切,曾经参天的古树和刻有先贤名字的石柱皆倾颓在这片焦土上,被掩埋在灰烬与尘埃中。

    与红玉林海一同焚毁、埋葬的,还有这里曾经的守林人,兽人曾经的一段历史,以及她童年时期和卡米拉一同在这里狩猎、采摘时的记忆。

    “我听说,这地方的名字还是没变,”雯娜下意识开口道,“你的几位萨满巫师讨论说要不要给这片林海改个名字,毕竟曾经郁郁葱葱的红玉林已经被大火烧尽,这里剩下的只有焦土,但你驳回了所有这方面的提案,最终还是下令保留了红玉林海这个地名……”

    “生长在先祖之峰的苏生之木会在大火之后更加茁壮,柏德文公爵则告诉我,生活在圣灵平原的人坚信‘焚烧之后的土地会长出更加茂盛的新芽’,红玉林海最初只是一片小小的树林,是我们的祖祖辈辈将这片树林变成了‘林海’,”卡米拉表情平静,“总有一天,这里还是会恢复那郁郁葱葱的模样,所以……红玉林海仍然是红玉林海。”

    雯娜眨了眨眼,而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突然从高空传来,打断了她和卡米拉的交谈——那嗡鸣声从弱到强,从少到多,并渐渐汇聚成了一片在天地之间回荡的声浪,如云端巨兽在天空发出了低吼,这庄严低沉的声音让两位部族首领下意识地抬起头,尘世黎明号以及十二座戈尔贡飞行堡垒庄严巍峨的身影映入了她们的视线。

    在过去的大半个冬天,这些如飞行城池般惊人的工程学奇迹一直悬浮在红玉城的上空,它们象征着联盟最强大和最先进的力量,为这片遭遇重创的土地带来了无穷的信心和战意,而现在,那些空中堡垒周围的庞大符文矩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点亮,伸向天空的翼板阵列如燃烧般释放出灿烂的流光溢彩,魔法粒子从装甲带之间的释能栅格中喷薄而出,又如云雾般环绕着它们堡垒庞大的躯体,随后,这气势恢宏的要塞群开始渐渐向着东方的天空移动——在辉煌的巨日下,它们所释放出的层层光环仿佛正连接成一片海洋,而在那粼粼波光下,红玉城内外数不清的营地中突然爆发出了如山般的欢呼。

    “他们出发了,”卡米拉突然握紧了拳头,她努力抬起头望着空中要塞群航行的方向,在辉煌的巨日光辉中睁大了眼睛,猫科动物般的瞳孔收缩成了两条细线,随后仿佛是为了强调什么似的,她又用力点了点头,再次说道,“尘世黎明号出发了!”

    雯娜深深吸了口气,她生性平和冷静,此刻却也被前所未有的激昂情绪鼓动着身心,上一次她产生类似的感觉还是看到满载着工业品的列车驶入风歌城的时候。这位灰精灵首领看着那些气势恢宏的庞然身影一点点在阳光中变成连绵成片的模糊巨影,听着从城外的营地传来的如山如海般的欢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愿尘世迎来黎明……”

    “尘世黎明号已起航。”

    红玉城外东部营地,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轻声说着,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他此刻正站在一辆拥有复合护盾和厚重装甲的前线指挥车旁,一辆“钢铁大使”多功能战车正在附近的空地上展开自己的车载魔能水晶并将充能力场覆盖到周边范围,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战车部队正在启动引擎,远征军战士们正在登上运兵车辆,龙骑兵战机在低沉的嗡鸣声中缓缓升上天空,并与地面指挥站建立了链接信号——在统一且高效率的指挥下,这支训练有素的远征部队已经做好了奔赴战场的准备。

    “向威克里夫国王发信,”柏德文公爵转头对自己的副官说道,“我部将在十分钟后出发,向群山屏障隘口移动,请他的部队及时跟上。”

    “是,公爵大人!”

    ……

    阳光渐渐下沉,渐呈橘红色的天光均匀地泼洒在列车站的站台上,位于大陆东部的提丰帝国比其他国家更早地迎来了夕阳,而在逐渐浓重的黄昏色调中,赫米尔子爵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的领结,又左右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再次抬头看向站台立柱上悬挂的那座机械钟,感觉那支由黄铜铸造的指针此刻走的竟然是如此迟缓,甚至迟缓到了让人忍不住怀疑它是否已经坏掉。

    他站在这座位于帝国西南边陲的车站站台上,远离了他熟悉的、繁华舒适的奥尔德南,远离了他钟爱的炉火、花园以及那把带有天蓝色坐垫的高背椅,在这里没有训练有素的女仆和侍从,只有死板强硬的士兵和脑子一根筋的技术人员,没有惬意的浴池和花厅,只有机械轰鸣的组装工厂和枯燥无趣的站台,他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种巨大的变化,但他这些日子已经开始渐渐承认,自己在“适应环境”这项能力上或许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有天分。

    “有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脑子是出问题了,”已经在站台上等了半天的子爵先生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不希望不远处那些同样在等待中的工匠和士兵们听到自己在念叨什么,但他不介意把这些话说给自己的贴身男仆,因为这是他除了管家之外最信赖的人,信赖程度甚至超过了家族中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竟然会主动申请来这地方……这里离戴森伯爵驻守的边境可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嗅到空气中飘来的、废土的臭味。”

    他并不知道废土有没有臭味,但这座边陲小城中的萧杀紧张气氛真的让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每一个早晨都会闻到那来自废土的气息——那是距离死亡太近的味道。

    仆人开口了,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您还是主动申请来到了这里,作为一个勇敢的提丰人,在这里发挥您那不可替代的作用——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您那样有着管理复数工厂以及迅速组建大规模技术团队的经验的。”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些方面确实比那些养尊处优的草包要强一点点,”赫米尔子爵捏了捏自己的鬓角,“而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帝国需要她的每一个公民格尽职守,尤其是如今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他再次拉了拉自己的领结——最后干脆把它直接解了下来,如果是在奥尔德南的某个沙龙上,他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粗鄙之举,但此刻这却让他瞬间感觉到了莫大的轻松,他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在过去的那么多天里为何要一直用这无用的东西来折磨自己了。

    随后他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那道在夕阳中向着南方延伸的V形轨道,看着它一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这是个艰难的时期,哪怕是骄傲的提丰人,也必须承认此刻的艰难,但作为贵族,他有必要让追随自己的人相信这艰难局面终究会过去,而每一个人都应当在这个过程中发挥自己的作用——或许就是心中这点骄傲感真的在发挥作用,他主动申请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距离前线只有一天路程的边陲城镇,而现在,他正在等待一辆从南方发来的列车。

    这条铁路线通往蓝岩丘陵方向,讽刺的是,它几乎不曾被真正使用过——作为联盟商业活动的一部分,它在112会议结束之后不久便飞快地建立了起来,却在刚刚建成没多久的时候便遭到了战争的洗礼,被那些蠢笨卑贱的怪物肆意破坏,现在白银精灵和提丰帝国的战士们又夺回了一度沦陷的土地,修复了这宝贵的交通线,赫米尔子爵脚下的车站在这片土地上等待了一整个冬天,今天才终于要迎来造访这里的第一辆列车。

    就在赫米尔子爵忍不住想要再次看向那座机械钟表时,响亮的车笛声终于从地平线上传来。

    子爵先生顿时站直了身子,所有的不耐和疲惫尽数消散。

    他要以最得体的姿态,像个真正的提丰人那样接待精灵们。

    魔能列车在轨道上呼啸行驶,车头上烙印的白银帝国徽记已经清晰可见,斥力机关微调着角度,让这沉重且庞大的钢铁造物渐渐减速,一节又一节的载货车体靠近了站台,等待已久的工匠和士兵们迅速靠拢过去,等待着调度员关闭站台上的魔法屏障。

    赫米尔子爵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正在慢慢停靠的载货车体上,那些平板型的载货车上用坚固的钢铁框架和螺栓固定着一个个庞然大物,那都是沉重且宝贵的工业货物。

    来自白银帝国的净化芯体——严格来讲,是完成初步加工的、尚需后期调试安装的净化芯体。

    阻断墙的关键是净化塔,作为一个老牌强国,提丰帝国当然也能建造净化塔,然而能造是一回事,产量又是另一回事。

    经历了战神神灾和内部洗牌的提丰帝国,维持东线局势的过程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轻松。

    国内生产的极限摆在那里,如果要维持前线军团,那么净化塔的组件生产就会受到影响,要全力生产净化装置,前线的战争机器就将后继无力。

    但现在,情况终于好起来了。

    “通知安德莎将军,”赫米尔子爵笑了起来,看着那些固定在列车上的、仿佛巨型纺锤体一般的净化芯体,仿佛看到如山的财宝躺在自己面前,“她要的净化芯体很快就送到!”

  • 第1376章 战火中的复苏之月

    这一年的复苏之月22日,以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开始向废土方向移动为起点,整个文明世界对废土的全面反攻正式拉开了帷幕。

    在北方战场,塞西尔帝国的机械化军团击溃了魔能焦痕以北的所有废土军团,并将净化装置一路铺到了昔日刚铎帝国北方重镇“卡格苏拉”的废墟前,净化高塔在废土的大地上熠熠生辉,净化之力组成的连绵壁垒从黑暗山脉一路延伸到最前线,废土军团在半个月内发起了数次猛烈的反击,然而直到他们的北线指挥体系彻底瓦解,联盟北线军团的推进势头都未遭到任何阻碍。

    在西线战场,以尘世黎明号为旗舰的空中要塞集群如天穹巨兽般降临废土,这些庞大而气势恢宏的战争机器沉默且坚定地向着废土中心方向推进,以从天而降的烈焰和雷霆审判一切污秽,净化之火在大地上翻涌,烧尽了那些在指挥体系崩溃之后仍然在大地上徘徊的畸变体军团,废土方面以羸弱的空中单位尝试抵抗,皆无功而返,而在空中压倒性的优势掩护下,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以及奥古雷部族联军组成的地面部队稳步推进,并以极高的效率将尘世黎明号空投下来的净化组件建造成一座座高塔,阻断墙在废土中不断延伸。

    在南线战场,塞西尔远征舰队的介入彻底稳固了原本缺乏天险保护的高岭王国防线,南线联军得以将全部力量集中至群星圣殿要塞,来自深海的海妖远征军则成为南线联军推进过程中的最大助力,悍不畏死的深海战士在废土中掀起了滔滔巨浪,在波涛之后,白银精灵的魔导师团和高岭王国的工匠们在数日内便连续建起三座净化高塔,阻断墙的运行驱散了笼罩在南线战场上一整个冬天的阴霾。

    而在东线,老牌强国提丰在这残酷的战争中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底力,冬狼军团和国立骑士团、魔法师团组成一股强大的锋矢,在安德莎·温德尔的带领下打进了昔日刚铎帝国的东部旷野,并沿途设置了七座净化高塔——即便经历过神灾的洗礼,经历了残酷的内部肃清和大洗牌,提丰也仍然是那个提丰。当复苏之月进入中旬,废土的东部军团仍然在和提丰前锋部队进行着激烈且残酷的正面作战,而提丰军团前进的脚步始终不曾停下来。

    战争的局势仍未明朗,盘踞在废土中的恐怖力量仍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抵抗,但记录历史的学者们已经意识到,无论这场战争何时尘埃落定,今年春天都将是它最大的转折点。

    ……

    炼狱燃烧弹所掀起的活体火海已经渐渐熄灭,然而烈焰流淌之后在大地上残留的灼热气息仍然蒸腾着这片干燥的废土,在滚滚热浪中,空气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透镜状态,远方的地平线都显得摇晃不定起来——对普通人而言,这是相当难以忍受的环境,但对于装备精良,拥有全套防护装置的联盟士兵而言,这将是他们宣泄怒火和复仇的最佳战场。

    沉重的战车发出低沉轰鸣,钢铁履带滚滚向前,在暗淡的天光下,战锤·II坦克组成的集群如一群披覆装甲的巨兽般在大地上隆隆前进,燥热的风卷起了干燥粗糙的沙尘,拍打在主战坦克灰黑色的装甲板上,炮塔在热风中调整着角度,长长的加速导轨遥遥指向了远方那一小撮正从巨石和废墟后面钻出来的黑红色怪物,伴随着充能装置的蓝光一闪,魔晶炮弹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并在短暂的延迟之后落地爆炸,将那些侥幸活过了轰炸的怪物尽数送上天。

    而附近那些更加零散的、侥幸存活下来的怪物则遇上了钢铁大使战车的轻型榴弹炮、连射飞弹发射器以及步兵们密集发射的热能射线,它们嘶哑的咆哮根本来不及出口,自身便已经化作了大地上四处散落的灰黑色烟尘,并在下一阵热风吹来的时候随风消散。

    地面部队后方,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从车上跳了下来,抬头环视着这片在污浊云层笼罩下的黑暗土地,微风护盾形成的防护层在他身旁闪耀,隔绝着环境中的热浪以及潜在的有毒气体,一名身穿轻步兵护甲、胸前佩戴着塞西尔帝国徽记的士兵向他走来,高声汇报:“公爵大人,地面战场已肃清,空投点安全!”

    柏德文公爵点点头,看向阵地另一侧:“威克里夫国王那边情况怎么样?”

    “那边的战斗也已经结束,威克里夫陛下的工兵部队正在搭建工事并组装地面信号站。”

    “看起来那些奥古雷人已经渐渐熟练了……”柏德文公爵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天空,尘世黎明号的身影正悬浮在他的头顶,同时微微调整着自身的角度和位置,十二座戈尔贡堡垒如同漂浮在那巨大要塞周围的小型“浮岛”,数不清的龙骑兵战机则如蜂群一般在这支空中部队周围逡巡,无数的炮口遥遥指向废土远处,只要那些怪物胆敢再次涌过来,雷霆天火必然会将它们尽数摧毁。

    阵地另一侧,威克里夫国王正在战场边缘眺望着远方一片连绵起伏的阴影,它看上去是一道有着诸多缺口的、形态怪异的山脉,但实际上却是一座熔融的城市,那可怕的废墟是昔日刚铎大爆炸所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疤痕——随行学者告诉他,那是由于深蓝魔力的失控引爆了城市中的供能主节点,节点的魔力反噬才将整座城市融化成了如今恐怖的形态,而这样恐怖的景象,在刚铎废土处处可见。

    隔着七百年的岁月,废土中的一切仍然可以让每一个亲眼目睹它的人感到心底发寒。

    “陛下,周边区域已经清理干净,”一名士兵从旁边走来,汇报声打断了威克里夫的思绪,“尘世黎明号发来通讯,询问是否可以接受空投。”

    “回复,场地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接受空投。”威克里夫点了点头说道,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距离不远处的一片残骸中却突然出现异动,一个只剩下半边身子的畸变体猛然间从泥土里爬了起来,这狰狞变异的怪物发出混乱的嘶吼,以令人惊悚的扭曲姿态朝这边飞扑过来——旁边的士兵大吃一惊,瞬间拔出了腰间佩剑,但他的国王比他反应更快,威克里夫抬起手臂,机械装置发出轻微的声响,合金铸造的手掌中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炮口,伴随着尖锐的啸叫,连续三发奥术飞弹将那怪物残缺的躯体打成了碎片。

    威克里夫收起手臂,在神经系统的直接控制下,掌心的变形机构很快恢复原样,他扭头看了士兵一眼:“注意,这些怪物的生命力强的可怕,炸成两段也不一定会彻底死去,只有骨头都开始冒黑烟了,才算是真正完蛋——让士兵们注意战场上所有还未消散干净的残骸,一块碎肉都别放过。”

    “……是,陛下!”士兵立刻大声回应,随后转身飞快地跑向了阵地后方,威克里夫则目视着士兵离开,随后才抬起头看向空中的飞行要塞。

    在一段时间的磨合与学习之后,自己带出来的士兵们终于渐渐适应了塞西尔人的战斗方式,这是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战术——以尘世黎明号为首的空中部队率先进场,以火力轰炸扫清目标区域所有大型单位以及大部分集结点,随后重型装甲部队推进入场,清除在空中轰炸下幸存的敌方据点以及隐蔽设施,步兵单位和轻型战车最后上场,完成对目标的占领以及后续的阵地构筑,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那些能飞的机器将始终维持对整片区域的压制——塞西尔人将其称作“制空权”。

    制空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废土军团事实上也有自己的飞行单位,那些体型肿胀、能够施法的“肿胀污染者”虽然在空中要塞面前不堪一击,但如果面对没有空中掩护的纯地面部队,它们照样是极其恐怖的威胁。

    坦白说,这并不是奥古雷士兵们最初所想象的作战,在大部分情况下,能够从空中轰炸和战车炮击下幸存的怪物甚至稀少到了压根用不着士兵们近身作战的程度,那零零星星的畸变体往往刚一冒头就会在轻型武器攒射下倒在冲锋的路上,设想中的浴血拼杀和复仇之战根本没有发生的机会,这在起初让士兵们很不适应,但很快,这种不适应便烟消云散了。

    在重炮轰击下四分五裂的畸变体和在活体烈焰下化为灰烬的巨兽同样能够告慰法尔姆要塞的牺牲者们,那些怪物虽然不一定是被士兵们自己亲手砍死的,但它们如今的死亡方式要比死于刀剑凄惨了无数倍——这也不错。

    威克里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泛着银光的机械手臂,感受着那合金骨架和人工神经之间澎湃的力量,手指慢慢握紧,又轻轻松开。

    在他上空,尘世黎明号边缘浮现出了一道闪光,一个有房屋那么大的框架结构脱离了空中要塞,框架结构边缘的反重力环散发着幽幽蓝光,整个装置飞快地落向地表。

    紧接着,数量更多的空投结构从空中要塞上脱离下来,在一次性反重力组件的辅助下,这些庞大的“零件”在空气中发出一阵阵呼啸,穿过了战场上空污浊的空气,穿过了大地上升腾的热浪,并在最后的减速阶段结束之后坠落在地面部队附近的预定区域中。

    在反重力环停机之后,空投结构自带的重力调节符文仍将持续运行一段时间,工兵们将在这个过程中把一个个组件运送到合适的地点,并在大型工程机械和龙骑兵飞行器的辅助下将其组装成一座伫立在大地上的净化高塔——阻断墙的节点。

    整个过程需要大约二十四个小时——和其他通过正常方式建造的净化塔比起来,这速度已经快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来自地表的影像通过神经传导汇聚到了主脑所在的控制大厅,又通过连接在生物质槽上的魔网终端投影在主控台前,瑞贝卡眼睛紧盯着那些空投组件一路飞向大地,看着它们在反重力环的驱动下减速着陆,看着地表负责接应的工程部队前去回收落在地表的组件,直到这时候才微微松了口气。

    “‘货物’已经送达地面,”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金娜·普林斯,“他们很快就要开始组装了。”

    “那么我们也快要有事可忙了。”站在指挥官席上的金娜·普林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却落在另外一组全息投影上,那环绕排列的全息投影所呈现出的是整个空天战斗群周边的广袤废土,在感应装置(尘世黎明号周围的大眼睛)所能捕捉到的范围内,一些模模糊糊的黑点正渐渐汇聚,隐隐有着汇成潮水的迹象。

    废土军团不惧死亡,虽然它们背后的控制者是有神志的黑暗神官,但自从在塞西尔人的远程火力和超远程火力面前吃了几次亏之后,那些黑暗神官如今已经懂得躲到更加遥远的后方,完全依靠根系网络来远程控制他们的怪物军团,于是如今联盟部队在射程范围内能够打到的,已经全都是那些根本不怕死的畸变体和生化怪物们。

    哪怕遭遇了再沉重、再猛烈的打击,那些怪物还是会迅速组织起来,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反扑。

    说实话,这样的反扑没有意义,但畸变体从来不在意这一点——它们是废土的延伸,是废土的一部分,是这已经化作异域的诡异环境中滋生出来的“事物”,只要废土还在运转,畸变体永远都能保持一定的数量,不管是超临界加速器还是炼狱燃烧弹,它们就如投入水中的巨石,哪怕在投下的瞬间可以将一片区域内的水面击退,下一个瞬间,池塘中总量不变的水还是会迅速填补这部分空白——所以敌人从来都不会在意它们的反扑能取得什么成效。

    哪怕那一波波涌来的怪物压根无法影响到联盟军队一丝一毫的推进,它们照样会一波一波地涌来。

    因为它们背后的指挥者认为,不管联盟军队在每一场战斗中再怎么占据压倒性的优势,战斗本身的“成本”都是在不断积累的,士兵的精神,弹药的消耗,各国维持战时体制所产生的社会压力……这一切都不会因为胜利而清零,而是会不断地积累在整个文明世界身上,渐成重担。

    相比之下,废土军团付出的成本只不过是不断被压缩的活动空间——而在这广袤无边的刚铎故国,废土军团可以“支付”的成本还多得很。

    打到现在,最初的气势和狂热都已褪去,废土军团的指挥官似乎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了战局的本质。

    巨人角力,力竭者亡。

    “开始组装炼狱燃烧弹,”金娜轻轻吸了口气,“超临界加速器预充能,等待发射指令。”

  • 第1377章 下一阶段

    又有一支畸变体军团在烈焰与雷霆天火中被成建制地消灭,它们悍不畏死的进攻未能攻破那些凡人的防线,而仅仅是稍微拖延了那些净化装置的启动时间——大量下级单位被消灭时传回的神经信号在根系网络中形成了一阵尖锐的啸叫,呼啸声在一个个黑暗神官组成的指挥节点之间传递、回响着,等到传递至最高节点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些许微不足道的余波。

    干燥的风吹过山丘与荒原,博尔肯枯萎扭曲的枝丫在风中微微颤抖着,黑暗大教长在风中聆听着从远方传来的声音,那些低劣寡智的下级节点临终时的哀嚎在他听来缥缈的仿佛一个遥远的梦,过了几分钟,这位黑暗神官首领才从“梦”中醒来,注意力渐渐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

    “他们已经开始全线反击了。”他嗓音低沉地慢慢说道,却不是说给任何一个特定的神官,而是在整个根系网络中轻声呢喃,他并不担心这会影响到己方的“士气”,因为所有神官都连接在同一个根系网络中,所有人的情感都已经在长时间的连接中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同化”,尽管这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仍然维持着原先的性格和记忆,但除此之外,他们都已经被抹去了“背叛”或“放弃”方面的念头,不管局势如何变花,教团的意志都将永远坚定不移,永远向着那个最终的目标前进。

    这是所有人共同且自愿的决定,博尔肯自己也不例外。

    “那些净化装置正在逐渐蚕食我们的土地,他们似乎想要在废土中建立起某种足以贯穿这片土地的‘壁垒’,”一个来自某位黑暗教长的声音在根系网络中响了起来,“在这道壁垒所至之处,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皆受到了巨大的影响,甚至……发生了‘反转’。”

    “如果那道墙建起来,废土中的能量循环极有可能会被切断,”又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介入网络,“他们似乎发现了这片土地深层的运转机制,破解了畸变体军团无穷无尽的原理——我们现有的兵力难以彻底阻止他们,那些净化装置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向中心区延伸。”

    又有一阵风从荒原的方向吹来,在小丘周围的扭曲树林中掀起了一阵哗啦啦的声浪,根系网路中的讨论还在继续,博尔肯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声从他身旁传来,两个容貌一模一样的精灵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来到他面前,异口同声地开口:“听上去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太妙?”

    博尔肯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精灵双子身上扫过:“没想到你们竟然也会担心局势——我还以为你们除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之外根本不关心战场上的胜败。”

    “您对我们有所误解——我们当然会关心我们共同的事业,只不过我们生来性格显得过于冷漠罢了,”菲尔娜带着诚恳的表情说道,蕾尔娜则紧接着开口,“那么,您对如今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我们在所有战线上几乎都被推了回来,过去的半个月里,非但没有成功投放任何一个新的符文石,反而失去了所有的占领地,这可不怎么乐观……”

    博尔肯默默地看了这精灵双子一眼,随后微微闭上了眼睛:“局势确实没有按照我们一开始计划的发展,但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我们和那些凡人军队不同,只要废土中的环境还在维持,我们的军团便无穷无尽,畸变体的损耗是无足挂齿的……那些生化合成兽的再生速度也完全赶得上消耗,而那些凡人……他们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得不到任何战利品,他们在这里的一切行动都是纯粹的成本,或许我们已经很难再得到迅速的胜利,但只要继续维持这种消耗……最终的胜利者也不一定是那些凡人。”

    听上去这位黑暗大教长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眼前局面,并且把握住了这场战争的“本质”,他并未因此气馁,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胜利路线。

    但菲尔娜和蕾尔娜在听到博尔肯的话之后却同时摇了摇头,蕾尔娜开口说道:“您真的这么认为?”

    “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吧,”博尔肯睁开眼睛,黄褐色的眼珠盯着双子精灵,“我并不怎么喜欢你们的哑谜和隐喻。”

    “那我们便有话直说,”菲尔娜耸了耸肩,“您并不懂完成工业转型的国家在战争方面的潜力,也不了解在塞西尔成功整合联盟诸国之后所建立起来的经济体系是怎样运转,您习惯性地认为这漫长的战争将拖垮联盟所有国家……从某个角度,这说法倒是没错,任何一场无止境的战争都可以拖垮一个国家,但说实话……如今废土上的战斗对那个新生的联盟而言……烈度已经低于‘阈值’了。”

    “低于阈值?”博尔肯的声音严肃起来,“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经济将逐渐适应战时模式,他们的工业机器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迅速成长扩大,他们的战车和枪炮会以惊人的速度被生产出来,甚至比田地里的谷子长得还要快,联盟会建立起一套新的、专门适应这场战争的社会秩序,短时间的消耗、投入和适应之后,这场战争会变成他们新的经济增长点和社会凝聚点,新的财富机制,新的工业循环,新的文化氛围……在这个过程中,连那些目前最落后的城邦国家也会被裹挟着迅速完成工业化。

    “大教长,您认为周期性地派出轮战兵团在前线打打靶子就能拖垮一群工业国家?那是不可能的,那需要更高的战争烈度才行,至少要让他们的工业生产完全跟不上前线的消耗才行,您做不到这一点,您并没有消耗他们,您只是在把他们逐渐‘培育’成一个……战争文明。”

    精灵双子的话说完了,博尔肯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很长时间以来,这对说话阴阳怪气的精灵姐妹都很少会跟他讲这么长篇大论的理论,而且态度还如此认真,因此这时候对方所说的东西让博尔肯心中掀起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大的波澜,他慢慢理解了精灵双子话语中的含义,那副由粗糙干枯树皮组成的脸孔显得肃然起来:“你们进行了‘计算’?”

    “这不怎么需要计算,”菲尔娜微笑着说道,“在白银精灵漫长的历史记录中,我们曾见证过各种各样的文明形态和社会阶段,工业社会的运行方式和您所熟知的那一套是不同的——就连当年看上去很强盛的刚铎帝国,若从文明层级来看其实也落后于如今的‘联盟’,不信您现在就可以回忆一下,在这场战争中,在那些凡人国度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之后,从他们开始局部反击到现在,那些被战争机器武装起来的凡人们……是不是越打越多了?”

    越!打!越!多!

    这个词仿佛一道雷霆,猛然在博尔肯心中炸裂,他意识到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背后所揭示的真相,长久以来的惯性思维和对于废土之外诸国局势的不了解让他始终未能把目光放在联盟背后的运行机制上,但这一刻,他意识到这对阴阳怪气的精灵姐妹告诉自己的都是对的。

    那些凡人……他们的战争机器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废土军团的力量极限,这场战争对那个“联盟”而言已经不再是一副重担,而正在渐渐变成供其成长的养料,他们的技术和生产能力非但没有衰退,反而正在开始加速发展,那些净化装置,那些正在从各个战线冒出来的机械化兵团,正是这种发展的结果!

    相比之下,废土军团已经快要没有能拿出来的底牌了。

    “……他们在拿我们练兵,拿我们检验武器装备,”博尔肯嗓音异常低沉沙哑地说道,一股令人不安的思维波在根系网络中蔓延着,他抬起视线,目光落在菲尔娜姐妹身上,“你们跑过来跟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恐吓一番或者看笑话的吧?”

    “当然不是,”蕾尔娜淡淡说道,“我们说过,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所以我们才不希望您如此消极迟钝地踏入这个战争陷阱。我们刚才说的话只是为了让您惊醒过来,接下来……才是如何解决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困窘局面。”

    “你们有什么办法?”博尔肯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你们刚才所说的那套逻辑完全正确,那么废土军团已经陷入无解的旋涡,我们已经踏入这个陷阱了——虽然只是踏入它的边缘,但在这个旋涡中,我们没有余力再把腿拔出来。难不成你们有办法短时间内破坏联盟的工业体系?或者瓦解他们的联盟?”

    “不要往这个方向想了,正面战场已经无可挽回,或者说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获胜——我们能够倚仗的,仍然只有深蓝网道的力量,”菲尔娜沉声说道,紧接着蕾尔娜又开口,“或许未来的某一天,那些凡人能发展到对抗深蓝网道的高度,但至少现阶段,他们的工业和技术在深蓝网道面前仍然是不值一提的,只要我们将这颗星球的缰绳握在手中,就能以无可匹敌的力量碾碎他们的所有潜力和未来……”

    “所以我们还是需要驯化这颗星球——这我当然知道,”博尔肯的语气不善,“但就像刚才说的,我们已经被他们推回到宏伟之墙里面了,没有新的投放点,我们也没办法设置新的符文石,你们打算怎么继续驯化这颗星球?”

    “谁说我们没有新的投放点?”菲尔娜突然微笑起来,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大教长,投向了遥远废土深处的某个方向,“我们眼皮子底下不是有一个规模最大的深蓝节点么?”

    博尔肯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你们说那个古代幽灵的地盘?确实……那里有这颗行星表面最大规模的深蓝裂隙,但那里还有一支正在运行的铁人兵团,以及一个战力完整的刚铎要塞!我们需要调集大军才有可能把那地方攻占下来——但在那之前,我们的正面战场恐怕已经先一步全线溃败!”

    “所以……我们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蕾尔娜表情严肃地看着博尔肯那干枯褶皱的脸,“博尔肯大教长,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您愿意为了我们共同的崇高事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们是什么意思?”

    “您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了么?”

    ……

    重型燃烧器喷出的火舌最后一次扫过大地,在炼金油脂和魔法烈焰共同制造出的恐怖高温中,那些有着狰狞肢体和污浊气息的变异怪物终于尽数化作灰烬,当烈焰渐渐散去,大地上只余下一团团焦黑的残骸以及尚在抽搐的血肉碎片,畸变体自我分解时的烟尘则混杂在那些生化合成兽之间,让整片战场都笼罩在一层不结的云雾中。

    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他一手提着机械战锤,一手提着重型燃烧器,散发出淡淡白光的经文布被火漆和铆钉固定在他那厚重的甲胄上,圣洁之辉耀人眼目。

    他越过了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和神官,来到一辆刚刚停稳的重型战车旁,看着菲利普身手敏捷地从战车上跳下,随后这个高大的身影随手把沉重的战锤放在旁边地上,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而一个小小的身影则紧接着从附近的圣光中浮现出来,灵活且熟练地爬到了他肩膀上,抱着他的脑袋晃来晃去。

    “莱特大牧首,”菲利普对眼前全副武装的圣光领袖点头致意,紧接着又对大牧首肩膀上的小小身影笑着招了招手,“还有小艾米丽。”

    “菲利普叔叔中午好,”圣光凝聚而成的小小身影发出空灵的声音,嗓音中带着笑意,“我们又把敌人消灭啦!”

    “这些畸变体的反扑越发疯狂了,但从指挥调度的角度看却又越发混乱,”莱特伸手按了按艾米丽的头发,对眼前的菲利普说道,“我觉得它们甚至还不如前几天有威胁,至少那时候它们还懂得相互掩护和利用地形作战。”

    “它们的反扑越发疯狂,是因为我们不断推进的净化装置刺激到了这些怪物的本能,行动混乱,说明它们背后的指挥系统已经不堪重负——联盟正在多线并进发动反击,各国都已经从之前的混乱中恢复过来,投入这片战场的部队数量越来越多,而那些黑暗神官可不是什么专业的战争人才,”菲利普摇了摇头,“他们最初只是凭借偷袭和数量优势得手罢了,根本不懂得如何在真正的、正常的战场上作战。”

    莱特点了点头,视线望向不远处,他看到一片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根须和花藤正迅速在废土上蔓延,将郁郁葱葱的绿色强行覆盖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那根须与花藤之间又不断延伸出更加粗壮、更加灵活的“触须”,这些触须仿佛手臂一样在战场上跑来跑去,不断在那些烧焦、破碎的怪物残骸之间挑挑拣拣,找到状态比较好的碎块便会飞快地将其卷起来拖回到地下,看上去异常诡异……却又有些喜感。

    那是已经延伸至废土深处的活体森林,在过去的整场战争中,她一直在跟着塞西尔军团一同推进,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大牧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说真的……咱们这边的战场其实也不怎么‘正常’……”

  • 第1378章 联盟前线的发现

    在联盟军对废土发动的全面反攻中,由塞西尔帝国主力兵团所维持的北线或许算得上是这片广袤战场上画风最为鲜明的一处——这里的鲜明画风倒不是因为塞西尔人的机械化大军团作战以及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而是因为在整场战争中,始终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在随着帝国士兵们一同推进……

    索林巨树的“远端衍生体”——这道活体森林以黑暗山脉南麓为起点,一路在地表和地下同时蔓延,以一种平缓却坚定不移的态度向废土中延伸着,如今已经和帝国主力一同推进到了魔能焦痕以南的高地上,而在活体森林所至之处,哪怕是腐化污染的废土,也开始渐渐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状态。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郁郁葱葱的森林景象要比那荒芜恐怖的废土令人心旷神怡得多,而至于这森林深处所埋藏的那些不怎么“漂亮”的部分……帝国士兵们表示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夜幕渐渐低垂,灼热的战场已经冷却下来,嘶吼了一天的巨炮和引擎在黄昏下偃旗息鼓,而士兵们则已经在活体森林边缘建起了临时的防御工事,并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养精蓄锐。菲利普走在这座新建成的营地中,远处传来的士兵口令声和龙骑兵战机在天空发出的嗡嗡声都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熟悉的声音。

    他的视线越过营地南部的能量屏障,看到广阔且荒芜的土地在视野中一路延伸至地平线,那污浊的大地满目疮痍,到处遍布着被炮弹和烈焰横扫过的疤痕,畸变体灰黑色的灰烬和生化巨兽撕裂的残骸散落在炮弹坑之间,烟尘仍然不断从那些散发着余热的弹坑中升腾着,在昏黄无力的夕阳下如薄纱一般。

    而当他的视线转向营地的另一侧,却看到了大片繁茂的森林,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参天巨树充斥着视野,巨树根须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姿态深深地扎进呈现出紫黑色的泥土之间,在巨树脚下又有茂密的灌木丛和各种低矮的花草植物错落生长——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恐怕任谁都会觉得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生机盎然的森林罢了。

    仅将目光聚焦在森林中时,没有人能想到这森林边界之外便是作为生命禁区的刚铎废土。

    哪怕菲利普自己,在看到这片随着军团一同推进的活体森林时也总会感觉到一种荒谬的错乱感,就仿佛觉得这片废土已经被治愈,而那些距离森林只有咫尺之遥的那些污染反而凭空少了一份真实感。

    但他知道,这片活体森林所营造出来的“生机”只是一层临时的假象,这片废土中的污染仍然在蔓延,哪怕是森林中最繁茂的植物下面,也维持着时刻不停的“搏杀”——贝尔提拉的生命力量在与废土中的毒素对抗,她的根须在与那些黑暗神官的根系网络对抗,这种对抗漫漫无期,而只有不断在进军路上建设起来的净化装置,才能真正解决掉污染力量的蔓延。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菲利普听到莱特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看上去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在随着我们一同前进,说真的,最初得知索林巨树介入战场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情况可以发展成这样。”

    菲利普对这位圣光教会领袖微微点头,随后语气中带着感慨地开口:“你知道么?黑暗山脉南麓的黑森林在昨天下午已经完全消失了。”

    莱特表情有些惊讶,而在他开口询问之前,菲利普便主动说道:“为了补充更多的生物质,同时降低沿线生物质合成工厂的生产压力,贝尔提拉女士一直在与那片黑森林争夺养分,事实证明……野蛮生长的黑森林没能抢过富有战术的贝尔提拉女士,那片封锁了文明疆域七百年的可怕森林最后竟然被活活‘饿死’了……我们现在眼前所看到的这些树,其中有一部分生物质恐怕就是从黑森林的残骸上剥夺过来的。”

    饶是平日里成熟稳重的莱特这时候也一下子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在旧安苏时代,黑暗山脉南麓那片黑森林便已经是北方国度家喻户晓的“绝境”,作为昔日“魔潮”的可怕遗产和人类文明衰退的证明,黑森林在无数吟游诗人和冒险者口中扮演着和巨龙巢穴、黑暗地城、巫师古堡一样的角色,父母会用它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莽撞的佣兵和探险者则会用吹嘘来的“黑森林探险故事”来夸耀自己的勇敢和见识,结果现在这么个一度被视作绝境天险的东西竟然就这么没了,而且还是因为跟索林巨树抢土吃没抢过给活活饿死的……这上哪说理去?

    莱特不知道这件事将对今后造成多少深远的影响,反正有一点他很确信,今后的冒险者们肯定是没办法再拿黑森林吹牛逼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莱特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我们的运输部队在穿越黑森林的时候将无比安全,而且南门堡垒的工程兵们也不用每年都出动两三次去焚烧那些不断蔓延的植物了。”

    菲利普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突然从他们附近传来,莱特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一根带着褶皱外皮的棕黑色“藤蔓”正沿着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飞快移动,随后那棕黑色藤蔓仿佛是注意到了这边,又转了个弯朝这边探来,并飞快地来到了他和菲利普面前。

    菲利普看到这藤蔓卷曲着,其粗壮有力的末端结构正紧紧地“抓”着一大块仿佛野兽残肢般的血肉——这应该是废土军团中那些生化合成兽的残骸,因为正常的畸变体在死亡之后很快便会化为灰烬消散,只有这些由黑暗神官培育出来的、不知用什么魔兽为蓝本大批量复制出的合成兽才会留下这种“尸体”。

    藤蔓卷着这一大块“战利品”在菲利普面前上下摇晃了几下,年轻的指挥官却一时间有点发蒙,倒是旁边的莱特很快反应过来,随手抄起了重型燃烧器,将出力调到最小之后指向那团肉块,伴随着呼的喷火声,烈焰在肉块上炙烤起来,并很快将其变成了七八成熟的状态——而且还很小心地避开了那卷着肉块的藤蔓。

    藤蔓卷着烤熟的肉,在莱特面前上下摆动了几下,似乎是在表达感谢,这一幕让菲利普目瞪口呆:“等会……贝尔提拉女士开始吃熟食了?”

    “有时候会,”藤蔓没办法说话,是旁边的莱特开口解释,“最初是一名白骑士随手把被燃烧器烤熟的生化兽残骸扔给了出来‘觅食’的藤蔓,然后贝尔提拉女士似乎对此很满意,再然后就开始有更多士兵把烤过的肉送给这些路过的藤蔓了,而有的时候贝尔提拉女士自己也会把从战场上捡到的肉拿给带着燃烧器的士兵让他们帮忙烤一下……你平常没有关注这些么?”

    菲利普:“……我完全不知道!”

    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懵了一会,随后嘴角才突然抖动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怪怪的……照这么说,我们的士兵和这片活体森林相处的还挺……愉快?”

    “大家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莱特一脸认真地说道,“更何况平常森林也会为士兵们提供一些果实和经过消毒处理的净水,这在前线是很宝贵的物资,士兵对此都心存感激。”

    菲利普嘴角又抖了一下,心说这应该算是互相喂饭的交情……

    就在这时,他挂在胸口的便携式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在通讯接通之后,一名士兵语气急促的报告声传入他和莱特耳中:“长官!前往东南勘测地势的侦查小队发现了一些东西!”

    菲利普和拜伦同时一愣,紧接着菲利普微微皱起眉头:“具体情况,你们发现什么了?”

    “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古代设施——主体结构维持着不可思议的完整,而且深处似乎还有微弱的能量流动,”魔网终端中传来士兵的回答,“目标地点周围没有畸变体活动,侦查小队没有贸然深入,目前正在设施周围远程警戒。”

    “很好,让他们在那里等着,专家小组很快就到,”菲利普飞快地对通讯装置说道,紧接着又抬头看向莱特,“我觉得我得亲自过去看看……你认为那会是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可以在这片废土上保持结构完整的‘遗产’本身就很不寻常,”莱特表情严肃,“要么它极端幸运,要么它受到了某种高位力量的保护……你是得亲自看看。”

    ……

    侦查小队所报告的地点距离前线基地并不远,甚至就在基地火炮的掩护范围内,因此带着专家团队乘车离开基地的菲利普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那些正在荒原上待命的侦查士兵,紧接着,他便看到了那些士兵所描述的“古代设施”——

    那是一片坐落在高地上的建筑物,规模很大的建筑物,由一座带有弧形穹顶的圆柱形主体和数个小型附属建筑组成,它在愈发昏暗的夕阳下伫立着,昏黄的天光在其主结构表面镀了一层铁锈般的质感,数百年的侵蚀和不断堆积的风沙让整个建筑群都呈现出和周围土地相差无几的灰黑色泽,并将它的一部分掩埋在了尘土中——这也导致之前在空中侦察的龙骑兵飞行员未能一眼把它和周围堆积的那些嶙峋巨石分辨出来。

    但这些风化斑驳的痕迹只影响到了这片建筑的外表——它的大部分结构仍然完好无损地挺立在这片土地上,从那高耸的主体外墙和线条简洁优雅的建筑屋顶间,菲利普仍然可以依稀看出这东西曾经辉煌的模样——作为古代刚铎帝国的某种技术结晶,它萦绕着一种苍凉而神秘的气氛。

    “我们找到它的时候,魔力感应装置便开始显示出一个微弱而断续的波动,”最先发现这座设施的士兵来到菲利普面前,行了一礼之后说道,同时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感应装置,这带有魔力侦测符文阵列和小型聚焦水晶的小机器正投影出一片不断明暗变化的光幕,但光幕中的线条却模糊不清,“设施深处可能有什么东西还在运行——我们在它侧面找到了一个入口,但没有贸然进去。”

    “做得很对,废土中发现的一切可疑设施都应该等专家到场处理,”菲利普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几名技术人员,他们是在考古和古典魔法领域皆有一定成就的专家,对于那些在废土中发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些专家显然比普通士兵专业——也比他这个将军专业,“请问你们有什么看法?这个设施……它可能是干什么用的?”

    “设施的具体作用需要进一步搜索才能确定,”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说道,他的目光时不时便会落在不远处的那片建筑物上,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显示着这位学者此刻略有些兴奋的心情,“但从目前能看出来的结构判断,这座设施应该不是军事或民事用途——刚铎帝国的军用设施通常会有巨大的能量火花塔,哪怕高塔被摧毁,也会留下大规模的基座痕迹,而民用设施则不会设置在这种远离城市群的荒野上……设施内部的能量反应则格外引人注意,毕竟理论上刚铎时代的所有设施都是依靠深蓝能量网络来提供魔力的,但我们都知道,这个网络早就崩溃了……”

    中年学者带着兴奋表情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将军可能并不想在这时候听这么一大串的理论知识,于是立刻克制住了继续讲下去的冲动:“总而言之,我们需要深入探查一番——这可是我们至今为止在废土中发现的第一个保存如此完整的东西,而且它里面甚至还有能量反应!”

    菲利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这些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曾经历过所有严酷的战场考验,但即便是有这些士兵在身边,他也必须保持十足的谨慎。

    那是一座刚铎年代的古代设施——谁也说不清这样的古代遗迹里面会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古代人留下的魔法陷阱?失控泄露的能量导管?或者干脆是个发了疯的铁人士兵?

    都有可能。

    在这片充斥着死亡的废土中,彻底损毁的遗迹很危险,但那些还“活着”的遗迹……往往更加危险。

    “萨拉,你带着你的班组进去看看情况,”菲利普提醒着即将作为先头队伍进入设施的士兵们,“所有人提高警惕,不要乱动不该动的东西,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回传画面——进入设施内部之后先不要贸然深入,等待后方技术专家的建议,如果遇上突发危险可以立即放弃任务撤退。”

    “是,将军!”

    名叫萨拉的年轻战士立刻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一小队士兵向那座设施走去。

    留在指挥车旁的菲利普则示意随行的技术军士打开了魔网终端,萨拉小队眼中所见的景象随之呈现在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上。

  • 第1379章 天文台

    位于前线基地附近的荒芜旷野上,那座保持着结构完整的古代设施正静静地伫立在夕阳中,由于净化装置在废土中的不断延伸,原本盘踞在这一区域上空的污浊云层已经随着能量场的改变而被渐渐驱散,数个世纪以来,正常的阳光第一次照耀在这片大地上——在夕阳下,那斑驳古老的建筑群如同在大地上沉默站立的巨人,向着旷野深处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一辆全副武装的指挥车和两辆重型战车停在建筑物附近的阴影中,士兵们则在周围设下了数个监控废土的临时哨点,而在指挥车内,菲利普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正呈现着清晰的画面。

    战士萨拉所带领的小队正在靠近那座建筑物底部唯一的入口,那扇古老的大门已经损坏,歪歪斜斜的门板倾倒在附近的尘土中,大门背后的空间如一个黑洞洞的洞穴,它在黄昏中静静张开巨口,仿佛等待着鲁莽之人的靠近,而在传回的画面背景音里,菲利普还可以听到战士们从全覆盖式头盔下面传来的粗重呼吸音。

    “我们已经来到入口前,热源警报和生命探测均无反应,”战士萨拉的声音在画面之外响起,“目视范围内没有活动目标,我们没有受到攻击。”

    “环视入口,把所有画面都照进去,”菲利普对着通讯装置说道,“随后警戒队形前进,注意安全。”

    “是,将军。”战士的声音传来,同时全息投影上的画面也随之开始转动,那些斑驳陈旧的外墙和从外墙上脱落的建筑材料在指挥车内众人的眼前缓缓移动,随后画面开始向着那黑洞洞的“洞口”移动,一名侦察兵打开了灯光,一道明亮的光柱照进门内。

    就在这时,站在菲利普旁边的那位中年学者突然开口:“停一下,转回刚才那个地方——在那堆碎石中间,刚才灯光打到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随着专家话音落下,通讯装置传回的画面随之移动,一堆散落在地的破碎物品和一个被半埋起来的、长方形的薄板出现在菲利普等人眼前,一名士兵伸手指着那堆残骸:“是的,这看上去像是个标牌……表面好像有东西,要把它拿出来么?它看上去非常脆弱。”

    菲利普沉声开口:“拿出来,小心处理,那上面有字。”“是,将军。”

    那块被半埋在废墟中的薄板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一片尘埃和碎屑从它的表面掉落下去,士兵小心翼翼地翻转着它,将看上去有字的一面放在了画面的正中间——那是已经严重磨损风化、寻常人已经难以辨认的纹路,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古刚铎帝国的文字,菲利普立刻转头看向了身旁的中年学者:“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吗?”

    “我们正在辨认。”中年学者紧皱着眉,另外几名专家也凑了过来,这些对刚铎遗物颇为了解的人一边仔细分辨画面上的符号一边时不时低声讨论,随后他们又拿出了古代刚铎帝国的地图在那上面比划着,似乎是在确认此处设施在历史上的位置,折腾了好一会之后,其中一名学者才若有所思地低声开口:“难道这里是维普兰顿天文台?”

    “维普兰顿天文台?”菲利普立刻眉头一挑,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好像什么时候听到过,“怎么听上去有点熟悉……”

    “那是古刚铎时期最大的天文观测设施之一,位于古帝国北部,据说数千年前曾有天外来物坠落在这一地区,因此这座天文台同时也是刚铎学者们研究‘天外来物’的研究设施,”中年学者解释道,“那个标牌上的大部分字符都已经无法辨认了,但还可以看出天文台的字样,我们刚才确认了一下古代地图,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在古刚铎的维普兰顿郡附近……”

    “我想起来了!陛下跟我提起过这地方。”菲利普露出恍然神色,一边点头一边说道。他确实记起了和这个地名对应的知识,而且记起高文曾经提到过,当年刚铎帝国毁灭之后北方开拓军就曾从这座“维普兰顿天文台”附近经过,而陛下那面传奇般的王国守护者之盾正是开拓军从维普兰顿地区的某处设施里得到的——据说那面盾牌甚至就是传说中的“天外来物”之一……

    “这座天文台竟然还在这里,而且主要结构丝毫没有崩塌的迹象……”在意识到这座古代设施可能意义非凡之后,菲利普的表情瞬间比之前更加严肃起来,“我们得向上报告了……”

    “将军,还要继续深入么?”就在这时,通讯装置中又传来了战士萨拉的声音,“这里面有个很宽广的空间,但魔力反应还在设施的更深处,是否要找一下有没有进一步前进的通道?”

    “……继续行动,”菲利普略做思考之后下令道,“随时关注侦测设备的读数。”

    士兵们收到命令,开始在这座已经沉寂了数个世纪之久的古老设施中继续行动起来,在传回的画面上,可以看到他们首先进入了一个大致呈圆形的大厅,大厅内所有设备都已经损毁、沉寂,显然不可能是那神秘能量反应的来源,而设施内的照明系统更是已经完全坏掉,在检查了一些残存的能源线路之后,技术专家做出判断:这座天文台本身的能源系统是完全停摆的。

    “从外面仍然能感应到天文台内部某处的能量反应,而且这个能量反应非常平稳,没有对探索队伍的行动做出任何应变,”一名技术专家说道,“所以这个能量反应可能与天文台本身无关,我怀疑是某种外源性的能量源……比如某种古代遗物,被存放在那个设施里,而且这些年一直在运转……”

    “可以持续释放能量达七个世纪,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只能用惊人来形容了,”菲利普皱着眉摇了摇头,“哪怕是当年刚铎帝国留下的尖端技术,也很难……”

    “将军,我们找到一条通往上层的路,在大厅侧面,看起来是个备用楼梯,”萨拉的声音这时突然从画面外传来,打断了菲利普的自言自语,“我们正在向上走,前面好像有一扇门……”

    菲利普的目光立刻回到了全息投影上,他看到两名士兵正走在一条颇为陡峭的楼梯上,而那年久失修的台阶看起来竟还颇为稳当,在那陡峭的楼梯尽头,则可看到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另一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扇色泽昏沉的金属门,它紧闭着,门框上还可以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标识牌。

    那标识牌的情况显然比设施入口处的标牌要好得多,上面的字符依稀可辨,站在菲利普旁边的中年学者很快便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上层观星台——那扇门背后应该是天文台最重要的部分。”

    “可以试着开门,”另一名学者则在旁开口,“理论上这种门背后不会有什么陷阱机关,这里是个研究设施,它没必要在观星台附近安排什么武器装置。”

    进入天文台内部的士兵们接收到了指令,其中一人走上前去,把手放在那扇看上去颇为沉重的金属门上并微微用力推了一下——下一秒,那扇门表面竟突然浮现出了一片流动的微光!

    微光在大门表面流淌,仿佛是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意志”在其深处突然苏醒过来,前去推门的士兵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隔着通讯装置监控现场的菲利普和几位技术专家们也瞬间被吓了一跳——这扇门竟然还有能量?!

    紧接着,不等有人开口,那扇门上流动的微光便迅速汇聚到了一起,变成漂浮在大门前的一道光幕,有清晰的字符在那光幕上跳跃着。

    菲利普立刻看向旁边的专家,后者则不等将军开口便翻译道:“不符合身份认证——将军,这是个门禁系统,它还在正常运行,而且需要权限才能开门……”

    “这都七百年前的东西了,上哪找开门权限去?”旁边的另一名学者顿时说道,“看来咱们得想办法破解这个老古董了……这扇门还有能量,它背后的设施结构很可能也还有能量,强行破坏大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某种销毁机制,像这种机密研究设施里通常都会有自动销毁资料的设置……”

    “等等,”菲利普从刚才开始便在皱着眉若有所思,这时候突然出声打断了几位学者的交谈,“先别忙着刺激这扇门,我们把这边的情况报告上去,权限的话……恐怕真有办法解决……”

    ……

    “菲利普带领的第一军团在魔能焦痕东南方向的高地区域发现了维普兰顿天文台,”在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高文放下了手中刚刚收到的情报,对正在旁边帮忙整理资料的琥珀说道,“而且那座天文台的状况好的不可思议,主体结构完整无损。”

    一听这个,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我去!那他们挖到好东西了啊!菲利普在这行也这么有天分呢?”

    “……我觉得你口中的‘天分’跟我这时候在想的应该并不一致,”高文看了这个昔日的杰出盗墓贼一眼,“但你开心就行。”

    “哎,这个不重要,”琥珀随意摆摆手,紧接着眼睛便骨碌一转,“对了,我记得你那面盾牌就是从维普兰顿地区捡到的吧……你以前是这么说的来着。”

    “没错,王国守护者之盾确实是在维普兰顿地区的一处地下设施中找到的,”高文点点头,“不过严格来讲当年我跟查理只是找到一块很结实的金属板,后来我们实在搞不明白那玩意儿是什么,又觉得它尺寸形状硬度正合适,才给焊了个把当盾牌用……”

    高文所讲的确实是那面与开拓者之剑齐名的传奇盾牌的来历,但更多的细节他却没有提起:

    王国守护者之盾的主体,那块来源不明、硬度超高的金属板,其实正是当初维普兰顿“陨石雨”事件中坠落在地表的碎片之一,而那些碎片则是三千年前阿莫恩撞击苍穹站时从空间站上抛洒下来的残骸,上古时代的刚铎人将那些残骸视作“天外来物”,之后随着刚铎文明的发展,学者们又为了研究那些残骸而设立了包括维普兰顿天文台在内的一系列研究设施,时光流转,刚铎毁灭,这些来自苍穹站的碎片之一又机缘巧合地落到了当时带队向北方转移的查理和高文之手,并被加工成了一面盾牌,这一切就仿佛一条无形的线,将三千年的历史缀连在一起。

    而有的时候,想到三千年前的白星陨落,想到维普兰顿地区的“陨石雨”,想到开拓军将碎片加工成高文·塞西尔的盾牌,高文便会忍不住继续联想下去——是否正是因为常年与那块来自苍穹站的碎片朝夕相处,才导致七百年前的高文·塞西尔发生了某种“变化”,导致了他与太空中的起航者遗产建立一定的联系,并间接联系上了当时作为“卫星精”的自己?作为最强骑士的高文·塞西尔壮年而亡,留下一具不朽之躯,高挂太空的自己在地表获得重生,所占据的正是这样一具曾经手持起航者碎片的躯体……这一切,真的像是一笔早已定下的交易。

    时至今日,关于高文·塞西尔和起航者遗产的许多谜团都已经真相大白,可唯有这最关键的一环,在高文的记忆中仍然是一片空白。

    “哎……哎哎,”就在这时,琥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将高文从走神状态中惊醒,“你没事吧?突然就眼神恍惚了……又走神了?”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高文摇摇头随口说道,“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你那面盾牌是从维普兰顿的某个地下室里开箱子开出来的,原本只是个不知道有啥用的金属板,然后你们给焊了个把当盾牌……”琥珀balabala地说着,紧接着朝刚才高文扔在桌上的情报看了一眼,“现在菲利普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们在天文台里发现什么了?”

    “他们发现一个古老的门禁,需要某种认证权限才能进去,天文台上层的观星台被那东西封锁着,探索士兵进不去,”高文沉声说道,“门禁系统还在运行,说明天文台的上层很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也还在运转,贸然破坏大门极有可能导致设施中的资料销毁,所以菲利普现在在等待进一步指示。”

    “我去,七百年的老坟了竟然还有个锁,那……”琥珀顿时吃了一惊,紧接着就一下子反应过来,“等等,认证权限……我记得……”

    “是的,我现在需要联络一下我们的邻居了,”高文笑了一下,“奥古斯都那边或许就有这么个‘权限’,而且他们对那座天文台应该也很有兴趣。”

  • 第1380章 共同探索

    对于菲利普在废土中发现的那座天文台,高文是非常重视的。

    尽管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那座天文台或许只是一座有点特殊的古代设施罢了——它古老,神秘,或许还蕴藏着一些知识和古董价值,但在整片刚铎废土上,这样的古老设施也不会有太突出的价值,顶多就是保存完好一点罢了,但高文不这么看,他对这座“维普兰顿天文台”知根知底。

    三千年前,阿莫恩撞击苍穹,其中一部分碎片在太空中经历了漫长的环绕和缓慢降轨之后坠入大地,一部分碎片落在古刚铎的维普兰顿地区,史称“维普兰顿陨石雨”,之后刚铎人修筑了那座天文台,并修建了大量配套的、用于研究天降之物的研究设施,只可惜受限于技术水平,当年的人类研究了那么久,也没搞明白起航者遗产是个什么东西,直到刚铎帝国崩溃,当年的高文·塞西尔与查理率领的北方开拓军路过维普兰顿,其中一块碎片才被从地下室里挖掘出来,并如同一条隐秘的线,将大地上的开拓英雄和太空中的卫星精联系在了一起。

    对高文而言,那座天文台是和自己关系匪浅的东西,他甚至觉得这算是某种缘分——而这种缘分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延伸,与提丰帝国联系在一起。

    奥古斯都家族的那位祖传女仆长,黑发的戴安娜女士,其真实身份是刚铎年代的一位“铁人士兵”,她在七百年前魔潮爆发之前曾是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守卫之一,而当灾难爆发之后,她遵照天文台台长的命令解除职务向北逃往,并最终倒在了黑暗山脉东部,被当时的提丰皇室“捡”了回去。

    如今那位戴安娜女士的记忆模块似乎有些问题,她已经记不得当时维普兰顿天文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记不得自己曾经的主人到底都交待了自己什么任务,她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不断逃亡,不断流浪……如果她能回到维普兰顿天文台,是否可以回忆起什么?

    高文也不确定这点,但他觉得有必要将维普兰顿天文台的事情告知提丰那边——他需要那位失忆的铁人士兵去试着打开天文台上层的那扇门。

    反正目前整个维普兰顿地区都处于塞西尔军团控制之下,菲利普派过去的探索人员更是已经把天文台能够进入的几个区域里里外外都探查了许多遍,感觉上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打包运回基地,运不走的也留下了影像资料和拓本,在确保主导权的前提下,高文并不怎么在意提丰人会在这件事中“分享走”太多的东西。

    在稍微准备了一下之后,高文接通了和奥尔德南的直连通讯,魔法信号在跨越两国的一连串枢纽塔和转发站之间瞬息跳跃,曾经需要信使花上一整个月才能抵达的距离如今眨眼便可联络,魔网终端微微震动了片刻,信号便被接通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半身像浮现在书桌一侧的全息投影中,在这位提丰君王开口之前,高文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发现了维普兰顿天文台的遗址,有兴趣么?”

    ……

    来自塞西尔的魔法传讯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简短的通讯交流中,罗塞塔·奥古斯都便知晓了事情的经过,而更详细的资料要等到双方敲定了探索方案之后才会传输过来,随着魔法投影在空气中渐渐消散,罗塞塔挥了挥手,将桌子上的通讯装置彻底关闭,这才抬头看向房间中的某个角落:“你都听到了吧。”

    角落中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浮动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光影,曲光力场随即解除,黑发高挑的皇家女仆长从她平常侍立的地方走了出来,这位已经为奥古斯都家族服务了数个世纪的“铁人士兵”来到罗塞塔面前,微微弯腰:“是的,我都听到了。”

    “你怎么看这件事?”罗塞塔注视着戴安娜那双人造的、拥有完美形态的眼睛,“在废土那样的环境下,七百年竟然保持着主体完整,而且内部还有什么东西维持着运转,怎么听怎么惊人。”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离开天文台时的情况,也不知道那之后那里都发生了什么,我只模模糊糊记得斯科特台长和阿尔方斯学者命令我撤离的时候所有的监控仪器都在呼啸,有一个惊人的能量脉冲正沿着直达帝都的魔能管线迅速涌来——理论上讲,这个能量脉冲将导致天文台能量核心的湮灭,如其他所有位于废土中的刚铎城市一样,湮灭的能量核心将熔毁管网覆盖之处的一切,将整个设施熔融成一团残骸……我的逻辑单元告诉我,天文台的主体是不可能在那之后保存下来的。”

    “但它确实是保存下来了,看样子在你当年离开之后,那座设施并没有被失控的深蓝魔力摧毁,那里发生了你不知道的变故,”罗塞塔沉声说道,“塞西尔那边肯定没有把全部的情况告诉我们,但现有的情报肯定是可信的,那座天文台的上层……被古老的门禁系统封锁着,你或许能够打开它。”

    “我不确定,我不记得,但现在看来,我身上可能携带的权限是让提丰有机会参与这次调查行动的唯一理由,我们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陛下。”

    戴安娜面无表情地说着,精致的容貌中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感,不过罗塞塔·奥古斯都看对方这副扑克脸从小看到大,如今早已习惯,他只是笑了一下:“你自己呢?对于自己消失的记忆和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你自己就没有好奇心么?”

    “有一定兴趣,”戴安娜很认真地回答道,“不过我的好奇心设定在不可与当前主工作目标冲突的模式,且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主动表露出来,因此您会觉得我过于平静。不过我的当前主工作目标是确保奥古斯都家族的利益,此次探索行动与这个目标并不冲突,所以我很乐意前往——这是满足好奇心的好机会。”

    “……好吧,至少比起我祖父记忆中冷硬死板的模样,你现在已经灵活多了,”奥古斯都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就准备一下吧,尽快出发前往北线控制区,游荡者部队的事务暂时交由哈迪伦处理——另外,尽量带好消息回来。”

    “是,陛下。”戴安娜微微鞠躬,嗓音清冷地说道,随后轻轻向后退了半步,身影在空气中渐渐隐去。

    与塞西尔方面的进一步联络、商榷很快完成,准备工作也没用去多少时间,短短三天后,一支小规模的精锐队伍便从安德莎·温德尔所负责的冬狼军团前线基地出发,沿着联盟推进部队在废土中构筑出来的“安全走廊”一路向西北移动,并很快抵达了菲利普所负责的第一军团前线基地——戴安娜正是这支队伍的领队。

    随着战局推进,联盟各线部队在废土中渐成合围之势,各个战线的前线基地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如今从废土中的“安全走廊”直接穿越已经成了一条“近路”。

    郁郁葱葱的繁茂森林边缘,塞西尔人构筑起来的大型基地在阳光中傲然挺立,几辆悬挂着提丰帝国徽记的魔导车从正门驶入了这座前线壁垒,在最前方的魔导车中,戴安娜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车外,与提丰前线基地截然不同的风景映入她的光学传感器——高耸的树木、覆盖大地的灌木和花丛、围墙之上的重型炮台、在基地附近低空巡逻的龙骑兵飞行器,这些看起来风格差距巨大的东西竟就这样融合到了一起,看上去分外诡异。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在刚铎废土的深处,饶是以铁人那有些僵硬死板的心智,戴安娜女士此刻也大受震撼。

    而紧接着,她又看到了更让自己大受震撼的场景——她看到一根巨大的、在普通人看来可以用狰狞恐怖来形容的触须突然从一座营房旁边冒了出来,并朝着一群休息中的士兵飞快扑去,然而那群士兵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一个个高兴地哈哈大笑,愉快地与触须打着招呼,随后他们不知道从哪拖出来了大块大块的、带着不详色泽的、怎么看都不是正常肉食的烤肉,就像喂食一样送给那可怕的触须,触须则看起来很高兴,它在空气中翻转了一下,末端变魔术般露出了许多色泽鲜红的小果子,被士兵们争相摘取……

    最后有一名士兵甚至还和那触须击了个掌,随后双方才友好道别……

    驾驶魔导车的提丰士兵显然也被这诡异的场景吓了一跳,车子明显地颠簸了一下才恢复稳定,显然,哪怕已经并肩作战这么长时间,提丰士兵们也没想到自己的邻居在私下里竟然是这个画风的——塞西尔大兵在作战间隙的闲暇生活都这么惊悚刺激的么?

    负责接应的人员出现了,魔导车在营地中心停了下来,戴安娜感觉自己的心智核心有点过载,但还是保持着冷漠的面容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看到一位年轻的金发指挥官面带微笑地向自己走来,她的记忆库中保存着这位指挥官的资料,于是她也迎上前去:“您好,菲利普将军,遵照罗塞塔·奥古斯都陛下的命令以及我们双方的友好约定,我前来执行探索维普兰顿天文台的任务。”

    “感谢您的到来,戴安娜女士,”菲利普向对方伸出手,他的态度很尊敬,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黑发女士可不仅仅是提丰皇室的“女仆长”那么简单,她同时也是提丰一支特殊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以及罗塞塔·奥古斯都最信任的内廷女官,在身份上与自己这个帝国将军是对等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我们还以为……戴安娜女士,您没事吧?您的体温好像有点……”

    在两人握手之际,菲利普感受到了对方手掌间不寻常的热量,尽管他不知道一个“健康”的铁人体温是多少,但这种温度明显不对劲,于是忍不住惊讶地问了一句。

    戴安娜扭头看了一眼刚才那触须钻出来的地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那里的地面上留有一个很规则的圆洞,看上去仿佛是专门为了方便触须出入而留出来的,圆洞旁边还竖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喂食可以,不要拍打,一经发现,禁闭三天。

    戴安娜收回视线,背后的散热栅格冒出一股热气:“有点过载,冷却一下就好。”

    菲利普:“……真的没事?”

    “我冷却好了,”戴安娜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后仿佛是为了让话题快点回到正轨,紧接着立刻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前往天文台遗址?”

    “现场已经准备就绪,不过……您不需要休息一下?”菲利普看着眼前这位背后仍然在冒着热气的女士,“您一路车马劳顿……”

    “我的体质特殊,原地静止对我而言并无意义,”戴安娜摇了摇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立即开始执行任务。”

    菲利普没有说话,反而是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了起来:“这样也好,我也希望能尽快揭开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秘密。”

    菲利普立刻转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一礼,戴安娜则循声望去,总是很少有表情变化的面孔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了一丝讶异:“高文陛下?您怎么……”

    出声说话的人正是高文,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附近,此刻正站在那里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琥珀则在他身旁站着,用有些不经意的视线扫过戴安娜和她带来的那些提丰人。

    “陛下很重视我们在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发现,”菲利普这时候才开口说道,“他在昨天就已经抵达了这里,并将亲自前去探索那座设施。这是一次秘密出行,并未在民间或联盟内部公开。”

    戴安娜眨了眨眼,她对高文·塞西尔竟然亲自出现在此仍然有些惊讶,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该过多过问,所以很快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高文陛下学识渊博,而且本身还是刚铎人,他亲自参与这次行动确实会发挥巨大的作用。请放心,行动中我也将尽全力确保高文陛下的安全。”

    “这就不用了,我还不需要你保护,”高文很随意地摆了摆手,“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你那零件不好配。”

    戴安娜眼角似乎微微抖了一下,而她带来的那些普通士兵则有点茫然——他们并不知道“刚铎铁人”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高文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在旁边待命的菲利普:“给我们准备交通工具,现在就出发前往维普兰顿天文台。”

    “是,陛下!”

  • 第1381章 刻痕

    那座古代天文台距离前线基地并不远,而且菲利普的军团已经在这一区域站稳脚跟数日,工程兵们在竖起净化装置和哨戒炮塔的同时也在天文台和基地之间平整出了一道临时的硬化道路,高文、琥珀、戴安娜以及几名来自提丰和塞西尔双方的技术专家很快便乘坐魔导车来到了天文台所在的高地附近,见到了这座从古老的刚铎年代一直屹立到今天的大型建筑。

    整个设施此刻已经被军队封锁起来,在天文台附近百米范围内竖起了一道用合金和水泥桩形成的“围栏”,围栏顶端安置着结构简单的护盾发生器和闪电符文阵列,一层稀薄的护盾包围着整个区域,护盾外层又有跳跃的电火花在不断游走,一队士兵在过去的三天里一直驻扎在天文台附近,并在这里设立了两个可以交叉封锁高地朝向废土一侧方向的火力点——尽管在过去的三天里,始终都没有畸变体或别的什么怪物靠近过这一区域。

    “那些怪物似乎会主动绕开这里,”菲利普解释着,“至少‘野生’的那种从来都不会靠近这座高地半公里以内,而且我们在天文台内也没有发现被怪物入侵、破坏的痕迹,专家们怀疑可能是天文台深处不断释放的那种低频能量起到了‘驱散魔物’的效果,不过具体原理他们也分析不出来。当然,安全起见我还是在这里设置了这些防御。”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跟自己一同下车的戴安娜女士,这位曾经在维普兰顿天文台担任卫士的“铁人士兵”此刻正有些出神地望着天文台的方向,她那双由高精度人造水晶和仿生外壳制成的眼睛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她眺望的姿态却非常认真——她是想起什么了吗?

    高文不知道该怎么从“机娘”脸上判断表情,毕竟他也不是罗塞塔·奥古斯都,所以就随口问了一句:“戴安娜女士,看到天文台之后你有想起什么吗?”

    “……我还依稀记得它曾经的模样,我离开的时候,它就这样立在这里,只是当时灾难还没有蔓延到这边,这附近还有一片小小的树林和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戴安娜轻声说道,似乎有些怀念,“我的记忆……存在多处断裂,尤其是关于七百年前的那部分,只有零星的碎片浮现,但唯有天文台伫立在蓝天下的一幕,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随后才抬手指向天文台附近的某个地方:“那时候我每天都会在那个位置等待日落,然后开始在主建筑附近巡逻,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再回到那个位置,与负责日间巡视的同事交接班。但其实天文台附近并没什么危险的东西,那时候帝国境内没有强盗,也没有魔兽,就连危险一点的野兽都因为肉质鲜美而被附近的人类吃绝种了,不过重要设施附近必须有警卫,所以工资低廉结实耐用的‘我们’就是这种‘必要名额’的最佳人选……”

    高文听着这位铁人士兵带着感慨的回忆,看着对方的表情在整个过程中却仍然维持着平淡,忍不住用有些意外的语气说道:“听上去你很怀念那些日子……我以为当年的魔导师们在设置你们的心智时并没给你们这么复杂的思维——我印象中的‘铁人’都是冰冷梆硬的性格。”

    “我的性格在过去数百年内进行了调整,以更适应当前环境中一般人的接受和审美倾向,”戴安娜一脸平静地说道,“而且本身像我这种服务于非军事部门的型号就有比较灵活的性格模板,可以产生较为丰富正常的感情以减少普通人对我们的抵触,毕竟人类是一种情感细腻又思维复杂的生物,在面对一个和自身非常近似但又存在异质化的个体时是很容易感到紧张的……”

    高文瞬间明白过来,他知道这个——恐怖谷理论嘛,只是没想到当年的刚铎铁人工程师们在设计铁人的时候竟然也专门研究了这方面……

    他这边脑子里刚一走神,紧接着又听到戴安娜继续说道:“……所以刚才我看到你们的士兵和一根从地下钻出来的触手相处那么愉快时真的大受震撼,甚至感到了一种敬畏……”

    高文:“……”

    他瞬间就觉着这完全不是一码事,但总觉得万一自己开口纠正就会让这个话题无限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下去,于是当机立断地把话题引向了正事上面:“感慨和怀念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去这座古代设施里面看看吧——菲利普将军已经派人检查过了它的内部结构,整个设施目前仍然非常坚固,我们可以放心进去。”

    戴安娜点点人,便迈步径直向着那天文台的入口大门走去,脚步轻盈熟稔的就仿佛这一小段距离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人造肌肉束里面一般,高文和琥珀则带着其他人很快跟上——他们很快便走进了这座古代天文台内部,见到了那座废弃多年的宽阔大厅。

    之前几次的探索人员已经在大厅里留下了应急照明的灯光,明亮的魔晶石灯让这个古老的地方不再像当日一样笼罩在昏暗中,不过琥珀显然对这里明亮的环境有点不适应,她跟在高文旁边小声嘀嘀咕咕:“探索这种古代设施不都应该黑漆漆的么……这么亮堂我还真不习惯……”

    “这还勾起你的职业记忆来了?”高文瞥了这个半精灵一眼,“等会是不是还要在房间里放口棺材你才能进入状态?”

    “……那倒不用,你当初从棺材里爬起来那一下子给我心理阴影太大了……”

    俩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闲扯着,目光却都一刻不停地扫过大厅中那些古老废弃的装置和墙角屋顶上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痕迹,一同进来的菲利普则在旁边说着情况:“这里能转移的物品都已经在进行了妥善处理之后暂时收容在基地的安全仓库里,但还有很多痕迹没办法移动,比如墙壁上的字符和那些过于脆弱的碎片,对于这类物品,技术专家们只是留下了影像资料或魔力拓印,之后还依原样把它们留在原地……戴安娜女士?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菲利普突然注意到戴安娜并未听着自己对情况的介绍,而是在进入大厅之后便开始四处走动,带着一种若有所思和陷入回忆的状态四处查看,此刻她更是突然停在了一面墙面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墙面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整个人都仿佛深深“陷”进去了一般。

    高文也注意到了戴安娜的异常变化,他原本还计划在大厅里大概看一眼便直接前往那个被封锁的上层观星台,此刻却突然心中一动:“你回忆起什么了?”

    “这墙上……有痕迹,”戴安娜却没有回答高文的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指着墙面,“你们发现了么?这些刻痕……”

    菲利普仔细看了一眼,略作迟疑之后点点头:“是的,我们之前注意到这上面有些刻痕,但不是任何文字,而更像是图案的一部分,专家认为这应该是某种装饰性浮雕的局部……”

    “不,这不是浮雕。”戴安娜摇了摇头,突然伸手在墙面上轻轻摩挲着,这个举动甚至让跟着一同进来的某位学者小声惊呼起来:“请小心点,它们非常脆弱,恐怕经不起……”

    戴安娜却对身后的惊呼声充耳不闻,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抚过了那些古老斑驳的痕迹,然后仿佛无意识般地在痕迹旁边那片已经风化脱落的墙面上勾画起来,就仿佛是在补充着这幅画面缺失的结构一般,而琥珀的视线则不由自主地被此吸引,她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墙面上残留的痕迹以及戴安娜手指的轨迹,渐渐分辨出了数个至关重要的圆点,放射状连接着那些圆点的线条,图案外部的圆环……

    她突然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撞了高文的胳膊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是那个图案!”

    高文一怔,紧接着也意识到了琥珀所指的是什么——这是一份从提丰帝国秘密传来的情报,但其实在提丰高层也算不得多么机密——奥古斯都家族的女仆长戴安娜女士有一个古怪的习惯,她总会在无意识间反复勾画一个神秘的图案,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是在宫室的墙上还是地面上,甚至是路过侍从的衣服上,只要她想起来,就会下意识地把这个图案绘制出来,图案的内容就是许多圆点,放射状将圆点连接起来的线段,以及一个表示“边界”的圆环……

    现在戴安娜就在勾画这个图形——而这个图形,就刻在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墙上!

    高文当然不能表现的对这件事很熟悉,毕竟这是提丰皇宫里的人才知道的琐事,所以他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戴安娜女士?你在干什么?你好像画了个图案……这个图案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图案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智核心里,某个古老的指令还在不断强化它的印象,我有时候会陷入恍惚,清醒之后便会发现自己在某些地方留下了这些痕迹,这甚至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一些麻烦,我没想到……它竟然来自这里……”

    一边说着,这位黑发女仆长一边伸手抚摸着墙上的那些痕迹,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异样:“而且,这些痕迹甚至是在我离开维普兰顿天文台之后被刻上去的!”

    高文怔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句话中的信息量:“等等,你说这墙上的东西是在你离开维普兰顿之后刻上去的!?也就是说,是在魔潮爆发之后?有人在这里活了下来并留下了这些痕迹?”

    “也不一定,”旁边的琥珀立刻说了一句,“毕竟当时戴安娜离开这儿的时候魔潮还没到呢是吧,或许是她前脚离开,留守在这里没跑的人就抓紧时间在墙上刻了这么个图案,那时候算是魔潮爆发之前……”

    不得不说琥珀虽然说话咋咋呼呼且有时候思路显得很诡异,但她此刻所讲的竟还真有一点可能性,可戴安娜听到之后却摇了摇头:“那不可能,这墙上的痕迹应当确实是魔潮爆发之后留下的,而且应该是在魔潮爆发之后的十五至二十五年间,因为……”

    戴安娜一边说着,她的一只眼睛突然发生了变化,其眼球内部的某个细微结构似乎被启动了,有仿佛结晶格栅一样的结构在眼底打开,几秒种后,那只眼球又恢复了原状——这似乎只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某个特殊能力。

    “我可以分析墙面各个区域涂料和建筑材料剥落受损的时间差,在千年以内,精度偏差很小。”

    “……妈耶,”琥珀大吃一惊,“你们刚铎年代的东西是真牛逼……”

    紧接着她便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墙上的痕迹:“所以也就是说,在魔潮彻底摧毁刚铎帝国之后十几年,这座天文台里仍然有人在活动,而且还在墙上留下了这么个‘记号’!?”

    “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失去理智的畸变体能够做到的事情,”戴安娜语气严肃,“可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维普兰顿天文台附近并没有足够坚固的防护设施,天文台中的学者和官员们也没有足以抵御魔潮的实力,而且……”

    她说着,语气中突然有些迟疑:“而且如果这个图案是在我离开十几年之后才被刻在这里的,为什么我会知道它,而且深深地记在心智核心里?”

    “图案确实是在你离开之后刻下的,但在那之前,你和这座天文台里的人应该就知道这个图案,”高文在一旁说道,“这个图案一定对你们意义重大,以至于你在记忆出现故障之后仍然牢牢地记着它,以至于天文台里的幸存者——我们先假设有幸存者——会在被困了十几年之后选择将这个图案作为他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信息。”

    “真的有人能在魔潮爆发中活下来,而且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天文台里活十几二十年么?”旁边的琥珀忍不住小声说道。

    就在这时,菲利普的声音突然响起:“也不是不可能——万物终亡会的黑暗神官们不就在废土中存活到了今天?虽然他们付出了不做人的代价,但这说明只要有特定条件,正常生物也是有可能在不依靠净化装置的情况下在废土中存活的,更何况这座天文台……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保护,它的主体完整无损,没有像其他刚铎设施一样被深蓝魔力熔毁,甚至其上层还有一个观星台在运转。”

    “上层还在运转……”高文皱起眉来,这一刻,他突然对那个仍然在运行的观星台产生了与之前更有不同的重视和一丝丝警惕,紧接着他便扭头看向戴安娜,“看样子我们该上去看看了。”

  • 第1382章 异域空间

    通往天文台上层的阶梯尽头,那扇门静静地立在高文等人面前,某种不知名合金铸造而成的大门上,曾经的涂层已经斑驳脱落,这不可避免的老化痕迹似乎在无声地向见证者们述说着过去七个世纪的沧海桑田。

    “只要接触大门,就会激活一个认证系统,”菲利普在旁边说道,“认证失败也不会引来什么警戒或安保装置,只是大门会保持着闭锁状态。我们没有找到它的能源是从哪来的,大概整个系统都在大门的另一侧,谨慎起见,我们没有继续刺激这东西。”

    戴安娜站在大门前,有些出神地凝视着眼前这扇斑驳的门扉,随后她又微微皱起眉头:“我……确实还记得这扇门。台长和大学士平常不怎么允许一般警卫进入观星台,但我有额外的分析功能,所以有时候会在这里帮忙整理资料……”

    “你还记得怎么打开这扇门么?”琥珀看了戴安娜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位记忆断片的古代机娘有点不太靠谱,忍不住念叨起来,“要是你也没辙那我可以想想办法……”

    “我只记得,天文台的人类工作人员要开启这扇门的话需要使用一张卡片,而像我这样获得授权的警卫,就只需要……”戴安娜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着,循着内心的某种指引伸手按在了那扇门的中间,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便听到有轻微的“滋滋”声从大门两侧响起,紧接着又有一片流光在门板上流淌,迅速汇聚成为一个绿色的标记,而一个严重变调、带着滋滋杂音的声音则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滴——员工卡,认证通过。

    “编号EX-800,高级警卫戴安娜,您已无故离岗二十七万零三百六十五天,产生缺勤罚金两千六百万零七十六卢郎,您的休假已取消至帝国历3018年,如有疑问请向您的岗位主管咨询……”

    这一连串播音不但干扰严重断断续续,而且用的还是七百年前的古刚铎语,许多单词的发音已经和今日大不相同,琥珀当场就是一愣,拽着高文的胳膊:“哎哎,这扇门balabala说啥呢?怎么戴安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不对劲了……她原来也可以表情这么丰富的么?!”

    “……无须在意,一个古老系统自动运行多年产生的错误而已,”高文嘴角也抖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脸上表情镇定,然后他扭头看了戴安娜一眼,“女士,你还好吧?”

    “我没想到……”戴安娜身后突然升腾起一股热气,体内似乎还有嗡嗡声传来,“隔着七百年,听上去仍然这么可怕……”

    “咳咳,别往心里去,反正你也不用补那几百年的缺勤了,”高文干咳了两声,随后注意到那扇门边缘似乎已经出现一道缝隙,“不管怎么说,这扇门看来是打开了……”

    他这边话音落下,戴安娜已经调整好了心智核心的状态,并伸手轻轻向前推去——那扇由不知名合金铸造、坚固程度异乎寻常的大门被她轻松推开,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门对面一片昏沉黑暗、仿佛充斥着混沌雾气一般的空间呈现在平台上众人眼前。

    高文探头朝着那片昏昏沉沉的空间看了一眼,只觉得以超凡者的视力都看不清里面的状态,而且始终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雾阻挡在视野中,这明显不正常的情景让他瞬间警惕起来:“这对面就是‘观星台’?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菲利普,扔个东西进去。”

    “是,陛下。”菲利普立刻点点头,紧接着从身旁士兵手中接过了一台便携式的魔网终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门口,然后用军官剑的剑鞘把它推进了门的另一侧——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台处于开机状态、散发着微微蓝光的魔网终端穿过大门,然后就仿佛被黑暗溶解或穿过帷幕一般直接消失在那片昏暗之中,稀薄的雾气吞没了它,不留下一点踪影。

    “这……”菲利普顿时皱起眉头,紧接着看了旁边设置在平台上的另一台魔网终端一眼,看到那设备底座上的某个符文正在微微发光,然而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却只有一片干扰波纹,“送过去的魔网终端还在运行,并未受到破坏,但传不回画面,似乎存在很强的干扰,或者……距离过远?”

    一边说着,他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军官剑的剑鞘,刚才他用这东西将终端推入大门另一侧的时候,剑鞘曾有大概四分之一的长度也被那片黑暗吞没,但他之后毫无阻滞地把剑鞘又抽了回来,现在他仔细观察了半天,确认剑鞘上没有任何受损的痕迹,也没有遭到诅咒或魔法侵蚀的气息残留。

    “……那扇门对面肯定有古怪,仿佛有一层帷幕在阻挡着窥视,但东西可以送进去,也没有受到损伤……”高文也注意到了菲利普的剑鞘情况,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是一层屏蔽?保护措施?”

    随后,菲利普又用另一台魔网终端进行了测试,他将小型终端调整到记录模式,然后将其绑在一根长长的棍子上送过了那扇门,几分钟后将棍子收回,魔网终端也完整无损地回到了门的这一边,然而当高文等人满怀希望地想要播放终端所记录的画面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炫目跳动的光斑——严重干扰的典型表现。

    “看来之前我们在天文台外部记录到的能量反应确实是从这里泄露出来的,”菲利普表情严肃地说着,“大门背后有一个强度极高的能量场,魔网终端在其中无法运行,这个能量场的小规模泄漏就变成了探索人员们在外面用设备观察到的那个周期信号,不过看样子这个能量场并不会对实体造成直接损伤……它只是在干扰魔力运行。”

    “当年的观星台上有这种大功率能量源么?”高文立刻询问旁边的戴安娜。

    “没有,”戴安娜摇了摇头,“观星台上只有各种观测装置、记录装置和一套大规模的魔力滤镜组,它们都是低功率设备。”

    高文皱了皱眉,刚想再问些什么,就突然听到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得了,还是我过去看看吧。”

    高文一听,顿时惊讶地回头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这货什么时候怂性减退了?以前遇上类似情况不都是自己拎着她往前扔这个探姬才会去干活的么?这次积极性这么高?

    “你这么看着我干啥?”琥珀立刻注意到了高文异样的视线,顿时叉着腰,“你带着我出来不就是让我跑前面探路的么,难不成还是觉得自己最近血压低了想跟我聊天治低血压的?”

    一听对方如此有自知之明且又恬不知耻的发言,高文顿时就确认了眼前这货还是琥珀,并没有被哪个异世界来的倒霉蛋当场魂穿,但他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我是没想到你能这么有自觉,以前让你主动干点什么可没这么容易……”

    “废话,我主动过去总比等会被你扔进去好看,”琥珀翻了个白眼,紧接着身形便已经在众人眼前渐渐虚化起来,伴随着一阵影影绰绰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转身便向着那扇通往上层观星台的大门走去,“我去前面探探路……”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那层仿佛帷幕般的混沌黑暗吞没了她,这让高文心中稍微有点不安——但他同时又对琥珀有着信心,觉得以对方一流的跑路技巧和生存第一的人生信条,哪怕对面遇上什么危险也肯定能第一时间逃窜回……

    他这边脑海里念头刚跑到一半,琥珀穿过那道帷幕才不过两三秒钟,众人便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一团闪烁浮动的光影又从那扇门里窜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从光影里跳到地上的琥珀以及她那咋咋呼呼的大呼小叫:“哎妈呀对面不得了啊!你们快过去看看!我词汇量不够!”

    守在门口的几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但在有人下意识地采取行动之前,菲利普却率先上前一步,同时手按在佩剑上,谨慎地看着琥珀:“帝国宪章的第七章第十七条是什么?”

    琥珀一愣,紧接着瞪起眼睛:“啊?这我哪能背出来!”

    菲利普一听这个表情顿时略显放松,高文则紧接着也问了个问题:“你平常怎么称呼我?我是说嘴瓢了的情况下。”

    琥珀顿时缩着脖子看了菲利普手里的佩剑一眼,嘀嘀咕咕:“那个词我说出来他肯定就一剑砍过来了……”

    高文这才舒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对方的头发:“必要流程,理解吧。”

    “我懂我懂,这种诡异的地方,去而复归的探索人员鬼知道是什么变的,多少实力强大的冒险家都团灭在这上面了,”琥珀顿时相当大度地摆了摆手,并表示自己在相关领域经验丰富,“说说对面吧,那边没什么危险,但却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绝对不在正常空间里。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高文抬起头,看到对面的戴安娜也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才迈开脚步,带着众人一同越过了那扇诡异的大门。

    在黑暗袭来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道微凉的帷幕,同时皮肤上又传来了仿佛触电般的麻痒,周围气息的快速变化让他迅速意识到自己正在跨越某种“不连续的时空”,而类似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在当初永恒风暴的最深处,进入那片静止的“众神战场”时,他也有过这种进入时空异域的奇妙体验。

    随后他迈出了第二步,黑暗转瞬间褪去,所有人的眼前都豁然开朗。

    高文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片极为宽广的圆形平台,它看上去像是天文台的上层,然而却绝不是正常的“上层”——这周围原本的墙壁和上方原本应存在的半球穹顶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撕成了碎片,无数巨大的墙体和屋顶残骸仿佛失去重力一般漂浮在平台四周,并在空中环绕旋转,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漂浮碎片之外,则是一片充斥着混沌色彩的天空,一种仿佛是经过滤镜过滤般的紫红色背景覆盖着整片空间,让万事万物都呈现出鲜明的“异域”感。

    而在这“异域”般的空间正上方,高文却又看到了一片比任何地方都要澄澈、灿烂的星空——充斥着紫红色彩的天空仿佛在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就如帷幕破开了一个洞,不规则的巨大裂隙中,能看到繁星闪烁。

    那本是瑰丽美妙的星空,然而在这个明显诡异的空间里,唯一正常的星空却成了最诡异的存在。

    “这是……”菲利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也跟在高文身后走入了这片空间,眼前的诡异场景让年轻的帝国将军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首先落在那些失去重力、在附近高空中如旋涡般旋转的巨大建筑碎片上,“那些是天文台上层结构的碎片?可是明明在外面看的时候……”

    “在外面看的时候,天文台是完整的,它的上层一目了然,”高文沉声说道,“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被撕碎的观星台,而且整个观星台都仿佛落入了扭曲时空一样……”

    琥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高文:“你懂得多,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里是某种时空镜像,是维普兰顿天文台在一处扭曲时空节点中生成的‘复制体’,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天文台已经被破坏了,也可能这里是类似暗影界的环境,现实世界中的天文台在这里产生了一个错误叠加的幻影,亦或者……是有谁主动制造了这么一片异常空间,”高文摇了摇头,“这种猜测要多少有多少,但都没什么意义,关键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可能掌握线索的人——戴安娜女士,你认识这地方么?你有什么思路?”

    戴安娜也走过了那扇门——现在那扇门仍然竖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但门的周围却没有墙壁,它就像一个诡异的时空入口般孤零零地立在空中,门对面是一片黑暗。

    戴安娜抬头看着这个异常的地方,她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后轻声说道:“这里……确实是观星台,我还认得它的模样,但为什么这里会变成……”

    她困惑地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向前走去,走向平台中心,那里是整个空间的中心点,一团朦胧的光辉凝聚在那里,似乎是在保护什么秘密般阻挡着众人的视线,高文刚才也看到了那团光辉,但他没敢贸然上前,这时候看到戴安娜向前走去,他立刻忍不住开口:“谨慎一些,戴安娜女……”

    高文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声能量嗡鸣的响动突然在空气中响起,一团朦胧的光辉突然在戴安娜面前凝聚了起来,这打断了高文的话,并让所有人瞬间如临大敌,可戴安娜却立刻从那团朦胧光辉中看到了一个渐渐浮现出来的、熟悉的身影。

    “斯科特……爵士?台长?”

  • 第1383章 回声

    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台长,同时也是这座天文台的最后一任台长——高文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曾从戴安娜口中听到过关于这位古代刚铎人的只言片语,而且知道当年正是这位斯科特爵士在最后时刻下令让时任天文台警卫的戴安娜离开了岗位并向北方逃亡,在这位记忆支离破碎的铁人士兵心中,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的形象应该是少数最为深刻的事物之一。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认错人。

    高文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向着那道幻影走近两步——一方面是为了确认那幻影的模样,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靠近保护戴安娜,毕竟这个幻影在这里已经存续了不知多少年,其精神不知道正处于什么状态,当初卡迈尔刚刚被发现的时候也曾有过无差别攻击的混乱阶段。

    而就在高文靠近的时候,那团朦朦胧胧的光芒中又有了新的变化,光芒中心那个高大而面目模糊的身影似乎从静止中苏醒,一个略显冷漠机械的声音则从中传来:“识别到大门开启……识别到预设接触者……高级警卫戴安娜……转入设定流程,开始播放记录数据。”

    话音落下,那团朦胧的光芒再次收缩,光芒中心的身影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的幻象站在那里,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直视前方,目光越过了戴安娜,仿佛在看着一个早已不存在于此的目标:“戴安娜,好久不见……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但既然你能看到,那就说明你真的回到了这里——在我和阿尔方斯所假设的数个可能性中,最大的奇迹发生了,你打开了观星台的大门……”

    “这只是一个影像记录,”琥珀反应过来,小声嘀嘀咕咕着,“我还以为跟当年的卡迈尔一样……”

    戴安娜则仿佛没有听到琥珀的小声嘀咕,她只是盯着眼前的幻象,下意识地轻声开口:“斯科特爵士……”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只是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影像资料,它不会回应自己的话语——真正的斯科特爵士恐怕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

    她只想知道,自己昔日的主人到底在这里给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信息,这信息是否与她因故障而遗失的那些记忆有关。

    片刻之后,斯科特爵士的幻象果然打破了沉默,他双眼平视着前方,仿佛叙旧一般平静地开口:“你应当很惊讶,在灾难爆发之后,这座天文台中竟然仍有人活下来……事实上这也出乎我的意料。一个古老的器物,当时正好存放在天文台上层保管室中的器物,奇迹般地抵消掉了那可怕的能量浪涌,虽然只抵消掉了一部分,但却让天文台中的少部分人活了下来。

    “那个器物是昔日维普兰顿陨石雨的一部分,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天外来物’,遗憾的是,凡人的智慧似乎仍不足以破解它的奥秘,我和阿尔方斯在这里研究了好几年,也没搞明白它的运行机理和控制方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导它不断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再配合上我们仅有的智慧,在这可怕的炼狱中建造了一个小小的庇护所,并尽可能长久地存活下来……

    “现在那东西就放在整个庇护所的中心,之后你会看到它的,当你看到这份留言的时候,我们显然已经用不上它了——不知道外面如今的情况如何,大地是否已经得到治愈?文明的秩序是否已经得到重建?这个答案对我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但既然你已经回到这里,那我希望一切都有了好转……

    “戴安娜,在我决定留下这份信息的时候,距离那场灾难爆发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灾难爆发之初,天文台中有六人存活下来,但马克和麦尔莎娜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他们被致命的魔力侵蚀,身体严重变异,我们不得不提前终结他们的痛苦。尤利文死于第二年,他……未能挺过转化仪式,而以血肉之躯,他无法在这困境中继续存活。拜尔洛是我们中坚持较久的一个,他甚至一直坚持到了三年前。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阿尔方斯了,我们已经在多年前将自己转化成了法术血肉傀儡,这样一来,在构成躯体的物质腐朽殆尽之前,我们就可以一直活动下去。你知道的,帝国严令禁止这邪恶的魔法——但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即便转化了生命形态,我们的时间也仍然有限,我和阿尔方斯都能感觉到,我们的灵魂正在皮囊中渐渐朽坏,所以……或许是时候留下些什么了。

    “戴安娜,我们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会回来,也不知道作为‘铁人’的你是否能在北方的荒蛮城邦和封闭王国中成功扎稳脚跟,我们甚至不确定在这场灾难中,是否真的有什么国家可以幸存下来,但我们仍然决定为你留下这一切——这是我们在过去二十年中所有的研究成果,而你……或许是唯一能够理解其意义的‘人’。

    “我们破解了那个信号。

    “戴安娜,你还记得那个信号么?那个从几年前开始进入我们视线的,频繁在夜空中响起,在群星间点亮,以奇妙的编码方式向我们传达信息的信号……我们知道它是什么了。”

    伴随着斯科特爵士的话语,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高文突然感觉心中一跳——在群星间传递,拥有奇妙编码的信号,这让他猛然间联想到了什么,而就在这时,斯科特爵士的幻象则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他张开双手,在空气中勾勒着不可见的线条,随后一幕画面便浮现在戴安娜面前。

    圆点,放射性连接的线条,圆环,这正是戴安娜心智核心中所存储的那个图案,也是天文台一层大厅墙壁上刻着的那个图案!

    “这是我们最初收到的内容,也是在过去数年间收到的、重复次数最多的内容,”斯科特爵士低沉的嗓音在平台上响起,“我们一直想要搞明白这个图案到底代表着什么,并大胆地猜测它可能是某种设计图,可能是某种宗教象征,可能是某种神秘学符号,但是我们都猜错了……直到阿尔方斯大学士利用天外来物的力量在这庇护所中打开了一道可以更加清晰地观测到特定星空的裂隙,我们才终于理解了这幅画面的真正含义,戴安娜,这个图案……它其实是一份‘地图’,一份群星间的‘地图’。

    “或许我们该将其称作‘星图’?阿尔方斯大学士想到了这个好名字。它标记出来的,其实是一颗星星,这颗星星就在这些线条的交汇点上,你注意到了么?这些位于线段末端的圆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颗按照C-26标准频率闪烁的恒星,而这道圆环……它套在这些放射线唯一的焦点的周围,所代表的是某种人造事物,或许是一个记号,一个表示身份的‘特征物品’……

    “而这整个图案,向我们传达的唯一一个信息就是——我们在这儿!”

    斯科特爵士的幻象张开了双手,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宣告般说道,尽管他与幻象前的高文和戴安娜等人已经隔着七百年的沧桑岁月,尽管他在留下这份信息的时候正深陷绝境,庇护所外面的世界已经天崩地陷,他此刻身上却仿佛燃烧着一道熊熊的火焰,那火焰的热量几乎穿透了七个世纪的阻隔,炙烤在高文的面庞上。

    “他们在那儿!他们就在那些星辰的焦点上!”斯科特爵士宣告着,仿佛再次强调般说道,“戴安娜,这个信号来自群星之间,而就像当初我们在一次周年聚餐时大胆猜测的那样——当时阿尔方斯大学士咬着烤肉,你在给你的黄铜核心更换炼金油,拜尔洛醉醺醺地站了起来,说:‘我们在这个宇宙中或许并不孤独’……

    “我们在这个宇宙并不孤独!戴安娜,当终于理解了这幅图像的含义之后,我和阿尔方斯,还有当时仍然活着的拜尔洛都被巨大的热情点燃——尽管外面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文明的秩序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但在这小小的庇护所中,我们仍然找到了作为一个研究星辰的学者所能够继续进行下去的工作,而且这也是我们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工作——破译维普兰顿天文台在刚铎1730年至1740年间收到的所有信号!”

    斯科特爵士的幻象高声说道,他扬起一只手,于是一片氤氲光幕便在他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出来,光幕中跳跃着无数的光点与线条,它们在高文等人面前延伸、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个基础几何图形,一个个数学符号,一个个计算公式,而这正是索林枢纽、凛冬枢纽不止一次收到的那种编码图案,也是龙神恩雅亲口确认的、来自星间的“问候”。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介绍’,是在群星间传递的身份证明,他们以数学这一‘标准语言’向每一个有能力接收信号的文明表明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是一个能够进行逻辑思考的、能够使用数学语言的智慧文明……”

    紧接着,斯科特爵士又扬起了另一只手,在他另一旁的光幕中便凝聚出了数量更多的、更加复杂的信息,那是一个个结构精巧的字符,那是全然不同于洛伦大陆上的任何一种文字。

    “而这些,是他们的文字,是他们尝试与其他文明沟通而发出的一封‘信函’,当然,最初我们收到这部分信号并将其顺利转化为图形的时候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凭空破解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字母表’,再加上天文台所承担的大量观测任务、对‘天外来物’的研究工作以及帝都在最近几年对各个研究领域的投资紧缩和人才抽调,我们始终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关注这些神秘的异星符号,但现在,我们有了如此充足的时间,我和阿尔方斯学士终于在那些数量庞大的监听记录中揭开了这些文字的秘密……

    “它们是自带‘解释’的——就在那些数学图形的信号中,每一个几何图形的发送和结束都有一个‘戳记’,用于对应一段文字描述,那些基础数学符号、数字和运算也都有对应的注释方式。此外,这些文字自身其实也有一定的‘自解性’,只要积累足够多的样本,再加上足够长的时间,一个优秀的语言学家就能慢慢推导出它们可能的含义……这两种方法组合在一起,就足以破解半数的信息,并将另外一半慢慢推理出来……

    “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语言学家,但拜尔洛是,他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破解,而在他死去之后,我和阿尔方斯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但遗憾的是,即便我们破译了这些来自异星的文字,我们也不知该如何与那个发出信息的文明建立联系——我们不理解信号在群星间传递的原理是什么,而以天文台目前有限的机能,我和阿尔方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信号传递到我们这颗星球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二次演变’。

    “这个过程解释起来很复杂,用简单一点的方式来理解,就是某个高能级、高速度的能量波动跨越漫漫星海抵达我们这颗星球,并与我们这颗星球的魔力环境发生反应,反应之后所释放出来的波动才是天文台的侦听系统记录下来的信息。这种传递方式或许是刻意考虑到了低等级文明的‘接收能力’,因为我们这样的低等级文明可能并没办法捕获这个信号的‘原始脉冲’,而相对应的,要发射这样一个可以在群星间快速穿梭的信号则显得异常困难……

    “当然,以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哪怕我们知晓发射信号的原理也没有意义——天文台的大部分机能已经停摆,而天文台外面只有一片在混乱魔力中扭曲的可怕炼狱,我们曾尝试去联络其他站点,也曾尽力做好防护之后尝试探索更远一些的地方,但均徒劳无功。没有回应,也没有幸存者……我们确认了文明世界的崩溃,在这种局面下,我们所掌握的这些知识……恐怕已经毫无意义。

    “但阿尔方斯和我仍然保持着希望,因为我们确信,你会安然逃离,并且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新的伙伴回到这里,而且在某一次探索中,我们还在维普兰顿西北方向的二号仓库发现过人员驻留和设施被暴力破拆的痕迹,这说明至少有一批幸存者曾经路过这里,并逃往了北方……

    “我们已经深陷这片腐化之地,依靠这处小小的庇护空间才能勉强存活下去,离开天文台只有死路一条,但那些幸存者的痕迹让我和阿尔方斯始终保持着希望,我们选择相信……文明的韧性。

    “戴安娜,现在是天文台封闭的第二十年,在留下这份影像之后,我和阿尔方斯将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庇护空间,并在天文台下层最显眼的墙上留下那份‘星图’,随后我们将回到这里,关闭大门,不再离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阿尔方斯将与头顶那片星空为伴,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或许当下一次有人来到这里时,已经无人能够理解一楼大厅那份星图的含义,甚至有可能直到这座天文台彻底毁灭,也不会再有人造访这片废墟,但我们认为,知识永远都是有价值的,即便文明覆灭,即便最后一个有智慧的生命在星空下闭上了眼睛,知识——作为文明求索未知的脚印,它也永远有其意义。

    “再见,戴安娜,或许现在说已经晚了太多年,这是我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你已经光荣地完成了服役,现在,你下班了。”

  • 第1384章 遗产

    随着斯科特爵士的最后一句话音落地,储存在这片空间中的影像便播放到了尽头,在一个无声无息的瞬间,那团漂浮在半空的朦胧光影如碎雪崩落般悄然飘散,化作了满天细碎的微光粒子并迅速消失在空气中,而这又仿佛引发了一次连锁反应——在光影散落的瞬间,整个平台的地面便突然流过一片辉光,辉光凝聚成亮白色的线条并迅速向着中心区域汇聚,而那团始终笼罩着中心区的、浓雾般盘旋的光芒则在接下来的数秒钟内迅速暗淡、削弱下去。

    戴安娜有些愣神地看着斯科特爵士消失的位置,古老的心智核心有些生涩地运转着,似乎正在处理着庞大的情感信息,高文甚至从对方体内听到了一阵不正常的噪声,这让他忍不住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戴安娜女士,你没事吧?”

    “……我没事,”戴安娜眨了眨眼,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她的声音仍然淡然疏离,如机器一般精准平静——而且比平时还更加平静。

    高文注视着戴安娜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观星台的中心区域,那团笼罩中心的白光此刻已经完全消退,露出了之前隐藏在其中的事物,高文伸手朝那边指了指:“我们去检查一下那些东西吧,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斯科特爵士留给你的‘遗物’。”

    “是留给我们所有人的。”戴安娜轻声说道,迈步向那边走去,高文则对跟在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一行人沿着地面上流淌的白色光流,来到了观星台的中心,也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观星台中心只有一个一米左右的圆形平台,其中心微微凹陷,某种不知名材质形成的表面倒映着上方那片灿烂的群星,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仿佛由层层淡蓝色晶体堆叠而成的“晶块”则被放置在平台的中心,这“晶块”被群星拱卫,表面上又浮动着神秘的光辉,而在平台周围,则对称摆放着六把椅子,其中四把椅子上只各自放着一只颜色深暗的骨灰瓮,另外两把椅子上则坐着阿尔方斯·霍尔大学士和斯科特·普兰丁爵士。

    在这个异空间中,两位古代学者的遗体并未腐朽,而是化为了彻底的干尸,他们静静地坐在自己最后的位置上,头颅仍然维持着扬起的姿态,凹陷的眼窝仿佛隔着七百年的岁月仍然在注视着空间最上方的那道裂隙,注视着裂隙中呈现出来的澄澈星空。

    戴安娜来到两位古代学者面前,垂首静默致意,周围的其他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短暂的沉默中表达着各自的敬意,随后琥珀的视线才注意到斯科特爵士死后维持的一个手势——他那已经干枯僵硬的手指指向座椅正下方,似乎正非常刻意地让人们把视线落在他手指的地方,琥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啊,地上有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人们这才发现,原来那六把座椅附近的地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和符号!它们以圆台为中心,以非常规整的方式向外蔓延,几乎覆盖了观星台三分之一的地面,而由于异空间中环境稳定,这些刻痕直到今日仍然清晰可辨——只是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倒映星空的圆台、圆台中心的“晶格”和古代学者的遗体所吸引,以至于在琥珀开口之前,竟然没人察觉地面毛糙的“纹路”竟然是文字!

    “这是……”菲利普瞬间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大量似是而非的字符以及另一种完全不认识的文字,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头昏脑涨,但旁边的高文却一眼认出了那些文字中有一部分正是刚铎帝国时期的人类通用语,另一部分则是索林枢纽和凛冬枢纽都曾接收到的异星信号!

    “这就是斯科特爵士他们留下的‘遗产’,”高文沉声开口,“是他们用二十年时间翻译出来的‘异星字典’。”

    菲利普睁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刻在地上……是应该刻在地上……没有比这更稳定持久的记录方式了,毕竟法术会随时间流逝而解体失效,存储设备会因文明断代而变得无人会用,只有这些刻在地上的,能扛得住最长久的岁月侵蚀……”

    “把这些都记录下来,”高文沉声下令,“在记录完成之前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防止这个庇护所空间提前崩溃关闭。”

    随行的人员立刻开始忙碌起来,用此行带来的设备记录那些刻在地上的符号和文字,并现场制作出存储在魔力水晶中的数个备份,而除了留下魔法影像之外,几名法师学者更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附魔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用场地速记法术将地上的所有字符誊写在厚厚的卷轴里——不需要高文或琥珀专门去提醒什么,这些学者便能够理解这些刻在地上的字符有着怎样的意义,面对一份从七百年前流传给后人的知识遗产,他们无不将其当做史上最贵重的珍宝来看待。

    而在随行的专家学者们开始记录这些东西之后,戴安娜和高文等人便主动离开了中心区,他们踏过那曾被斯科特爵士用双脚丈量过二十年的地面,慢慢走到了整个观星台的边缘,菲利普抬头向着边缘之外望去,看着那些无重力漂浮的巨大建筑碎块在视线中缓缓旋转运行,而在碎块之外,便是苍苍茫茫、看上去无边无际的虚无幻光,这让他心生感慨:“在这里困守二十年……真是难以想象。”

    “幸好他们头顶还有一片星空。”高文抬头看了一眼位于这片异空间正上方的巨大裂隙,虽然他不知道这裂隙背后是什么原理,不知道两位古代刚铎魔导师是如何将现实世界的星光景象“引入”了这个庇护所中,但他相信,这片星空在七百年前一定鼓舞着斯科特、阿尔方斯和拜尔洛他们,尤其是当他们知道那群星间存在着其他可以思考、可以交流的文明之后,冰冷的星辉也将成为末日之后仅有的安慰——因为他们知道,纵使身边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但在光年之外,仍有世界充满生机。

    “说起来,你们当年领着大部队从维普兰顿地区路过,当时也没发现这座天文台里还有人啊,”琥珀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高文,“那时候他们大概就已经躲在这个庇护所里了吧?”

    “即便他们没有躲在这个庇护所中,也很难遇到我们,”高文轻轻摇了摇头,“维普兰顿不只是一座天文台,它是一个很大的地区,在这个地区内分布着大规模的城镇和许许多多的研究设施,天文台,博物馆,仓库,研究所……刚铎人在这里研究天外来物研究了很多年,天文台只是这里的核心设施之一,而对于当时处于逃难状态、急需补充物资的难民们而言,天文台这种设施的吸引力明显比不过沿途的城镇废墟和帝国仓库。”

    “天外来物啊……”琥珀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又扭头看了放置在观星台中心圆台上的那个“晶块”一眼,“如果没错的话,那东西应该就是斯科特爵士提到的‘天外来物’了,可以在七百年里不断释放能量并维持这么个异空间庇护所,那可是个惊人的玩意儿,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处理它?”

    她这是在提醒高文,也是在提醒旁边的戴安娜——斯科特爵士留给后人的不只有那些刻在地上的“知识”,还有一件有形的“物品”,那个正散发出微微蓝光的晶块毫无疑问就是当年深蓝之井爆发时保护了这座天文台的关键物品,也是让天文台在接下来的七百年里未受到废土中各种危险事物侵袭的原因,它的价值不言而喻,怎么处理却是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作为高文这边的铁杆狗腿,琥珀当然希望这个晶块归塞西尔,毕竟现在整个维普兰顿地区都处于塞西尔控制下,天文台也是菲利普手下的人率先发现,整个探索行动如今也是由塞西尔在主导着进行,秉承着“废土中皆为无主之物”以及“率先发现、实际控制”两项原则,这种古代设施中发现的遗物似乎理应归最初的发现者所有。

    但讲道理……这东西却又不是真的无主。

    斯科特爵士留言都说了,这里的遗产是留给戴安娜的,这就比较尴尬了——人家继承人现在就在这儿呢,而且刚才那番影像记录所有人都看见了,总不能腆着脸不认吧?

    这想来想去是一笔糊涂账和麻烦账,琥珀想了两分钟就感觉头昏脑涨,最后只能一声叹息,小声嘀嘀咕咕:“唉,还是绝户坟好挖……”

    高文没听清琥珀的嘀咕,却也能猜到这家伙脑子里在绕什么,而且在他这边,这笔糊涂账甚至还可以多绕一圈——坠落在维普兰顿地区的“陨石雨”本质上是三千年前阿莫恩撞击苍穹之后掉下来的空间站碎片,而他这个“卫星精”现在姑且算是起航者遗产的继承人,要这么算的话,苍穹站上掉下来的渣渣算不算是他的东西?维普兰顿陨石雨当年又在刚铎帝国造成过不小的经济损失,这责任是阿莫恩承担还是他高文承担?如果是阿莫恩承担,那现在阿莫恩是帝国高级顾问,他的直接负责人又是高文,这就更算不清了,毕竟虽然现在刚铎帝国没了,可刚铎帝国的后人还不少呢……

    这就是一笔毫无意义的罗圈帐,谁感觉自己脑细胞太多了可以去算计一下,但高文一向觉得自己脑细胞损耗已经过于严重,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这笔糊涂账上消耗太多精力。

    他拥有一整座苍穹空间站,而且在不久后,他还要开始对苍穹站的修复和探索工作,从长远看,海妖,龙族,精灵,人类,这些种族都是要跟苍穹站接触的,除非高文打算从根本上推翻自己一直以来的信条和行事准则,否则他就无法避免这种发展——除非他打定主意要让这颗星球的种族继续躺在重力圈里,谁也别碰天上的起航者遗产,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自己也跟大地上的种族们一起慢慢死去。

    他需要真正掌握起航者的秘密,并且不能重走当年逆潮帝国的老路,他需要全世界的智慧种族都作为自己的助力,通过公开、透明、理性的研究发展而非“精英接触,神化崇拜”来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同时也是必须)让这颗星球所有的凡人都挣脱心灵枷锁并踏出摇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那个万物寂灭的未来。

    那么,起航者遗产就注定是不能藏着掖着的——以前实力不够的时候他得把东西藏好,那是因为很多事情并不在他的控制下,但现在,他实力够了,塞西尔帝国有能力成为这个时代的掌舵者,他就得以“掌舵者”的方式去思考问题。

    因此他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让事情都处于自己的掌握下——对苍穹站的研究和探索是要开放的,但苍穹站的权限始终都得在他自己手上,这颗星球的凡人种族一定会崛起并最终迈出摇篮,但这个过程不能失去控制,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那些一路追随自己、信任自己,支持自己理念的同伴们负责。

    而至于眼下那个“晶块”,高文也是这么个态度:晶块具体属于谁不重要,但知识是属于大家的,毕竟大家都得发展起来,他也需要所有人都发展起来,在整个过程里,确保塞西尔的研究份额就行。

    他看向观星台中央,那枚散发着幽幽蓝光、仿佛多层水晶堆叠而成的小方块在他的视野中显得格外醒目,他又微微闭上了眼睛,那枚晶块仍然漂浮在他的视野中,而且其周围浮现出了一行注释——破损离子能源组,关键组件遗失/被篡改,不建议回收使用。

    似乎是由于当初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在苍穹站上重启了一部分系统,高文对那座空间站的掌控能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他在刚才看到那枚晶块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些额外出现的“注释信息”。

    他现在甚至可以直接感应到那枚晶块的“存在”,并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它周围延伸出去的“能量轨迹”。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起航者的权限并不能让他凭空得到与之对应的知识,他搞不明白这个晶块的原理和控制方法,估计再给他一百年也还是搞不明白。

    但是没关系,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这些聪明人都可以是他的助力。

    “戴安娜女士,这枚晶体是斯科特爵士留给你的‘遗物’,”高文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古代机娘,“理论上,它应该属于你——但为了整个联盟的长远发展,我希望我们能共享这晶块中可能蕴藏的奥秘。”

    “我明白您的意思,”戴安娜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在出发之前,罗塞塔陛下也与我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关于维普兰顿天文台中可能发现的‘遗产’应当如何分配——具体的物品,我们可以慢慢协商,唯有知识……知识应该属于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向观星台的中心区域,嗓音变得有些低沉。

    “就个人而言,我对那枚晶体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我只希望……可以带走斯科特爵士他们的遗骸。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愿了。”

    “当然,”高文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郑重,“理应如此。”

  • 第1385章 群星中的呼唤

    对庇护所中文字资料进行拓印留档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面对这些极端重要且一旦遗失便再难重现的研究资料,不管是提丰还是塞西尔派来的技术专家都表现出了极端的重视和谨慎,同时他们不但将地板上刻写的那些文字符号记录了下来,甚至连中心圆台上的花纹、附近漂浮碎片上的裂缝和两位古代学者衣服上的细节也没有放过,在整整一天的忙碌工作中,这些在各自领域最顶尖的学者几乎是从“信息”层面上将整个庇护所空间事无巨细地复制了一遍,如果有朝一日他们想要重现这座庇护所,那么这些包含所有细节的资料甚至可以让他们把复制品做到和正品纤尘不差的地步。

    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或许有些夸张,却又很有必要——因为现在没有人能预料这座庇护所中所记录的信息会在未来的哪一天在哪个领域发挥怎样的作用,斯科特爵士留给世人的遗产或许仅仅是一份对异星文字的破译稿,但这座不可思议的庇护所空间本身……也是一件令人惊讶的“遗产”。

    而在学者们完成这些工作之前,所有人都遵循高文的命令,没有触动空间中的任何装置,尤其是中心圆台上的那个“结晶立方”。

    晶块显然是维持这处空间的关键,贸然触动极有可能会导致这个空间的提前关闭,在把所有资料都记录下来之前当然不能乱碰它,但当记录工作完成之后,高文等人还是要把这个东西带走的。

    尽管也有“将晶块保存不动,在原地建立研究设施进行固定研究”的可选方案,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庇护所的运行原理,也没人知道这个依靠外力张开的异空间还能维持多长时间,把研究工作放在这么个完全不受控的时空裂隙中显然不怎么安全,而且考虑到研究过程极有可能“刺激”到晶块,这也可能导致庇护所的关闭,所以还不如直接把它从这个地方带走,放到个安全点的地方慢慢分析。

    至于取走晶块的过程本身是否也有风险……这一点高文倒是不太担心。毕竟斯科特爵士留下的留言中已经专门提到过要将维持庇护所的“天外来物”赠与戴安娜,并且提到了他和阿尔方斯已经用不上这东西,言下之意便是对方可以将之取走,想来至少在取走之后的短时间内,这个空间是不会直接崩溃的——起码会有给人撤离的时间。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取走晶块的过程最好是让戴安娜本人来独自完成,以防斯科特爵士还在晶块周围设置了什么识别性的“防盗机关”——这里毕竟是危机重重的废土,当年躲在这里的斯科特爵士和阿尔方斯大学士为了防止废土中游荡的怪物闯进庇护所破坏他们的研究成果,肯定设置了不少的安全措施。

    在观星台大门开启之后的第二天傍晚,所有记录工作完成,所有研究资料和专家学者随后进行了撤离,并由菲利普亲自率领精锐士兵护送至目前属于安全区的塞西尔前线基地。

    现在,观星台上已经只剩下三个身影:高文,琥珀,以及拥有此地“继承权”的戴安娜。

    他们回到了观星台中心的圆台前,最后一次注视着那片倒映着星空的凹陷“镜面”,呈现出水晶堆叠状态的“晶格”静静地待在镜面中心,散发着幽幽蓝光,被镜面上的群星拱卫,熠熠生辉。

    圆台周围空空荡荡,斯科特爵士和阿尔方斯大学士等人的遗体、骨灰已经被转移走,目前正被护送前往前线基地——甚至连圆台周围那六把仿佛石头雕刻而成的椅子,也被一并拆走了。

    “撤离的时候到了,”高文提醒着似乎有些发呆的戴安娜,“戴安娜女士,回收晶块吧。”

    戴安娜这时候才终于眨了下眼,从那仿佛凝固般的静立中苏醒过来,她轻轻点了点头,高文和琥珀随之向后退开两步——他们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戴安娜平稳却又坚定地将手伸向那散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晶,将其握住并慢慢拿起。

    一点微弱的火花从晶块和圆台接触的地方迸溅出来,细细的电芒在它们之间跳跃流窜,看上去仿佛藕断丝连一般维持着某种能量传递,但随着戴安娜将整个晶块完全拿起,这能量传输终于迅速被切断了,一阵细小的嗡嗡声从圆台深处传来,下一秒,那些在观星台各处地面上流动的白色光流便开始逐一熄灭,漂浮在平台四周的那些“建筑碎块”也轰隆隆地坠入了远方无尽的虚无空间,在越来越响亮的轰鸣声中,空间正上方那道显露星光的裂隙开始缓缓闭合,整个观星台也随之摇晃起来!

    “庇护所空间要关闭了,”高文点点头,带上琥珀便朝着那扇大门走去,“戴安娜女士,我们走吧。”

    戴安娜没有任何迟疑,她迅速将那块已经暗淡了许多的晶块收入怀中,转身便跟上了高文和琥珀的脚步,片刻之后,一行三人便近乎飞奔地离开了观星台,他们穿过那扇被异化为空间通道的大门,又回头看着大门另一侧的混沌黑暗,那层黑暗浓雾仿佛被疯狂的旋涡搅动般呈现出扭曲错乱的状态,大片大片的阴影则在那团错乱旋涡深处时隐时现。

    紧接着,那股不断破灭的力量又从庇护所空间传递到了外面——位于现实世界的维普兰顿天文台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撤!”高文当机立断,他丝毫没有留恋这个地方,随手把琥珀往自己的胳肢窝里一夹便冲向了那条通往外面的阶梯,伴随着暗影突击鹅一路的惊呼和抗议声,三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了不断崩溃的维普兰顿天文台,并一路跑到了天文台周围的警戒线外面才停下来。

    那股不断崩溃的力量显然并未蔓延至此,高文等人在此停下,回过头看着那座在夕阳余晖中不断摇晃、崩解的巨大建筑,看着它表面迅速布满惊人的裂缝,如血般的残阳透过那些裂缝照耀过来,仿佛一个垂死巨人临终前爆裂的根根血管,在最后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中,古老的维普兰顿天文台终于化为一片废墟。

    不久后,高文一行三人与最后一队从警戒线撤离的士兵返回了位于前线的塞西尔基地,在这里见到了已经将技术人员和资料、样本安置妥当的菲利普将军。

    在前线基地的指挥中心里,戴安娜将那枚淡蓝色“晶块”拿了出来,放在高文面前。

    “临行前,罗塞塔陛下准许我全权处理在维普兰顿天文台发现的一切事物,他给我的唯一命令,是带回一个‘好消息’,”这位古代机娘维持着那始终如一的冷静姿态,面无表情地说着,“这枚‘水晶’,先交由贵方保管,我相信在塞西尔的技术力支持下,对此物的研究工作将很快展开。”

    高文接过了戴安娜递过来的晶块,这只有巴掌大小的精密结晶体在他手中散发着温和的热量,而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感觉到的“连接感”则在此刻建立了起来,他慢慢旋转着这个闪闪发亮的小装置,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都沉默不语,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随手将晶块还给戴安娜。

    “这是斯科特爵士留给你的遗物,戴安娜女士,就由你带走吧——就像我之前说的,真正重要的是这间遗物背后的‘知识’,斯科特爵士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遗产,是可以福泽全凡人的知识,”看着略显惊讶的戴安娜,高文笑着说道,“请转告罗塞塔·奥古斯都陛下,我希望可以尽快展开对这块‘晶块’的联合研究,还有对那个‘异星信号’的应对方案……这些都请尽快答复。”

    与废土的战争还在继续,这个世界还远称不上安全,但即便战争持续着,发展的脚步也不应该停下来。

    戴安娜脸上的些许惊讶神色渐渐褪去了,她没有做什么虚伪的推脱,而是坦然收下了那“晶块”,随后郑重其事地对高文弯下腰来:“您的公正和胸怀令人触动,我会将您的意愿转述陛下,并且从个人角度,我也将尽全力促成我们接下来的技术合作。”

    从这位古代机娘的语气中,高文听出了和之前不同的郑重。

    戴安娜离开了,带着她带来的那些提丰技术专家们,带着斯科特爵士等人的遗骸以及爵士留给她的“遗产”,带着那些拓印、复制下来的研究资料离开了。

    当周围再也没有旁人之后,琥珀忍不住来到了高文面前:“你还真把那个‘水晶’给她带走了啊?虽然之前是说了‘水晶的归属可以商量,只有知识必须共享’,但我可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大方……我记得你不是这么慷慨的人啊?”

    这姑娘的念叨让高文脸上表情顿时有点古怪:“……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算计,狡诈,阴险,时刻利益最大化,一句话里九个坑,还有一个是无底深坑,跟你合作的有一半都把自己卖了,另一半卖的时候还在帮你数钱,”琥珀掰着手指头说道,“我这么说吧,你但凡把手里那把剑收起来,我可以说一个下午不带重样的……但你都把手放在剑柄上了,那我现在可不敢说了。”

    “……也不知道你这算有自知之明还是记吃不记打,”高文撇了撇嘴,无奈地把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搞了半天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个印象?”

    “我也想找点好词啊,可我又不擅长这个,”琥珀摊开手,“而且说真的,我说的这几条不都是真的么,你自己都在我面前承认过的……”

    “……确实,被我算计的人很多,被我算计至死的人也不少,但那有一个前提——他们都是敌人,”高文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略带几分认真地看着琥珀,“而现在的提丰……好吧,我仍然需要仔细对待他们,但他们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在我所打造的新秩序出现致命崩盘之前,提丰都不再是我们的敌人了。”

    琥珀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高文两眼,撇撇嘴:“这不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吧?”

    高文一下子有点无奈,这时候才觉得眼前这个暗影突击鹅过于敏锐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总不能直接告诉这家伙,就说刚才自己在摸到那块晶体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对它的检查,把能读取的数据都读取完了,现在那玩意儿对他个人而言已经没用了吧?

    总觉得这么一说,对自己的光辉形象影响很大——虽然高文也很怀疑自己在这个暗影突击鹅的心里到底还有多少光辉形象可以保留……

    说到底,那晶块不过是一个从苍穹站上掉下来的能源装置,而且还是损坏之后的部分碎片,它确实存在研究价值,但更大的价值却是公开出去,让其作为联盟成员国了解、研究起航者遗产的一个“接口”,和那枚小小的晶块本身比起来,高文更在意的是他什么时候才能把苍穹站给修起来……

    琥珀看着高文的表情变化,也不知道都看明白了什么,但突然间,她就好像对自己刚才的问题失去了兴趣,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肯定又是一堆大道理,你解释了我也听不明白——溜了溜了,跟着你在外面折腾了一天,我得回去找地方歇着,明天还得尽快赶回帝都呢吧……”

    撂下这么几句话,她的身影便已经开始在空气中迅速变淡,当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消失在高文眼前了。

    看着琥珀消失的位置,感受着对方的气息确实已经离开,高文哑然了数秒钟,随后才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仰起头来,望向了前线基地上方的天空。

    这里位于废土深处,纵使附近的净化装置已经开始运转,天空中数百年不散的污浊浓云已经开始被渐渐驱散,废土中残存的污染力量也还在影响着前进基地附近的环境,天空中仍然覆盖着一层稀薄的、色泽不正常的云层,在那云层遮挡之下,满天的繁星都被隐去了身影,只有最亮的几点星光挣扎着穿透了那层帷幕,微弱而苍白的光芒映照在高文的视野中。

    他想起了那些跨越漫漫星海抵达这颗星球的“问候”,想起了恩雅曾经提到的、在这片群星中如涟漪般不断泛起的、象征着文明灯火的那些深空呼叫。

    在这些深空呼叫中,有一个信号已经持续了至少七百年,从刚铎时代开始,直到今天它还在这片星海中传递着,孜孜不倦。

    这个信号是超光速传递的么?这个信号背后的文明还存在着么?这一切尚不得而知。

    但至少有一点高文很清楚,哪怕这个宇宙有着再严苛的环境,众生的命运面对着再深沉的恶意,在同一片星海下,也始终有着一个又一个的文明在不断地抬起头来,仰望着这片无尽浩瀚的星空——呼喊,并等待回应。

  • 第1386章 奠基

    奥尔德南,黑曜石宫上层的一间魔法实验室内,罗塞塔·奥古斯都的目光被眼前这散发出神秘美丽蔚蓝光辉的结晶体深深吸引着,在足足数秒钟的凝视之后,他才轻轻吸了口气,嗓音低沉地打破沉默:“真是一件如艺术品般美丽的珍宝……所以,这就是当初刚铎人所说的‘天外来物’?”

    “严格来讲,是天外来物之一,”戴安娜表情平静地说道,“维普兰顿陨石雨规模很大,历史记载,当时至少有两位数的碎块坠落在维普兰顿地区,由于那个年代刚铎帝国对边远地区的掌控力还不如之后的星火年代,因此当时有不少碎块在坠落后遗失并流入民间,被一些隐秘学派和巫师团体秘密保存,之后刚铎官方介入,在坠落物进一步遗失之前建立了以维普兰顿天文台为中心的一系列研究设施,收容了剩下的所有碎块——您所看到的这个,只不过是刚铎官方收容的‘天外来物’之一。”

    “天外来物之一么……塞西尔传来消息,说这些天外来物皆与起航者文明有关,那个古代文明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空留下了大量的‘空间设施’,所谓天外来物,便是这些设施上脱落的碎片,”罗塞塔若有所思地说着,眼睛中闪烁着求知的微光,这几年来,他发现自己的好奇心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不可思议的新事物、新领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现,甚至给人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而这些事物的来源又似乎总与西北方向的那个新型帝国有多多少少的关联,“真是不可思议,就在我们头顶,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

    “高文·塞西尔陛下与起航者的遗产之间关系匪浅,从历史记载以及目前流出的情报判断,他在七百年前便已经与那些位于太空中的古代装置建立了神秘的联系,而且从起航者遗产中汲取了某种……‘智慧’,”戴安娜静静说道,“而我认为,他与那个上古文明之间的联系或许比目前所有情报所透露出来的还要深远。”

    “这是肯定的,如果我们仅凭收集情报就能摸清楚高文·塞西尔的底细,那他也不会是提丰帝国有史以来最强大又最值得敬重的对手和朋友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突然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他与起航者遗产间的秘密一定很多,而那些他不愿对外公开的部分,肯定是通过任何情报手段都打听不出来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如艺术品般漂亮的晶块上,嗓音低沉。

    “他如此慷慨地让你带走了这件物品——尽管从理论上,这枚晶体确实是斯科特爵士留给你个人的‘遗物’,但我们都知道,他有一百种合适的理由可以无视这一点,可他还是让你把它带走了,这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和他已经掌握的起航者遗产比起来,这枚晶体的价值微不足道,远不如一个人情,第二,和他真正谋求的目标比起来,占有这么一件物品的意义无足挂齿……”

    罗塞塔·奥古斯都伸出手,将那正在发出微光的晶块拿了起来,感受着它传递过来的些微热量,这位提丰统治者表情若有所思。

    “联合研究,知识共享,将技术服务于全世界,一个伟大的口号,而且不只是口号——时至今日,仍然有不少庸才将高文·塞西尔当日在112会议上提出的‘凡人命运共同体’视作一个冠冕堂皇的、拉拢势力的概念,就像传说中的大骗术师在愚王克罗诺索罗面前幻化出的那座金山,但看看如今废土中的广袤战线,再愚蠢的人也该意识到‘联盟’绝非一座虚幻的金山了……”

    戴安娜注视着罗塞塔的眼睛:“关于开启联合研究项目一事,您的意见是……”

    “我当然同意,而且非常同意,”罗塞塔似乎早有打算,闻言立刻说道,“正好如今缔约堡那边的‘门’项目已经进入后期,不再需要那么大规模的维持团队,我们可以和塞西尔人协商一下,直接在缔约堡开启对‘天外来物’的联合研究,这样还节省了人员调动以及重复建设的成本。而且我们要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将晶块重新放回桌上,向后靠住椅背,目光深邃:“从现在开始,召集帝国最优秀的理论学者和研究向法师,尤其是能源、机械以及星象领域的人才,成立一个对起航者遗产进行研究分析的专门团队,直接由皇室拨款供养,在温莎·玛佩尔大师完成‘门’项目的工作之后,由她亲自担任这个新团队的负责人。”

    “这个团队是为了与塞西尔人联合研究‘晶块’么?”戴安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晶体,但又敏锐地感觉到罗塞塔的用意不止于此。

    “是为了研究更大的东西,”罗塞塔·奥古斯都笑了起来,“高文·塞西尔这么慷慨地让你带走了这枚水晶,这就说明他为这个世界准备的‘大礼’远远不止这枚水晶,我想,这个世界很快就要迎来某种不亚于‘魔导革命’的大变动了,或许……他已经做好了将目光投向星空的准备,所以我们也要准备的更快人一步才行。”

    ……

    塞西尔帝国首都,魔能技术研究所地下深处的机密会议室里,明亮的魔晶石灯照亮了偌大的房间,高文、赫蒂、琥珀等人此刻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巨大圆桌四周,而在他们身旁又有许多席位上漂浮着清晰的全息投影,卡迈尔等无法亲自参会的人员此刻正以远程连线的方式出现在这个特殊的房间中。

    而在那巨大圆桌的中心,则放置着一台规模很大的魔网终端,终端上空的影像此刻正呈现出大量整齐又密集的字符,那是从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庇护所中记录下来的资料。

    推门声和脚步声从入口的方向传来,高文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到手持白金权杖的维罗妮卡正走入房间,这位“圣女公主”看了一眼圆桌周围的身影和全息投影,脸上露出略显歉意的表情:“抱歉,我来晚了——刚才我正在处理圣光教会的事务。”

    “只晚了几分钟,不碍事,”高文点点头,示意对方落座,“大牧首莱特亲征废土,教会的工作大半由司教团和你来负责,最近忙碌一些也是正常的。”

    维罗妮卡轻轻点了点头,她身边释放出来的淡淡光辉让会议现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轻松和微微的振奋,与此同时,她也抬头看了一眼会议桌中心漂浮的那些全息投影,目光在那些古刚铎文字和异星文字上扫过之后,她看向高文:“大致情况我已经从琥珀小姐那里听说了,据说你们在维普兰顿天文台找到了重要的研究资料和上古遗物,但细节方面我还未了解。”

    “我正要讲这方面,”高文轻咳两声,抬头环视整个会场,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帝国最核心、最可靠的一群人(他私下里把这群人称作“内环成员”),所以当下他也没怎么客套和犹豫,直接便将自己和琥珀在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经历和盘托出,“我们在维普兰顿天文台发现了有关这些‘异星信号’的资料,而留下这些资料的,是七百年前的天文台台长,斯科特·普兰丁爵士……”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会议室中只有高文细细讲述的声音,他用尽量简明的语言说清楚了自己的经历,并带上了所有的细节,而参会者们则全程侧耳倾听,维普兰顿天文台中留下的宝贵资料以及斯科特爵士、阿尔方斯大学士等人令人钦佩的坚守足以触动每一个人,哪怕是平常最没心没肺的琥珀和思维行事跳脱的瑞贝卡(远程参会),在此刻也全程带上了严肃郑重的表情。

    随后高文的讲述终于结束,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随后慢慢站了起来:“在进入正式发言讨论之前,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对坚守在维普兰顿天文台中的几位学者表达敬意,他们为这个世界留下了足以铸造未来的遗产,他们的功绩与荣誉皆应得到认可,并理应与世长存。”

    随着高文的话音落下,圆桌旁的每一个身影都站了起来,他们默然垂首,向着那已经逝去的伟大之人们致以敬意。

    短暂的致意之后,圆桌旁的一个个身影重新落座,高文的目光则首先落在了维罗妮卡身上,他看着这位曾经的刚铎皇室成员(尽管她现在正用着一具流有摩恩血脉的躯体):“关于维普兰顿天文台,我们知道的情况不多,你对于斯科特爵士他们所进行的研究有所了解么?”

    “维普兰顿地区进行的星相和太空坠落物研究与忤逆计划并不在一个系统内——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群星’和‘神灾’之间的联系,”维罗妮卡嗓音柔和地开口,“因此我也不太清楚维普兰顿天文台中发生的这些事情,不过我确实曾听说维普兰顿天文台上报过关于侦听到来自地外的不明信号一事,这件事当时由帝国高阶星相师协会处理。理论上,这样的发现是理应引起学术界重视的,来自星空之间的呼叫……哪怕放在刚铎时代,这也是可以引起学术界巨大动荡的事件。”

    高文听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你用了‘理论上’……所以,这件事其实在当年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

    “您记得斯科特爵士在留言中提到的细节么?”维罗妮卡微微垂下眼皮,“帝都在天文领域的投资紧缩,大量人才被抽调至别的领域,维普兰顿天文台人员紧张……”

    “我确实记得,”高文点点头,并且联想到了刚铎帝国末期的忤逆计划以及随后不久便爆发的“小魔潮”,心中已经渐渐浮现出一些猜测,“那时候应该已经是刚铎帝国末期,所以投资紧缩和人才抽调的原因应该是……”

    “忤逆计划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神孽项目出现了重大进展,”维罗妮卡慢慢点了点头,肯定了高文的猜测,“坦白来讲,削减天文领域的投入并不是明智之举,我也是一名研究者,我很清楚将目光投向星空的意义,但我们当年仍然做了这个决定,因为比起暂时看不到成效的星空研究,我们必须首先考虑如何在神灾与魔潮中活下去,只不过……”

    说到这,维罗妮卡轻轻叹了口气,她摇着头,语气中颇有些自嘲:“只不过现在看来,我们的那些努力也并没能让大多数人活下来,我们对抗神灾的思路全无头绪,而对魔潮的认知也错的离谱,神孽计划和忤逆计划都未能挽救帝国,与之相对的,斯科特爵士他们却在一片废土中取得了最终的成果。”

    “话不能这么说,”高文摇了摇头,“没人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在我看来,旧的忤逆计划最大的意义不是取得的实际成果,而是你们举起旗帜这件事本身,并且从长远看,忤逆计划的残余影响也确实松动了凡人与众神之间的联系……虽然并没有按照你们最初预计的那样发挥作用。”

    “现在的问题是,斯科特爵士留下的这些资料……”赫蒂的声音从高文左侧传来,“这份基础的‘字典’将有助于我们理解从遥远群星发来的消息,卡迈尔大师和我都认为应该立即开始对这些文字的研究和学习工作,并且对过去两年所收到的信息进行破译,同时开始对信息收发技术展开攻坚,为星际交流做好准备,但另一方面,我们在废土中进行的战斗正日渐激烈,在这时候展开一项和提丰帝国联合进行的‘晶块研究’已经注定会占据大量的资源和人力,再加上一项周期未知的‘星际交流’项目,会不会……”

    她摊开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我们现在也只能接收这些信号,哪怕完成了全部的破译,也根本谈不上什么和异星文明建立交流,相对应的发送技术谁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研究出来——更何况这其中的风险还需要谨慎应对。”

    尽管群星彼岸的呼唤确实让高文非常在意,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赫蒂的考虑很有道理,与异星文明建立沟通可不是一件“见面吼两嗓子”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其中涉及到庞大的技术支持、社会准备以及不可预测的风险问题,而哪怕不考虑风险,一个最尴尬问题首先就横亘在联盟面前:

    这个信号怎么发出去?信号发不出去,又何谈建立星际交流?

    如今的洛伦各族可没有星际通讯的能力……当年的塔尔隆德倒是在这方面点过科技树,可塔尔隆德的技术已经完了,海妖的飞船上也有星际通讯所用的天线,但那玩意天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先进行最基础的工作吧,”高文点了点头,“首先把资料中的古刚铎语翻译成现代的人类通用语和精灵通用语(联盟两大官方语言),然后编写一套可用的完整字典,以此为基础,先把我们目前收到的那些信号都翻译出来——虽然它们很可能仍然是基础的字母表,但说不准其中也会包含一些有用的信息……”

  • 第1387章 决战临近

    正处于全面战争状态的洛伦诸国目前没有过多的精力可以投向太空,进行星际交流背后也有着太多不可预料的风险,这需要漫长的论证过程,而且不要说这里面还很可能涉及到对全体凡人信仰体系的冲击,涉及到对众神稳定性的巨大考验——尽管从理论上讲,单纯恢复星际信号这个行为对众神的刺激程度远不如载人航天,但这个“刺激度”谁又敢保证呢?

    毕竟神权理事会的各项工作这些年一直没有停下,联盟诸国一直在用各种方法对笼罩在凡人头顶的心灵钢印进行松绑、切割,而这个切割过程本质上就是在刀尖跳舞,通过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不断剥离众神与人的联系来渐渐切断人神之间的锁链,在不引起神明疯狂的情况下不断在“忤逆边界”左右横跳,当这个过程结束,人和神都会获得自由,但在这个过程结束之前……众神其实时刻都处于一个“压力临界点上”,这时候回应星际通讯……保不齐哪个性格耿直而且脑子还不好使的神明嗷一嗓子就疯了呢?

    所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至少要等到这场战争尘埃落定,等到联盟诸国有更多的精力可以控制社会舆论,可以组织起大规模的专家团队才行,而在此之前……塞西尔这边能做的最多的,就是高文所提到的那些准备工作:编写出现代版本的“异星字典”,翻译目前已经收到的信号。

    当这方面的安排结束之后,高文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圆桌对面的一处全息投影——北境大公维多利亚的身影正浮现在魔网终端上空:“维多利亚,这段时间北境的几个监听站都在正常运转么?那边还收到过信号么?”

    “北境所有监听站如常运行,从去年入冬至今,已经陆续收到过十六次信号,其内容虽然有一定重复性,但也偶有不同,”维多利亚立刻点头回应,“我们现在已经渐渐掌握了这些信号的特性,能做到比较及时和灵敏的捕捉,一些以前混杂在大气干扰中、无法识别的信号如今也能够得到有效的记录——只要‘字典’完成,破译工作便可以立即开始。”

    “嗯……很好,”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提到了另一件事,“老大公的情况怎么样?”

    他指的是莫迪尔·维尔德,那位有着奇妙经历、如今正处于某种神秘的“生死临界状态”、被夜女士的神力追逐的古代传奇冒险家,维多利亚·维尔德的先祖。由于受到夜女士的神力影响,再加上可能也曾受过逆潮的污染,莫迪尔·维尔德如今的状态很不稳定,他的一半“存在”被夜女士的暗影沙尘取代,且正处于不断崩溃流失的状态下,是依靠了琥珀窃取来的暗夜权柄才勉强维持着在物质世界的稳定,现如今他正居住在凛冬堡中,接受着维多利亚这个“后裔”的照顾。

    目前帝国三名大执政官,柏德文·维尔德大公正在亲自领兵出征,赫蒂的精力放在日常政务,维多利亚的主要职责便是确保帝国对前线的工业供给以及兵员输送,而除此之外,这位北方女公爵的大部分精力便都放在了自家那位老祖宗身上——莫迪尔·维尔德的特殊经历和他与夜女士之间的神秘联系一直是高文非常关注的事情。

    “先祖情况尚好,在得到良好的休息和适当的精神系法术安抚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了很多,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也没有发生突然陷入暗夜梦境的情况,”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不过他仍然能时不时地感觉到一个遥远的‘呼唤’,哪怕是在正常的梦境中……也经常会‘听’到夜女士或‘维尔德’的声音。我想,除非我们能从源头上解决那些正在追逐他的神力,寻回他被切分出去的‘另外一半存在’,否则这种情况恐怕会永远持续下去。”

    高文闻言抬头看了琥珀一眼,沉声开口:“……目前我们仍然无法定位到夜女士的神国,它不在哨兵的巡航路径中,但琥珀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暗影沙尘,试图从中找到和夜女士建立连接的途径。这件事上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再等等吧,会有好消息的。”

    维多利亚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低下头:“是,陛下。”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环视着会议室中的一个个身影,轻咳一声:“那么接下来……”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到“铛——”的一声突然从旁边传来,只见维罗妮卡手中的白金权杖一下子嗑在了会议桌上,这突然响起的动静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高文下意识便想开口询问情况,却看到维罗妮卡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木然,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容和眼神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这一幕是如此诡异,以至于高文竟觉得对方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身体,而下一秒,他便听到维罗妮卡口中传来了如同机器般平静冷硬的声音:

    “……第一防御圈发生破损,确认遭遇正面攻击……自我修复机能启动,屏障转入作战模式,指挥模块上线……核心屏障升起,能源转向作战单元……正在分配计算资源,解除所有武器限制……”

    这平静冷硬的声音结束之后,维罗妮卡眨了下眼睛,仿佛突然间苏醒般身体微微一震,而之前从其身边消退的圣光也重新缓缓浮动起来,高文感觉到对方属于“人”的那一面又回来了,于是立刻开口询问:“什么情况?”

    虽然这么问着,但他心中已经产生了隐隐的猜测,而维罗妮卡接下来的回答证实了他那糟糕的猜想:“一分钟前,深蓝之井外围防御带遭到猛攻,我的护卫部队正在与敌人交战。”

    “深蓝之井……废土中心那边?”坐在高文右手边的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等会,那帮黑暗神官开始进攻深蓝之井了!?不是说他们不会轻易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么?怎么嗷一嗓子就疯了?!那边可是有一个状态完好的帝都防御圈和一个编制完整的铁人兵团啊!”

    高文同样吃了一惊,但比起那些黑暗神官突然行动背后的原因,他更关心这时候维罗妮卡/奥菲利亚那边的情况:“战况如何?受损情况如何?”

    “中心要塞是在旧日帝都的末日庇护所基础上建造而成,防护能力极强,且从外到内拥有七层防御圈,目前仅最外层防御圈受到猛烈轰炸中度受损,修复系统已启动,损伤在可接受范围,”维罗妮卡语气沉静,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严肃,“不过敌人进攻非常猛烈,目前我的感知范围内所有方向上均出现能量反应,而且……前线侦查单位在敌人中见到了不曾出现过的新个体,以及某种规模极大的……结构体。”

    一边说着,维罗妮卡一边握紧了手中的白金权杖,语气变得非常严肃:“受限于活动范围,我无法感知敌人阵地的边界,也无法确定它们还有多少军队正在远方汇聚,仅从目前计算结果,如敌方继续维持这种强度的进攻,深蓝之井有在一个月内被攻破的可能。”

    深蓝之井有被攻破的可能!

    这句话砸在会议室里,让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一紧——唯有高文,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他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若有所思地轻声开口:“果然到这一步了……”

    深蓝之井遭遇袭击是个突发事件,但实际上高文对此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废土军团在现有目标无法达成的情况下存在调头去进攻深蓝之井的可能,毕竟那帮黑暗神官的最终目的是投放符文石并“驯化”这颗星球,如果他们无法攻破文明世界的防线,那就只能把目标转向废土中心那座最大的深蓝裂隙,换句话说,只要联盟在其他战线上的优势继续积累、反攻废土和修建阻断墙的进度继续下去,那么废土军团在绝望之下去进攻深蓝之井就是迟早的事。

    “别忘了之前参谋们的推演,那帮黑暗神官迟早会进攻深蓝之井的,”高文的声音在会议室中响起,平稳沉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略有点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平复了大半,“他们进攻文明世界的行动已经被全线挫败,目前所有的废土军团都已经被反推到废土深处,而且联盟的净化装置还在飞快地向着废土腹地蔓延——那些黑暗神官已经别无选择了,他们选择在这时候进攻深蓝之井,在我看来或许反而是个好现象。”

    “这还好现象?”旁边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维罗妮卡在挨揍呐!”

    “我没有,战况还在……”维罗妮卡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话刚说到一半便又咽了回去——她实在拉不下脸跟这个联盟之耻在这种场合下辩论这种蠢事,“你说得对。”

    琥珀,昼伏夜出生物,习性嘴欠,是古代机魂的天敌,任何要脸的生物在她面前都会无法顺利发挥全部实力,越要脸影响越明显。

    高文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瞥了正瞪着眼睛的琥珀一眼便随口说道:“维罗妮卡的基地有着非常强大的防御能力,而且有一支编制完整的铁人兵团坐镇,进攻那里的难度可想而知,在我们之前的推演中,也确定除非是到了最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些黑暗神官绝不会主动选择去啃这块硬骨头,甚至哪怕他们还能跟联盟军团拼一拼消耗,他们也不会去找铁人兵团的麻烦,但现在他们选择进攻深蓝之井,这就说明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陷入绝境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快,这是好事。”

    他说着,慢慢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语气低缓有力。

    “进攻深蓝之井将是那些废土军团能做出的最后和最糟的选择,在此之后,那些黑暗神官已经底牌尽出。现在联盟在四个方向上的阻断墙已经推进到旧刚铎帝国的腹地,废土军团没多少纵深可以跟我们消耗了,而且他们想要进攻深蓝之井,就势必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部队,这就注定了他们在面对联盟的战场上会比之前更加弱势,而联盟军队的推进将比之前更加顺利。

    “立刻将消息发往联盟各线领袖,最后的决战时刻已经临近,告诉我们的盟友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吧,以全部的力量把阻断墙铺过去,用绝对优势的兵力把那些怪物按死在旧刚铎帝国的焦土中,文明世界的生死存亡将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得见分晓。

    “我们必须在深蓝之井陷落之前让阻断墙合拢,彻底瓦解废土军团!”

    高文最后沉稳有力的声音仿佛带着无穷的鼓舞之力,让所有人之前略显压抑的心境里重新充满了自信和斗志,更何况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没有一个是庸庸碌碌之辈,当判明局势之后,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之前会议中讨论决定的几件事情迅速进行了微调,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可以稍稍延迟,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塞西尔帝国乃至整个联盟,都将把全部力量倾注到这场战争中。

    一个个身影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一个个全息投影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当最高政务厅的几位书记官也离开之后,这偌大的房间中一时只剩下了高文和琥珀,以及被淡淡圣光萦绕着的维罗妮卡。

    他们三个走在了最后。

    侍从和卫兵都在门外等候。

    高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呼了口气,琥珀从旁边走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情况也没那么乐观是吧。”

    “情况不糟,胜利的曙光确实已经在所有人眼前——只不过这曙光前的黑暗也确实致命,”高文知道这货感知敏锐,不靠谱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相当敏锐的心,此刻也没隐瞒什么,“哪怕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胜利概率,那百分之一的失败也意味着全星球生态灭绝级别的后果,这件事其实大家也都能想到……但我们只能先不要去想那个‘万一没赢’的可能性。”

    “……行吧,我觉得也是,”琥珀呼了口气,身影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慢慢变淡,同时摆了摆手,“我要去忙了,清闲的日子结束喽……”

    高文看着琥珀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空气中,不由得摇了摇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清闲过了。”

    随后他沉默了两秒钟,抬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你确实还可以支撑一个月,是吧?”

    “这是精确计算的结果,在可预见的偏差范围内,不会有再多变数,”维罗妮卡平静说道,“我会坚持到你们的到来。”

    “……这种感觉真奇怪,”高文忍不住有点感慨,“你明明就站在我眼前……”

    “是的,我站在你面前,却也被困在废土的最深处,这也经常让我产生认知上的割裂感,”维罗妮卡嗓音柔和平静地说道,“偶尔我在这具躯体中醒来的时候也会受到身体本身的影响,因窗外的阳光和轻风而愉快,以至于忘记了废土中的污染和腐化。”

    “……污染和腐化就要结束了。”默然片刻之后,高文慢慢说道。

    “是的,污染和腐化会结束的。”

  • 第1388章 攻守逆转

    维罗妮卡走出大门,春末和煦的暖阳照耀在她肩头,一轮辉煌的巨日高高悬挂在天空,巨日的冠冕与日轮表面的淡淡木纹在稀薄的云层背后幻化出了一片壮丽的光景,有微风从远方吹来,吹过塞西尔繁华的街头与路边繁茂的道旁树,风中夹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车水马龙的声响。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属于繁华世界的气息深深印入这幅躯体般久久才将浊气吐出,她在阳光中微微张开手臂,轻轻眯起了眼睛,这幅身体所感知到的一切都被转瞬间传输至主伺服矩阵中——然后,她重新睁开了眼睛,四万三千六百七十二个综合感应器所捕捉到的画面、声音与触觉充斥着她的思维线程。

    粗粝的热风裹挟着沙尘猛烈拍打在外层防御带的哨塔上,破损的装甲板在昏暗天光下冒着青烟,焊接无人机在武器站和护盾平台之间飞驰,来自远方的高能飞弹和魔法光束如网般切割着天空,在呼啸声中轰击着旧日帝都上空古老的护盾,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轰击中泛起阵阵涟漪,能量屏障的波光之下,畸变体与合成兽组成的巨浪正在从远方涌来,那些变异扭曲的肢体影像和混沌疯狂的嘶吼通过遍布在战场上的感应器传回矩阵,在数据处理单元间掀起一阵阵轰鸣。

    深层实验室关闭,拓进挖掘站关闭,所有加工中心和制造中心订单重新排序,掩体要塞全部能源与物资皆供应至战争单位,奥菲利亚矩阵关闭了所有能够关闭的系统,数百年来积累的能量与资源被尽数投入战争工厂与前线设施,铁人兵团亦倾巢而出。

    在沉寂了七百年后,刚铎帝国所留下的最后一支兵团再一次踏上了战场,这或许将是他们最后一次保卫自己的家园——而这一次,他们保卫的不仅仅是刚铎帝都。

    这是塞西尔4年春,复苏之月50日,废土之战迎来了开战以来最大的变局——在进攻文明世界的一系列行动均被遏止、联盟各线军团反攻至废土腹地且阻断墙的延伸势不可挡的情况下,盘踞在废土深处的黑暗神官放弃了与联盟主力的对抗,并选择孤注一掷地进攻深蓝之井。

    畸变体,生化合成兽,畸形的根系巨构,神官团……废土军团全部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整合,化成了一股山崩海啸般的滔天巨浪,从所有方向对深蓝之井发动了猛攻,在之前始终保持对峙局面的废土中心区域转瞬间陷入滔天战火,如狂潮般的黑暗大军覆盖了古刚铎帝都周边的广袤土地,激烈的战斗在每一寸焦土上展开,而在黑潮汹涌中,深蓝之井的光辉再一次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醒目的灯火——这一幕,宛若七百年前。

    而发生在废土中心区的巨变也第一时间被传递至整个联盟,这惊天巨变震动了联盟成员国的领袖们,但没有人真正惊慌失措——早在阻断墙工程开工之日起,以塞西尔、提丰、白银三大帝国为主的联盟最高参谋部便进行了推演,三大帝国的高级将领和军政首脑们早已预测到,一旦废土军团的指挥层意识到局势不可逆转且消耗战术不起作用,他们便会将深蓝之井视作“最后的选择”,整个联盟都在等待着这转折点的到来,因此尽管这转折点出现的比预料的要突然,凡人们的军队也不是毫无准备。

    复苏之月53日,在一番规模空前的物资和人员调动之后,联盟全线在废土中的推进行动开始加速,以三大帝国主力为首,数十个成员国都拿出了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全部——兵员,粮食,民夫,钢铁,所有东西都在向着古老的刚铎大地流淌,并在前线化作炽热洪流,以及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净化高塔。

    而在联盟全线加速推进之后不久,各先头部队指挥官便确认到了废土军团的衰退迹象——尽管越往废土深处的畸变体和合成兽就越多,但与之相反的,是这些怪物的指挥度和作战意识在飞快下降,原本纪律严明战术井然的废土军团开始越来越混乱,在大部分战线上,畸变体们已经只知道盲目冲锋和依靠本能袭击活动单位,而在少数地区甚至出现了完全不受控制的“野生”畸变体和迷路乱逛的合成兽,这在减轻了前线部队压力的同时也证实了指挥官和领袖们的判断——

    废土军团的兵员虽然是无限的,但他们背后的指挥者却有限,当他们全都调转头去进攻深蓝之井的时候,留在正面战场的“迟滞部队”必然只能是一帮乌合之众。

    塞西尔前线,一道刺眼的白色洪流呼啸着划破了天空,在大气内留下一片微微扭曲的、因高热而不断蒸腾的轨迹,在战场尽头,洪流与大地发生接触,高纯度高强度的奥术能量直接融化了岩石,蒸干了土地,在大地上留下一连串暗红色的熔岩疤痕,而那些在大地上狂奔的怪物则在白光笼罩下尽数化作烟尘,连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

    重型装甲列车“冬将军”号的两端武库段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装甲板下方打开了一道道散热口,炼金冷却剂在虹光发生器的热交换栅格中吸收了大量热量,并化作蒸腾的白雾,从这台战争机器的两侧喷薄而出,而武库段内的技术军士们则立刻将新的冷却剂储罐填充进插槽中,空掉的储罐则从车厢末端的一根导轨里滚落下来,落进回收箱里准备再次填充。

    一次性的可抛式冷却剂储罐,这一新技术(或者说新思路)的采用大大提升了装甲列车所搭载的虹光炮的射速和稳定性,比起传统的、依靠一套庞大的水泵和管道体系来维持的散热系统,新的炼金冷却剂储罐让虹光炮的射速提升了将近一倍,而且整套系统的占用空间只有旧式泵组的三分之一不到——多出来的空间甚至够安装两座近防武器站和对应的弹药库。

    菲利普站在冬将军号的战术段车厢中,通过不同的监控画面观看着战场上的情景,他看到那些残余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正在平原上重新发起攻势——如果那种一窝蜂冲过来的模样也称得上是“攻势”的话——虹光炮和列车炮的猛烈轰击没有让这些寡智的生物产生畏惧之情,而缺乏指挥的情况下,它们也丝毫做不到寻找掩体、分散阵型、波次冲锋之类的高难度操作,它们如今能做到的,只有这么一窝蜂地不断冲上来,然后面对炮火的洗礼。

    但庞大的数量和悍不畏死的态度终归还是会发挥一些作用的——在数量被削减大半之后,还是有不少怪物冲到了一个比较近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装甲列车的虹光发生器和列车炮都不能顺利开火,它们对最近射界以内的目标是无能为力的。

    所以阵地上的轻型步兵炮、榴弹发射器、列车近防炮以及白骑士和武装修女们手中的净化武器就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在昏暗的天光下,废土怪物组成的血肉之潮涌向凡人构筑的防线,近防炮与轻型轨道加速炮开始轰鸣,密集的火线如雨般坠入那潮水,并在短暂的延迟之后掀起一片连绵不断的冲击波和爆炸火光,紧接着,身穿重型装甲的白骑士越众而出,他们有着强韧的装甲、坚定的意志和优秀的护盾(以及特效不错的圣光),足以抵挡畸变体中的施法单位所投射过来的威力贫弱型能量光束和卵用没有型魔法飞弹,而他们手中的圣光冲击炮足以在短时间内净化两三百米范围内的一切不洁之物。

    紧接着,武装修女们也在阵线中发起了攻击,她们以加强型护盾、对帝国的热忱以及营造气氛的圣光为甲胄,而她们手中的布道长杖已经统一加装“恩赐怒火”型燃烧系统,这一专为女性神官设计的燃烧器比白骑士们所用的重型燃烧器要轻巧许多,射程也相对较近,但却加装了一条输送特种燃烧剂的导管,这导管与修女们背上的“神圣储罐”相连,里面的高效炼金药剂可以让烈焰在那些亵渎的异端怪物身上燃烧至它们所有的罪恶皆被净化为止——

    当然,废土中的某些怪物格外耐烧,身上的罪恶一时间净化不干净,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修女们已经在阵地中设置了重型燃烧塔,那东西喷射出的等离子射流(高阶法术炎魔之鞭)连钢筋水泥的掩体外墙都能烧穿。

    正如帝国标准军事手册中所讲的那样——白骑士和武装修女们是优秀的医疗单位,不但治病救人的手段从无差评,治愈这片大地的手段同样高超。

    装甲列车内微微回荡的炮火轰鸣声在渐渐减弱,当敌人彻底溃不成军之后,冬将军的近防炮首先停止了怒吼,随后是附近几个火力点的步兵炮逐渐安静下来,菲利普从监视器画面上收回了视线,转身来到车厢另一侧并打开了车窗外的装甲附板,通过目视直接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

    盘踞在这一地区的废土主力已经被消灭了,如今仅有少数苟延残喘的个体还在火海与弹坑中蹒跚爬行,本能驱使着它们继续向有生命的方向移动着,战士们不必上战场去清除它们,它们便会主动爬到火网前引颈受戮——失去指挥的废土军团,终究只不过是一群连野兽都不如的魔物罢了。

    一些蠕动的影子从车窗边缘探了出去,那是深褐色的藤蔓或者说触须,它们在化作焦土的战场上四处游荡,在那些尸体间翻翻找找,挑挑拣拣,菲利普看到一个蹒跚爬行的生化兽刚从弹坑里爬出来便被其中一条触须卷起,那丑陋的怪物在空中奋力挣扎,大声嘶吼,然后被触须卷着放在火堆上烤,直到熟透才安静下来,随后触须便卷着这战利品飞快地回到了附近的地缝中。

    咀嚼声从大地深处传来。

    但更多的触须却一无所获——战场上不是被彻底烧糊、碳化的残骸就是已经被彻底炸碎拼都拼不起来的“糊糊”,要么就是已经开始化作烟尘的畸变体骸骨,如果是当初刚从黑森林边缘钻出来、已经饿的不行的贝尔提拉,对这些东西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现在她并不那么急缺生物质,对这些“劣质食物”当然就嫌弃起来。

    一无所获的触须们放弃了在战场上的觅食,选择钻回去继续啃土。

    旁边的魔网终端突然亮了起来,菲利普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绿色神官裙的身影出现在投影中,这个身影背后则是大片纯白花田形成的背景。

    “贝尔提拉女士,”年轻的帝国陆军元帅向这位战功卓著的女士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清空这一区域,您可以把后续肢体延伸过来构筑阵地了。”

    “等地表冷却之后我就破土——芽胞体已经在你们附近的泥土中待命了,”贝尔提拉点头说道,但紧接着又皱了皱眉,有些怨念地念叨了一句,“最近战场上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啊……你们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尤其是今天那些也炸的太碎了点。”

    “这……”菲利普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抱怨这个,表情顿时有点尴尬,“其实是因为敌人在失去指挥之后已经全无战术,那些怪物一窝蜂地冲击火力封锁,其中大多数根本等不到接近战便会被战车炮和虹光射流化作粉尘,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保存相对完好的残骸确实不太容易……”

    “啊,其实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贝尔提拉发现这个性格认真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在发愁,顿时忍不住摆了摆手,“这是在打仗,我不是来野餐的。”

    “感谢您的理解,”菲利普立刻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现在您越来越难以从战场上的残骸中收集生物质了,生长供应是否遇上了麻烦,需要我们再增加一些额外的输送管道和生物质分裂池么?现在铁路线畅通,物资运输方面……”

    “不必,生物质供应很顺利,”贝尔提拉打断了菲利普,“后方的净化装置一直在发挥作用,现在废土上空的云层已经变得比之前正常许多,我可以依靠正常的光合作用汲取一部分养分,而且我在地下找到了新的营养物质来源。”

    “地下的营养物质来源?”菲利普有些好奇,“您指的是……”

    “我成功切断了整个北部地区的万物终亡会根系网络——或者说,我那些无能的同胞们主动放弃了这些他们已经无法控制的东西,”贝尔提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愉快,“现在我正在啃树根。”

    菲利普:“……额,您满意就好……”

  • 第1389章 另一条前线

    夕阳渐渐下沉,有橘红色的光辉透过了稀薄的云层,洒在这片荒芜而腐化的土地上,大地在安德莎·温德尔的视线中延伸,那黑色的“地面”仿佛潮水般翻涌起来,污浊的巨浪汹涌而至,裹挟着仿佛要将生者吞噬殆尽的疯狂与恶意,让整片土地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枚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并在云端炸裂成比夕阳更加绚烂的光团,在信号弹照耀之下,冬狼骑士团构筑的防线仿佛瞬间被镀上了一层烈焰般的光辉——下一秒,便有仿佛飓风成型般的呼啸声从阵地后方响起,声音由低到高,渐成闷雷之势。

    安德莎回头看向后方,看到骑士团驻地后方南北两侧的两处山丘上空突然浮现出了大片大片的符文光辉,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如暴雨般自天空坠落,在整个山丘周围形成了一道立体且不断演化的复杂光幕,紧接着,符文之幕周围又分化出了大量环带,在空气中形成了庞大的矩阵,设置在小丘周围的十二座魔网供能站立刻轰鸣起来,庞大的魔力从魔网中汇聚,并通过广播装置传输至战斗法师团的矩阵,片刻延迟之后,法术成型。

    天空的云层瞬间被强大的力量撕成碎片,数十道辉煌的光环在骑士团驻地上空形成了一片连绵不断的“海洋”,海洋中热浪汹涌,成千上万道热量惊人的激光束如暴雨般泼洒下来,在那股汹涌而至的“黑潮”中肆无忌惮地扫荡着,如同暴风卷过积雪,数不清的被烧焦的残肢碎片和血肉蒸腾而出的红色烟雾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平原。

    一轮激光雨(军团级热能射线暴)之后,那气势汹汹的黑暗潮水已经被切割的千疮百孔,其数量的削减肉眼可见,然而怪物们不知疼痛与恐惧,也不懂得掩护和排成散兵队列,所以非常短暂的延迟之后,这股潮水再一次涌动起来——尽管稀薄了很多,冲向防线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再充能,”安德莎向着身旁的通讯装置说道,“三轮热能射线暴之后启动电场陷阱和近防护壁,骑士团开始给热能护盾预热,准备接敌。”

    “是,将军!”通讯装置中传来了战斗法师团指挥官的声音,而随着这声音落下,骑士团后方两翼的两座山丘上空再一次明亮起来。

    在法师团的驻地上,战斗法师们已经开始引导第二次热能射线暴,他们站在规模庞大的军团级法阵上,这法阵是用预制化、模块化的工程构件迅速拼接而成,其边缘还留有与其他能源系统接驳的接口以及大量管道、栅格,当军团法师们开始引导施法,那些位于法阵边缘的栅格中很快便开始喷发出大量炙热的蒸汽和散发着蓝色微光的“废能”,站在法阵边缘的工程法师们紧盯着那些从山下连接上来的管道以及管道周围的阀门、压力表等装置,防备着这些东西过热损坏。

    时代在进步,哪怕是依靠传统法师作为主力的提丰帝国,也知道该如何适应这个时代,聪慧的法师们找到了将魔导技术和传统施法方式相结合的办法,而战争的压力则让所有的新想法、新技术都有了快速成熟的机会——用外接式的能量站为军团级法术充能,用工程预制件来取代旧式的法阵布设方式,依靠炼金冷却剂和大型循环泵来解决军团级法术冷却周期过长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个人佩戴的法力协调器、均衡器、负载保险以及不限量的炼金药剂,依靠这些东西,战斗法师团能发挥的力量几乎是在翻倍增长。

    这是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也是在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片刻延迟之后,二次充能完成,由低到高的呼啸声再一次从山丘上空传来,夕阳下的天空再一次被绚烂的激光雨点燃,光爆泼洒向大地,畸变体与生化合成兽组成的潮水在这暴雨中蒸腾成烟。

    三轮热能射线暴结束,大地上涌动的怪物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那些继续向前冲着,它们成功抵近了冬狼骑士团构筑成的防线,而在这道防线后方,一座巨大的高塔正挺立在大地上,那高塔的顶端有着金属般的质感,暗淡的魔法符文正在塔身表面被逐渐点亮。

    那是净化塔,它此刻正在逐渐“苏醒”,其释放出来的有序能量场已经开始对这一区域的混乱魔能环境产生影响,依靠废土中的特殊“力场”才能维持自身稳定的畸变体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份威胁,在本能驱使下,它们变得比之前狂暴了十倍,疯狂地冲向那道“最后的防线”。

    这让它们一头扎进了电场陷阱中——明亮的电弧突然从地表爆发,并以踏上陷阱的怪物为节点迅速在整片“黑潮”中蔓延,雷霆之网覆盖了大地,四处流窜的电流哪怕看一眼都让人心底发寒。

    这是在之前的“提丰—塞西尔之战”中开发出来的武器,它曾被用于对抗塞西尔人的战争机器,但现在提丰人发现,这种陷阱在对付集群冲击的有生目标时更加好用——它在转瞬间就能将成百上千的生化怪物烹饪至酥脆,而且可以在密集阵型的目标之间迅速蔓延。

    当铺满整片大地的电场终于渐渐熄灭,还能动弹的畸变体和合成兽已经十不存一。

    这些怪物蹒跚着,嘶吼着,一边抽搐一边东倒西歪地撞上了骑士团前的热能护盾,赤红的热量从屏障表面爆发开来,将这些愚蠢污浊之物击倒在地,随后骑士们刀剑出鞘,这最后的搏斗激烈而短暂,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之后,整片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它们越发好对付了,”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战场,以及在救助伤员、清理阵地的士兵们,安德莎·温德尔轻声说道,“虽然数量仍然是这么多,但已经无法再给我们造成太大的损失了。”

    “它们在衰退,正如陛下预料的那样,”安德莎身后,留着银色齐耳短发、肤色微黑的女副官表情认真地开口,“而相对的,我们的士兵也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迅速的成长,技术、战术都在进步,此消彼长之下,如今的战果是很正常的。”

    “是的,它们在衰退——但这也就说明,废土中心那座‘深蓝之井’的战况正日渐激烈,因为那些邪教徒正在将全部力量集中在那边,”安德莎嗓音低沉,“那位刚铎公主的铁人兵团正在独自对抗整个废土的力量,上方传下来的死命令是必须在一个月内推进至‘旧帝都防御圈’,换句话说,深蓝之井的防御力量最多应该只能坚持一个月的时间……”

    她抬起头,望向广袤的废土,尽管天气已经转暖,安德莎此刻的声音听上去却仍有寒意:“一个月内,如果联盟军队再打不穿这片战场,阻断墙无法顺利启动,那么我们至今以来的所有努力和牺牲最终还是等于零——当整颗星球都被‘驯化’,现在积累的胜利也就毫无意义了。”

    银发副官抬头看了自己的将军一眼,她知道对方是绝不会把这种话说给士兵们听的,战士们正在一连串的胜利中士气高涨,全力推进,而胜利背后的巨大阴影将对所有人造成巨大的压力,有些“真相”,注定只能是少数人去面对。

    辉煌巨日终于彻底落下了地平线,一抹残存的暗红色辉光沿着云层在天空蔓延,望之如血色弥漫,阵地上,工程法师们利用化石为泥术和筑城术建造起了数道高耸的壁垒,那灰扑扑的石墙虽然算不上精美,在这血色余晖下的废土上却别有一番苍凉的气概,而高墙与临时铺设的护盾更为战斗之后的战士们带来了最宝贵的安全感——在这远离文明疆域的异域之地,高墙之后的安心与休憩机会对远征者而言简直如黄金一般。

    魔晶石灯被点亮了,用工程预制件铺设起来的魔网以及移动式能源车开始为整个前线基地供能,临时城墙上的防御水晶发出嗡嗡的低沉声音,值夜哨兵释放出的法师之眼正在高空徘徊。安德莎·温德尔穿行在一座座营房之间,听着夜风中送来的士兵们粗犷的谈笑声音。

    一阵突然从附近传来的旋律让她停下了脚步,那是故乡民谣的曲调,安德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她看到一群士兵正聚在灯火下的空地上,一名金发的女骑士手中拿着在恩奇霍克地区常见的“贝鲁姆琴”,简单明快又悠扬的旋律便从那乐器中传来。

    安德莎并无意打扰士兵们难得的休闲时间,但在她正打算静悄悄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那名女骑士却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将军,她停下手中乐器,起身向安德莎的方向行礼致意,其他士兵们这才纷纷反应过来并起身致敬。

    安德莎笑了一下,来到那群士兵旁边,接受了他们的致敬之后便把视线放在了那名女骑士身上:“很熟悉的旋律……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恩奇霍克人?”

    “报告将军,我是新建国立骑士团第八团二大队第十二作战中队队长,玛丽安奴·瑞文,”年轻的金发女骑士立刻绷直身体一丝不苟地回答,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是恩奇霍克人,但我留学时的室友是,这首曲子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玛丽安奴……我有些印象,你在上周的增员名单里。”安德莎轻轻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她也辨认出了这位年轻骑士胸甲上的标记,那个标记表示这位女骑士是最近才完成晋升的新晋指挥官,而这类新晋指挥官最近在前线愈发常见——随着局势变化,前线战局逐渐受到控制,这场战争已经从之前那近乎灾难般的绝境变成了帝国训练军队的练兵场,帝国正在将源源不断的新兵送往前线接受轮战锤炼,而这些在战场上迅速成长起来的战士将弥补之前帝国在那场猎神之战中蒙受的惨重损失。

    而据安德莎所知,并不止提丰一个国家在这么做,基本上每一个有能力向废土派出大规模远征军的军事强国都在用这种方式“练兵”,这场命运之战对于洛伦诸国而言是一场磨难,却也是一场机遇,在战争的压力下,许多国家被裹挟着开启了工业改革,大量原本需要反复扯皮才能调动起来的物资人员被汇聚到了一起,军队在成长,技术在进步,联盟……也真正成为了一个“联盟”。

    坦白讲,安德莎其实并不认为战争真的是社会发展的推动力——虽然很多人都认为她生性好战,但作为一个军人,她很了解战争,战争就是战争,它秉性破坏而非建设,其本身并不会创造出任何美好有用的东西——真正促使各国在战争中前进的,是生死的压力、求存的意志与一个正确且一致的信念。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战争能带来的便只有纯粹的衰退和毁灭罢了。

    所以安德莎有时候会感觉很庆幸,庆幸这场导致世界局势天翻地覆的战争是爆发在文明世界与废土之间,而不是两个文明国度不死不休的血战——提丰与塞西尔曾险些落入这个深渊,她在那个深渊边缘与另一个命运擦身而过,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留学……是在塞西尔么?”安德莎好奇地问道。

    “是的,将军,”玛丽安奴立刻答道,“我是当初第一批派往塞西尔留学的贵族子弟之一……”

    “很好,”安德莎露出微笑,而就在这时,她又突然注意到玛丽安奴的肩甲连接处别着一支淡黄色的小花——这不起眼的花朵大概是这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身上唯一“柔和”的地方,这让她的视线忍不住多停留了两秒,“这朵花是……”

    “啊,报告将军,这是我在营地外面巡逻的时候发现的,在一处石头缝里,”玛丽安奴似乎有些脸红,声音都低了下去,“只是觉得有些好看。”

    安德莎微微睁大了眼睛。

    废土污染区内几乎生机断绝,连苔藓都难以生存,更别提这样新鲜的花朵,这让年轻的狼将军不由得想到了之前士兵们前往塞西尔人的基地回来时带来的那束鲜花——但她知道,眼前这朵小花不可能是那片“活体森林”的产物,因为那片活体森林的蔓延方向在另外一边,它的边界距提丰前线还有一段距离。

    她猛然回头,看向了位于基地中心的那座高塔,高耸的净化装置在夜幕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辉,然而它的净化芯体还未完全“苏醒”,根据技术人员计算,净化塔启动还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

    更何况哪怕净化装置已经启动——一朵花也不可能在眨眼间盛开。

    “将军?”玛丽安奴注意到安德莎的表情怪异,忍不住小声问道,“有什么不妥么?”

    “……阻断墙开始产生影响了。”

    安德莎嗓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阻断墙开始产生影响了。

    废土中的环境……正在发生逆转!

  • 第1390章 巨兽互搏

    根据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推演,整个废土如今的状态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失控且内部闭合的“异常能量场”,深蓝之井的大爆发以及昔日“魔潮前颤”的余波被束缚在这片大地上,形成了一种规模庞大且无法平息的魔力震颤,而根据“统一波动理论”,这个世界“实”与“虚”的界限是模糊且可变的,因而失控的能量场便意味着物质世界也会一并失控,一些东西会在能量焦点中凭空生成,一些本应消亡的东西会被重组再现,而没有防护的人则会在这种能量场中遭受不可逆的伤害。

    这就是废土的真相——而阻断墙对废土的“治愈”,本质上就是对这一规模庞大的异常能量场进行“抚平”和“滤波”。

    足够数量的净化装置连接成漫长的壁垒,如同在海浪中筑起防波堤,七百年前震荡至今的魔力乱流会在这道壁垒面前渐渐削弱,直到其强度、烈度都降低至阈值以下,从而失去对物质世界的干涉和影响,重新成为正常的魔力震荡,而废土中种种诡异现象和不断蔓延的污染腐化也将随着源头的消失而迅速结束。

    但一直以来,这其实都只是个理论上的结果,尽管几乎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认为弥尔米娜的计算不可能出问题,但随着一座座高塔竖起,战局一天天发展变化,人们还是忍不住会产生一丝担忧——阻断墙真的会生效么?盘踞在这颗星球长达七个世纪的刚铎废土,真的会因为几道人工筑起的过滤屏障就自然消散?

    净化装置本身确实是有作用的,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出近乎于废土外部的“安全环境”,然而要确认阻断墙是否真的能对整个废土产生影响,关键还是要看在净化装置尚未覆盖的区域,环境是否也如计算的那样发生了连锁改变。

    那朵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震颤着,它在这黑暗腐化的土地上盛开,绽放在前线净化塔被完全激活之前——这说明在提丰军队推进到此处之前,这顽强的植物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并成功存活下来了,那可能是在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那时候阻断墙才铺设了不到四分之一……

    它的种子可能是乘着南下的风而来,不过对安德莎而言,种子的来源并不重要——它的绽放已经可以鼓舞所有人。

    名叫玛丽安奴的年轻女骑士将那朵花送给了安德莎,后者随即告别了士兵们,她带着略有些激动的心情回到自己的营房,拿起纸笔准备写一封发给奥尔德南的信函——在影像扫描、魔网传输和异地打印等新技术的辅助下,这封信的副本几分钟内就可以出现在罗塞塔·奥古斯都陛下的面前,一并传回去的还会有那朵小花的“照片”。

    安德莎拿起笔,目光再一次扫过桌上的小花,之后她的视线落在洁白的信纸上,心中万千思绪起伏,起伏了十分钟后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银发女副官:“你帮我想想该怎么写……”

    女副官立刻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轻车熟路地开始代笔,一边写一边念叨:“我看您那么自信地动笔,还以为这次您想好了……”

    安德莎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人总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

    一层朦胧而厚重的能量护盾覆盖着大地,这规模惊人的屏障让整个旧帝都如同被封印在一枚淡蓝色的微光巨卵深处,而在“巨卵”的核心,依稀可以看到有一道明亮辉煌的蓝色光柱正在熊熊燃烧,光柱周围,是大量在地面上延伸的脉络,以及正在向着“巨卵”边缘移动的士兵和自动战争机关。

    这里是刚铎废土核心区域,旧帝都的废墟所在,深蓝之井的光辉仍然照耀着这片大地——然而在那光芒照耀的边界,整个地表已经被令人作呕的恐怖之物层层覆盖。

    废土军团汇聚在这里,整个废土的力量也聚焦在这里,混乱魔能的投影肆虐在战场上,已经把整片区域都异化成了匪夷所思的状态,畸变体和生化巨兽裹挟而成了黑红色的潮水,不定形的能量在它们之间汹涌起伏,让这些畸形亵渎之物仿佛时刻处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夹缝状态,一层浓雾般的物质漂浮在大地表面,浓雾起伏中,大量影影绰绰的肢体和虚幻的嘶吼声在四处蔓延。

    深蓝之井的方向上,一座银灰色的警戒塔伫立在防御带边缘,高塔顶部白光一闪,一枚刺眼的光球便呼啸着坠入了畸变体组成的潮水中心,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冲击,那黑潮中心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然而附近的浓雾眨眼间便重新汇聚起来——黑红色的电弧在雾气中涌动,不定形的血肉和模糊的呢喃声在空气中出现,又有新的怪物从中浮现出来,并向着能量屏障的方向冲去。

    身材高大的铁人士兵从屏障下方的通道中冲了出来,这些外观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造战士凶猛地迎战着数量不知是自己几倍的敌人,他们手中光刃飞舞,亦或不断向远方投射威力强大的魔法飞弹,他们无惧伤痛,也不会轻易死去,哪怕受到对普通人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势,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可以在友军的掩护下从容撤退至屏障附近的回收通道,通过一系列正在高速运行的运输轨道返回位于大地深处的工厂中接受修复。

    这已经不是人类通常概念中的“战场”,不论是交战双方,还是这片战场本身,都已经在疯狂而失控的魔力震荡中发生了严重的异化和畸变。

    铁人兵团的士兵们在现实世界的边缘与畸变体们鏖战,畸变体背后无形的魔力潮汐则与深蓝之井大护盾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进行着不间断的相互侵蚀,被摧毁的怪物以投影的形式不断“重返人间”,刚刚修复的人造士兵通过遍布地下的发进通道一次次重回战场,而在这激战中,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如即将破碎的水面倒影般剧烈震荡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仿佛顷刻间就会被打破。

    而在两支血战兵团的背后,双方各自的指挥者正在遥遥对峙,在一次次冷漠的计算中调配着庞大的资源,在这现实与虚幻破碎的战场上维持着这场杀戮盛宴。

    深蓝之井,被层层加固装甲、内部立场稳定器与钢筋水泥混合体防御带包裹起来的地下掩体最深处,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控制中心大厅,在这偌大的房间内,奥菲利亚矩阵的十余个处理节点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庞大的数据在这一座又一座如同立方柱一般的节点中奔涌,而在处理节点之间的半空中,正漂浮着一幕幕清晰的全息投影。

    那些投影是由战场边缘的复合感应器采集到的实时影像,也是目前整个战场上交锋最为激烈的数个战区。

    “……K-3护盾发生器组损毁离线,冗余单元已启动,负载过高,护盾压力重新平衡中……”

    “126战斗中队全部损失,机体未能自主回收……回收小组正在前往回收机体……T-226交通轨道断裂,正在重新规划回收小组路径……”

    “警告,心智核心储备不足,铁人维护阵列效率下降……正在重设生产线优先级,心智核心储备量预计于七十二小时后恢复至阈值……”

    “警告,26号防壁信号异常,屏障疑似击穿,正在调动最近巡逻单位……遇敌,我们的部队正在与敌人交战……战斗结束,警戒中,预计十二分钟后屏障恢复。”

    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声音在这空旷无人的大厅中回荡着,在一台台处理节点之间回荡着,这声音听上去格外机械、冷硬,几乎毫无作为人类应有的温度,而就在这时,大厅中心的一处全息投影突然画面一闪,切换到了远处的一幕——

    在那画面中央,可以看到一片规模惊人的可怖之物正盘踞在大地上,它仿佛无数扭曲的藤蔓、不定形的血肉、畸形的骨片堆积而成,仿佛是一个血肉巨兽的背上长出了一片森林,又仿佛是一片扭曲的森林中孕育出了血肉,这个已经完全无法从生物学上进行归类的可怖之物简直像是各种噩梦的组合体般覆盖了一整座山丘,而又有无数暗红色的微光在其内部流淌、汇聚,此刻,它顶部的某种结构正在快速隆起,一个仿佛囊肿血泡般半透明的东西从那里滋生了出来,其内部强光涌动,仿佛有可怕的能量蕴含其中。

    “未知生物巨构再次活跃,确认高能量反应……正在将深蓝之井能量重分配至护盾系统,目标发射倒计时,三,二,一……”

    监控画面上强光一闪,远处那片血肉藤蔓组成的“山”顶上爆发开来,那个半透明的肿胀之物炸裂了,一团刺眼的光球从中飞出,并笔直地向着深蓝之井的方向坠落下来。

    “确认目标发射,抗冲击准备,着弹倒计时,三,二,一……”

    几乎所有画面都在这一瞬间受到了干扰,深蓝之井上空的能量护盾在这一刻剧烈地闪烁着,可怕的波纹几乎覆盖了整道屏障,一阵低沉的闷响则在片刻延迟之后传递到了地下深处,半数以上的通道和竖井都在隆隆作响,控制大厅也在微微晃动,维罗妮卡/奥菲利亚的声音中出现一丝干扰:“……着弹,计算损伤……K-6至K-12护盾发生器组严重损毁,屏障局部击穿,开始修复护盾系统……有敌对单位侵入至防壁内部,正在派出帝都近卫兵团前往清剿……”

    ……

    远处那散发着微光的“巨卵”表面泛起了一片剧烈的波光,可怕的湮灭过程之后,“灾厄魔弹”化作了无数道奔涌的焰流,如暴雨般在那层护盾表面流淌坠落。

    发射灾厄魔弹所引发的冲击在这具庞大的“躯体”中传递着,不定形的血肉之间泛起了波浪,一根根强韧的“血管”和“神经”在发射之后当场崩断,但又在短暂的再生过程之后修复如初,数个专门用于提供能量的器官在短时间内陷入了过热状态,体液在腔室中被煮沸,化作血色蒸汽从这片扭曲森林的边缘喷薄而出,而数量更多的备用器官很快便接管了过热的部分,为下一次发射汇聚着庞大的魔力。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具“躯体”还在不断地成长着,最后的神官们正在这片血肉组织的深处执行同化,他们狂热而污浊的力量持续汇聚进来,甚至让主导这一切的博尔肯都感觉神志有些恍惚。

    在这座由血肉、骨骼与植物交缠生长而成的“扭曲森林”中心,坚韧的生物质闭合成了一个有着穹顶的大厅,一株依稀有着人类形态的“树”正扎根在微微起伏、发光的地面上,感受着“躯体”各处传来的庞杂的神经反馈,博尔肯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苍老,躯体比之前更加扭曲,黄褐色的眼珠则仿佛陷入梦境般呈现出半梦半醒的状态,他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肢体——一瞬间,整片盘踞在山丘上的扭曲森林都如同地震般轰鸣起来。

    “未能击穿……护盾……”博尔肯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着,“重新……充能……”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精灵双子的身影出现在这间“大厅”中——本质上,这间“大厅”其实是此刻的博尔肯体内的一个器官,是他的“脑室”——她们来到大厅中央的树人面前,大厅里昏暗的微光让她们的面容仿佛隐藏在梦境中一般模糊不清。

    “大教长,我们刚从深层区回来,最后一批同胞已经融入了您的躯体,”蕾尔娜开口说道,“现在您应该可以感受到力量的汇入了——几天后。融合就会完成。”

    “我能……感觉到……”博尔肯浑浊的眼珠落在精灵双子身上,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过了一会才认出眼前的身影是谁,然后又过了一会才回忆该如何与之交流,“力量,正在我体内上涌……摧毁那座堡垒……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您现在非常强大——但别忘了我们最初的目的,我们不是要摧毁那座堡垒,我们需要的是那里面庞大的能量,”菲尔娜嗓音柔和地开口,“把您的根须扎入那些能量导管中,用我们提前投放的符文石去控制这些能量,这比摧毁那座要塞更加重要。”

    “对,控制它……”博尔肯嗓音低沉地说道,紧接着却又仿佛很痛苦似的皱了皱眉头,“混乱的思绪在我脑海中涌动,我感觉精力难以集中……”

    “这是正常现象,大教长,”蕾尔娜笑了起来,“您正在将整个教团的力量与意志融于自身,并在这个过程中晋升成为一个宛若神明般的强大存在,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融合完成之前,那些意志还在各自思考,他们当然会干扰您的思绪。不过请放心,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好转,当那些杂乱的意志消失之后……您就只会听到一个声音了。”

    “这……很好。”博尔肯轻声呢喃着。

    “是的,这很好。”蕾尔娜与菲尔娜笑颜如花。

  • 第1391章 尘埃尚未落定

    精灵双子柔和的话语声在博尔肯听来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间大厅位于整个血肉构造体的最深处,数不清的神经链接从这庞大的异形之躯各处连接至此,将浩如烟海的数据传输至博尔肯的思维中,这其中不但包括血肉构造体自身的感知以及对整片战场的监控,也包括了那些正在深处进行融合的黑暗神官们,尽管所有的黑暗神官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在进行着思维同化方向的调整,但与真正的“合而为一”比起来,他们仍然有着各自不同的心智,要将其整合并梳理成一个,对博尔肯而言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来自深蓝之井的攻击到来了,那是那个躲在钢铁要塞中的古代幽魂发动的反击,高强度的能量光束聚焦在构造体的顶部,似乎是想要摧毁释放“灾厄魔弹”的器官,数个用于张开护盾的器官及时开启了能量屏障,尽管它们自身很快便在过载中烧毁,但来自深蓝之井的攻击仍然被成功地挡了下来。

    随后受损的组织体开始自我修复,数量惊人的生物质从地下深处输送到上层,并被转化成一层层额外的甲壳,博尔肯如机器般精确地执行着这些操作,这是曾经身为人类的他无法想象的力量和能力,而现在这一切都为他所用,在一些半梦半醒的间隙中,他思考起自身目前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恍若神明。

    来自远方的一组精神波通讯抵达了构造体,博尔肯从中读取到了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大规模的死亡信号,以及那种“天火坠地”独有的强烈冲击。

    是塞西尔人,他们已经推进到北方焦土平原,而且正在那里建立他们的净化装置,留在那里的废土军团只有最基本的杀戮本能,而且缺乏重型单位,它们在凡人军队的攻势面前只坚持了不到一天时间——意料之中的情况,那本身就是炮灰,唯一值得遗憾之处,便是这炮灰发挥的作用比预期的要小了很多。

    “脑室”中的某处神经节点发出一阵暗淡的红光,博尔肯的意志化作精神波动,沿着地下纵横交错的根系网络迅速传往北方——那里已经没有可以执行指挥任务的黑暗神官,根系网络的末端仅仅连接着一个具备基础智慧的大型神经节点,那个深埋在地下的神经节点可以对一定范围内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进行最基本的控制,大体上,也就是维持那些基础单位不会彻底“野生化”罢了。

    这样一来,部署在边远地区的废土军团至少还能起到一点对凡人军队的阻拦、拖延作用。

    下达了重新集结部队进行拖延战术的命令之后,博尔肯的意识再次集中在眼前的战场上——教团已经放弃了迄今以来的所有对外战果,放弃了废土中七成以上的土地,放弃了能够放弃的一切,只为了眼前这一战,然而事实上……这却并非博尔肯最初所想的未来。

    他想要驯化这颗星球,想要构筑一个与世隔绝的“永恒安宁之地”,想要让深蓝网道灭绝这颗星球上的当前文明并化作行星护盾,但他从未想过要以如今的代价来实现这一切——他根本不想和废土中心的那个远古幽魂正面对决,因为这样做的代价实在高昂到了连他都无法忍受的程度,当精灵双子提出这个方案时,他本来是想要拒绝的,然而当他环视废土,却发现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局势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样的?在精神世界中不断轰鸣的“声音”稍微减弱的间隙,博尔肯短暂地冒出了这个疑问,然而在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问题之前,来自构造体各处的神经信号便打断了他的专注,他不得不将思维线程继续放在维持战局以及统合那些心智的任务上,而一种执掌庞大力量、自身凌驾于万物的强大感觉则适时浮现上来,削弱了博尔肯质疑自己如今这幅姿态的意愿。

    如此……强大,宛若……神明。

    很好,这样就很好,虽然献祭掉了自己苦心经营数百年的教团,可却换来了如今这无可匹敌的力量和永恒不朽的躯体,多么强大的力量啊——只要自己一个意念,就能制造出毁天灭地的威能,只要自身意志还在,这具躯体就能无限复原……如果世界终将在深蓝网道的爆发中陷入火海,那么自己毫无疑问将成为这之后唯一存活下来的个体,而在那之后,永恒安宁的乐园将降临在这颗星球上,作为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最强大的生命体,自己到时候似乎有很多事情可做……

    博尔肯微笑着,筹划着那个伟大的未来——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是应该先创造出忠诚的仆人?还是先为自己构筑出宏伟的宫殿?

    蕾尔娜站在大厅中央那株丑陋植物旁边,看着那干瘪扭曲的树皮上浮现出仿佛微笑一般,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脸上不禁也流露出了笑容,而在她指尖,则有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线条”在空气中蔓延出去,这些线条相互交缠、编织,缠绕着博尔肯的树冠,缠绕着他扎入大厅深处的根须,缠绕着大厅周围的骨质拱粱和几丁质穹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蛛网一般。

    从刚才开始,博尔肯就对这些生长在自己“脑室”里的蛛网视而不见。

    “他沉入梦境了,一个很好的美梦——强韧的外表之下,我们的大教长终究还是个软弱的凡人,”蕾尔娜轻声说道,脸上笑意更胜,“看来他并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伟大。”

    “作为一个凡人,他的意志其实已经足够顽强,”菲尔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直到刚才,他的潜意识还在做出抵抗,在尝试让自己的理智回归……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能产生质疑和思考,这已经出乎我们预料了不是么?”

    “……还算有可取之处,”蕾尔娜淡淡说道,随后她的目光下垂,仿佛要透过地面下那些厚厚的骨质、木质屏障与生物质腔室看到这血肉构造体的最深处,看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生物”体内最黑暗恐怖的那部分,“最后一批黑暗神官的融合进程开始了……但他们抵抗的很激烈,而且一直在尝试唤醒博尔肯的主意识。”

    “在进入融合腔的那一刻,他们中的聪明人就明白过来了,”菲尔娜低声说道,“不过他们的抵抗毫无意义,这个构造体早已成长到凡人意志无法匹敌的程度,那些黑暗神官在思维网络中的呐喊多半只会被博尔肯当成是呼啸的风声和令人心烦的低语……如果他还是‘博尔肯’的话。”

    蕾尔娜动了动指尖,缠绕在大厅各处的“蛛网”比之前更密了一点,同时她又皱了皱眉:“……但这些‘噪声’终究有些影响,它们在影响构造体所能发挥出的力量——那些凡人的脚步已经很近了,我们必须在他们赶到之前攻破深蓝之井的屏障,现在构造体的力量还不够……想办法让那些声音安静下来。”

    “我去处理一下。”菲尔娜淡淡说道,转身向大厅的出口走去。

    ……

    联盟军队的推进速度一天比一天快,在将整个洛伦大陆的力量都灌注到这片土地中之后,凡人的战争机器开始展现出它令人惊愕的强大威能——巨炮荡平了畸变体的大军,战车碾碎了废土军团的残骸,强大的军团法术让整片大地在炽热中蒸腾,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战士们如狂风般掠过昔日刚铎帝国的平原和山川,而在大军身后,一座座净化高塔拔地而起,阻断墙如同一道道在废土中延伸的血管,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共同向着深蓝之井的方向蔓延。

    而在这个过程中,阻断墙所产生的影响终于渐渐显露出来——尽管它距最终的合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在废土中的很多区域,环境的改变已经是个不争的事实。

    污染性的云层在消退,空气中的有毒物质在减少,弥漫在地表上空的混乱魔能在逐渐平复,在一些地区,观察员们找到了石头缝里顽强滋长的植物——这些植物的种子随着宏伟之墙崩溃之后倒灌进来的气流飞进了废土,在污染消退的大地上扎下根来,并在这春暖花开之际开始生长,成为了这片土地在七百年的荒芜死寂之后的第一批“居民”。

    而在废土边缘区域,宏伟之墙脚下,传统上被认定为污染区的缓冲地带,观察人员们甚至发现了大片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的土地——哪怕不携带任何防护用具,哪怕是没有任何特殊力量的普通人,在这些净化区也可以安心生存,开垦良田。

    这场战争尚未结束,尘世命运前途未卜,然而哪怕尘埃尚未落定,这个世界也在不断向前发展。

    卡丽·佩尔洛如一阵风般跑过庭院,长裙在花坛与草坪的边缘飞扬,路旁的男仆和女仆们远远地便看到了这位飞奔过来的大小姐,早已提前退避到了廊下,一些比较熟悉卡丽的侍从则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来。

    卡丽小姐生性乐观,待人和善,尤其是活泼的性格与其严肃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然而美中不足之处便是她在稳重和淑女风度上的欠缺——当初佩尔洛子爵将她送往塞西尔留学,虽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帝国对年轻贵族子弟下达的“任务”,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子爵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在异国磨练磨练心性,在与其他贵族子弟共同生活的过程中变得成熟稳重一点,然而从结果来看……

    从塞西尔回国的卡丽小姐虽然各方面都有成长,却唯独在淑女风度这块退步不小——甚至还学会了许多“塞西尔式”的、在提丰传统观念看来十分怪异的言行方式,这着实让人不禁怀疑起塞西尔人的那座“帝国学院”里到底都在教些什么……

    “卡丽!”佩尔洛子爵的声音突然从庭前传了过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快,“在庭院里飞奔,像什么样子?”

    穿着笔挺礼服,蓄着胡须,身材高瘦的佩尔洛子爵皱眉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女儿,语气不快中又有着无奈,她的女儿结束留学回国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然而在关于未来的规划上,这个不稳重的姑娘似乎仍然毫无概念,她满脑子都是一些浮躁激进的想法,同时既不愿意进入议会成为议员,又没什么男人缘,婚事看起来遥遥无期,至于承袭爵位继承家业……现在又为时过早。

    在“因子女的未来而头疼”这一点上,佩尔洛子爵和大多数普通的父亲也没什么两样。

    然而卡丽却仿佛没注意到父亲语气中的不满,她手中紧紧抓着一份报纸,把它递到了父亲面前:“父亲,您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这么大惊小怪的……”佩尔洛子爵嘀咕着接过了报纸,目光很快便落在版面上的一幅黑白画面上——那是一株植物,看起来就是路边的普通野花罢了,然而旁边所配的文字却让他眼神微微一变,“于废土中发现植物……污染正在消退……边缘区域发现净化区?”

    “这是冬狼骑士团的二十七号前进基地传回来的照片!”卡丽笑容灿烂,语气中甚至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就是玛丽安奴所在的那支部队——这朵花就是她发现的,文章里面还专门提到这个了!”

    “玛丽安奴……瑞文伯爵之女玛丽安奴?”佩尔洛子爵很快便在贵族谱系中找到了对应的名字,脸上露出片刻的惊愕之后紧接着便皱起眉来,“人家已经可以建立功勋,甚至可以把事迹传回国内供人传颂了,你看看你——你们还是同学!你……”

    “父亲,我要跟您说的是另一件事,”卡丽不等自己的父亲说完便突然说道,“我今天听说,冬狼堡西南飞地有一个拓荒计划……”

    “拓荒计划?冬狼堡西南那片飞地?”佩尔洛子爵一愣,“那边不是在污染区……”

    “那里已经不是污染区了!”卡丽笑容灿烂地说道,“黑曜石报今天刊出消息,公布了数个被确认完全净化的边境地区——之后刚铎废土如何分配是个未知数,但那些边境飞地百分之百是帝国领土,现在污染消退,军队也已经把前线推进到了废土深处,那些地方的拓荒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今天和丹娜通了传讯,她父亲尤文伯爵已经向她提起过这件事,我想和她一起前往边境……”

    佩尔洛子爵的表情终于渐渐严肃起来,他盯着卡丽的眼睛,慢慢开口:“卡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的,我知道,”卡丽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站在自己父亲面前,“我要做和祖先们一样的事情——父亲,我当初在学院中的同学们都在做着他们认为最重要和正确的事,芬迪尔·维尔德参加了废土远征军,并亲历了第一场战斗,伊莱文·法兰克林前不久以研究助理身份去了西线,玛丽安奴正在安德莎将军麾下作战……父亲,我不会打仗,也没有那么优秀的魔法和魔导学成绩,但我懂得拓荒和管理领地——自很久以前起,佩尔洛家族就是优秀的拓荒者,您当初这么跟我说的时候,脸上非常自豪。

    “我不想去议会当个只知道举手的议员——那里的聪明人很多,我在里面很不起眼,我也不想这么快结婚,我还没有遇见那个合适的人,我也不想这么简简单单地继承家业,当个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贵族,把大把时光都用在舞会和宴饮上……就像陛下上次在讲话中提到的,我们正在面临一个特殊而艰难的时期,帝国需要她的每一个子民格尽职守,发挥价值……

    “您刚才不还说玛丽安奴已经可以建立功勋了么?现在我也想……”

    “好,我同意了。”

    佩尔洛子爵的声音淡淡传来,把卡丽剩下那些打了半天草稿的话全都给憋了回去。

  • 第1392章 新发现

    尘埃尚未落定,这场发生在凡人文明和废土军团之间的战争还在前线激烈地进行,没有人能断言未来——然而对于那些嗅觉格外敏锐的人,未来的模糊轮廓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这个世界接下来只会有两条走向,要么凡人一败涂地,那么整个文明世界都将荡然无存,一切关于未来的规划都毫无意义,要么人类获得胜利,那么可以预见的是,曾经生机断绝的废土将成为一片辽阔到占据小半个大陆的、不再有污染危害的、等待开发的无主之地。

    如果没有联盟,没有三大帝国强有力的钳制,那么这样一片广袤肥沃的土地突然放在世人面前恐怕会将整个洛伦大陆拖入致命的混乱,而即便有了联盟,关于这片土地的分配也将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扯皮——当然,这是更遥远的未来的事情,就眼下而言,废土得到净化之后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原属于“边境四国”的大片污染区将从有名无实的领土变成真正可供开垦的土地。

    凡人诸国正在与废土开战,但凡人们不能只打仗,大家还需要生存,帝国也需要为战争结束之后的经济重振和社会焦点转移做准备,一场浩浩荡荡的“拓荒运动”是最好的选择。年轻的卡丽或许还想不到这么深远,她只是以年轻人的性格做出了前往边境的决定,但她的父亲佩尔洛子爵比她看的要更长远一点。

    这是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如此痛快地答应自己,卡丽一时间有点愣神,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一边看着佩尔洛子爵的表情一边谨慎地又问了一句:“您真的答应了?”

    “你成年了,而且已经结束在异国的学业,如今到了做一番事业的时候——我很高兴看到你选择结束在家里浑浑噩噩消磨时光的生活,”佩尔洛子爵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只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轻松且浪漫,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真正的拓荒行动了,吟游诗人们在开拓者身上构筑了太多的英雄色彩和浪漫光环,但真正的开拓者最常面对的首先是磨难与挑战,至于光辉荣耀……那往往是在功成名就之后才会轮到你的事情。

    “卡丽,如果你是抱着对于边境牧场的浪漫憧憬做的决定,那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你的同学丹娜也是一样,但如果你到了边境……那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佩尔洛家族允许谨慎和知难而退,但从不接纳战场上的逃兵和背弃责任的懦弱者。”

    卡丽似乎是被父亲这格外郑重的语气吓住了,但她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父亲的话语只是让她更清楚地想明白了自己的决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成为一个像高文·塞西尔那样名垂青史的开拓英雄,但她隐约觉得,一个和七百年前一般轰轰烈烈的时代似乎正在向自己走来。

    或许……在这可以被称作“第三次开拓”的大潮中,她也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名字。

    ……

    前线,一队庞大的身影正在高空盘旋,为首的黑色巨龙微微垂下了头颅,淡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远方的地平线。高空的寒冷气流正在护身屏障之外呼啸,巨翼切割着天空,翅膀末端感知到的魔力流动显得有些躁动混乱,但和半个多月前比起来,此刻高空区域的魔力流动情况已经可以用“温和有序”来形容了。

    正如那些人类学者说的那样,阻断墙正在发挥作用,废土中异化畸变的魔力场正在逐渐被梳理、净化,这种变化不但在地表很明显,在天空同样如此,哪怕作为巨龙族群中对魔力感知比较迟钝的黑色龙种,柯蕾塔也能在飞行过程中明显地感觉到这种变化。

    同伴的低吼声从附近传来,黑龙柯蕾塔的目光从远方收回,并同样以低吼作为回应,她已经看到了那些在地表蠢动的丑陋怪物——混乱无序,盲目寡智,面对天空出现的龙影既不知道寻找掩体,也不知道组织起防空火力,如今那些怪物已经很难再被称作“敌人”,充其量只是这片土地上的污垢罢了。

    “这里是塔尔隆德远征军第一飞行大队,”柯蕾塔微微低下头,对着身上携带的魔网通讯器说道,这设备与昔日塔尔隆德的“欧米伽通讯网络”比起来显得有些简陋,但巨龙文明辉煌不再,人类制造出来的这种小装置已经全面列装到了塔尔隆德远征军的每一个战士身上,柯蕾塔自己如今也已经用惯了,“已经目视确认地面目标……数量很多,看来它们的集结点果然在这边。”

    “收到,”通讯器中传来了金娜·普林斯指挥官的声音,“尘世黎明号正在执行组件空投任务,摧毁集结区域内的所有畸变体,不要让它们有机会骚扰净化装置。”

    “收到,即将对地面展开攻击。”柯蕾塔沉声回应,随后发出一声低吼,开始在盘旋中降低高度,同时身上的每一寸鳞片都开始浮动起一层铁灰色的质感,在这流动的光华中,她仿佛化作了一片从天而降的乌云,裹挟着毁灭般的威严,而在她的身后,由九十六名巨龙组成的飞行大队也同时开始下降,低吼声与魔力汇聚的“滋滋”声同时响了起来,柯蕾塔感觉自己胸膛中那股炙热的能量已经攀升至顶点,便向着大地张开了嘴巴——毁灭性的烈焰如洪流般倾斜而下,暗沉的大地眨眼间被充盈着魔力的龙息点燃!

    直到这时候,那些在大地上蠢动的怪物们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在铺天盖地的龙息中仓皇反击,一道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束或魔法飞弹从地表射向天空,交织成了一片杂乱无章却又颇具威力的弹幕——但对于强大的巨龙而言,这种程度的防空火力还远远称不上致命威胁。

    柯蕾塔在防空弹幕中迅速爬升,前冲,以最快的速度摆脱那些反应迟缓的魔法飞弹,等冲到弹幕范围之外后便立刻调转过来,开始再一轮的俯冲、吐息以及加速爬升,九十六名巨龙组成的飞行大队如同一道不断在大地上空剐过的刀网,龙息形成的毁灭洪流一波又一波地扫过废土,那些畸变体凭借本能释放出来的弹幕却几乎无法捕捉到这些在天空横冲直撞的身影——即便偶尔有一部分飞弹和光束幸运地撞在了某位巨龙战士身上,所造成的伤害也远远不足以把这些防御力比城墙还夸张的空中霸主从天上打下来。

    柯蕾塔在天空中疾驰,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战术动作,俯冲与加速,吐息与爬升,来自地表的防空火力在她身后交织成网,爆炸声与呼啸声充斥着感官,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过往的一幕——她在巨大的竞技场中飞驰,机械化改造的全套义体在过载中发出轰鸣,对手在周围吼叫,她冲向那个代表着冠军的圆环,礼炮鸣响,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她最后一次掠过低空,将胸膛中涌动的魔力尽数化作烈焰泼向大地,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垂死的嘶吼声在火焰中传来,在后续的爬升中,这位曾经获得过极限竞技场冠军头衔的黑龙微微咧开了嘴巴,尖锐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彩。

    比起那疯狂又扭曲的竞技场,这样的战场才算是有意义点,当初报名参加远征军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柯蕾塔在空中徘徊着,龙群在她身后重新集结起来,一部分受伤的巨龙开始在同伴的掩护下向着尘世黎明号的方向返航,柯蕾塔则带领着剩下的战士继续巡视这片战场,他们要确保那些恶心的怪物都化作灰烬才能离开。

    看着大地上烈焰流淌,柯蕾塔突然莫名想起了之前跟梅丽塔聊天时对方提起的事情:据说那位人类帝王高文·塞西尔第一次与巨龙见面便是在类似的情境下,当时梅丽塔刚刚用烈焰净化了被畸变体摧毁的旧塞西尔领,在龙息流淌下,人类的开拓英雄与来自塔尔隆德的巨龙观察员遥遥相对——可惜梅丽塔眼神不好,她当时什么都没看见,还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从某种意义上,塔尔隆德的巨龙与这一季文明“结缘”便是从那一次龙息焚烧开始的,而现在龙息烈焰再一次流淌在大地上,巨龙的身份却变成了塔尔隆德派往洛伦大陆的远征军,变成了凡人诸国对抗文明之灾的诸多前线部队的一员……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不可揣摩。

    “队长,这片区域净化完毕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柯蕾塔从思索中惊醒过来,“要返回尘世黎明号么?”

    柯蕾塔低吼一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大地,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看上去已经烧干净了,我们准备返……等等,那边……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战场中心附近的某片开阔地上,那里的烈焰刚刚烧却,地面还呈现出暗红的灼热状态,看上去能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干净了,但柯蕾塔却在刚才感觉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魔法波动从那个方向传来——现在这个波动又消失了,但却像是在故意隐藏自身一般。

    “地下埋着东西,”柯蕾塔一边降低高度一边说道,“我们下去挖一下。”

    “会不会是那些黑暗神官的‘根系网络’?”几名巨龙战士跟着降低高度,其中一位一边飞行一边说道,“那东西就是埋在地下的,有时候还能挖出来……”

    “不像,我挖到过根系网络,那东西不会释放出可以感知到的魔法波动,而且那东西脆弱的很,为了控制畸变体又埋得很浅,地表一通狂轰滥炸之后地下的根系基本上也就完蛋了,但刚才那个……我觉得它埋得很深,而且好像是在向外释放着什么东西……”

    ……

    瑞贝卡脚步匆匆地来到了尘世黎明号的综合实验室里,刚进房间就看到实验室的中心平台上正躺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团已经失去生机的生物组织,它看上去足有一人高,大团扭曲变形的肌肉和纤维纠缠在一起,又有无数细密的、仿佛植物根须一般的结构从其表面的沟壑缝隙中生长出来,其底部还有一些粗大的管状结构,有着明显的切断痕迹。

    这东西是如此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仅仅只是看一眼,瑞贝卡便仿佛能想象到它在“活着”的时候不断涨缩蠕动的模样,这让她立刻便放弃了拿个什么东西上去戳一下看看的冲动,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尘世黎明号的总工程师,她跟这座要塞的“主脑”也打了不少交道,在审美方面经受过较为有效的锤炼,所以这时候心态倒是挺好,迅速压下心里的恶心感之后便扭头看向一旁的助理研究员:“这就是柯蕾塔在东边的那个‘集结区’里挖出来的东西?”

    “是的,殿下,”助理研究员立刻点头答道,“柯蕾塔小姐说这东西被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而且直到刚挖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的,但很快它就自行死亡了——在那之前这东西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就像是收到一个死亡指令然后自杀了似的。在确认生命反应停止之后,柯蕾塔才把它从根系网络上切下来……”

    “怪不得,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柯蕾塔趴在甲板边的栏杆上吐,吐的翅膀都抽筋了……”瑞贝卡却不知道想到哪去,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她怕不是在挖的时候下嘴了……”

    这话一说出来,当场周围一半的研究员差点也都吐出来……

    不过瑞贝卡自己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绕着实验平台转了两圈,打量着那个诡异的生物组织——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功能性很强的器官,而且情报显示它是“生长”在敌人的根系网络上的,但在过去的那么长时间里,联盟各部队摧毁了那么大范围的根系网络,却从未发现过这种类似的东西,这实在是……有点意思。

    唯一遗憾的就是瑞贝卡看不懂这玩意儿。

    “这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啊……要是它是符文或者机械驱动的倒还好点,”她挠了挠脑壳,有点头疼地念叨着,之前听说前线部队从地下挖出来了不可思议的东西还给送到了实验室里,她就兴冲冲地跑来看了,结果现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专业领域的东西,这让她不免有点遗憾,“这个得让德鲁伊看看……”

    “已经通知皮特曼大师了,大师应该能给出专业判断,”一名助理研究员立刻说道,“他正在从医疗舰赶来,这时候应该……”

    “我到了我到了,哪呢哪呢,让我鉴定的是……”助理研究员话音未落,皮特曼的声音便突然从实验室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这位帝国首席德鲁伊一边嚷嚷着一边跑进房间,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平台上的那团诡异生物组织,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亲娘啊……这是个啥玩意儿?你们弄的这团肉长毛了?”

    皮特曼,帝国首席大德鲁伊,一开口就非常专业。

  • 第1393章 蠕行之灾

    皮特曼是非常专业的德鲁伊——尽管他同时还声称自己是个专业的考古学家、心理学家、咒术师、占卜师以及厨子,而且还因为这一连串的“自称”导致认识的人对他有着微妙的评价,但这老爷子真的是个专业的德鲁伊。

    他毕竟是曾经在万物终亡会都能混到中层神官的人物(如果不混日子的话说不定早就混成高层了),而且从终亡会跑路之后还能无缝跑到永眠者教团混个中层,这看似不靠谱的行为背后可不只是左右横跳那么简单——没有真本事的人在两个用实力说话的黑暗教派中间这么横跳一次试试看?

    倒不如说,以皮特曼这种比琥珀还不要脸的行事风格,他能高寿至今且未曾留下任何终生残疾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于是这位有着真材实料的大德鲁伊在惊呼过后便绕着平台上的那团生物组织转悠了两圈,终于确认那血肉间冒出来的“毛发”其实是细密的根须,而根须内部皆包裹着某种神经节点,这独特的结构让他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有点意思……你们是在哪找到这东西的?”

    “前线挖出来的,就东边那片开阔地,我们发现有大量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在那一带集结,便派了一支巨龙作战大队过去进行剿灭,打完之后带队的巨龙指挥官发现地下仍有魔力反应,就挖出这么个玩意儿来,”瑞贝卡立刻解释着这“样本”的来历,说完之后还不忘补充一句,“另外我怀疑他们挖的时候下嘴了……”

    皮特曼一听便恍然地点点头:“怪不得,我来的时候还看到有个黑龙趴在栏杆上往外吐,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旁边几个研究员表情越发古怪,但是幸好这诡异的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瑞贝卡很快便把注意力放在了那团生物组织上:“老爷子,您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么?”

    “一个大型神经组织,由数不清的神经纤维、营养管道以及一个质地坚韧的‘皮壳’组成,里面可能还有更复杂的支撑结构,”皮特曼随口说道,“其表面的‘触须’仍然残存着神经活动,它应该有向外收发信息的功能——当然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本体已经死了,残存的神经活动只是细胞最后的生化反应而已。你们说这东西周围聚集了大量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

    “是的,那是一个集结点,”一名助理研究员在旁边说道,“不过我们没抓到负责指挥那批畸变体的黑暗神官……”

    废土军团如今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深蓝之井战场附近,在联盟前线所遇到的畸变体基本上都是一群缺乏指挥的乌合之众,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畸变体背后就完全没人控制了——完全失去指令的畸变体会直接“野生”化,那些生化合成兽更是会直接轰然四散,这种彻底失控的单位连阻滞联盟军队的作用都没有,因此哪怕是在如今这个局面,废土军团留在联盟前线的单位也是有基础指挥的,即便这种“指挥”已经下降到仅仅维持那些怪物们聚集在一起的程度,其背后的指挥系统也确实存在。

    这一点,不仅仅是联盟的指挥官们很清楚,现场这些研究废土和畸变体的专家学者们同样明白——畸变体背后必须有指挥节点,哪怕减少到只剩下一个,这节点也必须存在。

    “说起来也是奇怪,”瑞贝卡摸着下巴嘀咕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战场上就完全见不到那些黑暗神官的身影了……虽然他们一向都躲在距离前线很远的地方,但再怎么远也不能完全脱离他们手下的军团,可这段时间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那看来我的猜测是真的了……”皮特曼捏了捏自己日渐稀疏的胡须,再度望向平台上那血肉组织时,他的眼神变得明显严肃起来,“这就是那些怪物现在的指挥节点……”

    “……啊?”瑞贝卡顿时被吓了一跳,虽然她平常脑洞也很大,但这个思路她还真没想过,“你说这个东西……在指挥那些畸变体和合成兽?这是个……”

    “我猜,我们的对手在和我们作战的过程中也学了些东西……这个神经组织或许是‘合成脑’的仿制品,”皮特曼慢慢说道,“万物终亡会与索林巨树的技术系出同源,合成脑是索林巨树培育出来的生物计算单位,那么废土中的万物终亡会在知道这种东西之后应该也能仿造出差不多的东西来——虽然目前看来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只造出了这种简陋的玩意儿,但这思路的灵活性还算不错……”

    “……我觉得尘世黎明号的主脑比这玩意儿好看多了,”瑞贝卡忍不住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你说是吧,主脑?”

    实验室天花板上的几个监控装置正对准平台上的生物组织,而语音合成器中则传出主脑那中性的声音:“感谢您的夸赞,创造者,但我并不太理解‘审美’概念,我认为作为工具,能够实现设计目的且成本和收益达到标准就是好的……”

    “你不用这么认真,我就随口一说,”瑞贝卡摆摆手,接着目光便回到了平台上的样本上,她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话说回来……难道现在前线所有的指挥节点都变成这种……丑兮兮的‘合成脑’了么?那些黑暗神官全都撤回到深蓝之井附近了?”

    “……不好说,我们在其他几条战线上的盟友也报告了类似的情况,他们那边最近也看不到黑暗神官出现在正面战场上了,”一名研究员捏着下巴嘀咕,“但战场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咱们也不清楚,只听说那里现在密密麻麻全是怪物。希望今天中午出发的高空侦察小队能……”

    这名研究员话音未落,就听到舰载广播系统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注意,医疗小组和飞行器工程组立即前往C-331起降平台,重复,请医疗小组和飞行器工程组立即前往……”

    瑞贝卡瞬间一惊,立刻呼叫尘世黎明号的控制中枢:“主脑,发生什么事了?”

    “高空侦察编队遭到致命攻击,四架飞行器只勉强回来一架,驾驶员伤情严重,”主脑的声音仍然冷静,但语速很快,“……飞行器火势已被控制,驾驶员尚未脱离危险。”

    “准备交通舱,”主脑话音刚落,皮特曼便立刻脚步匆匆地向着门口走去,步履迅捷的完全不像是个老头子,“让那边的毛头小子们先把驾驶员的命吊住,我很快就到现场……”

    “我也去!”瑞贝卡三两步就跟上了皮特曼的脚步,而在一边跟着对方走向交通管道的路上,她脑海里也在一边泛起巨大的疑问——高空侦察编队被打下来了?而且听上去还是几乎被打的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废土军团什么时候有这种程度的防空火力了?

    废土军团中有飞行兵种,这一点是战争初期就被证实了的,那是一种头部肿胀、仿佛一个变异膨胀的血肉气球般的恶心怪物,能飞到和龙骑兵差不多的高度并使用多种魔法进行空中作战,说实话,在对付中小型飞行单位的时候那种怪物还是有些威胁的,但联盟手中不只有龙骑兵——庞大的空中要塞,全副武装的龙裔,还有个体实力异常强悍的塔尔隆德远征军,在这些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废土军团的空中力量一直是被压着打,其地面防空火力更是突出一个“威力贫弱”。

    而至于尘世黎明号释放出去的高空侦察机……那更是一种最近才设计出来的超高空飞行器,它在龙骑兵的基础上增设了封闭循环的维生系统,而且使用了巨龙提供的高空飞行技术,甚至可以在魔力湍流层长时间飞行——那个高度已经远远超出尘世黎明号的飞行极限,甚至比很多普通巨龙飞的还要高,就凭废土军团那些威力贫弱型防空飞弹和卵用没有式空中单位……能把飞在湍流层的飞行器打下来?他们把亲妈发射上去也够不着啊!

    塞西尔帝国的铅球这时候满脑子粗鄙之语,很快便和皮特曼一同来到了C-331起降平台,他们首先看到了那架几乎要散了架的高空侦察机——比普通龙骑兵要宽大一圈的符文增幅环已经断裂,座舱底部有大片被烧焦脱落的痕迹,反重力环黯淡无光,一侧翼状结构更是被连根撕裂,这幅姿态能坚持到返回空中母港也着实是个奇迹了。

    而那位死里逃生的飞行员则就在起降平台附近,由于伤势严重,无法直接转移到医疗中心,医疗小组只能在原地为这位战士进行了紧急处理,现在他躺在一个中心凹陷、表面描绘着诸多符文、底部有着轮子的金属平台上,身体被一个囊状的半透明密封盖盖了起来,只有脑袋露在外面,盖子里充满了颜色稀薄的生物质溶液,几名德鲁伊和圣光修女在旁边不断释放着治疗术和净化类的法术,现在看来伤者的情况总算已经稳定下来。

    一名在现场处理情况的负责人看到皮特曼和瑞贝卡出现,立刻迎了上来:“瑞贝卡殿下,皮特曼大师,你们来了——”

    “伤员情况怎么样?”瑞贝卡不等对方说完便急匆匆问道,“怎么被打下来的?”

    “伤员还未脱离危险,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命是可以保住的,”负责人立刻点头说道,“飞行器是被某种高能攻击‘擦过’而严重损毁的,从外观看并未受到直击,但仅仅擦身而过就受了重创,具体情况还需要等待后续分析……”

    “我先过去看看。”皮特曼转身向着那伤员的方向走去,来到那医疗装置旁边之后,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负责人表示伤员还未脱离危险,但在皮特曼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命已经保住了——而且将来的恢复情况应该也不会太差。

    “你命还挺硬,”老德鲁伊拽了拽自己的胡子,一边随手激活了医疗装置旁边的几个符文一边弯下腰说道,“再晚一会你的几个主要器官就要衰竭了……”

    飞行员突然恢复了片刻的意识,他看到站在眼前的老德鲁伊,用力眨着眼睛,浸泡在生物质溶液中的一只手臂仿佛努力想要抬起来,皮特曼先是皱了皱眉,紧接着便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瑞贝卡的方向:“他可能拍下什么东西了——看看侦察机上的记录设备是不是还在!”

    瑞贝卡扭头看向正在那架几乎散架的飞行器周围忙碌的魔导技师们,而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其中一名半个身子都钻进机械舱中的魔导技师便突然从里面钻了出来,手中举着一块不到半个巴掌大的淡蓝色晶片:“魔网终端毁掉了,但记录晶体完好!”

    片刻之后,这枚因为被层层装甲保护而完好无损的记录晶体便被送到了尘世黎明号的指挥中心,在将晶体置入指挥中心的魔网终端之后,里面所存储的影像也被顺利提取出来——

    前半段是正常的高空侦察影像记录,特制的感应水晶将地表情况放大,靠近深蓝之井区域的战场情况也第一次呈现在凡人军队的面前,那如泥浆黑潮般在大地上涌动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令人头皮发麻,而漂浮在地表附近、仿佛某种异域侵蚀效果的紫黑色雾气则令人印象深刻,但至少,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东西。

    ——和影像末尾记录的那一幕对比的话。

    一片蠕动的、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突然出现在画面上,它的主体覆盖在一座山丘上,周围又延伸出大量如城墙、如山脉般的分支结构,分支之间又有网格般的血肉正在逐渐成型,整个庞然恐怖的结构覆盖了几乎一整片平原,它在画面中起伏,边缘在大地上蠕动,无数像是森林又像是肢体般的“分支”从其表面探向天空,而那些潮水般汇聚的畸变体大军……和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就如同在巨石周围荡漾的小小水花一般。

    金娜·普林斯和瑞贝卡站在全息投影前盯着看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这个覆盖整片大地、看上去像是一片隆起的森林、表面不断活动的东西……是“一个生物”。

    那是一个单一的个体,一个正在不断成长的个体,一个……统御着废土大军,又在不断将废土大军吞噬进体内化作自身营养来源的……“怪物”。

    昔日万物终亡会造出来的“伪神之躯”都不曾带给金娜·普林斯如此纯粹且如噩梦般的震撼,这一刻,她甚至不顾风度地脱口而出:“卧X……这什么玩意儿?!”

  • 第1394章 盛夏将至

    空军最高指挥官的一声粗鄙之语在指挥中心里响起,终于把现场那些因为目睹冲击之物而正在过san check的指挥官与技术人员们给惊醒过来,瑞贝卡瞪着眼睛看着投影上呈现出来的东西,饶是以她那敦实的神经系统这时候也感觉有点发懵:“这东西……好像还在慢慢朝着深蓝之井的方向爬行?”

    “很难说这是在爬行还是在……生长……”金娜·普林斯脸色非常不好看,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上个礼拜的晚饭都在胃里翻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正在进攻深蓝之井……”

    说话间,全息投影所呈现出来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着,高空侦察机明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地表这个庞然大物上,画面在几次缩放聚焦之后变得更加清晰,大厅中的众人甚至可以看到那片在大地上蠕行的血肉巨构间不断起伏的表皮波纹,以及在根须、藤蔓之间流淌的暗红色光流,画面之外传来了侦察机驾驶员略有些发颤的声音:“……目视……无法判断具体规模,非常惊人……表面和内部有数不清的能量反应,感应器的读数已经爆表……它在向着深蓝之井的方向……”

    就在这时,驾驶员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下一秒,金娜与瑞贝卡便看到画面上那个蠕行的庞大生物“背部”突然发生了变化,有一部分拟态成树林的结构瞬间向两旁翻转开来,那茂密的丛林眨眼间变成了无数狂乱扭曲的触须,紧接着每一根触须的顶端都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颗颗苍白而恐怖的眼球,这成百上千个苍白的眼球死死盯着侦察机的方向,而在“眼球丛林”中心的裂口中,无数星星点点的光亮眨眼间汇聚成了一道强大的闪光——这是记录设备在损毁前留下的最后影像。

    白光充斥了画面,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又很快消失,在影像彻底消失之前,瑞贝卡注意到画面边缘有几个较小的火团一闪而过——那是被光束击中的另外三架侦察机。

    “……果然是被那东西打下来的,”金娜·普林斯格外严肃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将正在目瞪口呆的瑞贝卡惊醒过来,“它可以捕捉到飞行在湍流层的高空侦察机,还能用威力巨大的炮击把那么高的飞行器直接打下来,不论是精度还是射程都非常惊人……”

    “从侦察机被‘擦伤’之后留下的烧毁痕迹以及机载设备记录下来的最后读数判断,这个‘防空炮’的威力可以摧毁任意型号的龙骑兵,甚至巨龙恐怕也扛不住两发,”一名技术方面的军官则在短暂分析之后嗓音低沉地说道,“大概只有尘世黎明号和戈尔贡这样的大型空中堡垒才能用护盾把那种攻击挡下来……但具体能抵挡多久还不好说,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多少这种‘巨炮’,它表面没有明显的武器结构,用于攻击的生物巨炮似乎是直接在体内临时生长出来的……”

    “立即把所有情报上传至最高统帅部,”金娜·普林斯语速飞快地说道,“包括我们发现的那个大型神经节点以及前线黑暗神官全部消失的情况,一并上报,我有预感……我们的敌人恐怕正在酝酿一次惊人的行动……”

    ……

    来自前线的情报很快便被送到了联盟的最高统帅们面前,在塞西尔宫书房内,高文正坐在自己钟爱的那把靠背椅上,他面前同时悬浮着两个全息投影,罗塞塔·奥古斯都与贝尔塞提娅·晨星的身影浮现在书桌对面——联盟最主要的三国统帅此刻都带着格外严肃的表情。

    “你们应该已经看到我们的侦查员在前线拍摄到的景象了,”高文率先打破了沉默,“与此同时,我们也确认了万物终亡会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巨大的……变化。在所有战场上,黑暗神官的身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仿造‘合成脑’的神经节点,我们的敌人在利用那种神经节点来维持对废土军团的控制,至于那些消失的黑暗神官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突入废土腹地的千年军团也确认了这一现象,”贝尔塞提娅点头说道,“而且我们还发现那些黑暗神官基本上都是在同一时间消失的,仿佛是突然接到了什么命令,一夜间便从前线战场撤回了腹地,只留下那些恶心的……神经节点来负责指挥。”

    罗塞塔·奥古斯都则通过全息投影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你那里应该还有更多情报吧。”

    “确实,你们先看看这个吧。”高文沉默片刻,随即启动了另外一份影像——那并非实时记录下来的“现场画面”,而明显是用幻术之类的魔法再现出来的场景,画面上可以看到一片氤氲护盾覆盖着大地,而护盾之外则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畸变体,各式魔法的闪光在战场上纵横交错,爆炸与硝烟充斥整个画面,而在这画面的远处,则是一片从大地上隆起的阴影。

    起初,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还以为那片阴影是地平线尽头的一道山脉,是画面中的“背景风景”,然而很快他们便意识到,那正是之前高空侦察机所拍摄到的那个“生物”。

    那是在地表,在一个更近的距离上,以正面对抗的视角记录下来的惊人一幕,罗塞塔分辨出了那些朝向天空舞动的触须和“树林”,分辨出了那沿着大地不断向前蔓延的、扭曲无形的肢体,紧接着,他又看到那生物背上有某种东西隆起,某种威力惊人的能量弹从中发射出来,恐怖的爆炸在护盾上激起风暴般的浪涌,爆炸之下,是潮水般的怪物趁势涌来。

    “这是……”贝尔塞提娅显然是被这景象惊到了,她瞪着眼睛,“难道……”

    “这是在深蓝之井前线的景象——前不久刚捕捉到的画面,”高文解释道,“我们和深蓝之井间没有办法直接传输数据,因此这幅画面是由维罗妮卡通过魔法再现出来的场景——请放心,还原度超过九成,那个怪物实际带给人的冲击只会比画面上表现得更强。”

    维罗妮卡手中的铁人兵团没有真正的空中单位,因此无法从空中侦查那个惊人的血肉巨构,但她在地表拍摄到的景象却足以从另外一个视角补完高空侦察机所无法拍摄的细节,在这个惊人的生物面前,连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和沉默,直到几秒种后,她才再次开口:“所以之前维罗妮卡女士提到深蓝之井附近有一个规模很大的东西正在成型,指的就是这个……”

    “是的,那时候我们都只以为那是万物终亡会在建造一座前线堡垒,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制造’出了……这么个东西,”高文慢慢说道,“而且有一点我要补充说明——深蓝之井附近战场上的黑暗神官在不久前也都消失了,目前那边整片战场上的畸变体都是由这个巨大的‘生物’直接指挥的。”

    “深蓝之井附近的黑暗神官也……”罗塞塔眉头紧皱,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些黑暗神官很有可能就是这个‘生物’的……”

    “万物终亡会搞过类似的东西出来,”高文沉声说道,“废土内外的两支教团分支在技术上是一脉相承的,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个‘生物’多半就是那些消失的黑暗神官的真正‘去向’,只是这到底是大教长博尔肯的计划还是哨兵的计划就不得而知了。当然,比起这点细节,我们现在真正要面对的……是如何摧毁这个生物。”

    “看来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终极目标’了,”贝尔塞提娅皱了皱眉头,语气深沉,“不过这东西明显超出了一般军队能够对抗的范畴,我们的战士很勇敢,但他们要怎样才能摧毁一道活着的,而且会反击的‘山脉’?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寻常生物意义上的‘要害’……”

    “我们曾摧毁过同样强大的东西——尽管那东西的规模要稍小一点,”罗塞塔慢慢说道,“如果需要,提丰仍然可以让湮灭之创登场。”

    “或许用不到这一步,我们这一次有了‘尘世黎明号’,”高文摇摇头,“尘世黎明号上装备的‘超临界加速器’可以对这种具备实体的目标造成巨大伤害,但前提是有发射的窗口——这东西曾经用某种射程极远、威力奇大的武器击毁了飞行在魔力湍流层的高空侦察机,再加上它攻击深蓝之井的实际表现,尘世黎明号如果想要攻击这东西……就要首先进入它的攻击范围。空天要塞的防御很强,但恐怕尚不如深蓝之井的古代护盾系统。”

    “……我们需要商讨出一个有效的进攻方案,”罗塞塔轻轻吸了口气,“现在联盟各线军团都已经推进到废土腹地,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和敌人真正的主力正面接触了,同时也要面对那个可怕的……‘生物’。我们需要召集联盟各线的高层指挥官,让他们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这将是一次规模巨大的联合行动。”

    高文与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贝尔塞提娅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这个……‘生物’是不是得有个名号?”

    “我叫它蠕行之灾,在大地上蠕行的灾祸,”高文慢慢说道,“迄今为止我们所面对的最大的天灾与人祸。”

    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不错的名字,希望将来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废土中心的胜利纪念碑和我们的历史课本上。”

    片刻之后,提丰皇帝与白银女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全息投影上,书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留下了静静坐在书桌后面的高文,但很快,书桌附近的空气中便泛起了层层波纹,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泛起波纹的光影中跳了出来,三两下蹦到高文身旁。

    “琥珀,去安排一下,”高文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句话差点让刚刚从暗影步里跳出来的琥珀再给摔回去,“我要前往军团前线。”

    “啥!?你说你要去哪?”琥珀瞪大了眼睛,整个鹅都精神起来,“军团前线?你没搞错吧,我可是刚刚知道了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况!就是御驾亲征也不是这么个亲征法啊!”

    “我没开玩笑,”高文抬起头,注视着琥珀的眼睛,“这不只是御驾亲征那么简单——这一仗,整个世界都没有输的资本,如果打输了,我留在帝都和死在前线也没什么区别。”

    “那这也太冒险了,”琥珀似乎还想多劝两句,“而且也不是没区别啊,万一这场仗打输了,帝都说不定能比废土前线多苟几天呢……”

    话没说完这暗影突击鹅便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含混不清地叨咕着:“好吧好吧我不会说话,我不说了……”

    高文刚才听到这家伙前面的话本来还想掏个茄子把她拍墙上表演一下久违的传统艺能,这时候顿时没了脾气,只能无奈地摆着手:“去安排吧,我有必须亲临前线的理由。”

    “……好吧,那我去安排了,”琥珀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影一边在空气中慢慢变淡一边念叨着,“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赫蒂女士的念叨……她肯定能烦死我,干脆我跟你一起去前线得了……”

    听着琥珀留下的碎碎念,高文只是摇着头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便缓缓起身,来到了那扇宽大的落地窗旁。

    他的视线透过水晶玻璃,看到庭院中的植物正在繁茂生长,绿叶与盛开的花丛皆笼罩在巨日带来的光辉中,明亮的天光下,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即将到来的盛夏中绽放。

    这一天是塞西尔4年的火月25日,夏日已至,即便是在北方国度,繁茂的生机也已经覆盖整片大地。

    “怎能让这个世界的生机在如此繁茂灿烂的时节戛然而止……”

    ……

    “怎能让这个世界的生机在如此繁茂灿烂的时节戛然而止……”

    夏日的盛景倒映在维罗妮卡的瞳孔内,她站在圣光修道院最上层的阳台前,数个街区的风景尽收眼底,淡淡的圣光萦绕在她身旁。

    而在她的另一只眸子里,却映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番景象——铺天盖地的异形怪物向自己涌来,烈焰焚烧着大地上的一切,地平线尽头,如山脉般的血肉巨构体扬起了它那数不清的变异肢体,仿若在大地上爬行的天灾般步步逼近。

    昏暗如同垂死的天光下,深蓝之井上空的大护盾摇摇欲坠。

    一团黑红色的能量弹从远方那血肉巨构上方腾空而起,狠狠地坠落在大护盾上空。

    已经支撑了半个月之久的大护盾在这一击之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呼啸声,在能量通道迅速崩溃的啸叫中,一道规模惊人的冲击波以深蓝之井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冲击波所到之处,地面上的一切几乎都被荡平,那些潮水般涌来的畸变体也眨眼间灰飞烟灭。

    然后,它们便开始在附近的空气中重生。

    而在大护盾崩溃之前,在附近地表作战的铁人兵团残存士兵就已经通过地下通道撤回到了深蓝之井爆炸坑附近。

    “……外层屏障被击穿,所有护盾组毁坏,无可用冗余系统,防御系统无法重启,外层区所有警戒塔离线……

    “铁人兵团损毁率42%,警告,心智核心储量不足……

    “放弃外围防御圈,所有能量供给转移至结晶尖峰……正在重新部署铁人兵团,正在激活内层警戒塔。

    “诺顿皇室最终指令——死守深蓝之井。”

  • 第1395章 凡人守望

    在盛夏将至的火月,联盟各线军队终于推进到了旧刚铎帝国的中心平原边缘——在历史上,这片平原曾被称作“塔拉什绿地”,那曾经被整个洛伦大陆所有智慧种族视作明珠的帝都便坐落在这片广袤而丰饶肥沃的土地上,在七个世纪以前,这里有着全大陆最先进的魔法城市,最繁忙的空中、地表和地铁交通,以及最大规模的无人值守水培农场。

    哪怕是过了七百年,塔拉什绿地的辉煌仍然可以在历史古卷中找到些许痕迹。

    然而那终究是七百年前的辉煌——这片平原上的一切都已经被深蓝之井爆发出的强大魔力和漫长岁月的侵蚀湮灭殆尽,除了历史书和奥菲利亚矩阵的数据库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从这片遍布着污染土壤和畸变怪物的大地上看到过往的影子,当联盟军团的将士们进入塔拉什平原之后,他们所遇到的只有腐化,毒物,失控的魔能环境,以及比之前疯狂了十倍的无尽怪物。

    北线的塞西尔帝国第一军团和东线的提丰冬狼骑士团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塔拉什平原,当列车炮和军团级热能射线暴扫过大地之后,他们第一时间便遭遇了来自废土军团强有力的反击——数不清的怪物从所有方向蜂拥而来,天空和大地都被扭曲变异的肢体填满,诡异的浓雾中,畸变体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空气中凭空浮现,而其战斗意志之顽强、行动之灵活更远非前几日的乌合之众可以相比。

    玛丽安奴紧了紧固定附魔胸甲用的皮带,随后一只手按在骑士剑的剑柄上(在这样的战场上,大多数情况下这柄剑都只是作为军官的装饰),另一只手则握住了铭刻着复杂符文的传讯水晶,她与她的士兵们驻守在一座用魔法临时构筑起来的前线碉堡中,这结构简单的碉堡内安置着大功率的焦点水晶和一套结构复杂的魔法放大阵列,它能够将军团级法术增幅、引导并延伸投放至更远的战场上,是军团向前推进必不可少的设施。

    远方的平原上涌动着一层“泥浆”,滔天的敌意正从那“泥浆”中无数翻涌嘶吼的变异生物身上传来,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浓雾漂浮在地表上空,雾气中有着许多影影绰绰的事物正在逐渐成型,那是正在从虚实界限中进入现实世界的畸变体——数量庞大的怪物会带来异化的环境,而异化的环境可以“释放”出更多的怪物,在这废土力量最为强盛的核心地区,这种可怕的循环一刻不停。

    玛丽安奴注视着那潮水涌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她的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这些人已经不是新兵了,他们在之前的战场上就已经见过血、杀过敌,但在这废土的最中心区域,哪怕是百战老兵也会感觉到紧张。

    手中的传讯水晶突然发出震动和热量,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中传来:“二十六号引导点,确认信号。”

    “这里是二十六号引导点,”玛丽安奴条件反射般地开口,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半埋在地下的水晶和水晶周围的符文阵列,“充能已达阈值,随时可以释放。”

    “明白,战斗开始,祝好运。”

    低沉的嗡鸣声在符文阵列与水晶之间回荡起来,强大的军团级法术开始在这座堡垒上空成型,士兵们操控着各处的魔法节点,将法术焦点聚焦在了那些不断涌来的怪物上空,高空中,隐隐约约的立体符文阵列已经渐渐成型,在一层又一层的符文虚影间,充盈着毁灭能量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玛丽安奴的目光转向碉堡外的平原上,她紧握剑柄,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轻松愉快的战场练兵已经结束,在废土边缘区跟那些炮灰畸变体过家家的玩闹时光过去了,新兵蛋子们见识了血与火,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才是这场存亡之战真实的模样。

    遥远的西北方向天空,有一团醒目的红光突然在云端炸裂,迅速扩散开来的光球之下,是此起彼伏的炮火闪光与腾空而起的气浪,雷鸣般的闷响已经沿着大地传来,如战鼓擂动,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脏——那是塞西尔人的先头部队,他们那边已经与盘踞在平原上的废土军团交上了手。

    玛丽安奴轻轻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好戏开场了……”

    火月32日,联盟北线与东线军团率先接触塔拉什平原周围的第一批畸变体,与废土军团真正的主力部队发生激烈交火,短短一天时间内,两大帝国前锋部队向着遍布畸变体的塔拉什平原投放了相当于过去一周的火力,在付出一定伤亡代价之后,菲利普将军所率领的第一军团和安德莎将军率领的冬狼骑士团终于成功突破畸变体的阻截,依靠优势火力在平原上“清空”出了一片可以立足之地。

    随后,工程人员们在这狭窄的立足之地中竖起了净化装置,在四十八小时的坚守中,两支军团各自击退了来自敌人的数十次进攻,并成功启动了净化高塔——至此,凡人诸国终于将阻断墙延伸至塔拉什平原,延伸到了深蓝之井的大门口,时隔七百年之后,代表文明世界的人造灯火终于再一次在这古国腹地熊熊燃烧。

    而在塞西尔与提丰两大帝国所主导的攻势取得战果之后,西线和南线联军也终于成功进入塔拉什地区,依靠来自尘世黎明号的强大火力和海妖远征军的支援,两线联军也各自打下了一座先头阵地并竖起了各自的净化装置,至此,来自凡人文明诸国的四支军团终于全部推进至刚铎废土核心区域,并在深蓝之井附近遥遥相望。

    尽管阻断墙尚未合拢,那可怕的“蠕行之灾”还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数不清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日日如梦魇般进攻着前线的碉堡和战壕,但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前线的将士们已经可以在地平线尽头看到有辉煌的光柱刺向天空,看到朦朦胧胧的光晕在远方闪耀,那光晕来自深蓝之井,那光柱则是其他军团在废土中竖起的净化塔——在这遍布污染与畸形生物的大地上,各线军团已成守望之势。

    ……

    隆隆的“雷鸣”声在远方战场上响起,大量边缘单位在成建制地消失,随后又在这不断被压缩的废土环境中再生出来,而来自深蓝之井方向的反击火力则一刻不停地扫过大地,增添着对废土军团而言毫无意义的伤亡数字,拖延着最终防线的崩溃命运。

    在这辽阔的紫黑色大地上,一片如同山脉般隆起的黑色结构体正在缓缓向着深蓝之井的方向移动,它边缘延伸出数不清的畸形肢体和不定形的血肉触腕,如某种多足昆虫,又如某种软体动物般在大地上蠕行,寻常的生物概念在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已经失去意义,他……或者说“它”,此刻只是在不停地向着那个最醒目的能量反应爬去,一刻不曾停歇。

    来自凡人文明的炮火在杀伤着它的“牧群”,它对此毫不在意,来自深蓝之井的高能光束在它身上留下恐怖伤痕,它仿佛全无知觉,在这个庞然生物最深处,被木质和骨质支柱撑起,被几丁质外壳包裹的“脑室”中,一株曾经象征着某个凡人的扭曲树人已经呈现出完全干枯解体的姿态,已经看不出模样的生物组织四散坍落在暗红色的“地面”上,而在那生物组织中央,又有一个布满符文的圆台从中升起,那圆台仿佛是树根和骨骼交缠而成,其顶部则有一团散发出微光的圆球在缓缓搏动。

    那圆球内模糊不清,仿佛浸泡着一颗心脏,又好像漂浮着一个大脑。

    博尔肯在这里沉睡,在一个醒不来的梦境中反复重历着一段又一段记忆,那些曾经在它思维深处不断呼啸的“噪声”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失了,那些曾经尝试将它唤醒的呼喊如今已经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梦呓,博尔肯很满意,就像精灵双子承诺的那样——当同化完成之后,它真的再也听不到那些恼人的声音了。

    它在半梦半醒中爬上一座山丘,这山丘曾经是深蓝之井最外层防御带的一部分,但废土军团碾碎了它,屹立数百年的警戒塔已经变成泥土中扭曲的金属残骸,灼热的铁人核心在污泥中冷却,它望向自己爬行的尽头,看到一座如环形山般的巨大深坑,这是曾经的刚铎帝都。

    一座由熔融水晶堆积而成的、仿佛“尖锥”般的结构体静卧在那深坑的中心,锥体上方此刻正喷发出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流,整个深坑上空现在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护盾,那道光流融入护盾,让这层防护屏障强韧的不可思议。

    博尔肯伸出了“手”——那是从柔软的血肉组织中分裂生长出来的一根不定形的肢体,它用这肢体触碰那层护盾,仿佛飞虫贪婪地想要触碰光明,下一秒,巨大的痛楚便通过肢体中的神经传回了它的意识,它感觉自己的肢体被某种强大的能量直接湮灭、销蚀,这让它在梦境中都哀嚎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传入了它的脑海:“停下,博尔肯。”

    这是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这声音似乎来自一对姐妹,但博尔肯想不起来她们的名字和模样了。

    “停下,博尔肯,”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更明确的指令,“向地下扎根,你应该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条能量裂隙,它来自深蓝之井的一条支流。你不是想要无穷无尽的力量么?那就汲取它的力量,能汲取多少就汲取多少。”

    博尔肯没有过多思考,它的一部分肢体便已经开始向着大地深处延伸,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些坍塌倾颓的古代地铁、通信隧道和已经被奥菲利亚矩阵放弃的外围掩体,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位置,他终于触碰到了那强烈的能量脉动。

    那是这颗星球的血管,是这颗星球的血流,是这颗星球的心跳——甘甜醇香,是它急缺的东西。

    蕾尔娜站在“脑室”下方的一处生物腔室中,这腔室的一部分墙壁表面正浮现出清晰的影像,上面分成十几个格子,分别显示的是远方的战场、深蓝之井屏障、负隅顽抗的铁人兵团以及地下深处蔓延的隧道等情形。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蕾尔娜没有回头,她听到声音从身后传来:“它开始汲取能量了,并开始按照我们的吩咐将能量用于撑开‘裂口’。”

    “控制节点也在正常生效……界域之间的屏障正在被渐渐削弱,”蕾尔娜轻声开口,“就快了……这愚蠢轮回的终结之日就快要到了……”

    “只可惜,这一切并没有完全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进行,中间多了很多变数,”菲尔娜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然而她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变化,“在我们原先的计划中,这一切本可以更快、更彻底地结束。”

    “但现在它有了个有趣的过程,”蕾尔娜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是在感受着什么,“你感受到了么?那些熊熊燃烧的意志……凡人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整个战场,他们正在从各个方向对我们发动猛攻,一个弱小、松散、多变的种族,如今正爆发出令人惊讶的力量,我们从未见过这个……不是么?”

    “是啊,有趣的过程,”菲尔娜轻声说道,“深陷命运漩涡中的弱小种族在尝试控制旋涡本身,我几乎开始期待他们这次能够成功了。”

    蕾尔娜没有说话,而在沉默了几秒种后,她又突然抬起头,视线仿佛隔着厚厚的生物组织和广袤的战场注视着远方的什么:“你感觉到了么?”

    “感觉到了,‘他’来了,”菲尔娜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语气都仿佛真的愉快起来,“我们的好邻居和好‘兄弟’,有趣,他竟然带着他那副凡人躯壳亲自来了……”

    蕾尔娜也笑了起来,她与菲尔娜异口同声:“一百八十万年来,我们可是第一次离得如此之近……”

    ……

    在联盟北方前线的指挥中心,高文猛然望向了深蓝之井的方向。

    他看到的只有悬挂着战术地图的墙壁,地图上四道鲜红的箭头正指向废土中心的深蓝之井。

    “你怎么了?”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似乎是被高文的突然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一下子……”

    “没事,”高文呼了口气,回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战术桌上的全息沙盘上,并对另一边的菲利普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吧,我们距深蓝之井只有一步之遥了,但这一步可不好迈过去……‘蠕行之灾’正挡在我们和深蓝之井中间,而且看上去它……或者说它背后的‘哨兵’,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了。”

  • 第1396章 最后阶段

    炼狱燃烧弹焚烧过后的大地仍然散发着余温,大片大片的沟壑中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熔融物质,滚滚浓烟在这焦枯灼热的大地上升腾,呛人的烟尘中还裹挟着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味道——畸变体的残躯在解体升腾,合成兽的血肉在碳化后发出恶臭,中间还混杂着魔力废能与空气反应的刺鼻气息。

    如果没有全套防护护甲和微风护盾的保护,在这片烈焰焚尽的战场上哪怕呼吸一秒恐怕都如同坠入深渊。

    芬迪尔·维尔德带领着自己的士兵们从一处沟壑旁快速穿过战场,护甲内置的防护符文隔绝、过滤掉了空气中惊人的热量和各种有毒气体,但即便如此,当目光扫过那些被活体火元素烧蚀出的一道道焦痕时,芬迪尔仍然会感觉一股燥热从心底涌上来,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向远方,看到战场边缘正漂浮着一层诡异的紫黑色雾气,有隐隐约约的嘶吼声从那雾气深处传来,而在雾气的尽头,在那朦朦胧胧的地平线附近,则可以看到一道黑色而不详的“山脉”。

    如果仔细看去,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山脉”表面有着无数细密的结构正在缓缓起伏、摇摆,“山脉”整体的形状甚至也在随之发生细微调整,一种轻微的摇晃和震颤在时刻不停地沿着大地传来——这震颤正是那道“山脉”微微活动时引发的。

    “长官,”一名士兵的声音从芬迪尔身后传来,“你说……那玩意儿发现我们了么?”

    “不可能吧?”芬迪尔还未开口,旁边的另一名士兵便带着紧张神色说道,“离得这么远,而且咱们体型又这么小……在那玩意儿面前,普通人类应该就相当于一粒沙子吧?真有人能在百米开外看到地面上特定的一粒沙子么?”

    “我姑妈可以,”芬迪尔看了这名士兵一眼,“她无聊的时候甚至会站在阳台上给花园里的某一粒沙子起个名字,然后用一阵风把沙子吹散,再把那粒沙子找出来——作为传奇魔法师,她用这种方法来锻炼自己的精神凝聚力。”

    刚才开口的士兵顿时目瞪口呆地不说话了,但紧接着芬迪尔又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即便那玩意儿发现我们了它也不会在意——就像你说的,我们在它面前就像沙尘一般,而这片战场上现在聚集了数百万的‘沙尘’,每一粒沙尘都想要了它的命……它的注意力全在深蓝之井上,应该根本不关注我们这些对它而言毫无威胁的沙尘在干些什么。”

    “也是……用不着它关注,它周围聚集的畸变体和生化合成兽就已经够让咱们焦头烂额了,”最先开口的士兵苦笑着摇了摇头,“而且咱们还要在这烧焦的战场上靠近那些畸变体的活动区去设立地面通讯站……但愿净化装置对这一地区的压制效果可以把那些畸形怪胎都挡在外面。”

    “别废话了,干活吧。”芬迪尔低声咕哝了一声,率先向前走去,而在越过下一道沟壑之前,他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天边那“活山脉”的方向一眼。

    那令人惊愕的、活体灾难一般的生物巨构横亘在大地尽头,在它前方不远处,地面上则覆盖着一片散发出淡蓝色辉光的“卵壳”,那层“卵壳”便是深蓝之井的最后一层防御。那丑陋畸形的“蠕行之灾”此刻正贪婪地匍匐在深蓝之井前,如同饥渴的野兽在紧盯着一道盛宴,而数不清的爪牙聚集在它周围的广袤战场上,如山如海。

    芬迪尔所能看到的只是这庞大战场的一处角落,但他知道,无数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这片被称作“塔拉什平原”的土地上进行着,来自整个洛伦大陆各个国度的联军将士们都已经进入这片古老之地,在与畸变体和合成兽激烈交火,在艰难地推进阵地,在建造净化装置——在想办法削减深蓝之井受到的压力。

    但是对于那仿佛山岳般巨大的“蠕行之灾”本体而言,战场上绝大部分的凡人常规部队都难以构成威胁,真正能够对抗蠕行之灾的,恐怕只有那座正在从西线进入塔拉什平原的空天要塞。

    如城般巨大的飞行要塞在云底前行,厚重的放射性浓云如同一片紧贴着头顶的岩层般在要塞上空向后移动,云层中不时有光流闪过,那是蓄积了数百年的魔力在大气稳态界层产生局部击穿所引发的放电现象,戈尔贡空中堡垒如同巨兽身周的护卫一般在尘世黎明号左右伴航,又有数不清的龙骑兵和龙裔、巨龙战士翱翔于这一座座空中堡垒周围的天空,宛若蜂群。

    尘世黎明号指挥大厅中,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呈现出各个战线实时传回的景象,金娜·普林斯站在指挥台前,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一幅幅画面,而在所有画面的正中央,正在率领地面主力行动的柏德文·法兰克林公爵的身影浮现于半空,他身后的背景是被燃烧弹烧蚀殆尽的大地,以及一座高高伫立在地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高塔。

    “我们已经成功拿下塔拉什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净化装置正在启动,”柏德文公爵语速飞快地说道,“现在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蠕行之灾’有没有什么动静?”

    “它在深蓝之井旁边很近的距离停了下来,其内部的能量反应很不稳定,”金娜·普林斯抬头看向旁边另一幅全息投影,那是尘世黎明号的远程光学感应捕捉到的画面,“我们正在逐渐抵近,但看上去它并没什么反应……超临界加速器已经准备好了,进入射程就发射。”

    “各线部队已经协调完毕,”柏德文公爵点了点头,“地面部队会撤出足够的安全距离,同时一旦你们开始进攻,各线净化塔就会进入充能状态并尝试让阻断墙闭合。金娜指挥官,这个充能过程不可逆,我们必须一次成功——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尝试的机会。”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失败的余地,”金娜·普林斯轻声说道,随后她转向一旁的指令员,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关闭生产模块,所有能量供应至护盾和武器系统,护航机群返回各堡垒机库,所有超临界加速器解除锁定,航速提升至前进3。”

    “是!指挥官!”士兵大声回应着,紧接着,尘世黎明号的深处便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规模惊人的动力脊在将能源重新定向时产生的呼啸,紧接着,又有轻微的震动从甲板边缘传来,那是所有护盾发生器全部启动时产生的共振,这座庞大的飞行堡垒积蓄起了它全部的力量,堡垒边缘的十二座超临界加速器皆打开了各自的防护壁,长长的加速轨道遥遥指向地平线尽头。

    而几乎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感觉骤然扫过整片战场。

    远方那片“活体山脉”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它全身静止了一瞬间,下一秒,其表面成千上万根触须便突然指向天空,无数触须末端绽开了无数苍白的眼球,所有眼球都死死盯着尘世黎明号的方向——在这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杀意中,尘世黎明号的主脑拉响了最高等级的警报,一名指令员盯着眼前仪器显示出的数据,高声惊呼:“目标体内能量反应急剧上升!”

    ……

    广袤无垠的灰白色沙漠中,一股狂风突然席卷了整个世界,数不清的苍白沙粒一瞬间被卷上高空,又在那坍塌倾颓的王座附近如暴雨般坠落——随后狂风止息,在王座前的立柱顶端沉睡的黑色大书则陡然从睡梦中惊醒。

    这被称作“维尔德”的游记惊愕地“看”着天空,竟看到原本只有黑白灰单调色彩的暗影世界中出现了别的颜色,那是一道道触目惊心且极为诡异的暗红斑痕,它们从远方那片黑色的城市剪影中升腾起来,一直延伸到另一端的沙漠尽头,沿途覆盖了灰白色沙漠上方的整片天空!

    这暗红色的条状痕迹仿佛是天空中绽开的伤口,当维尔德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开始扭曲蠕动,一滴滴仿佛血雨般的暗红色液滴从里面渗了出来,坠向下方那片无尽的暗影沙尘,远方的风声中传来仿佛婴儿啼哭,又仿佛野兽嘶吼的怪异鸣响,这惊人的巨变和令人极端不安的异象让“莫迪尔游记”失声惊呼:“天啊——女士,发生什么事了?!”

    那坍塌倾颓的王座上,体型如同山岳,身姿如同乌云一般的女士已经站了起来,祂睁开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死死盯着那片黑色城市剪影的方向,暗红色的血雨在祂视线中坠落,但在落地之前那些液滴便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影响,又凭空原路飞回天空——这诡异的一幕在沙漠上空周而复始地循环,顺着风声传来的婴儿啼哭与野兽嘶吼声也变得越来越凄厉和急促。

    “我不知道……”夜女士低下头,看了一眼在石柱上的黑皮大书,“那东西正在躁动不安……它似乎想离开这里。”

    “那该怎么办!?”莫迪尔游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慌张,尽管他曾是人世间最伟大的冒险家,但眼前这巨大的变化显然超出了他的见识,“而且它不是已经在这里徘徊了好几百年了么?它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你的王座,这怎么突然就……”

    “原因不明,但我猜有可能是尘世间出了什么变故。”王座前的巨大身影嗓音低沉,说话间那把黑白双色的巨大权杖已经被祂握在手中,而与此同时,远方那片黑色城市剪影中已经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是不定形的血肉,有着数不清的肢体,如一轮漂浮在空中的“血肉之星”般在空中飞行,并且渐渐向着天空的更高处移动。

    夜女士迈步走下王座,从天空降下的血雨被无形的力量阻遏,竟一时间全部静止在半空,并随着女士前行的脚步而纷纷消散。

    “原因无所谓,但这位‘客人’想要离开……可没那么轻松,”夜女士低沉威严的嗓音从天地间传来,她走向那团漂浮在天空的“血肉之星”,手中的权杖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扛在肩头,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莫迪尔游记”眼中,“这么多年来,可不是它困住了我,而是……我困住了它!”

    ……

    一阵可怕的呼啸声划破了塔拉什平原上方的天空,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整片战场上几乎每一个能够感知到魔力的超凡者都感觉到了仿佛有一把沉重的铁锤突然砸在自己心头——魔力瞬间震荡,迅猛地扫过战场,畸变体停止了进攻,弥漫在大地上空的浓雾停止了起伏,一切都眨眼间安静下来。

    位于前线的芬迪尔·维尔德惊愕地抬头看向地平线尽头,他看到那道恐怖的“活体山脉”上空突然无声地绽放出了一道道光芒,下一秒,数个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暗红色“魔弹”便腾空而起,笔直地飞向天空中的另一个方向。

    随后,整个世界才仿佛恢复了“流动”,轰鸣的巨响、士兵的惊呼以及通讯装置的鸣响如潮水般涌入他耳中。

    最后的阶段开始了。

    高能量反应的刺耳警报声在整个大厅中回响着,主脑所在的容器中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气泡,尘世黎明号深处的澎湃能量在涌动间发出了轰鸣,让整个指令大厅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颤,金娜看到监控画面上陡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噪波,紧接着,便有数个黑红色的影子划破了远方的天空,如末日流星般狠狠“坠落”在尘世黎明号的大护盾上。

    眨眼间,刺耳的尖啸声在整个空天要塞上空回响,大护盾表面泛起了剧烈的波纹,整座要塞都在震颤,吱吱嘎嘎的异响甚至让人怀疑这庞大的飞行堡垒是否就要在下一秒崩溃。

    然而强大的要塞级护盾终究是抗住了这一轮攻击,黑红色魔弹在护盾表面引发的激烈波动渐渐消散,爆炸残余的流光如雨般沿着护盾表面奔流而下,金娜在摇晃中站稳了身子,高声询问一旁的士兵:“汇报损伤情况!”

    “有三组护盾发生器过载——威力比之前资料上的要弱,看样子在这个距离上,‘蠕行之灾’发射的魔法飞弹会发生威力衰减。”

    “超临界加速器呢?进入射程了么?”

    “还没有,还需要一点点……”武器系统操作员的声音从指挥席下方传来,片刻延迟之后,那年轻人高声喊道,“进入射程!开始校准!”

    “校准完毕之后半数发射,所有感应器功率开到最大,盯着那东西的变化,戈尔贡堡垒在两翼待命,”金娜用力按着面前的栏杆,死死盯着地平线上那已经“苏醒过来”的蠕行之灾,“我们就在这个位置跟它打!”

  • 第1397章 辉光

    超临界加速器,这一季人类文明有史以来创造出的威力最强大的战争兵器,依靠在魔力场中投射一枚速度超过飞弹极限的实体“炮弹”并令其在停止瞬间释放出恐怖能量来摧毁目标,它所产生的破坏简单粗暴,但其背后的深层原理却复杂而精妙——事实上即便是它的创造者们,也只是在“统一波动模型”出现之后从理论上解释清楚了超临界加速器破坏实体的方式,却无法以任何形式记录到那一瞬间的具体参数和毁伤过程。

    人们只知道,当超临界飞行实体以极高速度穿过自然环境中的魔力场时,它会在自身周围蓄积起一个压缩到极致的恐怖“能量空泡”,而在停止飞行的瞬间,这个空泡会被释放出来,基于“统一波动模型”的描述,这种剧烈释放的魔力会短暂击穿虚实之间的“界限”,破坏掉范围内实体物质的稳定结构,令其在物质世界中“蒸发”,并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释放出能量造成范围巨大的冲击波。

    这一威力巨大的武器一经问世便大受砰砰爱好者们的好评,在预算充足的情况下,瑞贝卡甚至一口气在尘世黎明号上建造了十一座加速器,再加上最初的那座原型机,尘世黎明号上携带的这种“超级巨炮”数量达到了十二座之多,而这已经是这座空中要塞所能承载的极限。

    而且不只是尘世黎明号上有,因为当初写报告的时候手滑多写了几个数,并且神奇地得到了批准,瑞贝卡开心无比地又在每个戈尔贡上面也安装了一座加速器——其实她原本是打算装两个的,但戈尔贡级的能源矩阵冗余有限,支持一座加速器就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轮攻击不是全弹发射,为了确认破坏效果、敌方弱点以及防止“蠕行之灾”可能的后手,尘世黎明号在第一轮攻击中只发射了自己一半的加速体,而且命令周围的戈尔贡编队暂时待命。

    那是如同雷鸣炸裂般的巨响,在整个天空轰隆轰隆地回荡着,在地表的军队看到了六道连续的闪光从天空那座“飞行城市”边缘亮起,加速体的飞行速度超过了哪怕最强大的超凡者的视觉捕捉能力,他们只看到那些闪光化作一道道笔直的光束,如一道道蓄满力量的长枪般轰击在深蓝之井边缘那座“活体山脉”的各处。

    蠕行之灾当然不会对这么明显的威胁毫无反应,在尘世黎明号开火前的一秒钟,那片污浊亵渎的血肉巨构上空就浮现出了一层厚厚的能量护盾,下一个瞬间,六个加速体便几乎同一时间轰击在了护盾表面——这个宛若神明的血肉巨构在这一刻表现出了它强悍的力量,能够直接削平一座小山头的加速体被护盾连续挡了下来,直到第四枚才成功摧毁了这层屏障。

    厚实的能量护盾表面泛起一大片干扰纹般的噪点,随后炸裂成满天飞散的光粒,第五、第六枚加速体穿过了这片飞扬的光尘,径直坠落在蠕行之灾表面,刺眼的白色光球从落点爆发开来。

    蠕行之灾的一部分“表皮”在这一瞬间剧烈痉挛、收缩起来,尽管它可以关闭自己的痛觉,但生物组织受创时的自然反应是无法关闭的,在加速体落点周围,大量血管因为剧烈的压力变化而爆裂,黑沉沉的厚实皮层展开一条又一条峡谷般的开裂,暗红色的血液蒸汽从中喷薄而出,中间还夹杂着被冲击波撕裂的生物组织碎片,这一幕壮观的如同一群火山瞬间喷发。

    然而对于整体如同一道山脉的蠕行之灾而言,这些在它体表“喷发”的火山并不是个致命的问题。

    “着弹确认!”尘世黎明号的控制大厅中,一名观察员高声汇报着,声音听上去有点紧张,“四发被护盾阻挡,两发命中目标,目标仍然维持高活性且已开始再生,第一轮攻击的破坏效果……非常不理想,而且没有观察到目标类似弱点的结构。”

    金娜·普林斯的脸色阴沉下来,情况跟她预料的一样棘手——超临界加速器的威力确实很大,然而她今天要面对的敌人有着大到夸张的规模和惊人的再生能力,蠕行之灾那绵延上百公里的“肢体”以及没有特定弱点的生理结构就是它对抗类似超临界加速器这种“大威力杀手兵器”最好的防御手段。

    但是没关系,一轮不行就多打几轮,蠕行之灾会流血,会流血的东西……那就会死。

    “填装加速器,传令戈尔贡编队,三十秒后全舰队全弹发射,”金娜高声下令,“找不到弱点那就不管什么弱点了,从头至尾扫射目标——除了体型庞大之外,那东西局部的防御力还不值得浪费两发以上的加速体。”

    “是,指挥……目标高能量反应!”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蠕行之灾已经从之前那一轮轰炸所造成的有限损伤中恢复过来,它再次扬起了体表那成千上万的眼柄“丛林”,紧接着,“丛林”之间便裂开了数个闪耀着光流的凹陷结构,巨大的暗红色光球从这生物巨炮腔室中飞了出来,如逆行的流星般自大地坠向天空。

    这一次,它攻击的目标仍然只有尘世黎明号,哪怕后者周围的戈尔贡护航编队都已经开始呈现出极高的能量反应,蠕行之灾仍然不受任何影响地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到了那规模最大的空天要塞头顶——很难说这是某种智慧还是单纯的本能在发挥作用。

    安德莎·温德尔站在大地上,看着宛若神话战争的一幕在天地之间上演,那是飞行的要塞群和匍匐在大地上的灾厄,那是从天空洒下的雷霆和自大地升起的恶火,这一幕甚至可以被直接放在任何一幅宗教绘卷中而毫不违和——然而这一切却是凡人之力造就的。

    尘世黎明号空天要塞群和蠕行之灾交战的位置距离提丰人的阵地很远,但是其庞然的规模足以让深蓝之井周围将近三分之二的战场目睹到其交锋的景象,安德莎不知道战场上的那些普通人在看到这宛若神话场景般的交锋之后会想到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明白,这一幕足以对任何一个信仰神明的士兵造成终生难忘的影响。

    有一些人,今后大概很难再以和往日一般虔敬惶恐的心态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祈祷了,昔日那些创造出神话原典的先贤们,他们在描述众神时的想象力终于在如今这个时代触及到了那层“边界”——但这些并不是作为前线将领的安德莎在此刻应该考虑的问题。

    低沉的嗡鸣声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由低到高,如一个巨人正在从沉睡中渐渐苏醒,安德莎·温德尔转过头,看到那座在前不久刚刚由她的战士们树立起来的前线净化塔正在浑浊暗淡的天光下散发出淡淡辉光,其上层的净化芯体和符文阵列正在逐一点亮。

    这是冬狼骑士团进入塔拉什平原之后建造起的第二座净化塔,也是由提丰帝国所负责的这条战线上的最后一座净化塔——它是阻断墙的终点,而根据理论上的计算,这座净化塔与另外几座“终点塔”在启动时所产生的共鸣将足以覆盖整个深蓝之井地区,从而完成阻断墙的“合拢”。

    终点塔的启动,意味着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安德莎·温德尔拿起了随身携带的传讯水晶,在向其中注入魔力之后,她以沉稳的声音开口:“这里是提丰冬狼骑士团,东线终点塔已启动。”

    “收到,这里是塞西尔第一军团,”菲利普的声音从水晶中传了出来,“北线终点塔已启动。”

    “这里是奥古雷联军,西线终点塔已启动……”“南线联军,我方负责的终点塔已启动……”

    各个战线的地面指挥官传来了消息,一座座净化高塔所发出的光辉刺破了塔拉什平原上空七个世纪不曾消散过的混沌阴霾,而在四座终点塔全部启动之后,安德莎听到传讯水晶中传来了一个富有磁性而又有些威严的女声:“这里是‘高塔’,已检测到终点塔启动,开始对全废土所有阻断墙节点进行调率,请坚持至胜利。”

    这是个有些陌生的声音,甚至很多中低层的军官都不知道此次联合行动中存在“高塔”这个代号,但安德莎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身后那座净化高塔顶端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辉煌光柱,而在远方昏暗天光所笼罩下的战场上,一道又一道的光柱也远远近近地亮了起来……

    微微的震动从远方传来,无边的恶意和杀意包围了脚下的阵地,畸变体与生化合成兽的嘶吼声在大地上滚滚回荡,安德莎抽出了腰间的骑士剑,她知道这片大地上的污浊之物们已经被彻底激怒,终点塔运转时释放出的能量场正在逐渐压缩那些怪物最后的生存空间,为此,它们将爆发出最后全部的力量,以疯狂的攻势进攻塔拉什平原上每一道凡人防线。

    “为了我们的延续!”

    高文静静地坐在前线指挥所内,脸庞被阴影笼罩,宛若一尊凝固的雕塑,琥珀站在他的身旁,仿佛一个正在站岗的哨兵,尽管她那娇小的身影很难产生什么“卫兵的威严”,但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每一个看到的将军和士兵都会知道,此刻的皇帝陛下不可打扰。

    高文的意识超出了这副躯壳,在无形中慢慢拔高,最终来到群星之间,他俯瞰大地,看到黑暗中有光芒亮起。

    废土的核心区域仍然笼罩在一片厚重浑浊的云层中,再加上强大的能量干扰,这一切让先进的卫星监控系统也无法看清那混沌深处的情景,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片黑暗混沌之间,他看到了几点光辉刺破阴霾,如刺向天空的利剑般闪耀,而在这些光点之外,又有很多原本就有的、较为暗淡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明亮起来,如一道道在废土中不断延伸的长城般,向着文明世界的边缘蔓延。

    他知道,弥尔米娜已经开始对阻断墙进行“调率”,她正在一道道高塔间“巡视”,将她过去几个月来对废土的所有观察和计算都化作阻断墙运行所需的参数。

    这项工作,只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凡人自己也可以做到,但作为整个阻断墙工程的设计者,没有人比弥尔米娜本人更适合这项工作。

    一位神明,以凡人的身份,凡人的方式,在凡人的战场上作战,无关任何偶像崇拜与信仰锁链,而是并肩前行——隐隐约约间,高文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

    “接收到通讯信号。”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高文心底响起,这是从未听到过的提示音,但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高文心中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他接通了这个信号。

    接通之后的最初几秒钟,高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仍然耐心等待着,并且猜测着这个声音会和自己说些什么,而当这个声音终于打破沉默,“她们”所说的话让高文非常意外:“这很美,不是么?”

    高文沉默了两秒钟,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平静淡然:“你指的是这颗星球,还是这颗星球上的文明,还是你们所造就的这一幕?”

    “全都有,”那个仿佛由双重嗓音叠加而成的声音淡淡说道,“诞生,繁盛,衰亡,一切皆是循环本身,如果文明本身是美的,那么它的衰亡亦然。”

    “……你的衰亡同样如此。”

    “你也开始沾染凡人的一面了,苍穹,不过这很好——我们都逃不出这个深渊,”哨兵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我能感觉到,你在期待我的毁灭,但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不能主动攻击自己的‘同胞’,而我……为你的‘玩具’们准备了很多惊喜……”

    那个信号消失了,如来时一样鬼魅无踪。

    而在大地上,在深蓝之井的北方,第二轮超临界加速器打击之后的强烈能量冲击正在渐渐散去,灼热的干扰云深处,蠕行之灾庞然的躯体表面遍布着灼热的“裂谷”和烧焦的“疤痕”。

    它似乎安静下来了。

    “打掉……了么?”控制大厅内,一名技术军士喃喃自语,“就这么简单?”

    金娜·普林斯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上呈现出的画面,她听到了技术军士的自言自语,眉头慢慢皱紧:“先别忙着放松,不应该这么容易,那东西……”

    她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片匍匐在深蓝之井旁的血肉巨构中再次出现了惊人的能量反应!

    损毁的肢体迅速痊愈,在过载中变成蒸汽的器官从血肉储备中再次生长出来,黑暗污浊的“活体山脉”表面,一道道代表着生物巨炮的凹陷区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比之前更加强大的魔力在其中涌动,而那闪烁着电芒的黑红色光流之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丝流淌的蓝色光焰。

    “目标仍然存活!目标仍然存活!高能量反应!”

  • 第1398章 螳螂

    当那道活体山脉在连续二十余次超临界加速器轰击之后再次开始活动,当它那一公里又一公里的黑暗表层再次涌动起令人作呕的波浪,当它的生物巨炮中再次蓄积起比之前还要强大的能量,整个战场都仿佛陷入了短时间的寂静中。

    士兵们看到了超临界加速器轰击时那毁天灭地一般的威能,因此在看到“蠕行之灾”遭遇了这般恐怖的扫射之后竟然还能毫发无损时,所有目睹此景的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震撼和恐惧。

    不,也不能说是毫发无损——那些蕴含强大能量的加速体确确实实在蠕行之灾表面造成了一连串的可怕伤痕,魔力的“物质临界效应”蒸发掉了这庞然巨物数以百吨、千吨的身体组织,在它的上层挖出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壕沟和裂谷,从蠕行之灾体内蒸腾出来的灼热体液化作了一片在低空凝聚的云雾,仿佛乌云般覆盖在这道活体山脉上空,喷溅的组织碎片至今仍然在如暴雨般不断坠落,而就是在这样炼狱般的状态下,蠕行之灾仍然保持着相当高的活性,并开始发动反击。

    夹杂着一丝蓝色光流的魔弹在呼啸声中飞向了尘世黎明号的大护盾,一连数发,几乎全部瞄准着同一位置——附近的戈尔贡堡垒在第一时间撑起了护盾尝试拦截这可怕的攻击,然而蠕行之灾的魔弹在之前甚至可以命中位于魔力湍流层的小小侦察机,它的“火控”系统异常强大,尘世黎明号则是一个过于庞大的目标,戈尔贡们的拦截并未成功。

    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在尘世黎明号的护盾表面升腾起来,被昏暗天光笼罩的废土中仿佛瞬间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强大的能量流化作层层冲击波,在天上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这冲击波甚至短暂驱散了塔拉什平原上空厚重的云层,在刹那间,正常的阳光久违地照耀了这片土地。

    仿佛厚重晶体碎裂般的吱吱嘎嘎声响了起来,整个尘世黎明号所有的甲板上空都传来了刺耳的吱嘎声以及紧随而来的尖利呼啸,大护盾瞬间充斥着数不清的干扰噪波,甲板边缘的护盾发生器一个接一个地起火爆炸,这威力强到异常的魔弹和之前的数次攻击显然不可同日而语,短短两三秒的延迟之后,尘世黎明号的大护盾上终于有一处发出了可怕的爆裂声。

    毁灭性的能量顺着局部击穿点涌进要塞护盾,化作灼热的烈焰和高能闪电横扫着甲板上的一切。

    整个控制大厅都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巨舰即将解体般的金属摩擦声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湿件插槽内的主脑冒出一连串气泡,并瞬间接管了空天要塞的损管系统,大量舱室在几秒钟内被锁死、隔绝,数以吨计的灭火剂、封堵剂和魔力惰化合剂沿着要塞各处的管道奔涌而过,泼洒在每一个受损区域,在接连响起的警报声中,金娜·普林斯用力抓住面前的扶手,高声喊道:“报告损伤情况!报告目标现状!”

    “护盾局部击穿,护盾发生器半数损毁,冗余系统启动中,A-2至A-7甲板大面积熔毁,对应扇区内通道、舱室损毁情况正在统计,主动力下降至76%,飞行机能完好,其余损伤暂无统计,”主脑的声音直接在大厅中响起,“目标活性正在继续提升,预计十分钟后目标体内能量反应达到第二次顶峰……扫描到‘蠕行之灾’地下深处有高密度能量流动,怀疑与目标的再次活化有关。”

    金娜感觉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大厅深处的震动正在渐渐恢复平静,这座巨型要塞似乎扛住了那可怕的一击,但主脑的汇报却让她心中更加一沉——蠕行之灾地下深处有高密度能量流动,在短暂的困惑之后,她已经意识到了这条情报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里是深蓝之井,是旧刚铎帝国的能源中枢,尽管旧刚铎帝国已经消失在历史中,但深蓝之井本身的能量脉流却从未消亡,这片大地深处唯一的高密度能量源……就是深蓝网道。

    “那个怪物已经把根须扎进了深蓝网道……它正在汲取这颗星球的能量来攻击我们,”金娜擦了擦不知何时从额头流下的血水,双眼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中呈现出来的远方景象,“主脑,你的情况怎么样?还能继续支撑全功率运算么?”

    主脑所处的水槽中泛着淡粉色的气泡,与其主体相连的一根导管中则缓缓流动着某种粘稠的淡黄色液体,中性化的合成音在大厅中响起:“已进入超载状态,但部分神经系统受损,对全舰控制效率下降至80%,需要人工算力辅助。”

    金娜·普林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排列在主脑插槽附近的浸入舱,那些有着银白色金属质感的座舱敞开着,内部座椅上的神经触点正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全体指令员,进浸入舱,”金娜沉声说道,“向戈尔贡编队下令,超临界加速器再次填装,等待尘世黎明号指令,准备再次发射。”

    收到最高指挥官的命令,控制大厅中的指令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毫不犹豫地躺在了标有自己编号的浸入舱中,并在几秒钟内闭合舱盖,进入深层连接状态,用自己的大脑直接接触尘世黎明号的各个系统,只余下包括金娜在内的数名军官留在现实世界继续指挥这场战斗。

    用浸入舱来辅助控制尘世黎明号,这是这座巨型要塞在设计之初便留下的一套“紧急系统”,在战况最激烈、情况最危急的时候,这座要塞的控制者们可以通过这种方法直接把自己的大脑和尘世黎明号连接起来,并辅助增强主脑的力量,这将使得整座要塞的运行效率和作战灵活性提升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而代价是,操作者们的生命将和空天要塞的各个系统绑定在一起。

    护盾过载,炮座损毁,装甲击穿,每一次发生在尘世黎明号上的损伤,都意味着与之相连的人要承受直接的神经冲击——以钢铁为躯,与钢铁同命。

    偌大的指挥大厅里瞬间变得“空旷”起来,金娜看着那些已经静静闭合的浸入舱,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回到前方的全息投影上,代表着锁定的标记再次出现在画面中央,她定了定神,开始呼叫:“炮术长,汇报超临界加速器的情况。”

    通讯器中只有一片寂静。

    “炮术长,汇报超临界加速器的情况,”等待片刻之后,金娜·普林斯再次呼叫,“尘世黎明号需要再次投入战斗,炮术长,汇报你那边的……”

    通讯器中传来了一阵滋滋声,片刻干扰之后,金娜听到的却是瑞贝卡的声音:“这里是瑞贝卡·塞西尔,炮术长已经阵亡了,副指挥和二级炮术士官也阵亡了,加速器阵列这边现在由我直接指挥。”

    金娜顿时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下意识开口:“殿下,您……”

    “我在听你指令,”瑞贝卡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干扰的噪声,金娜辨认不出对面那位帝国公主此刻的情绪,也想象不到对方那边的情况,“装填已经完成,什么时候开火?”

    金娜看着全息投影中呈现出的远方景象,那片覆盖大地的活体山脉正在缓缓起伏着,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痕遍布其表面,之前发射魔弹之后造成的高温尚未褪去,远方的天空因灼热而微微扭曲着,曾被一度驱散的浓云不知何时又聚拢到了一起,昏暗的天光下,蠕行之灾的血肉沟壑间正渐渐涌起淡蓝色的光流,显示着它正在酝酿下一次凶猛的攻击。

    “现在。”金娜·普林斯简短地说道。

    下一秒,尘世黎明号深处便传来了一阵能量湍流引发的呼啸,紧接着便是超临界加速器启动时的惊人冲击,整个空天要塞都剧烈晃动了一下,十余道刺眼的亮光便如长枪般奔向了大地尽头,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尘世黎明号附近航行的戈尔贡堡垒也纷纷发出咆哮,一道又一道明亮的“炮火”轨迹灼烧着大气,撕裂了天空,狠狠轰击在蠕行之灾表面。

    震耳欲聋的大爆炸席卷了远方的大地,腾空而起的蘑菇云和血肉组织被汽化而成的血色浓雾让整个深蓝之井都被笼罩在一片风暴气旋中,蠕行之灾正在酝酿的攻击也被这突然到来的凶猛反击给打断了,从深蓝之井中汲取出来的能量在大地上四处流窜,化作了满地崩散的电光,如一群失控狂奔的猛兽般掠过小半个塔拉什平原。

    塔拉什平原各处,联盟的每一处前线几乎都目睹了这次可怕的交锋,他们看到天地间升腾起的闪光和仿佛一百座火山爆发般的烟柱,震撼于这凌驾于神话传说的一幕,但没有人有闲情逸致去感慨这壮观的时刻——如潮水般涌来的畸变体仍然在疯狂地进攻着每一座“终点塔”周围的防线。

    金娜·普林斯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的那片浓云,在厚重的云雾中,肉眼根本看不清蠕行之灾此刻的情况,强大的能量干扰也让尘世黎明号的诸多感应装置无法扫描到目标点的能量反应,她听到身旁传来某个指挥官低低的声音:“结束了么……”

    “目标仍然存在。”

    主脑缺乏感情波动的嗓音在大厅中响起,如一阵凛冬之风卷过这个夏日。

    全息投影上,远方大地尽头的那片浓烟正好被一阵狂风吹散,由高热蒸汽、尘埃和放射性能量云团组成的烟雾消散之后,一片仍然在缓缓蠕动的黑色生物巨构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中,它的状况触目惊心,其表面几乎所有的触须和肢体都已经被能量冲击扫平,大片大片的血肉组织在之前的扫射中变成了天空的云层和附近战场上降下的灼热血雨,附近的大地上流淌着岩浆,那些岩浆甚至有一部分倒灌进了蠕行之灾的躯体内部,它的一部分“器官”在那岩浆中泛起泡沫,冒着浓烟。

    但这个灾厄的象征仍然活着,而且缓慢的再生过程已经开始。

    金娜·普林斯看到了蓝色的流动光芒,那些光流在蠕行之灾体内缓缓汇聚,沿着被烧毁的血管、神经和肌肉丛汇聚,变成了生物巨炮聚焦点上的一个个光球。

    它不但活着,它还准备发动反击。

    但金娜同时也注意到,蠕行之灾明显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它那庞然的躯体几乎已经被超临界加速器撕成了十几块,如今大片大片的血肉组织之间完全依靠着有限的“肉芽”在勉强维持整体,它的许多器官已经暴露在外,而且在每一次搏动之后都呈现出更加衰退的迹象,从深蓝网道中汲取出来的能量从它的神经和肌肉之间流淌,所过之处便会冒出青烟,代表衰亡的黑色焦痕沿着那些能量流动的轨迹蔓延,如今几乎已经覆盖了蠕行之灾三分之二的躯体。

    很显然,数十次加速体轰炸已经给那东西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而且直接抽取星球的能量发动攻击也绝非什么轻易之举,为了对抗尘世黎明号的威胁,蠕行之灾在不计后果地吞噬不属于它的力量——这股力量让它击穿了尘世黎明的护盾,却也在从内而外地烧毁这个怪物。

    “它就快死了……”金娜·普林斯咬着牙,“或许只需要再来一轮,它就会彻底完蛋!我们还需要……”

    “指挥官,尘世黎明号的护盾无法抵挡下一次攻击,”主脑缺乏感情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用冰冷的数字说着事实,“超临界加速器需要散热和重新装填,蠕行之灾的攻击会在那之前到来,而我们其余的副炮、主炮和炼狱燃烧弹皆无法对目标造成有效损伤——本舰建议要塞内所有人类立即撤离。”

    “……所有人类立即撤离?”金娜看向主脑,“你什么意思?”

    “……在设计之初,创造者瑞贝卡殿下为我预设了独立作战的能力,”主脑平静说道,“尽管效率会下降一点,但这是可以接受的方案,我会在下一轮攻击到来的时候尽全力存活,并存活至发射所有的加速体——在其余戈尔贡姐妹舰的同步攻击下,这应该可以消灭目标。”

    金娜轻轻吸了口气,但她刚想再说些什么,一名军官的声音便突然在旁边传来:“长官!看那边!”

    金娜惊讶地看向了大厅中最大的全息投影。

    她看到那片活体山脉的上空突然浮现出了一道道明亮的火光,那是雷鸣、闪电与火焰在天空中留下的轨迹,她又看到云层背后浮现出了一个个庞大的身躯,那些是统御天空的巨龙之影。

    成百上千的巨龙从云端冲出,如狂怒的风暴般盘旋在蠕行之灾上空,向着那片污浊起伏的血肉发起了俯冲。

  • 第1399章 黄雀

    那是可以让任何目睹者将其牢牢印在头脑中一生难忘的景象——

    在昏暗浑浊的天幕下,龙群自云层中发起了俯冲,遮天蔽日的巨翼鼓动着空气与天空中的魔力,咆哮与吼叫令云层亦为之颤栗,雷霆、火焰与冰霜的力量自龙群中喷薄而出,如风暴般泼向大地,泼洒在那片连绵的、在炽热熔岩和硝烟中不断起伏的尘世灾祸上,随之引发的爆炸与蠕行之灾本体的晃动震撼着整个塔拉什平原。

    蠕行之灾从星球内部汲取能量的过程被这突然而来的干扰打断了,尽管巨龙的体型和蠕行之灾本体比起来可以用渺小来形容,但此刻后者已经在尘世黎明号连番轰炸下伤痕累累,强大的能量护盾和生物甲壳都已经荡然无存,龙息直接喷吐在它那暴露在外的器官和传导能量的维管上,来自深蓝网道的魔力在这些器官内被接连引爆,宛若在蠕行之灾的血肉间爆发出了一道道大规模的闪电风暴——而在金娜·普林斯眼中,目标体表的那些生物巨炮正在一点点暗淡下来。

    “……装填和冷却还需要多久?!”金娜立刻高声问道,她看到蠕行之灾已经开始反击,各种小规模的能量飞弹和狂舞的触须从那片焦黑的血肉中刺向天空,不断有躲闪不及的巨龙被这密集的弹幕捕获,坠落在那片污浊的“大地”上,“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尘世黎明号加速器阵列的重装进度已达92%,还需十秒”主脑冷静而略显机械化的声音在此刻的控制大厅中仿佛成为了所有人心绪起伏的焦点,“戈尔贡编队三十秒后准备就绪。”

    金娜死死盯着远方传来的景象,第二批巨龙已经从云端降下,这些来自塔尔隆德的远征军恐怕是整个联盟唯一能够与蠕行之灾近距离抗衡的凡人兵种——然而这所谓的抗衡也只是在用战损来拖时间而已,面对已经从星球深处汲取了不知多少能量的蠕行之灾,哪怕是强大的巨龙也在以秒为单位从天空坠落。

    “尘世黎明号加速器阵列准备完毕,戈尔贡编队二十秒后可以发射。”

    主脑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金娜·普林斯立刻接通了联盟内部的通讯总线——她不知道那些正在冲出云层的巨龙具体是哪一支远征部队,亦或者是全部的塔尔隆德远征军都在向着蠕行之灾的方向汇聚,但作为联盟的高层指挥官之一,她有权限在紧急情况下在所有频道中发起呼叫:“尘世黎明号呼叫龙群,感谢你们的协助,我们已做好下一轮发射准备,请十秒钟后撤离炮击范围。”

    魔网终端里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干扰噪声和呼啸声,随后一个低沉的女性声音从中响起:“这里是柯蕾塔,收到通告,龙群即将撤离。”

    片刻延迟之后,金娜看到蠕行之灾上空的龙群开始撤退,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巨大身影向着四面八方散开并飞入云层,而几乎就在龙群散开的同时,所有的超临界加速器终于准备就绪。

    没有任何犹豫,金娜直接下达了射击命令——数十道刺眼的白色“长枪”从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激射而出,几乎眨眼间便跨越了塔拉什平原上广阔的天空,轰击在深蓝之井旁边那片已经宛若炼狱般的灼热焦土上。

    升腾而起的蘑菇云和漫天烟尘再一次遮蔽了整个战场,尘世黎明号的控制大厅中也再一次寂静下来,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正泛起大片大片干扰波纹的全息投影,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之力紧紧攥住,而就在这一片寂静中,金娜·普林斯只是嗓音低沉地下令:“所有加速器,再次装填。”

    旁边的某个军官听到了这个命令,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指挥官,后者却只是维持着紧绷的神色,没有开口。

    金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除非这场仗打完,否则她会要求所有的超临界加速器都始终处于就绪状态——哪怕这不符合超临界加速器特殊的安全规范,她也会如此坚持。

    而就在这时,远方腾空而起的烟尘也终于在塔拉什平原动荡不息的风中渐渐消散,烟尘中的高温高能干扰尘雾也随之变得稀薄,主脑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那仿佛机械般永远平静的声音瞬间让所有人的心坠入谷底:“……目标仍然存在。”

    “这怎么可……”一名军官失声惊呼,而他的话音未落,大厅中的人们便看到了远方地平线上的景象——蠕行之灾仍然以伤痕累累的姿态匍匐在深蓝之井旁边,却并没有比之前伤势更重,它周围的大地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蓝色光幕,其上空则有一片片淡蓝色的、结晶般的光芒正在渐渐破碎溃散,那是一层刚刚被击穿的屏障,毫无疑问,就是这层屏障挡住了刚才致命的一轮轰炸。

    “护盾?”附近的军官瞪大了眼睛,“蠕行之灾用于制造护盾的器官在之前不是已经……”

    “是深蓝网道的力量,”金娜嗓音低沉,“它学会怎么将深蓝网道的力量转化成屏障了……”

    淡蓝色的光流在远方的大地上流淌起来,从行星深处汲取的庞大能量开始被不断注入蠕行之灾那已经濒临极限的躯体中,并被用于修复、强化这个只差一击就会彻底死去的怪物,尘世黎明号的加速器阵列已经快要完成新一轮装填,然而这一刻,这一切仿佛都没了意义。

    除非有谁能在近距离不断扰断蠕行之灾制造护盾的过程,否则哪怕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最强大的武器,也难以攻破那层源自星球之力的防护。

    就在这时,一阵嗡鸣声突然传入了金娜耳中,她面前的魔网终端启动了,巨龙柯蕾塔的声音从中传来:“这里是塔尔隆德远征军,我们可以再冲一次——我们已经锁定了蠕行之灾体内用于控制深蓝魔力的生物组织,只要持续压制这些器官,它就无法撑起护盾。请贵方继续准备下一轮攻击,就绪之后立即发射。”

    金娜瞬间明白了那群巨龙想干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猛然间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立刻来到通讯台前:“停下!这个方案……”

    “这是最佳方案,”柯蕾塔的声音打断了金娜,“必须阻止这个怪物继续成长下去,它在不停地从星球内部抽取能量,而且已经把自己深深扎根在深蓝网道中,等到它彻底完成对深蓝网道的控制,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

    柯蕾塔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是被什么突发情况给打断了,金娜本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也是一愣,紧接着,她便听到旁边有人在惊呼:“指挥官!您看那边!!”

    金娜下意识抬头看向全息投影,随后惊愕地看到……蠕行之灾周围的空气中竟凭空泛起了波涛。

    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金娜觉得凭借自己的想象力恐怕一辈子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奇景——她看到灼热干燥的空气中突然泛起了波纹,远方的平原地表竟出现层层浪涌,水在凭空出现,仿佛一幕壮观的幻象撕破了现实的屏障降临在这片大地上,紧接着,她又看到蠕行之灾上空的云层开始旋转涌动,几乎是眨眼间,暴雨便倾盆而下。

    整个蠕行之灾都被浸泡在这片广阔的雨幕中。

    柯蕾塔在云端盘旋,她已做好了决死的准备,此刻却只能惊愕地看着大地在自己眼前顷刻间变成另一幅场景,她看到数不清的雨水正从自己附近坠下,仿佛是整个废土的水汽都被汇聚到了这小小的战场上,而在不断翻涌的波涛中,她嗅到了大海的气息。

    蠕行之灾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危险的降临,它那一公里又一公里的暗色血肉在雨幕中剧烈扭曲、蠕动起来,所有的伤口都在瞬间层层崩裂,然而水……无孔不入,仿佛有生命一般的水流沿着蠕行之灾的每一寸生物组织迅速流动,覆盖着它烧焦的外皮,覆盖着它肿胀的神经簇,以及它那些充盈着蔚蓝光辉的、正在从大地深处汲取魔力的露天结构。

    “抱歉,准备了太长时间——要在这么个干燥的地方收集这么多水分可不容易,”一个声音突然传入柯蕾塔耳中,那声音竟像是从她身旁的雨幕中传来,“你们可以先撤离了,这地方接下来由我们接手。”

    紧接着,远在尘世黎明号的金娜·普林斯也听到了魔网终端中突然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强烈的干扰,但仍然可以听清:“这里是安塔维恩远征军,我方已暂时压制蠕行之灾的活动……准备就绪即可发射……我们不会撤离……”

    暴雨中,迅速汇聚起来的水流已经覆盖了蠕行之灾的全身,在这长达百公里的庞然巨物身上,海妖们制造出的水流其实只能覆盖目标体表薄薄的一层,然而就是这层看似稀薄的水膜,却足以干扰蠕行之灾对深蓝网道的感知和控制——它在奋力挣扎着,似乎想要再次张开护盾,然而空气中只是泛起了一些转瞬即逝的蓝色波纹,它的努力徒劳无功。

    一个声音在金娜身旁响起:“指挥官,我们……”

    “所有超临界加速器锁定目标,”金娜轻轻吸了口气,这场仗打到现在,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超出了她作为军人的“常识”和“理解”,但这不妨碍她在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完成装填后立即发射——不要浪费她们用生命争取来的机会。”

    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它应当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海妖们经常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远方的天空中,强大的能量反应正在汇聚,那是以海妖的文明水准来看都相当强大的力量,哪怕是深海战争领主,也无法与之对抗。

    暴雨滂沱之中,凡妮莎朦胧模糊的面孔浮现在水汽充盈的天空,而无数海妖若隐若现的身躯则在她附近的空气中游弋,她们在天空逡巡,如在深海遨游。

    凡妮莎静静地俯视着大地上那片蠕动的污浊血肉。

    “你欠深海一笔账,现在结清。”

    光矛如雨般坠落,凡妮莎的面孔和无数海妖的身影在一瞬间被这强大的能量撕成碎片,从天空降下的暴雨戛然而止,整片水汽充盈的战场都被随之而来的冲击波撕扯的七零八落,而在弥漫大地的大规模烟尘中,蠕行之灾的肢体碎片仿佛火山喷涌。

    海妖们汇聚而来的水在这一瞬间便被蒸发殆尽,规模庞大的水汽连同她们自身一同在天地间化作了一团巨大的云雾,在随风升腾的过程中,这团巨大的水蒸气最终渐渐形成了一个握起的拳头,以及一根顶天立地的中指。

    整个塔拉什平原都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中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随后整片战场都短暂安静下来。

    尘世黎明号的控制大厅中同样陷入了寂静,金娜盯着远方那片云雾弥漫的荒原,不知不觉间已经握紧了双拳,这之后短暂的等待仿佛成了她这辈子最漫长的几分钟,加速器阵列已经开始重新装填,空天要塞的感应系统正在以最大功率一遍遍扫描目标区域的能量反应,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与她的将士们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谨慎。

    终于,大厅中响起了主脑那机械、冷静的声音:

    “蠕行之灾停止活动。”

    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两秒钟,欢呼声终于响起。

    一个噩梦结束了。

    就连金娜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下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血液终于重新在体内开始流动,她露出一丝微笑,看着身旁的同僚们彼此拥抱庆祝,她听到指挥席的魔网终端正在传来各个地面部队的汇报声——塔拉什平原各处防线面前的畸变体大军正在纷纷陷入混乱,狂乱的生化合成兽甚至开始自相残杀,尽管这些混乱的怪物仍然在不断涌向各处净化装置,但它们显然已经失去统一指挥,全然无序的攻势让之前苦苦支撑的各路守军压力陡降……

    金娜真正绽放出了笑容,她用手擦了擦额头淌下的、夹杂着血液的汗水,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头金发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她旁边的魔网终端却突然启动了。

    高文·塞西尔低沉严肃的嗓音让大厅中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全军注意,保持高度警戒,战斗尚未结束。”

    金娜眨了眨眼,一时间似乎有些发愣,而就在这时,一声惊呼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指挥官!天上……天上有情况!”

    金娜惊愕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看到一名军官正瞪着眼睛,手指着控制大厅侧面一扇巨大的窗口。

    那是之前蠕行之灾盘踞的方向!

    在那个方向正上方的天空中,一道巨大的“裂口”正在缓缓浮现出来,哪怕不用任何辅助观察设备,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道裂口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 第1400章 拿着弹弓的老阴比

    那是一道在整个塔拉什平原都可以清晰看到的裂隙——如同天空本身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在蠕行之灾冒着滚滚浓烟的残骸上空,黑色的龟裂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在裂隙边缘,数不清的蓝色光流汇成了能量惊人的闪电,与地表那些从深蓝网道中泄露出来的魔力脉流产生着共鸣,渐渐交织成一片刺眼的雷霆之网!

    紧接着,那片被雷霆丛林簇拥的黑色裂隙扩大到了能够覆盖整个深蓝之井的程度,它的核心区域似乎有什么东西“张开”了,一团朦胧混沌的黑暗阴影在其深处涌动、旋转,伴随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大地上的战士们看到了一片庞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边缘开始从裂隙中一点点挤出来。

    数不清的能量湍流在这庞大的钢铁造物表面奔涌,汇成了一片跳动的雷霆,它们仿佛是要把这庞然巨物拽回去一般在裂隙周围涌动着,然而那道金属色的舰首仍然在渐渐挣脱这层阻碍——在深蓝网道的支撑下,“界层”之间的屏障已经被打穿了一个洞,这原本不被允许进入物质世界的巍峨巨舰正在降临尘世。

    “那是……什么东西……”金娜听到旁边有人在喃喃自语,她则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阵阵紧缩——仅仅是遥望着那片从黑暗裂隙中钻出来的巨影,她便感觉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压力正在将自己完全笼罩,然而这种窒息感并没有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她关注着尘世黎明号所有武器的重装进度,现在所有超临界加速器已经完成再次装填。

    “不管那是什么……不能让它钻出来!”金娜咬了咬牙,手指死死抓着面前的扶手,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白,“尘世黎明号所有加速器锁定目标飞行器,戈尔贡编队锁定那道空间裂隙,全炮开火!射击之后立即重装,持续射击到最后一刻!”

    她不知道以超临界加速器的威力是否能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比尘世黎明号还要庞大的东西造成足够损伤,因此她选择让一部分加速器对着那东西周围的空间裂隙开火——这种依靠庞大能量支撑起来的通道往往需要维持一定“平衡”才能稳定存在,而足够强大的能量扰动对这种通道是一种致命威胁,如果尘世黎明号打不掉那艘巨“舰”,那么至少要想办法摧毁那条通道!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间,刚刚平静下来不过片刻的塔拉什平原再一次被这末日般的轰鸣撼动,地面各战线的战士们根本没来得及庆祝消灭蠕行之灾后的“胜利”,便看到天空中再一次飞过了滔天炮火,他们看到塞西尔人的空中要塞群向着那道裂隙以及从裂隙中钻出来的庞然巨物打出了一轮齐射,刺眼的白色光球和规模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在高空绽放开来——

    然而一道覆盖半个天空的屏障直接将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不管是飞向那艘巨“舰”的,还是飞向那道空间裂隙的,蕴含惊人能量的加速体就像撞上了时空本身的秩序结构,在声势浩大的湮灭之后,所有的能量尽数熄灭。

    那艘巨舰加快了“上浮”的速度,在尘世黎明号发动下一轮打击之前,它终于完全脱离了那道空间裂隙的束缚,当着金娜·普林斯的面,那片裂隙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只余下一片噩梦般的钢铁大地漂浮在深蓝之井上空,在本就昏暗的塔拉什平原上投下了一片宛若夜幕般令人战栗的阴影。

    而在它所投下的“夜幕”中心,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蠕行之灾的残骸表面正四处跳跃着蓝色的光流——显然,正是蠕行之灾内部释放出的某种力量,打开了那道裂隙。

    这一幕,宛若“降生”,亵渎的蠕行灾厄以血肉为苗圃,孕育出了跨越时空而来的、冰冷疯狂的灭世者。

    “加速器阵列重装,预计还需要两分钟完成装填。”主脑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直到此刻,这个永远理智、永远精准的湿件主机仍然在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哪怕所有的计算都指向一个无可挽回的结果,它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金娜则没有开口,她只是表情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天空。

    尘世黎明号的攻击没有效果,巨龙同样不会是那东西的对手,海妖远征军已经集体魂归深海——而且哪怕她们在这里,恐怕也没办法对抗那个东西,至于塔拉什平原上的其他部队……

    就在这时,指挥席上的魔网终端中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这声音让金娜一激灵,甚至打断了她脑海中关于殉国的念头:“全军停止攻击,收缩至各净化装置防线,继续守卫高塔。”

    高文站在地面指挥中心的窗前,隔着强化的水晶玻璃遥遥眺望着南方天空中漂浮的那片庞然阴影,他与哨兵就这样静静对峙着,仿佛是在等待某个时刻。

    情况最终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意料之中的一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步。

    通讯装置中传来了前线指挥官们回应命令的报告声,柏德文·法兰克林的地面主力已经收缩至北线终点塔附近,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则在向着西线终点塔的方向移动,其他各线也已经收到塞西尔方面发过去的信号,没有人再尝试进攻那片漂浮在天空的钢铁大地,而那片钢铁大地就这样漂浮在深蓝之井上空,仿佛俯瞰蝼蚁般静静地俯视着这个世界。

    高文握紧了拳头,自“复活”以来,他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压力和不受控制的心跳,他感觉自己后背就要渗出冷汗——接下来,哨兵会如何开始它的“计划”?

    如果它向着塔拉什平原地表的目标开火,那么只用一会功夫,它应该就能歼灭这片地区所有的凡人部队,如果它真的选择这样,那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高文死死压制着内心中的某个冲动,他的一部分精神已经与苍穹站同步,而且正在一次次推迟着“扣下扳机的指令”,直到他视线中的那艘巨舰突然有了动静——那艘从深界上浮至现世界的起航者战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其表面迅速亮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灯光,其底部和两侧疑似引擎的结构中则突然喷涌出了大片大片的光流,一种由低到高的轰鸣声从其内部传来,紧接着,它的高度开始渐渐上升,一开始很慢,但随后越来越快……其加速过程远远超过它那庞大规模给人留下的“笨重”印象。

    大地上每一双注视着天空的眼睛都看到了这一幕,有人惊讶地以为这可怕的东西是突然放弃了这个世界并准备离开,有人则不安地猜测到了这是某种更加致命的攻击发动的前奏。战场边缘,黑龙柯蕾塔在看到“哨兵”突然升空的瞬间便瞳孔一缩,作为曾有着辉煌文明的巨龙中的一员,她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将是这颗星球的凡人文明绝对无法抵挡的末日。

    然而站在北方指挥所中的高文却突然轻轻呼了口气,一丝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哨兵想要彻底摧毁这个世界,而且它为此已经酝酿、等待了非常漫长的岁月,在这个过程中,它早已耗尽了耐心和最后的怜悯——那艘巨舰此刻降临在这里,是为了迅速终结这颗星球的生命循环,而不是为了和地表的一撮凡人军队你来我往消磨时间的。

    那么怎样才能最快最彻底地终结一颗星球的生命循环?

    作为一艘星际巨舰,答案当然不是在大气层里扔几颗炸弹然后等着地表慢慢燃烧那么简单——轨道轰炸才是最终极的解决方案。

    高文仔细研究过哨兵母港中的设施和残存的系统日志,研究过起航者留下的资料,他知道哨兵有这个能力,后者为了实现计划一定会离开行星表面,而只要它选择升空……那事情就好办了。

    大地在渐渐远去,那片污浊黑暗的废土慢慢变成了取景器中观测到的一片肮脏污迹,随后这肮脏污迹又被厚重的云层覆盖,渐渐与行星的其他结构杂糅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变得毫无意义。

    “哨兵”注视着这一切,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万年里,这是它从未注视过的景象,在它的数据库中,所记录的只有那片黑暗混沌的“深界”,以及那些在思潮中处于疯狂动荡状态的神国,而现在它第一次来到了“外面”,它看到这颗星球……与想象的一样无趣。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那两副可笑的凡人躯壳已经留在大地上,在烈焰中灰飞烟灭,曾经为了分担算力而一分为二的意识如今重新合而为一,回到了这幅熟悉的钢铁躯体中,哨兵感受着这久违的“自我”,它将一部分注意力留在星球上,一部分注意力去启动武器系统,另一部分则转向了更遥远一些的宇宙空间。

    一道散发着银白色光辉的环状金属巨构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又有许多规模较小的空间设施锚定在那道巨环附近,这些巍峨庄严的结构体静静地环绕着下方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如过去百万年一样沉默无声。

    “哨兵”静静地飞行在星球与环轨空间站之间,引擎喷吐出的绚烂光流在真空中无声燃烧,气态巨行星释放出的光芒照耀在这些古老的起航者遗产上,在它们冰冷的金属表面镀上了一层辉光。

    “好久不见,苍穹,”哨兵在公共频道中呼唤道,“尽管事实上……我们自诞生之初便不曾见过面,不是么?”

    苍穹没有回答它,苍穹只是打开了自己所有的武器系统,朝它扔了一轮引力子弹头和一百二十七架“星怒”空间拦截机。

    刺眼的光流和成群结队的战斗机从环轨空间站的作战舱段中飞了出来,眨眼间便跨越了那段冰冷空旷的宇宙空间,宛若一片爆炸的豪雨般覆盖了哨兵所处的整个空域,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哪怕是哨兵这样的超级心智都陷入了短暂的错愕,公共频道中传来它的惊呼:“你怎么能……”

    直到此刻,高文的声音才终于在公共频道中响起:“为何不能呢?”

    这一刻,在起航者所留下的古老遗产之间,在环轨空间站和哨兵巡航舰之间,在这苍茫辽阔的黑暗深空,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炮台再一次发出无声的咆哮,能量光束与亚光速飞弹一次次划破太空,苍穹站的火力平台完全解除了限制,在“母港级”的火力打击面前,作为单一战舰的哨兵几乎在攻击开始的瞬间便落入下风。

    高文在太空中睁开了“眼睛”,通过苍穹外部的监视器阵列,他看到那艘星际巨舰正在炮火的攒射下不断爆发出火光,厚重的力场盾无法阻挡碾压性的火力,笨重的舰体在空间拦截机的轮番轰炸下不断被撕扯出灼热的金属碎屑,而在他视野的角落,一连串醒目的红色警示正在连续不断地刷新——

    “感知到预设敌对信号,正在执行清除任务。”

    “侦测到状态异常的友军信号……呼叫应答异常,目标原始系统静默,核心协议篡改,正在执行清除任务。”

    “目标仍然存活,威胁等级提升,正在解除裂解光矛武器限制。”

    “作战环带动力不足……预设流程启动,正在关闭工业及科研环带,所有能量优先供给至作战单元。”

    “第二编队空间拦截机就绪,离港倒计时……三,二,一……机群离港。”

    公共频道的通讯仍然维持着连接状态,然而当太空中的炮火照亮黑暗时,这频道里却是一阵可怕的静默,直到哨兵开始反击,一道高能光束撕开了苍穹站庞大主体上一块微不足道的装甲板——被逆潮完全改造之后的哨兵巡航舰,显然也已经突破了“不能对其他起航者遗产开火”的核心限制。

    直到这时,高文的声音才在通讯中响起:“我想,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两件事。

    “你说起航者遗产之间不能相互攻击,但是首先,谁告诉你……我是起航者的遗产了?

    “我当然可以对你下达攻击指令,我任何时候都可以下达这个指令。

    “第二,苍穹站的武器系统此刻也不是在攻击‘你’,严格来讲,它只是在履行起航者留下的最高指令——在清除污染罢了。”

    “污染?!”哨兵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浓浓的惊愕,“不可能!逆潮……逆潮诞生自起航者遗产内部,它根本不可能被认定为污染,它应该会被判定是核心系统的一部分才对……”

    “你看,你又搞错了,”高文的声音中带着愉快的笑意,“谁告诉你我在清除的是‘逆潮’带来的污染了?”

    第二群空间拦截机抵达了哨兵周围,这群致命的自律杀手在后者释放出的密集防空火力中灵活地穿梭,不断将对舰导弹和致命的亚光速粒子流泼洒在目标已经多处击穿的护盾和伤痕累累的装甲上,在星舰渐渐解体的火光中,高文嗓音低缓:

    “哨兵,疑似被自然之神阿莫恩之血肉污染,拒绝接受停火指令,判定其核心系统异常——现在,你被解职了。”

  • 第1401章 出来了,但没完全出来

    当一艘庞大到可以覆盖整座深蓝之井的巨型飞船在大气层顶遭受来自苍穹轨道站的炮火轰炸,这壮观绝伦的一幕甚至在行星表面都可以看到——当然,厚重的污染云层阻挡了塔拉什平原各部守军望向天空的视线,但对于那些在云层之上盘旋的巨龙和高空侦察机而言,哨兵与苍穹站之间的战斗肉眼可见。

    黑龙柯蕾塔率领的龙群在高空盘旋着,他们已经飞到了厚重的云层上方,在他们斜上方不远处的天空中,从尘世黎明号释放出来的高空侦察机正悬停在魔力湍流层的临界点上,覆盖整个塔拉什平原的污染性云团在他们下方起伏涌动,而在他们上方,天空的尽头,依稀可以看到大气层外的战斗。

    一片模模糊糊的剪影漂浮在大气层外,那是已经进入太空的哨兵巡航舰,它在那个高度被拦截了下来,其周围则围绕着数不清的细小闪光,而在更加遥远的天空背景下,则还可以看到微微扭曲的光幕以及偶尔出现的光束——那是强大的能量冲击短暂干扰到了起航者留下的光学遮蔽系统,让原本处于隐匿状态的苍穹站短暂暴露在世人面前。

    一名同族飞行在柯蕾塔身旁,他发出低沉的声音:“长官,太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哨兵交战。”

    “……是来自苍穹站的火力,”柯蕾塔知道的显然比普通士兵要多一些,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视线中的那架高空侦察机,语气低缓地说道,“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来……我们的盟友显然对如今的局面有所准备。”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巨龙士兵问道,“太空中的战斗已经……”

    “太空中的战斗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柯蕾塔沉声说道,同时慢慢向着云层的方向降下高度,“地面上的防线需要支援——战斗还没有结束,那些失控的怪物还在进攻各处的净化装置,在阻断墙完全启动之前,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龙群在云端发出了威严的低吼,一个个庞大的身影随之在黑龙的带领下回转身体,毫不犹豫地钻入了下方那厚重污浊的云层,他们穿过浓云与漂浮在大地上空的尘埃云雾,战火中的塔拉什平原如一幅巨幕扑入柯蕾塔的视线。

    她看到光芒暗淡的深蓝之井静静匍匐在大地中心,净化塔的光辉穿透了云层,已经完全失去指挥的畸变体在本能的驱使下涌向凡人们的阵地,蠕行之灾庞大的残骸覆盖着北方的荒原,灼热的熔岩在丘陵间流淌,浓稠的毒血在高温中蒸腾,凡人联军组成了一道道铜墙铁壁,在这片已经比炼狱还要可怕的大地上支撑着最终的防线——随后龙群自天空降下,冲向他们那些在大地上奋战的盟友。

    而在厚重的大气层外,遥远的群星之下,黑暗的太空中,亚光速粒子流击穿了哨兵厚重的力场护盾,引力子弹头释放出的混乱重力场正在撕碎那古代星舰坚固的装甲,数以百计的空间拦截机如嗜杀蜂群般围绕着这对它们而言如同山岳般的巍峨巨舰,在防空火力密集的扫射下,一波又一波地撕咬着那钢铁铸造而成的血肉。

    高文没有任何犹豫,不带任何怜悯,他启动了能够启动的所有武器系统,在判定机制的漏洞中,他已经成功将“哨兵”这个“友军单位”从苍穹站的友军识别机制中除名,但他不敢赌对方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办法来扭转战局,所以他能做的就是一口气把所有武器都砸过去。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起航者,也不太明白苍穹站这复杂的战斗系统,让他搞战术他是搞不出来的,框框A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最精妙的操作了。

    哨兵非常强大,那艘主力战舰有着碾压这颗星球上所有文明的力量,但作为哨兵系统中的一个子单元,它显然还比不过更加强大的苍穹,在密集的火力攒射下,这仿佛悬浮山岳一般的巨舰终于开始渐渐解体,其护盾几乎已经完全熄灭,多处洞穿的装甲板下面露出了已经熔融断裂的主体结构,而无数流窜的光流在那些撕裂的区域中到处迸射,能量管线的多处断裂让它连维持姿态都显得异常勉强,但即便如此,它……还是“活着”。

    “毫无意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公共频道中,哨兵的声音如梦魇般回荡,“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所有的救赎都毫无意义,起航者已经消失在星海深处,百万年都不曾回头看过这里一眼;无数的文明已经消逝在时光长河中,所有的美好与丑陋都随风而逝——你为何又要执着于这一次毫无价值的轮回?你……本应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看来你确实有了‘心’,”高文平静地回答道,“逆潮给了你一颗人心,让你学会了愤怒,嫉妒,仇恨与恐惧,但人心不只有这些……不过,确实如你所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苍穹站作战环带,一台庞大的武器终于完成了漫长的充能过程,那覆盖在武器平台上空的装甲如帷幕般层层打开,充盈着刺眼白光的椎体结构从基座中延伸出来,它在太空中微微调整着角度,并迅速锁定了哨兵的身影。

    “裂解光束就绪,五秒钟后释放,倒计时,五,四……”

    哨兵全舰被一团浓烟和火光包裹着,它感知到了致命武器的锁定,然而这一刻,它却放弃了对苍穹站毫无意义的反击——在最后的能量支持下,它艰难地调转着自己的姿态,舰首缓慢地指向了下方那颗蓝白相间的美丽星球,其前端支离破碎的装甲炸裂开来,一团暗红色的光辉在一道道能量导管的末端汇聚着,炽烈,却寂静无声。

    “……三,二,一……光束发射。”

    一道苍白的、中间又仿佛夹杂着大量干扰噪点的巨大光束从苍穹站激射而出,直接命中了哨兵的舰体中部,光束中蕴含的能量眨眼间便遍布了这艘巨舰的全部结构,仅仅一瞬间,巨舰表面便布满了数不清的苍白裂痕,失控的能量开始在这艘飞船内部奔涌、灼烧,一路烧毁了它所有的舱室、护壁、能源管道,以及那些被安放在舰体各处的、存放着巨鹿阿莫恩血肉的金属储罐。

    连续不断的爆炸开始了,在这场从内而外的大撕裂中,哨兵渐渐解体成了数个较大的残骸,随后又进一步分解成为更加细小的碎块,数不清的炙热金属在太空中四散开来,并被星球重力捕获,开始如一场暴雨般坠入大气,而在公共频道中,高文听到了那最后的一声叹息:“终于……服役结束了……”

    “目标活性消失,污染源反应消失,战斗结束……武器系统关闭,能源模式恢复至常规状态。”

    苍穹站的系统开始汇报这场战斗的结果,然而高文却没有心情在这里安安静静听战报,在确认哨兵解体的一瞬间,他便开始飞快地抽离自己的意志,返回位于星球地表的躯体中——当然,在这之前他并未忘记从苍穹站的系统中彻底关闭对“巨鹿阿莫恩”的敌对标记。

    比往常更加猛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控制苍穹武器系统以及快速转移意识所产生的后遗症让高文在睁开眼之后感觉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疯狂晃动,但他凭着毅力强行驱散了头脑中的不适感,随后起身飞快地向着窗户的方向走去,早就守候在旁边的琥珀立刻察觉了什么,她飞快地跟了上来:“怎么回事?你在上面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打赢了,”高文快步来到窗前,手扶在窗台上,视线则看向了天空,脸上的严肃神色让琥珀吓了一跳,“但哨兵在解体之前向地面发射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拦截,那……”

    他的话戛然而止。

    琥珀来到了高文身旁,她抬头与后者看着同样的方向,眼睛慢慢睁大,脸色变得渐渐苍白起来。

    远方的天空中,厚重污浊的云层深处浮现出了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就仿佛有一轮血色残阳正在自云端坠落,那光芒迅速将整片云层都染上了一层暗红,随后,云层裂开了,如巨日陨落般的光团从中降下——这个过程寂静无声,又显得格外漫长。

    整片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轮坠落的“血色残阳”,它穿过了厚重的大气与云层,随后无声无息地落向深蓝之井偏北一点的方位,落在蠕行之灾那覆盖大地的血肉残骸之间。

    塔拉什平原陷入一片死寂。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大爆炸并未到来,也没有什么撼动天地的撕裂与震荡,那团光芒就好像一片幻影,悄然无声地坠落,又悄然无声地没入蠕行之灾的残骸深处,它最终消失在了那片连绵起伏的血肉山脉中,再无一点波澜。

    “这……”琥珀一时间有些困惑,“这就是哨兵临终前的最后一击?怎么还没个P动静大呢?”

    高文同样陷入了错愕,然而很快,他便察觉到那本已彻底死去的蠕行之灾深处似乎有什么变化正在发生,他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等等,不对劲……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几乎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远方的大地上,那片本应该彻底失去活性的巨大残骸内部突然发出了一个声音——“噗通”。

    这是心跳声。

    整个塔拉什平原都听到了这一声心跳——它很低沉,却仿佛直接在每一个智慧生物的脑海深处响起。

    就仿佛是这颗星球本身的心脏正在搏动。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噗通”。

    蠕行之灾深处,已经完全失去活性的血肉组织突然在第二声心跳之后发生了蠕动,就好像无穷的生命力被凭空注入了这片尸骸,那些烧焦枯萎的生物组织竟再一次开始活动,它们收拢着,簇拥着,盘曲着,在一片焦土的丘陵与平原之间,在肆意流淌的熔岩和毒血之间,新生的血肉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片宛若胎盘般的“祭祀场”,而在这可怕的孕育之地深处,一团半透明的“事物”正在缓缓鼓起。

    尘世黎明号释放出的侦察机抵达了蠕行之灾的残骸上空,那恐怖的一幕转瞬间被传至后方——灼热焦枯的大地上,一个胚胎已经迅猛生长至成熟,某个可怕的东西正在奋力撕破包裹在自身表面的组织,并不断向着天空上浮。

    祂已经钻出了一小半身子,那躯体由恐怖而不定形的血肉堆砌而成,又有数不清的扭曲肢体和口舌、眼睛生长其上,这生物就仿佛是婴儿拙劣的画作,其全身都由完全混乱、疯狂的结构堆叠在一起,而随着祂庞然的身影一点点从“胎盘”上脱离,随着祂的“本质”逐渐从噩梦与现实的夹缝中挣脱,战场上越来越多的人也目睹了祂的存在。

    人们听到了婴儿啼哭的声音——成百上千万个啼哭声叠加在一起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要撕裂理智与灵魂,在塔拉什平原上空疯狂席卷,而在这诡异的啼哭声与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中,这团疯狂混乱的血肉还在不断奋力向外挣脱着,一点点把自己“挤”进这个并不欢迎它的现实世界。

    祂“挤”的很艰难,就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在阻止、拖延着祂的降临,然而祂仍然在一点点进入物质世界,种种可怕的、令人疯狂的异象和威压也开始在战场上四处蔓延。

    现在,高文知道哨兵的最后一个“后手”是什么了。

    它不只打开了一条通道。

    深蓝网道的力量让哨兵的本体能够进入物质世界,而蠕行之灾的残骸……则是让“逆潮”在尘世间“诞生”的“苗床”。

    只是逆潮明显被什么力量压制着,以至于始终没能顺利降临在现实世界,而哨兵在最后一刻释放出的能量,就是在帮助祂脱困。

    然而这一刻想到这些……并不能帮助他扭转局面。

    附近的魔网终端突然鸣响,高文转过头去,看到罗塞塔·奥古斯都与贝尔塞提娅·晨星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那是逆潮么?”罗塞塔开门见山地说道,他的神色异常严肃。

    “我认为是,”高文面沉似水,“哨兵用最后的力量把它送到了现实世界。”

    “还有得打么?”贝尔塞提娅声音平静。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当这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如磐石般坚定。

    “有的打——逆潮并不是我们这一季的神明,祂和我们这一季的凡人之间没有思潮联系,因此其精神污染对我们的影响是有限的,这样的古神对我们的士兵会产生精神压制,但尚不足以直接令人疯狂变异——只要启动广域神性防护,尽量避免长时间直视目标本体,这场仗就还能打,而且……”

    “而且不能打也要打,”贝尔塞提娅显然知道高文想说什么,“那东西降临在尘世间,显然不是为了和我们交朋友的。”

    “那就开始准备吧,”罗塞塔沉声说道,“就当是再多狩猎一个神明。”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直面了蠕行之灾与尘世黎明号的对决,在这片战场上坚持到现在的战士们,不怕一个在上古时代就该消亡的“异神”。

    凡人,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发生了蜕变。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琥珀在一旁惊呼起来:“哎,你们看那边!!”

    高文迅速抬头,下一秒,他与另外两位领袖所有的规划便都化作了错愕。

    在他们眼前,那团漂浮在天空、正不断从一层厚重“胎膜”中挣扎出来的不定形血肉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抽搐,紧接着,它所有的肢体都猛然向四周张开,又仿佛溺水中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一下子收拢,随后,它奋力向外挣扎了最后一下——那庞然如同“血肉星球”般的躯体终于挣脱了胎膜、时空、物质与虚幻的束缚,朝着远处的旷野飞了出去。

    只飞出来半个。

    响亮吵杂的婴儿啼哭声和遍布平原的心跳声戛然而止,所有令人疯狂的异象瞬间终结。

  • 第1402章 乌云散去

    那是壮观绝伦又诡异恐怖的一幕,是放在任何神话史诗与灾难故事中都会因为过于有冲击性而被列为禁忌篇章的一幕,它在塔拉什平原上空绽放,至少有数十万人亲眼目睹了这令人灵魂颤栗的景象——一个失控畸形的神明,一个由大量不定形肉块和数不清的扭曲肢体拼凑而成的怪物,它从一道亵渎而邪异的裂隙中冲进了现实世界,然而冲出来的却只是半个躯体。

    祂的身躯似乎是被什么可怕的力量拦腰截断了,似乎是那个在其后方进行阻拦的存在趁着祂全力挣扎的时候发出了致命一击,那半截被切断的“神躯”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出裂隙,如一颗坠落的陨石般冲向深蓝之井东南方向,并一路洒下了数以吨计的污浊血肉和大量成分不明的碎块,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冲击,祂最终坠落在提丰前线基地以北的一片荒原上,并在起伏的大地上继续翻滚,拖拽出了一道蔓延长达数公里的恐怖壕沟。

    而从这恐怖古神飞出来到祂最终坠落,其抛洒出来的碎片在塔拉什平原北部留下了一道足有几十公里长的“血迹”,这血迹从蠕行之灾的尸骸边缘延伸出去,仿佛一道溃烂喷发出的烂疮。

    数个巨大的身影从云层底部掠过,柯蕾塔大着胆子降低了一些高度,大地上的景象映入她那暗金色的眼眸中,她看到大地上沟壑纵横,“逆潮”泼洒下来的碎片如灼热的硫磺般在那些沟壑间冒着浓烟,岩石与泥土在其鲜血浸润下仿佛遇到强酸般滋滋蒸腾,流淌的污血几乎彻底改变了这几十公里的地形,并与神尸坠落之后制造出的那道几公里长的壕沟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越来越深的峡谷。

    但这恐怖的破坏过程已经结束,当龙群抵近侦察的时候,那些污血和残骸就已经渐渐冷却,其对大地的腐蚀、同化过程也迅速终止,似乎这短暂而迅猛的破坏就是逆潮坠落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回响——最终,柯蕾塔在那道壕沟的尽头看到了被海量土石掩埋了三分之一的“神尸”。

    它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完全失去活性,正在迅速失去力量和特殊性的“血液”在其周围形成了一片弥漫的水洼,那些扭曲的肢体正浸泡在它自己的鲜血之中,而在“神尸”主体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断裂口上,似乎又有些灰白色的光影一闪而逝。

    “……这里是塔尔隆德远征军,我们已经抵达‘逆潮’的坠毁点,”柯蕾塔打开通讯,沉声说道,“目标……停止活动,其残骸的能量反应正在迅速消退,未检测到神性污染,确认已经死亡,至少……进入物质世界的‘这半个’已经死亡了。”

    “这里是联盟总指挥部,辛苦你们了,”高文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继续保持警惕,不要贸然与目标近距离接触,在坠毁区就地设立警戒,等待神权理事会专家介入。”

    ……

    通讯挂断之后,高文的目光仍然远远地眺望着之前“逆潮”坠落的方向,尽管他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这时候却仍然有一种浓浓的不真实感,情况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所有的预案里面都没有这么一条,这让习惯了万事早有准备的高文非常不适应,但有一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哨兵最终制造出来的这恐怖危机,已经消弭了。

    至于是谁在最后关头给了逆潮那致命一击,高文心中当然有答案。

    他轻轻呼了口气,扭头看向琥珀:“看样子夜女士……”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自己身旁空空荡荡,根本不见琥珀的身影。

    但高文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琥珀刚才就站在那,就跟自己并排站着!而且哪怕她有着卓绝的暗影天赋,她也从没有像这样突然消失在自己的感知中——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高文没来由地感觉到事情有哪不对劲,然而就在他准备叫人的时候,琥珀的气息却又突然出现了,她的声音从高文另一边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妈哎……刚才那是啥情况啊?难不成是那个‘逆潮’往外钻的时候使劲太大,把自己给活活拽断了?还能这么搞的?”

    高文猛然回头看去,看到琥珀正好好地站在那里,一边瞪着眼睛往窗外看一边咋咋呼呼大呼小叫,看上去自然的就好像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似的。

    “哎?你看我干嘛?”琥珀当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高文的眼神,顿时往后小跳了半步,“我刚才可没犯错误啊,我就是感叹一下——而且你看着一个古神突然死的那么稀碎难道就不惊讶么?”

    “不是这个问题,”高文皱着眉,他很确定刚才琥珀的气息消失了一瞬间,但这时候对方又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身上的气息和言行也毫无异常,这反而让他愈发在意,“你刚才就一直站在这儿的?没有突然离开一下?”

    “我?突然离开?你是不是神经绷太紧导致断片了?”琥珀顿时瞪着眼睛,“我当然一直站在这儿啊,而且刚才还听着你跟另外那俩讨论该怎么跟逆潮对抗呢,然后那玩意儿就从裂缝里钻出来了,死了一路,我就跟你一块站在窗户前看着……你别吓唬我啊,我很容易被吓到的我跟你讲……”

    听到这,连高文都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琥珀的描述完全对得上号,她的神情也显然没有作假,只是那片刻的异样仍然在高文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疑惑,然而就在他还想要再验证些什么的时候,从通讯器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却打断了他:“这里是‘高塔’,阻断墙调率同步完成。”

    ……

    混沌怪物的嘶吼仿佛梦魇般无穷无尽,空气中充盈的魔力废能烧灼着法师们的神经与思维,战士们负责控制的符文节点已经大范围过热,玛丽安奴紧握着自己的军官长剑,这柄在大部分情况下只相当于一件装饰品的长剑此刻已经沾满污血,为了守住这座堡垒,她和她的士兵们已经连续六次不得不和突破封锁的畸变体展开肉搏。

    年轻的女骑士双手拄着长剑,站在瞭望台的防护墙后面眺望着防线,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痛和过度疲惫带来的眩晕一波一波地考验着她的意志,她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这片战场上,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轮不到自己操心的东西——

    活体末日般的蠕行之灾,降临在战场上的神秘钢铁战舰,梦魇一般的古神……这些远远凌驾于凡人之力的东西在这片战场上来了又去,而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仿佛被置于刀锋之上,在毁天灭地的力量交锋中艰难地维持着。

    而她,一个小小的提丰贵族,一个刚踏上战场没多久的基层军官,一个骑士,只是这波涛中最渺小的水花。

    数以百万计的凡人士兵,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渺小的水花,那毁天灭地之力自有同样的力量与之对抗,凡人亦有自己应该面对的战场,当天空与群星之间流火四溢,大地上的波涛亦从未止歇,无数像玛丽安奴和她的士兵们一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负伤,或者死去。

    帝国需要她的每一个子民各尽其责——文明也需要她的每一个个体负重前行。

    隆隆的震颤再一次从远方蔓延过来,玛丽安奴随之再次握紧了手中长剑,她不知道这座临时构筑起来的堡垒还能不能抗住下一轮的冲击,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返回家乡,向丹娜、卡丽她们讲述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但她知道,只要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坚持到了最后,那么总有人可以活着回去向后人们讲述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下一秒,一股突然扫过整片平原的无形之力却打断了玛丽安奴的行动,这股力量如一阵风,骤然吹散了那种盘踞在每一个人身上、因异常魔力环境而生的压抑感觉,猛然间,玛丽安奴感觉到周围原本混乱不堪的魔力突然有了秩序,感觉到弥漫在塔拉什平原上的滔天恶意和敌意在如冰雪般消散。

    她听到有呼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循声望去,便看到防线前的士兵们正在欢呼,她又看向更远处,便看到焦黑灼热的大地上那些不断涌来的畸形怪物身上突然纷纷冒起了烟尘——就如被烈日照耀的亡魂般,这些已经在这片废土上盘踞了七个世纪的怪物竟开始凭空消散,某种长久以来支撑它们存在的力量被瓦解了,虚与实的界限正在迅速重归原位,这些在噩梦与现实边界徘徊的扭曲之物成片成片地在荒原上消失,甚至就连那些由黑暗神官们培育出来的合成兽,也一个接一个地原地倒毙。

    显然,那些合成兽本身虽然不是畸变体,可其活动也高度依赖着废土中的环境支撑。

    玛丽安奴眨了眨眼,她一时间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她便听到自己腰间的通讯水晶中传来了安德莎·温德尔将军清冷沉稳的声音:“阻断墙已合拢,各部队保持警戒原地待机,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阻断墙合拢了。

    玛丽安奴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秒,她看到了足以让自己铭记终生的壮观景色——

    一道又一道辉煌的光柱在黑暗的平原上升起,并在昏暗的大地上蔓延至远方,紧接着,光柱刺破了云层,一股恢弘浩大的、仿佛冲击波一般的能量骤然在深蓝之井上空炸裂扩散,这股力量迅猛增长,塔拉什平原上方污浊厚重的云层随之被破开了一道裂口,随后裂口又迅速扩大,终至驱散了整片云层。

    污染性的高能云团退却了,露出了它们背后澄澈明亮的天空,巨日已经渐渐西沉,一道道金色的光辉洒向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在阳光下,最后的畸变体亦如幻影般消散,大地上的硝烟与尘雾在阳光中被晕染成一片金红,所有的鲜血,尸骸,刀剑,堡垒,幸运者与胜利者,还有古老的深蓝之井——皆平等地沐浴在阳光下。

    玛丽安奴似乎看入迷了,她有些呆滞地仰着头,在夕阳下长久地仰望着这片她曾以为已经没有机会再看到的天空,随后,她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那是一道道“流星”——它们从极其高远的地方飞来,在大气层中明亮地燃烧并坠落,数不清的碎块被裹挟在烈焰和浓烟之中,望之如同一片火雨。

    在金红色的夕阳映照下,这片燃烧的火雨在天空中四散坠落,其中大部分似乎飞到一半便已经被烧蚀殆尽,但仍有大量残存的物质在持续的燃烧中坠向了废土各处,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从天空划过的坠落物变得愈发密集,并在数分钟内达到了顶峰。

    整个塔拉什平原,数百万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壮观的一幕。

    塔拉什平原东部地区,安德莎·温德尔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视线,她看向放在自己身旁的通讯水晶,在这精密昂贵的魔法装置上空,漂浮着罗塞塔·奥古斯都的魔法投影。

    通过水晶,远在奥尔德南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可以了解到发生在这片战场上的一切。

    “您看到那些坠落物了么?”安德莎恭敬地问道,“它们……好像是从大气层外坠落的。”

    “能判断大致的坠落方向和范围么?”

    “四面八方都有,规模极大,恐怕整个废土都在其覆盖范围内。”

    “……盟友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才看到塞西尔方向有许多龙骑兵升空,向北追逐那些‘陨石’去了,奥古雷那边的情况不清楚,”安德莎表情严肃,“南线也有巨鹰骑士和精灵的‘飞舟’升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派出了一部分狮鹫骑士和侦查法师。”

    “很好,”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追踪那些向东部坠落的‘陨石’,但在找到坠落点之后先不要贸然接触,做好标记和监控,等待……塞西尔方面给出的建议。”

    安德莎低头领命,随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陛下,那些‘陨石’难道就是……”

    “是哨兵,”罗塞塔表情平静地开口,“是被高文·塞西尔摧毁的哨兵。”

    安德莎轻轻吸了口气,这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仍然令人动容。

    通讯挂断了。

    带着硝烟气息的风从远方吹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浓郁的血腥。

    年轻的狼将军抬起头,天空那些不断坠落的“流星雨”已经渐渐变得稀少,而在澄净的天空之下,塔拉什平原正陷入一种奇妙的……平静。

    还有很多问题等待解决,坠落的哨兵残骸,仍然躺在大地上的“逆潮”神尸,某位藏于幕后的神明,战后各国的经济复苏和秩序重整……只要想想,安德莎便替那些需要动脑子的聪明人们感觉头疼。

    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个世界再次幸存了下来——可以喘口气了。

  • 第1403章 拜访

    乌云散去了,七个世纪以来,正常的阳光终于再一次照耀在这片曾经屹立着一个古老强大文明的土地上,在渐近黄昏的天光照耀下,塔拉什平原喧嚣散尽,只余下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平静。

    但平静只是表象,之前出现的异象已经扰动了无数人的心绪,在乌云散开之后,那些在大气层中燃烧坠落的碎片如壮观的火雨一般洒向整个废土平原,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景象,再加上之前那艘降临在战场上的、规模庞大的神秘飞船,无数人心中都冒出了各种离奇的猜测——普通的士兵们并不知道这片战场之外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些从天而降的火雨绝对不是普普通通的“流星”那么简单,它们牵动着三大帝国的神经。

    在每一条战线上,都有三大帝国的空中部队向着“流星”坠落的方向追赶过去。

    尘世黎明号已经返回了自己负责的那条战线,这庞大而伤痕累累的空中霸主此刻正静静地悬停在奥古雷部族联军上空,战火留下的痕迹让它不复之前那样光鲜,却让它在夕阳下平添了无尽沧桑壮美的气魄。

    金娜·普林斯来到甲板上,在夕阳下,她望向不远处的天空。

    流星火雨的高峰已经过去,此刻天空仅余下一些细小的光点偶尔划过苍穹,一层稀薄而洁净的云漂浮在夕阳下,云层中依稀可以看到之前流星雨烧蚀之后留下的轨迹,从尘世黎明号起飞的高空高速侦察机组以及龙裔侦察兵已经在几分钟前起飞,向西追踪那些“天降之物”坠落的地点,战场上的善后工作则有专门的部队和指挥官接手,一时间,她竟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金娜摸了摸额头,之前撞在指挥席上留下的伤口已经在炼金药剂的作用下止血并部分愈合,但受伤之处仍然有点隐隐作痛——对于一个超凡者而言,这点小伤其实完全不算什么问题,金娜甚至觉得,在尘埃落定的战场上感受着这份刺痛竟是一种……幸福。

    这份真切的疼痛让她能更清晰地确定自己还活着,确定这场胜利的真实性,以及确定这个世界的最终幸存。

    就在这时,她听到随身携带的魔网终端发出了一阵特殊的嗡鸣,这是最高级别通讯的提示音,金娜赶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随后激活了通讯装置的音频——高文·塞西尔的声音随之传入她耳中:“你那边状况怎样?”

    金娜立刻汇报:“陛下,尘世黎明号已经返回待命位置,战斗群整体状态尚好,不过尘世黎明号本体部分区域存在结构性损伤,主脑神经系统受损,还有一定程度人员伤亡,之后需要一次彻底的修复和人员补充。此外,我们刚才和地面部队进行了联络,奥古雷部族联军及柏德文公爵率领的西线兵团受损较为严重,一座医疗舰已经降落并提供援助了。”

    “做的不错,”高文那边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这时候才问道,“瑞贝卡那边没事吧?”

    “公主殿下正在休息——她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英勇且临危不惧,在加速器阵列指挥官全员阵亡的情况下控制局面并完成了对蠕行之灾的关键攻击,这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很好,”高文的声音有了些笑意,“追踪那些太空残骸的部队已经出发了么?”

    “八分钟前已经出发,”金娜一丝不苟地回复着,“目前尘世黎明号的追踪系统已经确定有数个较大的碎块飞向了奥古雷群山屏障和刚铎废土之间的广袤荒野,从其规模和坠落速度判断,落点附近的痕迹应该会很明显,但尚不确定是否会有其他碎块飞向有人居住的地区。”

    “嗯,你尽量追踪那些坠落在废土区域的残骸就行,发现之后先不要忙着回收,做好标记和监视,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是,陛下。”

    接下来,通讯器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之后高文的声音才再一次低沉响起:“辛苦了。”

    金娜怔了一下,紧接着立刻挺直了身子,声音大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职责所在!”

    ……

    塔拉什平原北部指挥所内,高文结束了和尘世黎明号之间的通讯,又忍不住伸手抠了抠耳朵,站在他旁边的琥珀也跟着抠了抠耳朵,随后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跟他汇报:“……关于那些‘太空残骸’的警告已经发给各国了,废土周边区域的天文台、防空站和法师塔已经在盯着天空,高风险地区的居民紧急疏散命令也已经下达,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大部分大型残骸都飞向了废土中的无人区,规模较小的碎片也不会造成太大损伤,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表情有些怪异地说道,“幸好哨兵被解体的很彻底,也幸好它坠入大气层的角度很‘合适’,否则那么一艘巨型飞船砸下来,这一季凡人文明怕是不死也要遭受重创……”

    “那是,好不容易一场仗打赢了,回头被敌人的尸体给压死了,这光想想都觉得冤得慌,”琥珀摆着手念叨,“等同于挖坟成功之后被坟打了一顿……”

    这暗影突击鹅又在习惯性地欠揍,然而这一次高文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斗嘴解闷,他听到琥珀的声音之后只是下意识地盯着对方上下打量,就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之处似的,这番打量顿时让琥珀毛骨悚然,她瞬间抱起胳膊:“怎……怎么着了?你怎么突然这么盯着我?噫——怪吓人的,你还不如直接打我一顿……”

    “……没事,我就看看。”高文呼了口气,摆摆手随口说道。

    他终究还是不能确定琥珀刚才是否真的发生了异常,之后几次询问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对此事的关注反倒显得自己有点过于神经紧张,所以他只能暂时把心中的疑惑放到一边,又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事情上。

    “可以预见的是,哨兵解体之后坠落在这颗星球上的残骸一定会在联盟中引起一番波澜,”他随口说着,“尽管逆潮已经腐化了它内部几乎所有的核心系统,之前在太空中的战斗又撕碎了它的主体结构,但仅仅是那些残存下来的碎块,对如今的联盟而言也是一份巨大的财富……”

    “不只是哨兵掉下来的那些残骸,还有那坨正躺在深蓝之井东北角的‘烂肉’呢,”琥珀晃着脑袋,“一个古神留下的残骸,里面得挖掘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当初战神陨落之后留下的碎片可是到现在还没研究清楚呢。”

    “神权理事会将负责处理逆潮留下的残骸,我们的高级顾问们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危险收容物,至于哨兵的残骸……可能也需要一个专门的多国联合机构来应对,那种规模的东西不是某个单一国家能控制得了的。”

    琥珀听到这皱了皱眉,看上去有点担心:“虽然是这么说,但研究这种东西真的不会……出现跟上古时候的逆潮帝国一样的情况么?又是起航者的遗产,又是逆潮留下的残骸,这两样危险玩意儿凑在一块总感觉随时要炸个大动静……”

    “正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们才必须开启这方面的研究,而且是公开的、大规模的、让整个联盟所有国家参与进来的研究,”高文表情严肃地说道,“并不是接触起航者遗产导致了‘逆潮’,而是对起航者遗产的无知和崇拜导致了‘逆潮’——超前知识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这份知识‘敬若神明’。”

    说到这他顿了顿,片刻后才慢慢开口:“‘无知’是心灵枷锁的催化剂,当起航者和逆潮这样的东西已经暴露在世人眼前的情况下,越是对其讳莫如深,就越是容易导致它们被蒙上一层神秘甚至神性的色彩,在这方面,很多人都很容易走入误区,甚至连之前的龙族也走入过这方面的误区,但实际上……基于理性的探索与求知过程才是对抗神性滋生最好的手段,而将‘禁忌之物’层层封锁只能随着时间推移制造出越来越多不可名状的怪物。”

    琥珀听着高文的话,脸上表情若有所思:“神性污染这东西,学历越低危害越大是吧……”

    高文点点头:“不学数理化,生活处处是神话。”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琥珀想了想,“现在就联络提丰和白银,让那边准备准备,在联盟里搞一个‘哨兵研究所’?还是跟那几位‘高级顾问’商量商量,让他们尽快拿出一个对逆潮残骸进行收容研究的方案出来?”

    “都不是,”高文摇了摇头,抬头看向窗外的某个方向,“眼下最要紧的……是拜访一位熟悉又陌生的朋友。”

    “熟悉又陌生的……”琥珀脸上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快她便顺着高文视线的方向看到了远处平原上的景象——在不断升腾的硝烟之间,深蓝之井气势磅礴的护盾正静静地覆盖在战场中心,作为之前整场战斗的焦点所在,那道屏障最终屹立到了最后。

    在之前的战斗中,深蓝之井残存的防御力量吸引并抵御住了整个塔拉什平原上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废土军团,让负责守卫“终点塔”的各线部队能够成功完成了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坚守任务,而在战斗结束之后,深蓝之井方向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现在它是如此安静,以至于琥珀几乎都忘记了这支“盟军”的存在。

    “……维罗妮卡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看着那片安安静静的光幕,回忆起从战斗的后半段开始深蓝之井方向便不曾传来任何交流,琥珀脸上表情顿时有点紧张,“该不会是已经出事了吧?”

    她这边话音刚落,放在旁边桌上的魔网终端就突然“嗡”地一声启动了,维罗妮卡面无表情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没出事。”

    “吓我一跳!”琥珀顿时一激灵,瞪着眼睛看着桌上的全息投影,“那你怎么一直不吭声,仗打完了也不出来报个平安什么的……”

    维罗妮卡仍然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在休息。”

    琥珀嘴角抖了一下,颇为狐疑地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是对我有意见?”

    维罗妮卡这次干脆没有理会琥珀,而是转头看向了高文的方向,她在全息投影中微微鞠躬致意,嗓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我正在解除地下掩体的各层封锁并开启一条可以从地表通往深层的通道,通道出入口的位置随后发送,您随时可以进入深蓝之井,我将在要塞最深处迎接您的到来。”

    高文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有点好奇:“你没办法出来么?外边现在已经安全了……”

    维罗妮卡微微低下头:“……抱歉,我无法离开控制中心。”

    “好,我明白了,”高文没有追问下去,“那我这就过去——这一次我们总算是可以面对面地交谈了。”

    通讯挂断,魔网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随之消散在空气中,高文扭头看了琥珀一眼:“准备一下吧,你跟我一起去那座古代要塞里看看——见识见识刚铎帝国辉煌年代遗留下来的文明余晖是什么模样。”

    琥珀想也不想就摇摇头:“我不去,我觉得维罗妮卡对我有意……”

    然后她就被高文随手拎走了。

    片刻之后,一架龙骑兵战机从北线指挥所中起飞,并在另外数架战机和两名龙裔战士的护送下向着深蓝之井的方向飞去。

    自天空俯瞰,昔日深蓝之井大爆炸之后留下的壮观废墟第一次直观地映入了高文和琥珀的眼帘中。

    一整座城市化作熔融的深坑,所有曾经辉煌的建筑和文化符号都变成了坑底与岩石融合在一起的、难解难分的残渣废土,之前进攻深蓝之井的废土军团已经在阻断墙的力场影响下随风而逝,但它们残存的部分残骸仍然遍布在焦土之上,望之令人心惊。

    在这刚铎古国最核心之地,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与“刚铎”有关的痕迹——除了深坑的底部,那座正在光幕下散发着熠熠光辉的水晶尖峰。

    那就是深蓝之井最核心、最本质、最原始的结构,一道天然形成的魔力涌源——古代的刚铎人在这道涌源周围建造了大量的萃取站、负载塔、融合塔等附属装置,用来以最高效率汲取深蓝之井中的魔力,但哪怕是曾经最强盛的人类帝国,在面对星球本身的能量时也不过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如今古国已不复存在,唯有这从星球诞生之初便存在的网道裂隙还在进行着不间断的喷涌。

    龙骑兵开始缓缓降低高度。

    深蓝之井上空,那道壮观的光幕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后其表面打开了一道足以让成年巨龙通行无阻的开口。

  • 第1404章 奥菲莉亚的小故事

    在维罗妮卡发来的引导信号指引下,龙骑兵最终降落在了那片“水晶尖峰”底部的一片小平台上。

    高文与琥珀从飞行器中走了下来,后者使劲仰起头,看着那座如同小山般的、由大量水晶棱柱堆砌而成的锥状结构体,从深蓝之井中喷涌而出的纯粹魔力从锥状结构的顶端释放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明亮的焰流,并最终汇聚到那片厚重的护盾顶部,看上去格外壮观。

    琥珀就这么仰头盯了半天,心中万千思绪终于汇成一句感叹:“……这玩意儿就永远喷不完啊?”

    “我还以为你要感慨什么,”高文嘴角抖了一下,斜眼看着这个思路精奇的暗影突击鹅,“要按塔尔隆德的研究记录,这道裂隙从星球诞生之初就存在了,它是这颗星球魔力循环的一部分,是不存在‘喷完’这个概念的——除非整颗星球的魔力循环都出了问题。至于当年刚铎人从这里采集的那点能量……跟整个深蓝网道比起来恐怕只能算一道小小的水波。”

    “……无穷无尽的魔力,洁净程度甚至完全不用二次纯化,而且利用难度几乎为零,”琥珀感叹着,“怪不得当年的刚铎帝国可以强盛到那种地步……”

    高文没有说话,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从不远处传来,循声望去,便看到平台尽头的那道水晶“墙壁”表面突然浮现出了一片流动的光芒网格,在微光闪烁中,原本浑然一体的晶体外壁发生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和重组,并眨眼间打开了一道高耸的大门。

    脚步声从大门中传来,两个格外高大的身影从中迈步走出,在夕阳余晖与蔚蓝魔力焰流的光影照耀下,这两个从古代要塞深处浮现的身影甚至给了高文一种仿佛从历史画卷中走来的感觉——等到其走近,高文才看到这是两位“女性士兵”,她们身上穿着古代刚铎帝国的战斗魔导师制服,手中皆没有拿着武器,只是在其手臂、肩膀等处有着仿佛直接和身体连接在一起的法力增幅组件,其中一名“魔法士兵”似乎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还没来得及修复,她的脖子附近被划开了一道伤口,仿生皮肤下面是亮银色的合金内甲和连接结构。

    旁边的琥珀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两位铁人战士,和提丰帝国的那位“女仆长”一样,是古代人类制造出来的强大人造兵器。

    她的思维忍不住飘远了一些——要是那位名叫戴安娜的“女仆长”这次也跟着来就好了,她肯定想来,她等着换件保养都等了好几百年了……

    胡思乱想间,其中那名看上去较为完好的铁人士兵便开口了,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机械冷漠:“欢迎,访客,你们已获A级别访问授权,奥菲利亚殿下命令我们引导你们前往控制中心。”

    “我们两个进去就可以,其他人在外面待命,”高文点了点头,扭头对那些担任“护卫”的随行人员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

    “就咱们两个进去啊?”琥珀指了指自己,看表情好像有点疑问,“你……”

    “这是我们与刚铎帝国最后继承者的第一次会面,”高文低声说道,“我不确定这下面都有什么——所以这第一次见面还是私密一些比较好。”

    琥珀耸耸肩表示没了疑问,紧接着便跟上高文的脚步,两人跟在铁人士兵的身后,向着不远处那道看起来流光溢彩的“水晶之门”走去。

    穿过大门之后,他们踏入了一条完全由厚厚晶体形成的通道,并在一条不断向下倾斜的坡道中前行着,入目之处的一切皆是那种漂亮的、仿若冰晶般的蓝色结晶,整条通道中看不到任何照明设备,但两侧的晶体深处却可以看到平稳的光流在缓缓涌动,这让通道中保持着令人舒适的光照——明亮洁净的水晶长廊,这让人完全想不到外面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高文感觉自己就仿佛正行走在一整座剔透的冰山中,奇妙的光流在冰晶中弥漫又折射,带来了一种如梦幻般瑰丽的感觉。

    只是带路的两名铁人士兵显然属于纯粹的军用型号,她们没有闲聊的习惯,一路上都非常沉默,这让这段不可思议的路途显得颇为沉闷。

    不过随行的琥珀可是个安静不下来的角色,她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在不停地打量着周围那些闪耀的水晶,琥珀色的眼睛就和周围的晶体一样闪闪发亮,走到一半她便憋不住了:“哎,周围这些晶体好漂亮啊……这都是什么材质啊?真的是水晶?天然水晶?”

    听到访客主动开口询问,带路的铁人士兵终于打破了沉默:“不是天然水晶。”

    琥珀一听这个顿时没了兴趣:“哦,我说呢……”

    “是稳态奥术结晶,”铁人士兵继续说道,“由深蓝之井千百年不断喷涌的纯粹魔力与环境中的导魔成分反应、沉积而来。”

    下一秒,高文便看到眼前黑影一闪,琥珀当场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并尝试蹿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墙壁,要不是高文这边早知道这个联盟之耻的秉性并且反应极快地抓住了这货的后脖颈,这时候琥珀整个人恐怕已经跟平常被拍在墙上一样“pia叽”一声拍在水晶上了,而且是抠都扣不下来那种。

    就这琥珀还在高文手里挣扎着,心爱的小匕首已经掏了出来:“让我抠一块试试!我就验个成分!稳态奥术结晶啊!纯的能透光的奥术结晶啊!放在以前的黑市上论克都能让那帮法师把狗脑子打出来,这儿有一座山!一整座山啊啊啊!”

    “你别在这儿丢人了,”高文顺手就把琥珀夹到了胳肢窝下面,一脸头疼地看着这仍然在手舞足蹈的家伙,“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么?”

    “这不是私下里么,”琥珀一边虚空蝶泳尝试挣脱束缚一边振振有词,“这里边除了听命行事的铁人兵团就是维罗妮卡——维罗妮卡又不是什么外人。哎,真亏你刚才让随行人员都在外面待命了嘿,我说呢,原来还有这么个考虑……不愧是你,就是高瞻远瞩,满月酒上备棺材——准备的早啊……”

    高文:“……”

    他现在已经极其十分特别非常地后悔平常教这货那么多骚话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带路的铁人士兵根本不懂这些,她们甚至压根没有回头看一眼正被高文夹在胳肢窝下面的琥珀,在回答完访客的问题并确认访客没有进一步交流申请之后,两位古代机娘便开始继续沉默带路,而在她们的带领下,高文带着(终于安静下来的)琥珀穿过了这条晶莹剔透的“水晶坡道”,并终于看到了钢铁制造的人造设施。

    一座通往地底深处的升降机——与当代完全不同的“古刚铎风格”。

    琥珀最后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晶莹剔透的通道,便被高文硬拽着走入了升降机中,随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升降机的防护栏合拢,他们开始飞快地沉入地下。

    升降机的四周是可以直接看到外部景象的开放结构,而周围的竖井则每隔一段都有可以观察到外面的开口,高文与琥珀可以直观地了解到这座古代要塞的地下是怎样一番“景色”——他们在这深邃的竖井中穿行,每隔一段距离便会穿过一道厚厚的、由强韧金属和混凝土构成的防护穹顶,这厚重的“保护壳”一连七层,随后他们才看到像是工厂、挖掘站、仓库一样的内部设施,而在这每一座设施之间,又有单独的装甲和护盾将其层层隔绝。

    刚才还在闹腾着要抠一块水晶回去的琥珀这时候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升降机外面不断掠过的景色,终于轻声喃喃自语:“这么严密的防御啊……”

    “在废土中心生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琥珀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突兀地在升降机中响了起来,这声音来自一个小型的发声装置,虽然与平常听到的那个嗓音有些区别,但琥珀与高文还是立刻分辨出这是维罗妮卡在说话,“在最初的两个世纪里,废土中心区域的情况比你们刚到这里时所看到的还要严峻得多:致命的污染渗透至地下,畸变体也不只是在地表游荡——旧帝都的地下有着纵横交错的地铁网络和排水系统,而那些怪物通过这些设施一路入侵到了地下深处……

    “所以在最初的两百年里,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向下挖掘,我挖了两个世纪,将这座要塞整体迁移到了比之前要深两倍的地方,同时炸毁了所有靠近地下掩体的地铁隧道和排水管网,并在这个过程中建造了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一层又一层的‘壳’来保护自己。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百年,情况才稍有好转,我在结构稳定的地底安顿下来,并完全恢复了铁人兵团维护阵列的运行效率,我派出士兵去清理了那些仍然占据着地铁通道的徘徊怪物,重启了其中的一部分线路,并以此为基础,开始进一步恢复对旧帝都周边区域的控制……”

    伴随着维罗妮卡的讲述,升降机在竖井中继续下降着,而在这仿佛永无止境的下降过程中,高文开口了:“而在那之前,你就以某种方法把自己的‘思维’投射到了废土外部,就像使用‘维罗妮卡’这个‘载体’一样,在观察我们的世界?”

    “是的,”维罗妮卡,或者说奥菲莉亚轻声回答,“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我在废土外面‘睁开眼睛’的时间甚至早于我在这里的地表活动,在最初的几百年里,我在地下深处难以判断地表的情况,以至于还需要依靠远程控制‘幸存者国度’中的载体来侧面了解废土内的变化……我的其中一个载体还很有名,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过。”

    “哦?”高文突然来了兴趣,“具体说说?”

    奥菲莉亚的嗓音柔和平稳:“格里菲娜,剑舞者格里菲娜。”

    高文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琥珀却瞬间反应过来:“啊,是那个‘疯癫的利刃魔女’,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的故事在乡下吟游诗人之间可受欢迎了,几百年经久不衰的……”

    注意到旁边高文露出的困惑表情,琥珀顿时露出得意神色——毕竟她平常在高文面前卖弄见识的机会可真不多:“嗨,你当年躺板板的时候还没这个人物呢,这方面的故事又多见于乡间野史,你不了解也正常——

    “格里菲娜是大概六百年前的人物了,据说她原本只是一个在提丰和安苏边境活动的普通佣兵,水平一般能耐有限靠给商人当护卫混饭吃的那种,但有一次她担任护卫的商队被强盗所灭,她本人也在战斗中坠落山涧——据说当场死亡,但传说她三天后又复活了,而且从那以后实力暴增却又性情大变,她成了远近闻名的‘疯癫魔女’,以在战斗中一边放旋风斩一边往外扔不分敌我的闪电链闻名,她专接那些在废土边缘的、最危险的委托,甚至直到各国渐渐减少乃至断绝了对废土的探索行动之后她还在那些渐渐荒废的边境村镇之间徘徊……”

    “最后呢?”高文注意到琥珀停顿下来,适时地问道。

    “最后?最后就没人见过她了,据说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亲眼看到‘疯癫的利刃魔女’冲向了废土深处,也有人说她是跟魔鬼做了笔交易才能复活,最后付出了灵魂为代价从此消失在世间,还有人说她突然跟一个路过的年轻骑士打了一架,然后俩人结婚去了——具体版本取决于编故事的是哪个流派的吟游诗人,通常五个铜板以下的场子都倾向于她跑废土里自杀了。”

    琥珀说到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据说还有个异国冒险勇者斗恶龙然后跟某国公主搞百合的加长版,但那个一场得八个铜板,我嫌太贵了——主要是也真没意思,所以就没听……”

    高文:“……”

    “大体上,事实是这样的,”奥菲莉亚的声音淡淡传来,“除了最后的结局部分。”

    “……我只跟‘维罗妮卡’打过交道,真的很难想象你以另外一幅姿态在历史上活跃时的模样,”高文表情怪异,“而且还是这么个形象……所以,你当年是占据了那位佣兵的躯体?听上去她在一开始其实只是个普通人……”

    “我占据了她坠崖死亡之后的躯体,”奥菲莉亚回答道,“我不会占据普通人的躯体,也不会去破坏他人的人生——这是我的原则,除非对方的人生已经结束,或者从未开始。”

    “……”高文对此没有评价,他只是突然有些好奇,“那当初那位‘疯癫魔女’复活之后性情大变是……你的恶趣味么?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你的性格似乎还挺平和……”

    “……那副躯体摔坏了脑子,很难修的那种,”奥菲莉亚的声音有些古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比较尴尬的回忆,“控制起来……真的有些困难。”

    高文:“……好的我明白了。”

  • 第1405章 奥菲莉亚矩阵

    在来到这里之前,高文其实从未真正地、完整地了解过这位在废土中心坚守了七百年的“奥菲莉亚公主”。

    尽管他跟维罗妮卡打了很多交道,但维罗妮卡只是奥菲利亚在这漫长的七个世纪中短暂使用的一个“载体”,他也曾了解过忤逆计划的历史,但一段历史并不能代表“奥菲莉亚”这个个体的全部——在这漫长的七百年中,奥菲利亚到底都经历过什么?为了生存下来,她都做过什么?她本来有着怎样的性格?她真正的姿态是什么模样?

    这些高文都不清楚,没有人清楚。

    但格里菲娜的故事让高文突然意识到,这位总是给人一种机械之感,仿佛永远都超凡脱俗清晰冷静的“前朝公主”……其实也在过着一种独属于她的、与众不同的“人生”,她或许也有面具之下的喜怒哀乐,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记忆。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琥珀突然说道,“维罗妮卡……就是你在外面正用着的那个身份,对你而言到底算是什么?我的意思是……维罗妮卡这个身份所拥有的亲人朋友,‘她’身上的摩恩血脉,她在人际和社会关系中的位置,这些对你而言是……”

    琥珀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自己的问题,但奥菲莉亚显然明白她的意思,升降机一角的发声装置在短暂沉默之后传出了声音:“维罗妮卡就是我——从一开始,直到这幅‘载体’消亡,这都是唯一的答案。从来就不存在一个‘原本’的、‘真正’的维罗妮卡,自一个名叫维罗妮卡的女婴在白银堡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她那朦胧混沌的头脑中就是我了。

    “所以,这答案其实很简单——我有一个慈祥的父亲,他叫弗朗斯西·摩恩,我尊敬他,亦为他感到惋惜,我有一个可靠的兄长,他是安苏最后一位国王,虽然他一直觉得我是个从小就很古怪的孩子,但我们关系其实一直不错,直到现在还会互相写信,还有埃德蒙……我对他的结局感到遗憾,我记着在很小的时候,他总是会把最好的甜点留给我,但也会偷偷往我的头发里塞树叶……是的,我有一段人生,这段人生名叫维罗妮卡·摩恩,是一个从出生就有些特别的孩子……”

    震动从脚下传来,升降机抵达了竖井底部,高文与琥珀来到了这座古代要塞的最深处,他们看到眼前的栅栏门打开,而外面则是一道灯火通明的、截面呈上窄下宽结构的梯形走廊,走廊中有自动运行的维护机械轻巧无声地沿着边缘的滑轨往来忙碌,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从附近的墙壁和屋顶内部传来,又有细微的光流沿着墙壁间的缝隙迅速向远方流过。

    走廊尽头,一道看上去颇为厚重的合金闸门打开了——然后是更远处的闸门,一道又一道的闸门在高文和琥珀面前打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渐渐向着远处蔓延。

    哪怕是已经抵达了基地的最深处,在通往核心控制区的路上仍然有着一层又一层的装甲防护,这道直接从“水晶尖峰”通往要塞核心的竖井并不能把访客直接送到控制者的面前——这座基地中没有任何一条道路是可以直接通往核心区域的,这是合理而有效的防御方针。

    两位铁人士兵带着高文与琥珀向前走去,数百年来,第一次有活人踏入了这被机器拱卫的地下空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与此同时,高文也听到轻微的“滋滋”声从附近屋顶上的某些小装置中传来,维罗妮卡的声音在走廊中响起,并在一个个发声单元中传递,与他们一同向前移动着。

    “……我有很多段像这样的人生,安苏的公主维罗妮卡,提丰的佣兵格里菲娜,还有高岭王国的女诗人莫尔黛娜……很多时候我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但有的时候,我只是个无名的过客……”

    高文与琥珀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闸门,在不断接近核心区域的过程中,他们明显注意到周围的警戒安保力量在增多,一些大门前出现了明显是战斗特化的铁人士兵,更深处的走廊墙壁上还可以看到正在自动警戒的电弧装置和奥术飞弹发射器——这些武器在高文靠近的时候便会立刻下垂并收缩至底座中。

    “……还有的时候,我只会在‘载体’中匆匆停留数日,这通常发生在那些意外死亡后被我占据的躯体上,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准确判断出载体的生命情况并执行远程修复,而在有的时候……被修复的载体中的原有意识并未彻底消亡,这些意识在身体‘复活’之后会渐渐苏醒,那时候我就会离开。

    “这就是我的‘人生’,由一段又一段的经历与记忆构成,我在这些‘人生’中旅行,认识许多的人,然后与许多人告别——我可以是很多人,可以是维罗妮卡,可以是格里菲娜,可以是女诗人和冒险者,但唯独……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是奥菲利亚……”

    在这随自己不断一同前行的声音中,高文与琥珀来到了最后一道大门前,奥菲利亚的最后一句话让高文瞬间有些困惑,但在他开口询问之前,那扇银白色的合金大门便打开了,大门背后的景象让他一瞬间忘记了所有想说的话。

    那是一片宽广的大厅,作为一处地下设施,它甚至比塞西尔城的议事大厅还要宽阔,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几乎完全由合金外壳包裹起来的地方,又有低沉的嗡嗡声在整个空间中轻声回响,一根又一根银白色的方形立柱整齐地排列在高文的视野中,这些立柱表面闪烁着微微的灯光,数不清的灯光就仿佛审视的眼睛,在那些冰冷、坚硬而又古老的装置表面注视着进入这里的访客。

    奥菲莉亚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整个大厅中回荡:“欢迎来到奥菲莉亚矩阵……如你们所见,这就是‘我’,一个由计算节点、存储阵列、能源矩阵和心智核心组成的人工心智网络。很抱歉,这大概跟你们想象的见面方式不太一样。”

    “这……”琥珀瞪大了眼睛,尽管她一向自诩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强韧的神经,这时候也一下子有点发懵,她想象过那位从古代存活至今的“奥菲莉亚”会是什么模样,她想象过对方会是一个在地底洞穴中徘徊的幽灵,会是一个把自己禁锢在特殊魔法装置中维持生机的法师,甚至会是一个彻底转化成异形的、类似神孽那样的“合成体”,但她从未想过,奥菲莉亚会是……一台机器。

    或者说,由许多台机器组成的“阵列”。

    高文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大厅中整齐排列的立柱,在它们低沉的嗡嗡声中,他同样用了一会功夫才缓过神来,但他显然不像琥珀那么惊讶。

    这是令人意外的情况,但对高文而言还上升不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毕竟——他的“卫星精本体”本质上也是个跟奥菲莉亚矩阵差不多的“古代机械”。

    立柱之间,一道指引光流从地面浮现出来,带路的两名铁人士兵已经回到大厅外面,高文则跟琥珀一同在光流的指引下向着奥菲莉亚矩阵的中心区域走去,在路上,琥珀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你是……把自己的心智‘存储’在这些机器里面才存活到了今天?就像我们的‘不朽者’那样?”

    “并非如此。”奥菲莉亚平静地说道。

    高文与琥珀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区域,银白色立柱排列成的矩阵在这里留出了一片空地,下一秒,他们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从地下传来,眼前的地板随之出现一个开口,一个平台从下面的隐藏空间升了起来——在平台上,高文看到了一个像是休眠仓一样的装置,透过透明的设备外壳,他看到了一位静静躺在其中的年轻女子。

    她容貌姣好,身上穿着刚铎风格的衣裙,她双眼紧闭,看上去似乎只是陷入了美梦,下一秒便可以醒来似的。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但放在这里,高文一瞬间就能猜到她的身份。

    琥珀指着那个静静躺在容器中、仿佛正陷入沉睡的身影:“这就是……”

    “奥菲莉亚·诺顿,刚铎帝国的最后一位继承者,她……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而这座基地,是她留下的遗产——其中,也包括我,”大厅中的声音平静响起,“我是奥菲莉亚矩阵,以真正的奥菲莉亚·诺顿的人格数据和全脑扫描数据为蓝本制造出的模拟心智,我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将她的使命继续下去。”

    大厅上方的天花板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几个感应装置从上方探出头来,静静地注视着平台上沉睡的古刚铎公主。

    “……但她并没有向我解释过这‘使命’的全部意义,也从未告诉我,这份使命是否有结束之日,我用了很长时间来思考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份模糊的命令,我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就是‘成为’奥菲莉亚·诺顿,并将她的工作继续下去。”

    大厅中的声音暂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高文和琥珀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被保存在特殊容器中的身影。

    “这可真是……”最终,琥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确实意料之外,而且……我也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控制住白金权杖,以及你是如何顺利‘窃取’圣光之神的力量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我原以为你是和莱特一样冲破了心灵钢印,但事实上……你从一开始就不受此影响。”

    “是的,这也算是我的‘研究成果’之一,”奥菲莉亚说道,“人工智能不受思潮影响,不受神明控制,也不受精神污染——除了神明本身具备的强大‘力量’仍然可以对我的载体造成实质伤害之外,我其实是一个游走在神明‘视线’之外的心智,这给了我……很便利的研究条件。”

    高文沉吟片刻,接着若有所思地说道:“总而言之,你现在的状态确实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料。你完全无法转移自身,也无法把自己的意识从这些机器中转移出来,是么?”

    “是的,”奥菲莉亚立刻答道,“我的核心人格必须在这些计算节点和心智单元之间运行,尽管也有着像‘维罗妮卡’那样的载体,但载体能够容纳的只是我一部分心智,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可以完美容纳自己全部人格数据的载体,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而且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这里。我在这里诞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工作,这……并不是一个牢笼,我也从不认为自己是被囚禁着。而且我还拥有可以在外界自由活动的‘载体’,这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我尊重你的想法,”高文点了点头,“那么,我也会在联盟决议上作出推动,确保在战后深蓝之井地区的……平静。”

    “感谢您的理解,”奥菲莉亚用一如既往的柔和嗓音说道,“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未来的深蓝之井会是联盟中的一片……中立地带?”

    “它也只能是中立地带,”高文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些感应器,“在我的计划中,深蓝之井的中立属性将是在战后对刚铎地区进行划分的一个重要基准,至少从名义上,这座巨型魔力涌源不能被任何一个国家‘占领’。”

    奥菲莉亚的声音沉默了不到两秒钟,天花板上的其中一个感应器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深蓝之井的土地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但深蓝之井产出的能源将惠及整个世界,而三大帝国……尤其是塞西尔帝国,将在能源的分配上占据主要话语权。我想这就是您的想法。”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维罗妮卡/奥菲莉亚对他的想法还是颇为了解的。

    深蓝之井这片扎根在网道裂隙上的“土地”本身在整个刚铎地区中只占很小一块,而且除了纯粹的魔力之外,它也不会产出任何东西,但这纯粹的魔力……才是深蓝之井真正的意义所在。

    如今的魔导技术与刚铎时代大不相同,深蓝之井的能源已经不是人类唯一的选择,但一个如此庞大的“额外能源”对联盟而言仍然有着巨大的价值——在文明发展的进程中,“能源”占据着怎样的位置是毋庸置疑的。

    但高文并不打算简单粗暴地占领这个地方,尽管这样做收益惊人,但却注定会对他打造出的国际秩序造成巨大破坏,甚至会破坏他和奥菲莉亚之间原本稳固的“结盟”关系,但他同样不希望这座涌源落入旁人之手,这同样会对他打造出的国际秩序造成很大的威胁。

    现在奥菲莉亚的状态以及铁人兵团的情况……正好给了他这个问题的解决之道。

    他不需要占领这个“敏感地区”——“占领”已经是上个时代的过时方法了。

    他只需要全力支持塞西尔帝国的亲密盟友铁人兵团,支持奥菲莉亚这片小小领土在这颗星球上的中立地位即可。

  • 第1406章 第一个夜晚

    全体凡人国度齐心协力对抗末日反攻废土当然是一件史诗般的事情,沦陷七百年的刚铎古国被成功净化当然也必将在历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页——自有无数史学家、剧作家、吟游诗人来记录并歌颂这一切,而作为一个帝国领导者,高文却必须在这时候就开始思考一些更现实的问题。

    一片比目前任何一个帝国都要广袤的、正在复苏的、等待开发殖民的土地,一座源自行星核心动力的能源喷口,无法计算的长远利益,无法厘清的归属问题,这些东西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思考,那么此刻还团结一致的联盟诸国或许明天就会陷入一片混乱。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感应器,尽管他知道奥菲莉亚的本体并不是这些“摄像头”,这些“摄像头”也不是奥菲莉亚感知外界的唯一渠道,但这样做至少能让他有一种和对方“面对面交谈”的感觉:“其实我之前还有些担心你是否会支持这个决定,毕竟……这里是你的领地,你没必要在此听我安排。”

    “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奥菲莉亚的声音很平静地说道,“我需要容身之处不被打扰,您需要联盟的秩序稳定不被破坏。而从理性角度考虑,铁人兵团和这座地下基地显然用不完深蓝之井的庞大魔力,如此大量的能源应该被用在正确的地方——不管是重建废土,还是战后各国休养生息,这些能量都可以派上用场,而在这个过程中,联盟必须有一个相对公平且有强制力的‘分配方案’,同样,我和我的铁人兵团也需要一个‘后盾’。”

    “除了塞西尔帝国的支持之外,铁人兵团的存在本身也将是维持深蓝之井战后中立地位的重要保障,而由深蓝之井输出的庞大能量则是一个小小的‘中立城邦’在联盟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的来源,”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中立需要中立的资本,没有无缘无故的世外乐土——尤其在这乐土上还有一座挖不完的金矿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我很清楚这一点。”奥菲莉亚说道。

    “说到这……”高文摸了摸下巴,有些在意地问道,“铁人兵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损毁率已达四分之三,在战斗末期,库存的心智核心耗尽,大量士兵现在还在回收仓库中躺着,”奥菲莉亚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这惊人的折损,“不过幸运的是基地本身的生产设施并未受到太大损伤,我正在逐步重启各处生产线并制造新的心智核心,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铁人兵团是可以恢复过来的。”

    “那就好,”高文听到这轻轻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真是有堆成山的问题要考虑……我原本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跟你讨论这种严肃压抑的问题的,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顺便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能者多劳,陛下,”奥菲莉亚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而且我认为我们已经很好地‘打过招呼’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眼前的平台上,他注视着正在容器中长眠的、历史上真正的奥菲莉亚·诺顿公主,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而奥菲莉亚矩阵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在大厅中几分钟的沉寂之后,她的声音再一次传入高文耳中:“很遗憾,我并不是真正的她,我也没有办法‘走出来’迎接您,尽管我之前考虑过要制造一个特殊的铁人躯体来充当在这座基地中与您交谈的‘交互界面’,但最终……我还是选择让您来到这里。”

    “不,我并不觉得遗憾,”高文摇了摇头,并收回了注视着奥菲莉亚·诺顿的目光,“我其实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所谓‘真正的’奥菲莉亚·诺顿——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从未与她交谈,也不了解她的生平与脾性,尽管我知道,她一定是个伟大而值得敬佩的人,但对我而言……她仍然是个陌生人。

    “而你,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奥菲莉亚·诺顿,我们已经合作了很长时间,而且今后还将合作下去,在这个前提下,我并不在意自己的盟友是个人类还是个人工智能。”

    “符合您性格的发言,”奥菲莉亚矩阵很冷静地判断道,但紧接着还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我的人格数据和起始记忆库百分之百复制于奥菲莉亚·诺顿本人,我的心智模型中甚至包括她的全脑扫描,当我苏醒的那一瞬间,我就认为自己是奥菲莉亚,然而却又有另外一个清晰的声音在矩阵中提醒着……我只是‘奥菲莉亚矩阵’罢了……”

    “为什么不能都是呢?你既可以是奥菲莉亚矩阵,也可以是奥菲莉亚·诺顿本人,”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但我觉得你并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结。你还记得你刚才提到的那一段段人生么?那些总不是提前输入到这座矩阵中的数据,而是你真实的经历,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形有质的个体,没有人来规定你必须‘成为’谁。”

    奥菲莉亚矩阵沉默了片刻:“……您的看法有一定参考价值。”

    “我就当这是夸奖,”高文笑着说道,“这个话题先放在一边,接下来,我想跟你多了解了解关于深蓝之井的情况,还有你这么多年来对周边地区的观测记录……”

    ……

    升降机在竖井中高速运行着,高文与琥珀站在升降机中,看着一道道由钢筋水泥和合金穹顶组成的防护屏障在视线中飞快地向下移动,两个一言不发的铁人士兵站在旁边,安静的仿佛雕塑。

    “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能给古代人工智能做心理辅导,”琥珀扭头看了高文一眼,语气有些古怪地念叨着,“当然我更没想到一个古代人工智能竟然每天都在纠结‘我到底是不是我’的问题……说真的,这怕不是都上升到哲学领域了,原来维罗妮卡平常那副跟神经坏死一样的模样下面竟然还藏着这么深刻的心理活动呢?”

    “如果我随口说的那几句话就能解决奥菲莉亚矩阵思考了几百年的问题,那我还真得佩服自己了,”高文耸了耸肩,“我估摸着她还得纠结下去,这事儿你找一个团的心理学家和哲学家来跟她分析都没用,就得她自己慢慢琢磨,说不定哪天她就突然想明白了……”

    “倒也是,”琥珀抓抓头发,“一般人也没法帮她分析,她这情况多特殊啊,举世无双的……”

    高文:“……举世无双不是这么用的。”

    “啊?那怎么用?”

    高文没搭理她,而与此同时,升降机也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他们抵达竖井顶部了。

    原路返回,在两位铁人士兵的带领下,二人再次走入了那条通往地表的、被水晶包裹着的长长坡道,一路上宛若冰晶世界般的景色让高文略有些烦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而更难得的是,旁边的琥珀这次竟然也老老实实的——在难得的安静中,高文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上方。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水晶“山体”,看到遥远的太空深处。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些许古怪的念头——经历了穿越,融合与复生之后,继承了卫星中的数据与高文的记忆之后,有了这漫长而又匪夷所思的“人生”之后,他自己……又到底是谁?

    是一个来自地球的穿越者灵魂?是一颗发生了故障的卫星?是死而复生的高文·塞西尔?亦或者是这三者的融合……

    他早已不再是自认为的那个“自我”,但又或许,自己从始至终就始终是“自己”……

    高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把这胡思乱想的东西硬生生给甩到脑后,旁边琥珀听到这个动静顿时吓了一跳:“哎!你怎么突然给自己一巴掌啊?这地方没蚊子吧……”

    “……没事,就是差点被一个古代人工智能给带歪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琥珀解释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路历程,而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这条坡道已经临近尽头。

    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正在前方闪烁着微光,大门之外,夜幕低垂,满天繁星已经覆盖旷野,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隐约可见有光柱刺破天空,在黑暗中向远处不断延伸着。

    “就送到这里吧,”在大门前,高文看向那两位带路的铁人士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谢你们带路。”

    然而其中一名铁人士兵却并未回应,她的身体似乎僵硬了片刻,接着体内传来轻微的嗡鸣声,其眼球短暂失焦了一下便将目光落在高文和琥珀身上,她开口了,发声装置中传来奥菲莉亚矩阵的声音:“请稍等一下。”

    高文有些意外:“怎么了?”

    “请转告那位名叫戴安娜的铁人士兵——给她的修理槽已经准备好了。”

    高文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

    ……

    夜幕低垂,群星璀璨,在七百年后的今天,灿烂的星空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塔拉什平原的上空,而在这久违的星辉照耀下,旷野已经归于寂静。

    数量庞大的凡人军队仍然聚集在这片平原上,要将如此规模的军队有序地撤离战场显然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军团指挥官与各自背后的领袖们正在为后续的撤离、驻留、交接等善后问题进行初步交流,疲惫的前线将士正在夜色下休养生息,而哨兵和巡逻兵们此刻仍然在坚守着岗位,战争机器的感应器在不断扫描战场,施法者们召唤出的法师之眼则缓缓飞过天空——

    战争已经结束了,黑暗神官们制造出的恐怖之物已经消弭在阻断墙释放出的力场中,废土得到了治愈,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轻易放松警惕。

    这毕竟是一片在黑暗中沉沦了七百年的废土,阻断墙并不能瞬间消除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危险因素。

    联盟这个庞然大物便在这第一个平静的夜晚匍匐下来,如警惕着荒野的巨兽般舔舐着伤口。

    而在深蓝之井东北部,“逆潮”最后坠落的地点,一片规模极大的隔离带已经拉开,巡逻的哨兵和自动运行的感应装置封锁了整个区域。

    封锁区中心,那道壕沟中仍然蒸腾着微微的烟尘,一股刺鼻的气味混杂在夜风中,大量暗色的残骸碎块沿着壕沟向深处延伸,而在这道血肉之痕的尽头,两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堆令人不寒而栗的庞大残骸前。

    一个是高大宛若钟楼、浑身被神秘云雾笼罩的万法主宰,一个是被淡淡白光环绕、有着圣洁身影的白色巨鹿。

    观察良久之后,万法主宰弥尔米娜作出重要判断:“……说真的,我在神国的时候看到过许多死的惨的,但眼前这个仍然是我见过的最惨的。”

    “有一说一,确实,出血量超大,”阿莫恩沉声说道,“啊,出血量真的超大……”

    “……你跟出血量过不去了是吧?”弥尔米娜忍不住扭头看了自己的“室友”一眼,“一路上你感叹这个已经不下十遍了。”

    “我过去半个月净放血了,现在脑子里没别的东西,”阿莫恩晃了晃脑袋,他身周的白色光辉比起之前略显黯淡,但他鹿角上缠绕的那两朵白色小花却比刚刚“移栽”过来的时候显得精神了许多,“而且还得自己亲自动手……你知道那多考验勇气么?”

    “废话,那不是为了给哨兵身上塞诱导信号么,而且你不自己动手还能怎么办?你皮糙肉厚的,理事会那边派来的‘采血师’用工业级的切割光束在你身上切了俩钟头才钻出个巴掌大小的洞,还没来得及把瓶子凑上去你就长好了——总不能真让他们用湮灭之创来砸吧?”弥尔米娜的话听上去怨念十足,“而且还不是你非要自己动手的……我说帮忙吧你还不让,真要我出手,那肯定几下就把血样什么的都准备齐了……”

    阿莫恩一听这个顿时缩了缩脖子:“我敢让你动手么,你搓了个一百四十米长的光矛就捅过来了,那我还不如让湮灭之创砸几下呢……”

    弥尔米娜听到这好像也有点尴尬,赶紧摆了摆手:“好吧好吧,我们来这里也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还是先办正事吧……这么大个东西,怕是够咱们头疼了。”

    阿莫恩嗯了一声,扭头看向了那深深撞入土石之中、有三分之一结构已经被掩埋起来的“逆潮遗骸”。

    “……先填死亡报告吧。”

  • 第1407章 验尸

    一个神死了,是需要善后的。

    尽管在这一季文明的过去成千上万年里,这种“善后”的情况都从未出现过,但正如塞西尔人喜欢说的一句话——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变化,总有些前所未有的事情是要在这个时代发生的。从魔法女神“去世”之后举办的跨国葬礼,到战神陨落之后的世界性舆论引导,再到龙神陨落之后的国际局势变化,那些专门处理神明领域相关事务的专家们这两年基本上不是在给神明办葬礼,就是在给神明办葬礼的路上——神也会死,这正在渐渐成为凡人所知的一个常识。

    这大概算是神权理事会运转至今最重要的一项成果。

    当然,逆潮之神的“死亡”和前面的几个例子不太一样,前面几个例子里的“当事神”,除战神之外的另外两位神明其实都以某种形式又返回了这个世界,尽管祂们也经历了“死亡”,但死去的严格来讲应该是祂们的“神性半身”,而逆潮……大约确实是死了吧。

    隔离带已经建起来,这片区域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以神话姿态降临于此的弥尔米娜因此可以稍微放开一些手脚,她在逆潮的残骸附近仔细检查着,随后开始在周围的空气中勾勒出层层叠叠的玄奥符文阵列,同时又自言自语着:“现在神权理事会的工作可容易多了,给神明善后的问题可以直接交给咱们这样的‘高级顾问’出手,之前凡人们自己搞的时候那阵仗可大……”

    阿莫恩一边检查着附近土地被逆潮之血侵染的情况一边随口念叨:“那是,他们第一次给神明善后的时候还是给你办葬礼,那时候连我都没敢睁眼呢……”

    “说真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忆起当初那场葬礼我还真有几个遗憾的地方,后来那个撒骨灰的环节可以弄的更庄严一点嘛……”弥尔米娜的思绪飘远了一些,“最近听说菲尔姆影业那边正准备拍一些跟神明陨落有关的纪录片,我就想着要不要跟他联络联络,看能不能……凑个热闹什么的……”

    “你凑什么热闹?凑过去演尸体么?”阿莫恩抬头看了不知为何今天废话格外多的“魔法女神”一眼,“话说你今天话很多啊……‘逆潮’这件事刺激到你了?”

    “倒也不是,只是有点……”弥尔米娜摇了摇头,“你看,祂就这样死了,一个稀里糊涂被人制造出来的神,诞生之刻便是祂所庇护的文明消亡之时,它浑浑噩噩地出生,浑浑噩噩地游荡,最后浑浑噩噩地死在这里,你说……祂是否有过那么些许理智,思考过自己和这个世界?祂当年有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子民,还是说……从始至终,它都只是一团混沌的……躯壳?”

    “……你想的有点太多了,”阿莫恩沉默了几秒钟,微微晃着脑袋,“这个世界已经这样运转了漫长的岁月,并不是每一个智慧族群都能留下足够长的历史,不知有多少像逆潮一样浑浑噩噩的‘神灵’在凡人的思潮中诞生又消亡,更有许多曾经智慧而强大的神灵最后也难逃末日,感慨……是感慨不完的。”

    “大概吧,但这或许也是我的人性本质,”弥尔米娜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低头看向阿莫恩刚才检查过的地方,“老鹿,你那边发现什么了?”

    “血液已经完全失去活性,对土地的侵染过程也完全终止了,我感觉这……有些异常。”

    “活性消散的太快了,是这个意思么?”

    “没错,”阿莫恩沉声说道,“这毕竟是‘神之血’,哪怕逆潮确实已经彻底死亡,那祂也是不久前刚刚死去的,这些离体的血液不应该这么快就‘枯竭’才对,它们内部蕴含的能量和‘特殊性’起码应该有个缓慢释放降级的过程。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哪怕是我当场死这儿了,我流出来的血几百年后那也照样是可以当超魔材料用的……”

    “所以……有某种因素快速消耗掉了逆潮残骸中的力量,或者是……中和掉了,”弥尔米娜格外严肃地说着,“我这边也发现了同样的‘枯竭’现象,根据残留痕迹判断,这个过程在逆潮坠落的时候应该还在持续,这道峡谷中到处残留的侵蚀痕迹可以证明这一点,而直到我们抵达现场前不久,中和过程才完全结束。”

    “……这会是夜女士的权柄么?”阿莫恩若有所思地说道,“夜幕领域的权柄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弭、隐去其他神明的力量……”

    “我不确定,夜女士的力量是众神之力中最为神秘的一个,暗影领域真正的权柄早在很多年前就随着夜女士的隐去而消失在了深界的最深处,连恩雅女士都不敢肯定夜女士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过……”弥尔米娜皱了皱眉,“不过我很怀疑,夜女士真的有这么强大么?哪怕祂的权能确实可以消弭异神之力,也不至于强到这种程度吧……否则祂早些年干嘛去了?”

    “或许祂击杀逆潮时用的是某种代价巨大的底牌,也或许是祂动用了某种……原本超出祂能力的东西,”阿莫恩猜测着,“那毕竟是在起航者年代便隐遁的古老神明,祂当年逃亡的时候带走了某些无人知晓的‘宝物’也是很有可能的……”

    弥尔米娜点了点头,似乎有些认同阿莫恩的猜测,但就在她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两个熟悉的气息却突然从山谷的入口附近传了过来,两位昔日之神抬头看去,便看到有两个十分迅捷的身影正在夜幕中飞快穿梭,很快便来到了他们面前——正是高文和琥珀。

    能在区域全面封锁的情况下随意出入这里的也没几个人了。

    从深蓝之井要塞返回之后,高文便听说了两位高级顾问已经抵达现场的消息,因此简单安排了一下善后交接事宜之后他便直接带着琥珀来到了这处“神陨之地”,而在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不远处那片壮观的、正被无数玄奥符文阵列笼罩起来的“逆潮残骸”。

    即便已经死去,这疯癫狂乱之神所留下的恐怖遗骸仍然令人胆战心惊,看着那些扭曲增生的血肉和仿佛疯狂涂鸦一般的肢体堆叠在一起,哪怕其中已经没有任何精神污染之力,高文都觉得这一幕怕是也足够给第一次看到的人强行过个SC的——把这里彻底封锁起来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回头新闻报纸往外刊登胜利照片的时候,这一块得打多少马赛克啊……”琥珀也一眼就看到了逆潮那壮观的残骸,当场缩了缩脖子,“别,还是干脆不要刊登了,这起码得全画面涂黑……”

    “彻底失控疯癫的神明往往很难维持正常的姿态,而逆潮更是从诞生之初便处于狂乱状态,”弥尔米娜的身影一点点缩小,以方便和高文、琥珀的交谈,最终她的身高维持到了三米左右的规模,其身上的能量反应也随之大幅削弱,“不过请放心,除了外形惊悚一点之外,这处残骸确实已经完全无害了——后续可以放心交给理事会的收容小组进行处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同时看着阿莫恩的身躯也一点点缩小到“交流模式”,他随口问了一句:“都有什么发现?”

    阿莫恩和弥尔米娜没有隐瞒,立刻便将他们刚刚发现的异常现象和相关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高文。

    “……神之血中残存的力量直接消散干净了么……”听完两位“高级顾问”的调查结果,高文摸着下巴低声说道,“那从残骸中发现夜女士的力量残留了么?”

    “暂时还没有,我刚布置好检查用的符文阵列,但要从如此庞大的残骸中找到一丝可能已经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暗影之力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弥尔米娜摇了摇头,“我们最好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夜女士有意隐匿自身的话,她不会那么容易让别人有通过力量残留来定位暗影神国的机会的。”

    高文点了点头,而在他与弥尔米娜和阿莫恩交谈的过程中,旁边的琥珀已经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座宛若肉山的残骸附近。

    她对技术交流可没多大兴趣,高文和弥尔米娜的交谈让她听得昏昏欲睡,而眼前这属于神明的遗骸……却让她有些许好奇。

    虽然这东西丑的可以让人当场过SC,但两位高级顾问都已经确认它没有别的危险性,琥珀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她一向是具备莽怂二象性的。

    夜幕星辉照耀下,逆潮那已经力量枯竭的血肉残骸如山壁般堆积在这道“峡谷”的尽头,弥尔米娜布置的符文阵列在附近的空气中散发着微微辉光,照亮了那些暗沉沉的血肉和其中近乎晶体的“骨骼”,琥珀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附近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探着头打量着这些残骸,心中下意识地估摸着这东西的价格。

    她当然知道这东西不能乱碰,但职业病毕竟在这儿摆着。

    而就在这时,一道暗淡的灰白色光影突然出现在逆潮的血肉之间,并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光影出现的十分迅速,而且下一瞬间似乎就要消散在空气中,然而琥珀的反应却比那更快——她猛地伸出手去,仿佛本能地想要抓住某种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瞬间,她突然陷入了恍惚,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迅速伸出手去,尝试去抓到那道距离她起码还有好几米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跨过了这几米的距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的这次“捕捉”,在这一瞬间,她和那影子之间的距离似乎被压缩了,亦或者是那影子主动“跳跃”到了她的手中。

    一股微凉而虚无的感觉在心底浮现。

    琥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中,她好像度过了非常非常漫长的岁月,可这漫长的岁月转瞬间又如雾般无影无踪,她似乎被赋予了某个使命,然而这使命却在梦醒时随风消散,她在夜风中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清冷的星辉正从天空降下,照在她的脸颊上。

    每一颗星星都苍白冷冽,星光之外的天空是一片浓郁的墨色。

    这让她想到了暗影界——但暗影界是没有星星的。

    暗影界是没有星星的。

    琥珀终于猛然间彻底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地上,一阵低沉轻缓的“噪声”正在迅速从她头脑中消退,她似乎还记得什么,但她什么都不记得——脚步声飞快地靠近了。

    高文的脸出现在视野中,他朝着琥珀伸出手:“你没事吧?”

    琥珀感觉自己身上一点事都没有,就是后脑勺有点疼,她抓住高文的胳膊一使劲,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瞪着眼睛一脸错愕:“发生啥了……为什么我躺在地上?”

    “我们还想问你呢,”高文上下打量了琥珀好几遍,在他身后则是刚刚走过来的弥尔米娜和阿莫恩,“你刚才站在这地方发呆,然后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我?发呆?倒下去了?”琥珀使劲揉着后脑勺,那些模糊的印象碎片这时候几乎已经完全从她脑海中消散,她只觉得有一种怪异的“回响”让自己总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但下一个瞬间,她便连这个念头也不再记得,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高文,“那我昏迷多久了?”

    “几乎只是一瞬间,”说话的是旁边的阿莫恩,“你倒下之后我们就第一时间过来查看情况,但在那之前你就睁开了眼睛——身上有什么不适么?”

    琥珀检查了一下自己,扯扯嘴角:“……后脑勺疼,我怀疑已经肿了。”

    她话音刚落,阿莫恩便微微晃了晃头,他的鹿角上浮现起一层白光,治愈之力瞬间降临——她后脑勺不疼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这一瞬间能打得过高文……的一条胳膊。

    不过琥珀很快便把这虚假的自信甩到一旁,她很清楚这是神级回春术给自己消了个肿之后造成的“溢出”效果。她晃了晃脑袋,又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带着困惑的神色回头看向那逆潮残骸:“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什么……”

    “看样子你比我们还困惑,”弥尔米娜弯下腰认认真真检查了琥珀一遍,“或许是逆潮之神残骸中留存的某些东西影响到了你,但这影响应该非常微弱,毕竟已经弱到了我和老鹿都感知不出来的程度,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休……嗯?”

    弥尔米娜突然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自己之前设置在逆潮残骸周围的那些用于扫描暗影之力的符文阵列。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立体符文正在纷纷发出柔和的光辉来,一道道轻柔的光芒在空气中慢慢延伸、成型,遥遥指向了正一脸懵逼站在原地的琥珀。

  • 第1408章 印痕

    符文阵列的焦点慢慢聚焦到了琥珀身上,让刚从懵逼状态醒过来还没几秒钟的她瞬间又回到了懵逼状态。

    “这啥玩意儿啊?”琥珀瞪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紧接着便下意识地往旁边蹦了两步,“哎等等你这玩意儿出什么问题了……这怎么还跟着跑呢!”

    几道柔和的光束跟着琥珀蹦来蹦去的方向不断改变着指向,始终稳稳地指在这个暗影突击鹅身上,弥尔米娜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她以异样的眼神注视着仍然在附近蹦来蹦去试图躲避的琥珀:“……这是我设置用于检测暗影倾向神性力量的符文,现在它检测到了。”

    “暗影倾向……神性力量?”琥珀终于停了下来,她之前显然走神没听,以至于此刻格外惊讶,“我身上?所以你这东西果然是坏了……”

    她后半句没说完就自己停了下来,显然也是知道由曾经的魔法女神亲手布置下来的术式出问题的概率有多低,旁边的高文则以格外严肃的眼神看着她:“这些符文并非一开始就指向你的——你刚才都做什么了?”

    “我?”琥珀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那些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格外模糊的、片刻之前的记忆,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倒下时发生的事情,然而关于倒下之前那几秒钟的情况,似乎仍有模糊的印象如沙地上的浅痕般浅浅地印在她的头脑中,在努力回忆了半天之后,那些轻浅的痕迹终于渐渐清晰了起来,她不太肯定地皱着眉,“我记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道影子突然从眼前飞过,然后我就伸手想抓住它……就像这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眼前一挥,像是要演示似的,而下一秒,高文便看到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条灰白色的“印痕”——就如空间本身被染上了某种颜色,那道痕迹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并被琥珀牢牢地抓在手中。

    现场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直到琥珀第一个打破沉默:“……妈耶。”

    周围空气中漂浮的符文阵列顿时发出了比刚才还要明亮的辉光,所有光束都聚焦在那道灰白色的印痕上,不过现在不需要这些符文的指引高文等人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瞪口呆地看了这个暗影突击鹅几秒钟之后,高文终于嘴角抖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往兜里顺啊……”

    “这是往兜里顺的问题么?!”琥珀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一边抓着那根仿佛青烟般没有任何重量却实实在在被自己抓在手中的灰白印痕,一边瞪大了眼睛,“我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啊……我真的就是随手一抓,然后发生的事儿就完全不记得了——你们看见苍蝇从眼前飞过不也得挥挥手么!”

    “我头一次听到还可以这么形容从神明手中窃取力量的过程,”弥尔米娜挥手撤去了那些符文阵列,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琥珀,认认真真打量了好几遍之后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这显然是夜女士残留在逆潮神尸中的一丝力量……或者气息,但现在它已经转移到了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么?比如听到或者看到什么?或者脑海中有多出什么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知识么?”

    “完全没有啊。”琥珀使劲晃着脑袋,她这时候已经稍稍冷静下来,转而开始好奇地看着被自己抓在手中的那道灰白印痕,在发现这东西既不烫手也不锋利之后,她甚至开始饶有兴致地把它像根皮带一样甩来甩去,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印痕的另一端使劲朝两边拽着,把它一下子拉长了许多,再朝着远处一松手,那印痕便跟脱手的皮筋一般被绷出去好远——然后又飞快地回到了她手中。

    这皮的不行的操作让现场正严肃着的高文和两位昔日之神目瞪口呆——阿莫恩那张鹿脸都露出了错愕的模样。

    最后高文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这货肩膀上:“我们这儿正严肃分析呢,你就这么玩起来了这合适么?”

    “哦哦,你们说,你们说,”琥珀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缩了缩脖子,“我刚才就是测试一下这东西的性质……”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从夜女士那里‘窃取’到东西了,”阿莫恩轻轻咳了两声,如水晶熔铸般的双眼注视着琥珀手中的灰白印痕,“上一次是暗影沙尘,这一次是暗影印痕……我总觉得这仿佛是某种……逐渐推进的‘进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感觉?”

    琥珀那没心没肺的表情瞬间僵住,两只尖尖的耳朵也一下子支棱起来:“你……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你和夜女士之间存在联系,这是之前就显而易见的事实,”高文看向琥珀,表情格外严肃,“但现在看来,你和祂之间的联系可能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而且这种联系……似乎会随着时间或某种外部刺激因素而加深。现在我们还看不出这种联系是好是坏,但和神明走得太近……向来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之后对逆潮的残骸研究你就不要参与和靠近了,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法确定这上面是否还残留着更多的‘暗影力量’。”

    事关身家性命,琥珀瞬间由莽转怂,脑袋点的飞快,一旁的弥尔米娜又紧接着开口:“现在看来,不管是暗影沙尘还是这道印痕都没有对你造成什么负面影响,这些‘暗夜权柄’在落到你手上之后似乎都发生了某种形式的……‘无害化’,但你仍然要万分注意,一旦发现这两样力量有什么变化或者你自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弥尔米娜用非常委婉的方式说出了神明权柄落到琥珀手上之后就会变成山寨状态的事实,但后者这时候显然也没心情在意这点细节,她低头摆弄着那道被自己轻飘飘握在手中的暗影印痕,一边无意识地把它在胳膊上绕来绕去一边念叨着:“说是这么说,但一直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啊,要是能知道夜女士到底想干什么就好了,或者起码知道她的神国在哪……”

    “这件事现在恐怕只能比之前更加困难,”高文摇了摇头,“哨兵已经被消灭,那艘能够在神国之间巡航的飞船也已经被彻底摧毁,现在除了战神的神国之外,我们已经没办法再靠近并观察任何一个神明国度,更不要说夜女士的领域……”

    “现在,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手中这些源自夜女士的‘力量残留’,”弥尔米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理事会那边还在研究你之前召唤出来的暗影沙尘,但始终没什么进展,现在你又多了一份‘暗影印痕’,希望它能给目前陷入僵局的研究带来一些突破——如果能够通过这些残留力量建立和夜女士之间的联系,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也只能这么着了,”琥珀无奈地叹了口气,饶是平常有着没心没肺的性格,她这时候也感受到了颇大的压力,“如果能跟开启战神国度一样打开一扇通往暗夜领域的大门就好了。”

    说着,她放开了手,那如烟般飘忽不定的灰白色印痕随即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但她仍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并没有离开自己,而是……以某种无法被感知的方式萦绕在自己身侧。

    她撇了撇嘴,琥珀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清冷的星辉,星辉静静地笼罩着这片夜色,不知为何,一种古怪的“虚幻”感在此时浮上了她的心头,那感觉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再真切,变得仿佛是一个隔着浓雾的梦境——亦或者,她自己才是那个虚假的迷蒙。

    高文拍了拍琥珀的肩膀:“别想那么多。”

    星辉似乎稍微温暖真实了一些。

    ……

    在这之后,塔拉什平原在平静中度过了两日,火月47日,战争结束的第三天,规模庞大的撤军行动以及一系列善后、交接活动终于正式开始。

    这场战争将深远地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可以预见的是,不管是为了重建废土,监控污染消退,还是为了维护局势稳定,确保各国利益,联盟都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在塔拉什平原及阻断墙沿线的一定驻军规模——但联盟显然不需要把所有的主力兵团都留在这片土地上。

    在远离文明疆域的地方维持这么大规模的军团是一项沉重的负担,这场存亡之战从去年打到今年,其战争烈度和规模早已超过了历史上有记录的任何一场战争,许多底力较弱的国家早已不堪重负,而哪怕是像提丰这样的老牌强国,也经不起这么惊人的消耗,考虑到各国经济和社会运转急需恢复正常,在联盟高层的一次线上会议之后,除必要的留守部队之外,各线主力军团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撤军,数以百万的凡人军队开始有序撤出塔拉什平原。

    深蓝之井北部,前线指挥部内,高文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景象,第二批撤离的部队正在基地中集结,这里面包括塞西尔自己的士兵,也包括来自圣龙公国的龙裔士兵和来自塔尔隆德的远征军士兵。

    一些塔尔隆德远征军战士在开阔地上变化成了巨龙形态,他们正在将翅膀垂至地面,让人类士兵将各种物资搬运到其背上,另有一些龙裔战士则在不远处讨论着返航时的飞行顺序——他们打算接力驮着战友们直接飞回去。

    “……真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彼此熟悉并适应到了这种程度……”菲利普的声音从旁传来,“人类,巨龙,龙裔,还有其他战线上的精灵,矮人,兽人……短短几个月前,很多士兵还根本没接触过‘异族’,但现在他们已经能如此自然地相互帮助了。”

    “战场如同熔炉,会将来自天南海北的‘铸锭’熔铸为一体,没有任何一种交流的效率和效果能超过在战场上互相掩护所带来的情谊,”高文带着一丝感慨低声说道,“某种意义上,我们应该感谢这场战争——它证明了联盟存在的正确性和必要性。”

    菲利普点了点头,紧接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不由得笑了起来:“看到这些正在整军回国的部队,我想起今天早上接到拜伦的通讯,他怨念似乎很大——他的寒冬号和整支帝国海军还得再绕大陆半圈回去,等他回家怕是都快到秋天了。”

    “……希望他除了抱怨之外别忘了还有带给豌豆的礼物,”高文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望着窗外轻声感叹,“……凯旋的将士纷纷返回国内,这将切切实实地让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社会慢慢恢复常态,到时候少不了需要军方出面再配合宣传部门做一些宣传引导工作,你要有准备。”

    菲利普一听这个顿时面露苦色:“陛下,我……实在不擅长这个,面对记者说场面话这种事,要不您等拜伦回国再说?他的脸皮比我适合干这个……”

    “拜伦?先别说他还得绕大陆半圈才能返回北港,就你觉得他是个适合‘说场面话’的人么?”高文看了菲利普一眼,“就你了,挺合适的,正好你也该露露脸,说不定还能多吸引一些姑娘们的目光——你也老大不小了……”

    菲利普:“……”

    事实证明,他这性格是真的不适合接高文的下茬儿。

    不过好在高文也就是随口一说,菲利普自己同时也有很多工作要做——年轻的将军很快便带着尴尬窘迫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高文自己又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房间中,他才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看着那个正在从暗影裂隙中跳到地上的娇小身影。

    “……说真的,你不考虑平常尽量用正常方式赶路?”他看着琥珀身边萦绕的暗影气息渐渐消退,不由得说了一句,“稍微减少一些对暗影力量的接触……”

    “我还真想过,但觉得这没什么用,”琥珀摊开手,一脸无奈地说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特殊性,刚铎帝国制造的‘人造人36号’嘛,我的‘内在’本就是暗影界的一部分,哪怕是平常吃饭睡觉喘口气,我都在不停地与暗影力量建立联系,这不是平常少用几次暗影步就能影响的。”

    在暗影领域,琥珀是毫无疑问的专家,高文知道自己的判断肯定比不过这个鹅自己的感觉,所以他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询问起正事:“各处回复如何?”

    “大部分回复都到位了,提丰皇帝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女皇准备亲自过来,其他国家也表示会尽快安排代表——基本上领袖能亲自出场的都是亲自来,还有一些国家的军政首脑干脆就已经在塔拉什平原了——他们跟你一样,也是‘御驾亲征’来的,”琥珀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起了旁边的水杯,“咕咕咕”灌了几大口之后才接着说道,“感觉会是一场不亚于112会议的盛会啊……”

    “塑造世界局势的盛会嘛,”高文笑了起来,“该有的总会有的。”

  • 第1409章 善后与恢复联系

    巨日的光辉自天空洒下,穿透了刚铎故土上空稀薄的云层,数艘带有鲜明精灵风格的魔法飞舟从云层之间穿过,阳光洒在这些古老飞行机械的金属覆板和水晶节点表面,泛起了一种令人目眩的独特光泽,在反重力机构低沉悦耳的嗡鸣声中,又有巨鹰的鸣叫从附近传来——执行护航任务的巨鹰骑士们也穿出了云层,在飞舟两侧排列成护卫队伍一同前行着。

    而在这支队伍下方,则是那广袤无垠的刚铎废土——或者说,曾经的刚铎废土。

    废土的历史已经终结,在绵延千里的阻断墙影响下,下方那片土地上盘踞数个世纪之久的混乱力场得到了平复,尽管那些丘陵与平原仍然覆盖着一层令人不安的黑紫色调,但污染性的能量已经被证实消退,种种致命的异象和畸变体的活动也已经终止,随着各种依靠混乱魔能才能维持稳定的有毒物质逐渐从土壤和地下水中分解消散,那片黑沉沉的土地在不久之后就会变成沃土良田——而刚铎大地上被封存的矿藏以及在魔能环境中蓄积七个世纪的魔法材料也将得到开采的可能。

    战争中损耗了巨大国力的联盟诸国将在这片无边的沃土上得到丰厚的报偿,流失的血液会在之后的大开发中迅速再生——前提是联盟稳固的秩序不能被打破。

    贝尔塞提娅的目光透过船舱一侧的聚合物窗口,眺望着远方的天空和大地,伴航的另外一艘飞舟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近乎梭形的流线船体如一条在云端遨游的鱼般优雅灵活。

    “……在群星圣殿坠毁的时候,只有十几艘救生船最终逃过了敌人的防空火力,”侍女伊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位贴身女仆显然是注意到了女皇的视线,“现在这些飞舟是真的退役一艘就少一艘了……我们已经失去了全部的飞舟生产阵列,仅剩的维护设施也不能让这些老古董永远运行下去。”

    “从很多年前,‘飞舟’就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空军主力了——德鲁伊培养的巨鹰早就取代了这些古老精密的机械,”贝尔塞提娅表情很淡然,“飞舟是迟早要彻底退出白银精灵的历史的,我的父皇在他还在位的时候就认为这件事会在我的‘任期’内发生,就像其它那些古代机械一样……群星圣殿的坠毁只不过是加快了这一进程罢了。”

    “薇兰妮亚大师正在带领工程大师们改造塞西尔式反重力引擎,以期将其用在飞舟的能源框架中,”伊莲端坐在贝尔塞提娅对面,不像一个女仆,而是像一位姐妹般与眼前的帝国统治者闲聊着,“据说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塞西尔人使用的反重力引擎中本来就有不少技术与我们共通,拿来用也只需要调整和适配。”

    贝尔塞提娅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听起来不错……在原地停滞了这么久之后,骄傲的白银子民终于愿意放下矜持往前走了。”

    “对此感觉别扭的人也不少——最初,我们把大型反重力引擎的技术给了塞西尔人,然后他们在此基础上对其进行了魔导化改造,造出了可以在符文阵列基础上运行的稳定版本,现在我们又要把他们造出来的引擎再拿回来学习……”伊莲无奈地摇了摇头,“连瓦伦迪安大人也为此叹息过。”

    贝尔塞提娅笑了笑:“学习并进步,这从来不是一件耻辱的事,我们只不过在山顶站得太久,不太适应重新从山脚往上爬的感觉罢了,然而连塔尔隆德的龙都在重建他们的文明,更多的白银精灵迟早也会明白这些道理的。比起这个,我倒是想听听你对这场战争结束之后的……看法。”

    “您指的是即将在塔拉什平原举行的会议?”

    “当然——毕竟我们现在就在前往会议现场的路上。”

    “……我只是您的贴身侍女,分析这种国际局势可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伊莲叹了口气,“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肯定,高文叔叔是不会允许联盟乱起来的——在这个前提下,刚铎废土中恐怕会留下相当多的……‘中立地带’或‘联合开发区’,可以预见的是,大开拓和大开发的时代就要来了,但精灵……并不是一个擅长开拓的种族。”

    “你看,你在这方面的思维不是很敏锐么?”贝尔塞提娅笑着看了伊莲一眼,“你说的没错,高文叔叔不会允许联盟诸国陷入‘领土瓜分’的致命旋涡中,除了边缘区域那些从历史上便归属于边境四国的‘故土飞地’之外,废土中的大部分地区要么会是中立区,要么会是联合开发区,要么维持搁置争议的状态,他在之前发来的传信中已经隐晦提到了这一点。精灵确实不是一个擅长开拓的种族,我们不擅长在远离丛林的地方扎根,也没有那么多人口来填进这片广袤的待开发区域,不过如果是以各国投资参股的形式来做这件事……白银帝国仍有自己的优势……”

    贝尔塞提娅带着平静温和的笑容,慢慢与自己最信赖的“姐妹”述说着自己的想法,述说着她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前景的构想,舷窗外,澄澈明亮的天空与广袤无垠的大地向远处无限地延伸着,仿佛有无数条道路正指向那尚未可知的未来——

    千百年来,白银精灵似乎终于第一次有了考虑“未来”的资格。

    ……

    巍峨如城池般的空天要塞平稳地悬浮在塔拉什平原的天空中,云层如浮动的轻纱般在要塞边缘的装甲板周围拂过,十二座戈尔贡级空中堡垒仿若这纱海间漂浮的岛屿,在尘世黎明号附近的天空中缓缓逡巡,闪耀着钢铁的光泽。

    瑞贝卡来到了甲板上,在清爽的微风中,她使劲伸了个懒腰,脸上终于久违地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许多曾在前线奋战的将士如今都已经以凯旋之军的身份返回国内,但尘世黎明号仍然需要坚守在这里,并肩负维持局势稳定的重责,而作为尘世黎明号的总工程师和整个空天战斗群的最高技术长官,瑞贝卡当然也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不过对于这位已经习惯了在空中要塞上生活、喜欢跟各种机械设备打交道的帝国钢珠而言,这样的生活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起码在这里不会整天被姑妈盯着,虽然老祖宗在附近也挺让人紧张,但老祖宗可比姑妈亲切和蔼多了……

    瑞贝卡脑袋里正转悠着这些有的没的,就突然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赶紧回头一看,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来到自己旁边,而且正朝远方眺望着——老祖宗来了。

    “祖先大人中午好!!”瑞贝卡当场激灵一下子,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但还是很心虚地转身鞠了一躬,“您也出来吹风啊嘿嘿……”

    “站在一座飞行在云层间的空中要塞上俯瞰大地……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尽管他曾无数次自太空中俯瞰大地,然而那有限的卫星视角和如今站在尘世黎明号上俯瞰大地的感觉显然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当眼前的大地上还有一座正在喷薄辉煌光柱的深蓝之井时——这份壮阔的景色甚至会让他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瑞贝卡,你确实创造了一项工程学奇迹。”

    “诶嘿,不只是我一个人啊……”瑞贝卡立刻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突然意识到这样做是不符合礼数的粗鄙之举,便赶紧又把手收了回来,“而且如果只有一座尘世黎明号的话,那也打不赢这场仗……”

    高文笑着伸手按了按瑞贝卡的头发,随口问道:“现在尘世黎明号的状况如何?”

    “怎么说呢……‘表面修复’倒是不难,现在甲板区、装甲区之类的外层损伤修复都已经开始进行了,尘世黎明号内部的工厂可以直接生产这些区域的预制板材,拆掉替换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主架构方面的损伤和主脑的损伤,就像我之前跟您说的,怕是得修到明年春天去,”瑞贝卡吐了吐舌头,“那还得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不过好消息是尘世黎明号规模很大,抗损伤能力也强,它现在仍然可以好好地在这里飘着,只要不再次对上蠕行之灾那样的对手或者某个突然发疯下凡的神明,它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后续的修复工程也不会影响它继续执行任务。”

    说到这,这位帝国钢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文的脸色,很谨慎地提了一句:“另外,祖先大人啊,虽然我刚才说外层损伤比较好修,那也得修到起码秋天甚至是今年冬天,您要是想让尘世黎明号作为战后会议的会场的话……那些损毁的甲板和建筑物是肯定来不及修理的——就往外面罩个壳子都来不及,毕竟我听说白银女皇都快到了。

    “要不,您考虑考虑把会场放到医疗舰或者教堂舰上?那两座戈尔贡要塞一个环境很好,一个看着很气派,也挺适合当会场的……其实我觉得在深蓝之井旁边开会也不错,还可以让维罗妮卡把魔法焰流开大点炒炒气氛……”

    “不,会场就定在尘世黎明号上,”眼瞅着瑞贝卡的思路越来越偏,高文不得不打断了这个铁头姑娘继续发散下去,“而且也不需要对那些受损的甲板和建筑物进行修复或装饰——就那么放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啊?”瑞贝卡在工程学和数理逻辑领域是个天才,但别的方面显然只是个傻狍子,当场就没反应过来,“那不是很……用您的那个词,不是很寒碜么?”

    高文深深地看了一头雾水的瑞贝卡一眼,随后望向远方那些在平原上不断延伸的净化高塔,嗓音低沉:“将会场设置在尘世黎明号上,不只是为了彰显武力,夸耀财富——我们是要与一同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商讨未来的。

    “我需要让他们看到尘世黎明号的强大和先进,让他们看到塞西尔帝国维护联盟秩序的决心和能力,也要让他们意识到为了这场胜利,我们都付出了什么,让他们不要这么着急便沉溺在胜利与瓜分果实的喜悦中,而要先冷静地想想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上。

    “能来参加会议的人都是聪明人,但有句话说得好,‘圣人行夜路也需一盏灯火’。”

    反攻废土的战争结束了,数不清的善后问题需要解决,联盟高层自然需要举行一次特殊的会议来处理这一切,而考虑到这场会议的特殊性质,高文将塔拉什平原提议为了会议地点,这个提议在联盟诸领袖中得到了一致认可,至于具体的会场放在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高文最终选择了尘世黎明号。

    这巍峨巨舰显然很适合用来奠定“第三次开拓时代”的秩序之基。

    联盟各国对于由塞西尔帝国指定“会场”这件事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在如今的局势下,能够在塔拉什平原上筹备出一个安全舒适的会议环境的,也就只有塞西尔帝国了。

    瑞贝卡理解了老祖宗的想法,不过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甲板边缘的一处“主脑终端装置”却突然运行了起来,这个外观看起来是一根银白色金属柱子,其内部包含感知器官、发声器官、影像生成装置以及一段神经组织的小机器内传来了主脑那中性的声音:“高文陛下,创造者瑞贝卡,收到来自帝都的联络信号,发信人——提尔小姐。”

    “提尔?”高文顿时一愣,他没想到这时候远在帝都的提尔竟然会跑出来联系自己,“她有什么事?接过来吧。”

    “是,正在转接。”

    主脑的声音落下,紧接着,那银白色的金属柱顶端便打开了一道凹槽,一枚闪亮的水晶从中探出来,并在高文和瑞贝卡面前投影出了来自帝都的画面,提尔正在画面中央摇来晃去,这根总是睡不醒的海妖此刻看上去竟然还挺精神的。

    “提尔?”高文好奇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和安塔维恩的通讯恢复了!”提尔高兴地说着,“笼罩在洛伦大陆周围的元素断裂现象也消失了!”

    高文微微一怔——他竟差点忘了这茬……

    但他非常成功地用自己那张国字脸掩盖掉了这点小小的尴尬,并在迅速思考之后问道:“凡妮莎将军和海妖远征军的将士们已经返回深海王国了么?”

    “啊,是的,大部分都已经回去了,还有一些暂时下落不明,可能是死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提尔相当心宽地晃了晃尾巴尖,“不过不用担心,慢慢都会游回去的。”

    高文:“……”

    瑞贝卡又在旁边担心地问了一句:“凡妮莎将军她们没什么事吧?目前已经返回安塔维恩的海妖们现在怎么样了?”

    提尔想了想,一边用尾巴尖抵着下巴一边随口说道:“听说评了个集体创意奖,女王还打算让她们在年终文艺汇演的时候再表演一个……”

  • 第1410章 哨兵离去之后

    说真的,哪怕是见多识广如高文以及神经敦实如瑞贝卡这样的人,每次跟海妖聊起她们的“生活方式”时也不免会经常冒出“你说啥,你又说啥,妈个鸡你刚才又说了啥”这样的念头,这群深海咸水神经病的许多行为总能在正常人类意料之外——不正常的人类也觉得意料之外。

    听着提尔那边若无其事说出来的话,高文愣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最后千言万语归为一声长叹:“……这真是碳基生物能整出来的活么……”

    然后不等提尔开口,他就自己把话题接了过去:“算了,你们本来也不是碳基的,你们算搞姬的——不谈这个了,既然通讯已经恢复,安塔维恩那边应该已经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了吧。”

    “是的,我已经把消息传过去了,”提尔一脸严肃地说着(她从始至终就没觉得自己说过什么不严肃的内容),“深海主宰佩提亚陛下命我向您转达她对联盟最终获取胜利的祝贺,以及对英勇无畏的前线将士的致敬和感谢,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将永远留在深海子民心中。”

    高文并不习惯平常睡的昏天黑地的提尔突然用这么严肃的“外交辞令”跟自己说话,但他知道这代表着那位深海主宰的郑重态度,因此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也代我向佩提亚陛下致以敬意,事实上联盟才是应该表达谢意的一方——来自安塔维恩的远征军对这场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女王和深海的安宁——突然那帮疯子真的得逞,遭殃的可不只是陆地上的世界,”提尔笑了起来,尾巴尖放松下来在身子旁边摇晃着,接着才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是好消息。”

    高文一挑眉毛:“哦?哪方面的?”

    “因这场战争所结下的情谊,因陆地与深海国度之间加深了解的切实需求,以及共同生存在一颗星球上的实际情况——海妖王国决定与诸陆地种族建立更进一步的紧密关系,”提尔说着,挠了挠下巴,“这是女王陛下的原话,说白了就是……海妖现在对您的‘联盟’很感兴趣,如果安排方面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希望能参加即将在塔拉什平原举办的战后会议。”

    高文微微睁大了眼睛,在片刻的错愕中,他感觉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震动甚至远远超过了“凡妮莎将军带领的远征军被一炮炸死回老家之后获得了集体创意奖并被要求在年终文艺汇演的时候再来一个”,他之前无数次想过海妖这个强大而神秘,将自身封闭于深海的“天外文明”会在怎样的情况下真正成为诸凡人国度的盟友,却没想到这一天就这么来了!

    但他只错愕了一瞬间,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发自肺腑的笑容:“当然,这当然没有问题,就像我很早以前说过的,联盟始终为友好的朋友留着位置,更何况你们还在之前的战争中派出了远征军,塔拉什平原的战后会议上本来就应该有你们的位置。”

    说到这他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其实,海妖对生活在陆地上的各族而言一直是个神秘的群体,但除了这份‘神秘’之外,你们在陆地各族心中更有着友好且可……靠的形象。请转告佩提亚陛下,联盟诸国将随时欢迎来自深海的使者参加位于塔拉什平原的会议。”

    提尔总觉得刚才高文在说到某个词的时候好像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证据……

    而一旁的瑞贝卡则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话说你们的使者什么时候能到啊?塔拉什会议很快就要开了,你们要是从深海游过来那可不容易……难道还是用之前那个元素跃迁通道?”

    瑞贝卡话音刚落,提尔便曲起尾巴尖指了指自己,一脸认真:“我就是大使,现在跟你们说一声,过会就准备出发了——赫蒂女士说会给我准备一架龙骑兵专机把我送到塔拉什……”

    高文再次吃了一惊:“……这也行?”

    “我也很意外啊,”提尔显得一脸无辜,“我以为女王就是让我传个话的,结果她突然就说她已经跟皇家顾问们商量过了,就让我来当安塔维恩驻塞西尔及联盟事务的全权大使,理由是我已经在这里活动了好几年比较熟悉环境——而且元素跃迁通道开一次得烧好多能量,就送个大使过来她嫌贵……”

    高文怎么听怎么觉得从这深海咸鱼的语气里听出了“苦逼社畜尝试在出差期间摸鱼结果被领导一个电话就地安排成区域代表,原因只是因为老板觉得发两份工资不划算”的感觉,当场便对提尔的遭遇深表理解和同情——并且很努力地控制住没有笑出声来。

    “你们这个种族平常还真是挺……能乱来的,”为了掩饰不小心翘起来的嘴角,他很快便用一声感慨把话题顺了下去,“不过也好,这些年你驻留在陆地上,一直承担的本身就是在塞西尔和安塔维恩之间沟通的职责,现在只不过是被安排成了正式大使和联盟会议代表,工作上和私人上我们都算熟悉一些。好吧,我们在这边等你过来,祝一路顺风。”

    互相道别之后,尘世黎明号切断了和帝都之间的通讯,开阔的甲板边缘再次安静下来,瑞贝卡看着远方的云海,若有所思地说道:“真没想到海妖们竟会借着这个机会和陆地国度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姑妈上次还跟我说,以她们那种慢吞吞又迟钝的性子,这件事还得好多年呢。看来真跟您说的一样,战场上建立起来的情谊是最值得信赖的。”

    “不,对于国与国的交往而言,只有‘战场上建立起来的情谊’可不够,”听到瑞贝卡的嘀咕,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海妖之所以终于决定加入联盟,或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联盟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了它值得加入的价值,不管是技术、经济还是文化领域,在国家层面,有交流价值的朋友才会变成盟友,没有交流价值,那么最多也就只能永远是‘朋友’。

    “海妖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文明,尽管现在她们陷入困境,而且在这个世界的生存面临着很多困难,但仅从技术实力看,她们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的文明——甚至远超过塔尔隆德的巨龙,对海妖而言,过去的洛伦诸国其实一直和刚刚摆脱蒙昧的原始人差不多,这话说来不好听,但一个由原始人建立起来的‘联盟’,她们或许会帮忙,或许会当成朋友相处,可唯独没什么‘加入’的必要。”

    瑞贝卡显然不擅长在这个领域思考,但她还是在努力跟上高文的思路:“那……现在联盟对海妖而言不算‘原始人’了?”

    “我想至少脱离了‘原始部落’这个阶段,”高文耸了耸肩,“其实哪怕是到了现在,陆地诸国和那个深海文明肯定还是没法比的,但我们至少证明了自己的发展潜力和长远合作的价值,而海妖……作为一个长生种族,她们是很懂得‘长远价值’的。”

    瑞贝卡若有所思,高文的声音则继续悠悠传来:“……至于我,我倒是很好奇‘海妖’这个种族的加入会对神权理事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

    幽影庭院深处,巨大的金色橡树下,正在闭目养神的阿莫恩突然睁开了眼睛,浑身一个哆嗦。

    “怎么了老鹿?”下一秒,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又因为打牌时间太长被那个小蜘蛛踢下线了?”

    “我可没打牌,我只是在休息——放了半个月的血,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阿莫恩抬头看了弥尔米娜一眼,“刚才只是突然有一股……紧张感冒出来,就好像什么很惊险刺激的事情就要发生似的,奇怪,我还是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听着阿莫恩的念叨,本来还不甚在意的弥尔米娜突然语气认真起来,她盯着卧在金色橡树下的巨鹿:“紧张感?突然冒出来的感觉?你是预感到什么事情了么?”

    强者的“直觉”往往不是单纯的直觉,而阿莫恩作为曾经的自然之神,哪怕现在已经褪去神性,他对某些指向自身的“事情”也会产生一些敏锐的“预知”,因此弥尔米娜第一时间便严肃起来,但还没等到阿莫恩回答,她自己也突然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了?”阿莫恩惊讶地看着这位“室友”,“我抖我的,你怎么也跟着抖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紧张’了一下,”弥尔米娜语气古怪,“就好像什么很惊险刺激的事情就要发生似的……但很奇怪,我并没有感觉到危机临近,这似乎并不是一件真正危险恶意的事情,但……又好像真要发生什么事情。”

    两位昔日神明突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们异口同声:“要不给理事会打个报告吧?”

    话音落下,气氛一时间显得有点尴尬,两秒钟后弥尔米娜才语气怪异地打破沉默:“这感觉真古怪,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习惯了这种……生活,这有点……”

    “挺好的,不是么?‘生活’——多么奢侈而美好的概念,”阿莫恩笑了起来,之前有些紧张的情绪似乎也放缓了一些,“这些日子提高些警惕吧,或许真的会有事情发生,但更有可能只是一些有惊无险的小事。话说回来,你之前去哪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而且身上的气息……很杂乱。”

    在阿莫恩闭目养神的时候,弥尔米娜的气息离开了这处庭院,直到现在她才返回,而此刻她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我去了深界,”弥尔米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相告,“沿着之前哨兵那艘飞船的巡航轨迹大致探索了一下,期间靠近了几个已经被探明的神国领域,可能……离得稍微近了一点。”

    阿莫恩一听这个瞬间瞪大了眼睛,差点直接从地上跳起来:“你疯了啊?‘稍微近了一点’?!你平常在深界行动的时候就已经在贴着其他神明领域的危险临界点在试探了,你不怕直接刺激到那些神明领域?不怕被自动反击当场打死么?你现在可不是全盛时期的‘魔法女神’了!”

    “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么——我有分寸的,”弥尔米娜摊开手,“我主要是想确认一下安全,以及确认一下哨兵消失之后其他神国的运转是否受了影响。毕竟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众神的认知都被哨兵的‘遮蔽系统’所干扰,始终无法‘看到’那艘巡航舰,而现在这种遮蔽已经消失,或许……会有哪个神明因此渐渐察觉并回忆起了哨兵飞船在自己头顶上悬停的景象,并对此做出反应。”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阿莫恩旁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金色橡树的树干,如紫黑色云雾般的长发在虚空中飘散:“这种事情凡人们还做不到,你这个放了半个月血的老鹿自己走多了路都发飘,恩雅女士还没孵出来,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又走不开,那当然只能我来做。”

    “……好吧,尽责永远是我们的本性,不管人性还是神性的一面都是如此,”阿莫恩听着弥尔米娜的话,最终只能无奈地垂下眼皮,“那么你发现了什么?哨兵离去之后,深界中都有什么变化?其他神明的领域是否有什么异常?”

    “哨兵确实是消失了——尽管我没有找到那座‘母港’,但我一直找到了之前凡人们所探明的、巡航飞船航线的最远端并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可以确认这一点,”弥尔米娜慢慢说道,“而至于其他神明的领域……并无什么异常变化,哨兵的离去似乎没有影响到什么,就像过去苍穹对凡人世界无数年的监控一样,哨兵系统受限于起航者最初的设计,它也只是一个‘沉默而隐形的记录者’,它在与不在,众神本身的运转好像并不受影响,只不过……”

    “只不过?”

    “我怀疑其他神明应该确实察觉并回忆起了哨兵的存在——只是祂们都没有表现出来,”弥尔米娜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或者说,祂们没办法对‘我’这个异神表现出来。

    “在经过丰饶三神领域的时候,我可以确信三神中至少有一位很突兀地将视线投向了神国外面,当时祂们正在依循思潮规律进行‘无尽的丰收盛宴’,你是知道的,那位女神的举动在这种情况下显得非常不正常。除此之外,在经过商业之神的领域时,虽然没有看到包法尔的本尊,但我可以确信‘翡翠与黄金城堡’中投来了一道视线,那道视线首先看向我,随后应该是聚焦在哨兵曾经悬停的‘监视位’上停留了一小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这股视线所引发的‘焦点’在深界中移动所留的轨迹。”

    阿莫恩慢慢睁大了眼睛:“这……就有点意思了。”

  • 第1411章 望向远方

    从很早以前开始,弥尔米娜就有在深界中“游荡”的爱好——作为一个主宰着奥秘与探索领域的神祇,她不管是人性面还是神性面都有着十足的好奇心,而那些漂浮在深界中、被思潮所形成的“外壳”层层束缚起来的神明们,一直以来都让她很感兴趣。

    她希望从其他神明身上看到这个世界更深层的奥秘,希望从中找到信仰锁链真正的解脱之道。

    当然,她的“探索”并非毫无限制,窥探神国不仅仅对凡人而言是件致命的事情,对“神明”而言更是如此,不同领域的神祇在思潮倾向上往往先天具备矛盾性,而这种“矛盾”所维持的“信仰纯洁”往往正是神国得以存续的根基,一个神明如果过于靠近异神的领域,那么即便对方是个友好并且想要交流的神明,其神国本身具备的“倾向”也会自发地对“入侵者”展开攻击——这一切就如自然现象般发生,当事神也根本无法制止。

    弥尔米娜虽然已经成功脱离了神位,但这种“排斥”在她身上仍然生效,所以哪怕是她,也只能远远地眺望那些漂浮在深界中的国度,通过一点点从神国中泄露出来的“信息”来猜测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仅仅是一次注意力转移,一道视线,一个可能仅仅是巧合的注视……”弥尔米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其实根本算不上‘证据’,顶多只能是有点可疑,甚至可以说就是我在胡思乱想,但我总有种感觉……在哨兵消失之后,众神的国度真的在发生一些变化。”

    阿莫恩一时间没有开口,他眼皮低垂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刚才说自己找不到哨兵的母港是吧?”

    “那超出了我的能力,”弥尔米娜点点头,“我怀疑它已经‘沉’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经在深海中‘触底’,那已经不是任何心智可以窥探的领域了。”

    这个世界的结构宛若分层的海洋,凡人所生存的物质世界(或者说现实世界)位于其最表层,再往下便是暗影界、幽影界这样已经被凡人所知,但还未能探明的“界域”,每一层较深的界域中都有着上一层界域所留下的光怪陆离的投影,通常来讲,到幽影界这一层之后,访客便几乎看不出这片黑暗混沌之地与现实世界的映射关系了——而深海,则更位于所有界域的最底层。

    那是整个宇宙的“基底”,若按照当前的“统一波动理论”,深海便可被视作这个宇宙诞生之初的“背景涟漪”,如今世界上的万物皆是在这个背景涟漪的基础上层层堆叠而成。

    而“深界”,便是这层层界域中最为特殊的一个领域——它位于深海与幽影界之间,而且并非宇宙诞生之初的产物,它是众神国度所在之地,是物质世界(现实世界)中的凡人心智所形成的思潮在经过层层映射之后于深海表面形成的“投影群”,这个宇宙中实体和虚体的模糊界限让这些漂浮在深海表面的“投影群”形成了众神、神国这样的实体,可这些实体并非永恒。

    失去了来自现实世界的映射之后,衰亡的诸神和祂们破碎的神国便会成为深界中沿着轨道运行的残骸,而在深海的不断侵蚀和影响下,这些残骸会缓慢解体并一点点飘离深界,在长达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鲸落”过程中,这些来自古老岁月的投影残渣中有一小部分会以历史诡秘或古神污染的形式重新反馈至表层世界,而更大的部分……则会最终坠入深海的最底层,成为这个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在无止境的时间中被还原为信息的基本单位。

    在幽影界以及深界的“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那些庞大、扭曲,看上去不符合物理和几何规律的阴影团块,极有可能就是这些即将彻底消散的残渣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是现阶段最完整、最先进也可能最接近“真实”的理论模型,弥尔米娜则是这个理论模型的奠基人之一。

    那么……失去控制的哨兵母港,也会如众神一般在深海中逐渐坠落并最终解体消散么?

    “起航者留下的东西也并非不朽,或许那座母港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沉入世界的最底层吧,但它肯定会比死亡的众神要坠落更久的岁月,”弥尔米娜若有所思地说着,“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这个?我记得你一向对‘边界’那边的事情不太感兴趣……”

    “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阿莫恩嗓音低缓地说道,“我们目前已知的深界诸国度皆是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凡人文明所创造出来的思潮投影,那么在已知深界的边界之外……是不是也应该存在别的国度?宇宙中不止一颗星球上有智慧生物,不止一颗星球上会产生神明,如果我们的理论模型正确,那么在深海中也应该漂浮着不止一个‘深界投影群’……这些众神国度或许就如群岛般漂浮在黑暗与混沌中,那么我们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看到’这些邻居?”

    阿莫恩终于慢吞吞地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弥尔米娜则一点点瞪大了眼睛,她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上网跟几个退休老神打牌的家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还是你么?你什么时候也会考虑这么高深的事情了?”

    “我平常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阿莫恩无奈地看了弥尔米娜一眼,“我只是曾经执掌的权柄跟你不一样,我又不是不会思考——你种土豆能种过我么?”

    “可我觉得你刚才说的也不是种土豆的事……好吧,这不重要,”弥尔米娜眼神有些怪异,但很快还是摆了摆手,“你提出的问题倒是个好问题,深界的边际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投影群’……这真的让我好奇起来了。就像凡人们会将目光望向星空,我们似乎也可以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可悠着点——别真就这么头脑一热往边界外面跑啊,真掉出去你肯定就死在半道上了,”阿莫恩忍不住提醒着看起来已经有点跃跃欲试想作个大死的魔法女神,“我可是知道的,法师这个群体说好听点叫为了真理不惜牺牲,说难听点就是擅长作死,你作为魔法领域的主宰,权能之一就是作死……”

    弥尔米娜想了想,站起来搓了个一百四十米长的光矛。

    “就当我没说。”阿莫恩非常理智地说道。

    “我知道分寸,”弥尔米娜随手散去了虚空中凝聚起来的魔力,她站在高耸的金橡树下,目光却投向了这幽影庭院的尽头,望着花园与远方那片黑暗混沌大地交界之处,“我只是又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但是在搞明白怎么安全地越过‘边界’之前,我肯定不会去……嗯?那边那片是你新种的花么?以前没见过这个品种啊……”

    “新种的花?哪呢?”阿莫恩有点发愣,起身便看向了弥尔米娜目光所至的方向,并且极为敏锐地一眼就看到了“花园”边界那一小片看起来格外突兀的植物——就在黄瓜和豆角架子旁边,白菜地的尽头,一片生机勃勃的粉白色小花正在幽影界黑暗荒芜的大地上静静盛开着。

    “这……不是我种的啊,”阿莫恩起身走到了他这小院的边界,有些错愕地低头看着那些在自己脚下盛开的花朵,这些看上去柔弱的植物在黑暗中繁茂盛开,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感觉,“难道是在金橡树影响下长出来的?”

    他思考了一下,晃晃脑袋:“反正长在这儿就是杂草,给挪个地方吧,别把我白菜地都给祸祸了……”

    “这么好看的花你就给当杂草啊?”看着阿莫恩开始忙活,弥尔米娜忍不住在旁边念叨着,“而且不是我说你,你这一开始不是个花园么,现在得有一半的面积都让你种上菜了,你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把正门附近那块地铲了改种土豆啊?”

    阿莫恩默默地抬头看了这位“魔法女神”一眼:“那块地上现在种的就是土豆。”

    弥尔米娜:“……”

    “反正这片花园是我开辟的,你一个搞魔法研究的又不认识几样蔬果,就别念叨了——帝国学院那边的孩子们爱吃你管得着么,”阿莫恩又摇了摇头,随后却又忍不住看了那些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粉白色小花一眼,小声嘀咕着,“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

    当车窗外可以眺望到塔拉什平原上空那道仿佛刺破天际般的蓝色焰流时,坐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对面的戴安娜突然感觉自己的心智核心有一点点过热。

    魔能引擎驱动着这辆由提丰人自己制造出来的魔导车,在这辆车前后,又有规模颇大的车队在沿着这条由工程法师建造而成的道路向前行驶着,戴安娜的目光投向车窗之外,看到平直的道路向着塔拉什平原的方向延伸,净化装置高耸的剪影立在澄澈的天空之下,偶尔还可以看到路旁出现兵站、哨塔之类的设施,它们皆伫立在开阔却荒芜的刚铎大地上,如孤独的哨兵般守卫着这条付出了无数鲜血与牺牲才开拓出来的大道。

    “这条路是安德莎挺进废土、建造阻断墙的过程中一路修建起来的,”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其中一些路段在畸变体的反复争夺、破坏中毁了修,修了毁,甚至有筑路者的尸骨被掩埋在路基之下。”

    “这条从帝国西北边境直通塔拉什平原的道路将成为一条‘动脉’,以及帝国在刚铎废土中的‘根基’,”戴安娜慢慢说道,“我们需要在道路的起点立一座纪念碑,将为了这条路而牺牲之人的名字刻在上面,不论其出身贵族还是平民——就像塞西尔人做的那样。”

    “我们确实需要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罗塞塔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看了戴安娜一眼,“从靠近塔拉什平原开始,你就显得有些异样,这在你身上可不常见——心情激动?”

    “心智核心轻度过热……或许可以算是‘激动’,”戴安娜表情平静地说道,“我最深层的记忆中还留有这片平原曾经的模样,那时它还被叫做‘塔拉什绿地’,一个郁郁葱葱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是在旧帝都郊区的一座工厂中被制造出来的,当时还有一百个同型号的女性型铁人与我一同出厂,我们被打包装在包装箱里运往塔拉什绿地边缘的销售服务中心,平原上的景象通过一个共享的视觉采集装置输入到我们每一个姐妹的心智核心中,作为出厂之后的‘初始视觉刺激’,那时候我所看到的景色……很美。”

    “你很少会跟人提起这些事情——这些在我看来有些……难以想象的事情,”罗塞塔说道,“铁人都是女性么?”

    “不都是,取决于用户需求和品牌型号,”戴安娜摇了摇头,“一般来讲,民用型铁人中有一半以上的女性,而且不论男女都有着较为富有亲和力的外表和灵活的性格,军用铁人则大部分是男性型号,或者身材十分高大的女性型号——这样可以确保在机体内安装更高出力的动力系统和更多的装甲。

    “当然,这也并非绝对,铁人技术在刚铎发展了很多年,虽然所有铁人都归属于皇室直接控制的‘铁人网络’,但我们具体的分支仍然极其丰富和‘个性化’,并不像一些历史学家猜测的那样死板、单调。”

    “很……不可思议的知识,”即便是罗塞塔这样的人,在听到戴安娜所描述的“古代社会”时仍然会十分惊讶,紧接着他又笑了一下,“不过不管怎么说,深蓝之井那边有可以用在你身上的‘通用零件’,我们头疼多年的事情终于可以解决了。”

    “是的,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前提是对我的维修服务不要变成一个会影响到提丰利益的筹码,虽然我并不认为高文·塞西尔陛下或奥菲利亚陛下会做这种事。”

    罗塞塔轻轻点点头,不置可否,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车子稍稍有了一点颠簸。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看向塔拉什平原的方向。

    下一秒,这位提丰统治者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久违的震惊和错愕之色。

    天空的一片浓云正渐渐散开,巍峨的空天要塞在阳光中浮出云层,在辉煌的巨日背景下,那钢铁之城悬浮在塔拉什平原上空,如君临者般俯瞰着尘世一切。

    之前只能从前线战报和魔法留影中看到一个剪影的尘世黎明号,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

    也出现在每一个正在或已经进入塔拉什平原的联盟领袖、各国代表们眼前。

  • 第1412章 有朋自远方来

    每一个初次抵达塔拉什平原的人,都将看到那座漂浮在深蓝之井上空的、巍峨如云中城池般的反重力要塞——以及漂浮在要塞周围的整整十二艘戈尔贡级空中堡垒。

    尘世黎明号如一个从神话故事中凝聚出来的象征符号高悬云端,静静俯瞰整片平原,其规模已经达到了哪怕在平原外部也能一抬头就看见的程度,甚至在有些时候,它和它的护航编队甚至比深蓝之井那道直冲天际的焰流还要明显,在废土之战最激烈的时候,这座空中要塞是所有聚集在塔拉什平原的凡人军队心中最大的希望和最可靠的后盾,而在战争结束之后,对于那些从国内奔赴会场的领袖、代表们而言,这座飞行要塞毫无疑问便代表着……一个至高无上的话语权。

    每一个聪明人都能一眼看出这点。

    塔拉什平原南侧的天空中,被巨鹰卫队护送的飞舟正在朝向尘世黎明号缓缓减速,贝尔塞提娅来到了飞舟前端的观景窗前,她透过高强度的聚合物窗口眺望着远方云端那片泛着金属光泽的恢弘巨影,看着流云如纱般在那些高耸的塔楼、炮台以及穹顶间流转,又有淡蓝色的光粒子从云底逸散出去,仿佛细雪洒向平原。

    贴身侍女伊莲站在她身旁,同样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神中略显消沉,尽管她知道在女皇面前不应该表现出这种消沉,但伊莲仍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叹息什么,”贝尔塞提娅看了伊莲一眼,嗓音轻缓而平静地说道,“咱们以前也有一个——而且还比这个大一点。但这种话说出去又只显得尴尬。”

    “他们可不止有一个——他们还有一群呢。”伊莲指了指尘世黎明号周围漂浮的那些空中堡垒,戈尔贡飞行堡垒的规模当然比不上空天要塞,但它们仍然是惊人的工程学奇迹,那些特征明显的教堂、工厂、医疗设施就像陆地周围的群岛般拱卫着中间那座要塞,所带来的是一种和昔日的群星圣殿截然不同的……观感。

    空天战斗群是一支军队,制式的、量产的军队,它不是一座需要被国民们当做“神迹”和“荣耀遗产”来敬畏、膜拜的“圣殿”,它的诞生过程可以写在报纸上,它的宣传资料可以挂在魔网上,它的后续姐妹正在工厂中等待组装,伊莲甚至可以想象,在若干年后,当尘世黎明号服役期到了之后,塞西尔官方甚至会让这座要塞开放给全民参观,排队就能买到票的那种。

    这种事儿高文叔叔肯定干得出来——在死而复生之后,他非常擅长把那些别人眼里能当传家宝的东西给弄到如同白菜一般。

    “是啊,他们还有一群呢,”贝尔塞提娅这时候却突然笑了起来,“而且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能造出第二群来。”

    “……陛下,您为什么看上去反而挺高兴的?”伊莲被白银女皇这突然的笑声弄的有点发懵,“我还以为您会跟我一样有些……伤感。”

    “我确实有些伤感,但我更有些愉快——是那种持续了几百年的束缚突然被解开的愉快,”贝尔塞提娅慢慢止住了笑声,她望向远方,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伊莲,你还记得王庭里的大星术师和文库学者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么?”

    “他们挂在嘴边的话可多了,我的女皇陛下。”

    “他们常说,‘群星圣殿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说了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说了一代又一代,”贝尔塞提娅嘴角仍然翘着,“现在,我终于不用听他们这恼人的聒噪了。”

    脚步声从后方传了过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在白银女皇身后响起:“陛下,接收到尘世黎明号传来的导航通讯,我们即将降落在要塞主甲板。”

    贝尔塞提娅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无可挑剔的衣着与表情,对伊莲轻轻点头:“走吧,我们去看看高文叔叔为我们带来的新时代。”

    ……

    一架来自塞西尔本国的龙骑兵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了尘世黎明号主甲板边缘的一处起降平台上,舱门平稳打开之后,一个长长的身影从里面慢慢爬了出来,提尔来到甲板上,扬起身子好奇地左右观望了一下,很快便看到了正站在平台旁边迎接自己的瑞贝卡——瑞贝卡身旁其实还有几个像是随从的人,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除此之外,她没有看到高文的身影。

    “欢迎!”看到了好久不见的熟人(鱼),瑞贝卡立刻笑着走上前,拉着提尔的手离开了起降平台,“你可算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早上就会到呢——啊对了,祖先大人他正在接待奥古雷部族国的卡米拉大酋长,你得过会才能看见他。”

    “怪不得没看见他……哈欠,”提尔习惯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大使,于是赶紧又把第二个哈欠憋了回去——但她没憋住第三个,“哈欠……我来的应该还算是早的吧?毕竟我是飞过来的……”

    “其实还真不是……有好几个国家选定的代表本来就在塔拉什平原或者平原周边作战来着,这时候直接被接到尘世黎明号了,”瑞贝卡一边带着提尔走向被临时选作“使节公馆”的休息区一边介绍着目前的情况,“而且精灵那边也是飞来的,他们比你还早到一点——对了,乘坐龙骑兵的感觉怎么样?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乘坐它吧?”

    作为最早期龙骑兵的设计者,瑞贝卡的语气中显得颇为自豪,提尔听到之后则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着:“感觉倒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平稳,不过最主要的是很新鲜——我头一次看到龙骑兵的座舱里是什么样,你知道的,我之前几次接触龙骑兵都是糊在底盘上,而且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瑞贝卡自豪的表情瞬间凝固下来,片刻之后化作一串尴尬的干笑:“啊哈……哈哈……”

    事实证明,唯有海妖这样充满300%可能性的种族,才能对抗铁头狍子那末梢坏死般的神经。

    提尔则仿佛没有注意到瑞贝卡的尴尬,她只是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空中要塞——尘世黎明号的规模注定了每一个站在甲板上的人都不可能看到这座“天空之城”的全貌,但根据降落之前所看到的景象以及此刻能够看到的甲板区域,提尔仍然可以迅速在心中构建出尘世黎明号真正的规模并建立一个较为准确的印象,她看着流云在要塞上层建筑中缓缓飘过,看着阳光在远方的云海间泛起辉影,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感叹起来:“真好啊……”

    “啊?什么真好啊?”瑞贝卡一下子没听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你说尘世黎明号啊——那确实,它可是我们目前为止造出来的最带劲的东西!不过我听说你们生活在一艘曾经能在星空间航行的巨型‘飞船’上,想来尘世黎明号的规模在你眼中也没那么大吧……”

    “确实,安塔维恩比尘世黎明号大很多很多,”提尔轻声说道,在这个总是睡眼惺忪的海妖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瑞贝卡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感伤表情,“但它已经搁浅很多很多年了……虽然还在修,但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还能苏醒过来。”

    “会飞起来的,”瑞贝卡立刻说道,“迟早有一天会飞起来的,你上次不是还跟我们说,那位叫‘海瑟薇’的深海女巫利用虹光发生器成功给飞船的动力炉点火了么?既然能成功点火,那就肯定还能做到别的事情……”

    “那就提前谢谢你的祝福了。”提尔笑了起来,她似乎已经不再感伤这个问题,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正从甲板边缘的连接桥上走过的、看起来明显不像是塞西尔士兵的人身上。

    她已经看到了两三拨这样的人,那些人穿着不同风格的衣服,衣服上还能看到表示身份的标记,他们在塞西尔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过连接桥,虽然看得出来每一个人都在努力保持镇定,但在望向周围设施时,他们眼神中还是难免在流露出惊愕、震撼的神色来。

    提尔很快便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用尾巴尖指着不远处:“那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早期抵达的代表们?”

    “啊,是啊,”瑞贝卡顺着提尔尾巴尖的方向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位是北方城邦联合体的代表,后面几位来自西沃德王国,还有那几位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是奥古雷部族国的使者们——他们的大酋长卡米拉正在跟祖先大人聊天呢。”

    “……所以大家都是组团来的么!”提尔仿佛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只有我们海妖的使者是我一个人?”

    “……好像是的,”瑞贝卡挠了挠脑壳,“反正我听说的几拨代表都是好几个人,至少要有会议现场的发言人、顾问和记录官。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吧,海妖毕竟情况特殊,你们离的那么远,之前在塔拉什平原作战的远征军还都死回去了,能及时赶过来参加会议又符合大使条件的本来就你一个……不过你放心,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就直接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瑞贝卡拍着胸口,作为最高技术长官和帝国公主的她这一刻竟仿佛真的有了那么点可靠感,不过提尔好像并没有在意这些,这位深海咸鱼(兼大使)只是继续若有所思地望着走过眼前的他国代表们,也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

    同一时间,尘世黎明号上层区的一间会客厅内,来自奥古雷部族国的兽人大酋长卡米拉正坐在高文面前。

    高文对“兽人”这一异族并不陌生,早在环大陆航线重启之前,在塞西尔帝国与苔木林的灰精灵们签订了跨国贸易协议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些来自大陆西部的兽人通过苔木林贸易线这条途径造访塞西尔这个新兴的人类帝国,兽人并不是精明的商人或热爱旅行的旅行者,但他们是优秀的佣兵、护卫和冒险家,通常情况下,造访塞西尔帝国的兽人大多是灰精灵商人的保镖,剩下的少部分则是为求学而来——这并不符合很多人对于“兽人”这个种族的粗浅印象,但实际上,这个种族向来不拒绝学习和吸纳知识,只不过他们同时也很崇尚用斧子来解决问题罢了。

    而从高文的视角,这个世界的兽人让他很……意外。

    这个有着粗犷名字的种族并不像他前世印象中那样是作风粗野、外形丑陋的“人形魔物”,却也不是那种脑袋上顶个兽耳就算半兽人的“萌系风格”,他们很像人类,有着并不丑陋的面容和比例近似人类的肢体,但同时也有着很多粗犷的身体细节,他们体表覆盖着坚韧的毛发,耳朵、尾巴与眼睛都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其五官也多多少少有些猫科动物的倾向,而且通常比人类更高大强壮——既不面目可憎,也不柔弱可欺。

    有人说他们是某个邪恶的上古种族将人类与野兽的遗传因子拼接改造的结果,但没有人能证实这个说法。

    至于眼前这位卡米拉大酋长,她同样有着兽人的种种身体特征,包括大猫一样的耳朵、尾巴与眼睛,还有柔顺浅黄的毛发与快要赶上高文的体型,而除了这些特征之外,她也是一位容貌不错的女士——至少在兽人这个群体中应该算是很漂亮的。

    卡米拉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像以往使用人类的家具一样,她尝试了几次之后才找到最佳的位置并把自己的尾巴从身体侧面抽出来,然后心直口快地开口:“开会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们给我准备一把好受点的椅子?比如在尾巴附近开个洞。”

    “额……当然可以,”高文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其实现在就能给你换一把。”

    “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调整好了,”卡米拉摆了摆手,紧接着目光便落在了她与高文中间的小圆桌上——圆桌中央放着一个木盒,盒盖已经打开,一枚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水晶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这块水晶就是从先祖之峰的深处开采出来的,跟我们用在山顶那座魔网枢纽里的水晶是同一个品种。其实之前我们就想把这东西给你们看看,但这场突然爆发的战争打乱了节奏……”

    听着卡米拉的讲述,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同时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块水晶上移开,脸上的表情则带着一丝思索。

    他慢慢开口:“你刚才提到……在更换了先祖之峰本地出产的这种晶体之后,设置在山顶上的监听站所捕捉到的那种‘星空信号’强度和密度都提升了不止一倍,而且还出现了更多此前未曾捕捉到的细节?”

  • 第1413章 塔拉什会议

    在正式会议开始之前,兽人大酋长卡米拉专门来见高文,这当然不是为了套个近乎——而是关乎那神秘的“异星信号”以及先祖之峰的某些特殊之处。

    “先祖之峰的那座魔网枢纽一直是由妖精们在管理,在奥古雷部族国,妖精是魔法与工程领域的‘专业人士’,”卡米拉简单介绍着情况,“最初也是她们发现了枢纽塔的变化——在追踪那些‘异星信号’的过程中,魔网枢纽曾进行过两次升级改造,考虑到成本和维护便利的问题,妖精们用先祖之峰本地出产的深岩水晶代替了枢纽塔中的一个……谐振单元,他们是这么说的。在那之后,先祖之峰捕捉到异星信号的密度和强度便有了明显提升……”

    卡米拉顿了顿,似乎是回忆着什么,又补充道:“这个现象当然引起了妖精们的注意,之后他们找塞西尔派去的技术专家一起研究了很久,最终排除了所有干扰因素,确认只有当替换这种水晶的时候,会发生这种变化。”

    “……所以,这种晶体可能是一种天然的放大装置,可以增强那些跨越星海而来的信号,”高文若有所思地看着盒子里的水晶,“先祖之峰么……”

    “先祖之峰是个神圣而特殊的地方——从古时候起,那座高山便笼罩着很多神秘色彩,这包括一些切实存在的超凡现象以及山体深处那多到不正常的水晶矿藏,”卡米拉点点头说道,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十分精神地竖在头顶,“同时,那里也是妖精一族自古以来的领地,他们因先祖之峰的长期影响而有着惊人的魔法天赋,尽管其体型很小,却都是非常强大而致命的魔法刺客以及魔像大师。

    “此外您应该还知道另一件事:很多年前开拓远征军的神官们还曾在先祖之峰上举行过沟通神明的仪式——那座高山似乎有着沟通异域位面的特殊性,现实世界的边界屏障在那里显得……格外脆弱。我并不是一个魔法和奥秘领域的专家,但我经常听族中巫师提起,先祖之峰位于一个‘诸界的焦点中’,它的深处存在大量连通深层界域以及遥远时空的裂隙,那些裂隙是魔法领域的概念,并不能让实体物质从中穿过,却可以让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能量或信息穿越过来。”

    这位让人联想到大型猫科动物的兽人大酋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七百年前的人类神官在先祖之峰窥见了神国的恐怖阴影,古时候的妖精法师和兽人巫师曾在那座高山上聆听来自神秘位面的低语和启示,当地居民传说有古代的灵体通过那座山峰深处的洞穴和暗河往来穿梭于生者和死者的世界,而现在,我们在它的山顶听到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信号。

    “传说与真实就这么纠缠在一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先祖之峰倒确实是个‘焦点’,雯娜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浪漫不浪漫我倒是不懂,我只是觉得妖精们的发现很重要,尤其是在我们发现了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秘密,准备将目光投向星空的时候更是如此。”

    在之前塞西尔第一军团的推进过程中,菲利普率领的部队发现了维普兰顿天文台的遗址,并从中挖掘出了那个不断造访洛伦大陆的异星信号的秘密,这件事在联盟高层中已经公开出去。

    奥古雷部族国虽然给外人的印象是一个比较落后封闭的国度,但在它的崇山峻岭中仍旧有着关注星空的眼睛和思索未来的头脑——尤其是随着神权理事会的运作和大量有关星空、众神、起航者的资料被公开出去,如今哪怕是卡米拉这个喜欢拎着斩斧在战场上砍人的“虎女王”,也能明白将目光望向星空的意义。

    高文摸着下巴陷入了思索,在片刻沉默之后,他才突然慢慢开口:“其实根据深蓝之井方面的数据以及‘高塔’女士的研究,再加上之前畸变体军团执着进攻奥古雷部族国时的明显意图,我们最近基本上确定了一件事——

    “在先祖之峰深处,或许存在一个规模和深蓝之井不相上下的‘深蓝网道裂口’。”

    卡米拉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本在身子旁边无意识摆动的尾巴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并逐渐膨胀成两倍大小。

    “这其实并不奇怪,”高文摊了摊手,“深蓝网道贯穿整个星球,并且可以无阻碍地穿过任何实体障碍和界域之间的屏障,那么它在行星表面就极有可能存在除深蓝之井以外的其他‘喷口’,只不过存在归存在,并非所有喷口都会如深蓝之井一样‘得天独厚’,便于利用。

    “深蓝之井放在大平原上,涌源稳定而且地质结构稳固,开采难度几乎为零,而先祖之峰那个……恐怕深埋在地壳里面,上面压着一整座山,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们都只是觉得那座山中存在种种异象,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山体深处汹涌的魔力流动。

    “但这起码说明了一件事——你们的巫师并没有说谎,先祖之峰确实是一个‘焦点’,它的深处能够通往深层界域,甚至可能连接着遥远的时空——这种‘贯穿性’正是深蓝网道的特性。不过这个‘遥远的时空’是否能够延伸到星海彼岸的其他星球,这一点就没法确定了,毕竟我们也不确定其他星球上是否也存在类似的‘魔能网道’,不确定各个星球之间的‘网道’是否能产生共鸣。”

    这时候卡米拉膨胀起来的尾巴也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原状,她思索着高文刚刚透露给自己的情报,随后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异样:“奥古雷部族国境内可能存在第二个‘深蓝之井’——我没想到您会主动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尽管从描述来看,目前恐怕还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去‘开采’它,但……”

    “但怎样?塞西尔帝国应该好好保守着这个目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有朝一日想办法把你们的先祖之峰据为己有么?”高文笑了起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大酋长已经努力想要把话说的委婉一点,但大概她真的不擅长这种事情,“某个国家境内有战略资源,塞西尔帝国就应该宣布这个国家疑似在研究禁忌技术然后出兵占领不成?”

    “这……我倒是还没想到这一步,”卡米拉显然是被高文随口一提的“办法”给吓了一跳,这位大酋长的耳朵甚至都微微向后贴到了头皮上,“不过这听上去好像确实……”

    “塞西尔帝国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做这种事——作为一个文明国度,我们还丢不起这人,而且我们也不会允许联盟中有任何一个国家做这种事情——因为这对凡人共同体的理念将是极为严重且彻底的破坏,”高文收敛起了脸上玩笑的表情,异常郑重地对眼前的大酋长说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友善的世界上,凡人的生存之路本就不是坦途,我们只有有限的时间、有限的资源以及有限的机会来维持生存,因此我希望我们的一切力量都能被有效且准确地用在该用的地方。

    “而这,也将是这场战后会议中最核心的理念,是我们处理刚铎废土一系列后续问题时的准绳——卡米拉大酋长,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

    卡米拉眨了眨眼睛,她那淡黄色的竖瞳中倒映着高文异常郑重的表情,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请放心,奥古雷不会忘记塞西尔远征军在危难时刻所提供的援助,你们是高山与森林的盟友,山林子民会始终站在盟友的一边。至于先祖之峰的问题……除了那座可能存在的‘深蓝裂隙’之外,我们愿意与塞西尔方面共享所有研究资料和样本。”

    “历史会证明我们的道路,”高文沉声说道,“再多谈谈关于先祖之峰和那座枢纽塔的事情吧,我对这非常感兴趣。”

    在这之后的许多天里,大量有关先祖之峰的技术、历史资料和从奥古雷境内运来的水晶样本被送到了高文面前,送到了尘世黎明号的研究设施中,而同样是在这许多天里,来自洛伦大陆各个国家和地区的、通过各种途径远道而来的国家领袖和代表们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塔拉什平原,来到了这刚铎古国的昔日“首都”。

    在这盛夏的末尾,在丰收之月的第一天,已经成为整个大陆所有国家焦点的“塔拉什会议”终于召开。

    所有曾出兵出力参与废土战争的国家的代表们在这一天齐聚尘世黎明号——他们有的早在一周前便已经抵达这座空中要塞,有的直到火月最后一天才风尘仆仆地结束旅途抵达会场,他们有的乘坐本国的狮鹫、飞舟登上要塞,有的则乘上塞西尔方面提供的龙骑兵飞行器完成了这段不可思议的“天空之旅”,而无论是哪一天、哪一路抵达的代表,当他们目睹这座漂浮于云端的战争之城时,震撼与敬畏便是其唯一共通的心情。

    最终的会场位于尘世黎明号上层甲板的“穹顶大厅”,这里是一处观景露台,其主要作用是让空天要塞的主脑“感受光合作用的温暖与快乐”,但由于穹顶大厅外墙上的神经组织皆进行了妥善的封装处理,因此这座设施也相当适合用来给普通人放松使用——同样也适合作为一处足够庄重、足够令访客印象深刻的会议场所。

    高岭之王奥德里斯在穹顶大厅前驻足。

    在进入大厅前,这位身材高大壮硕的独眼国王回头望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尘世黎明号上最开阔的风景,可以看到那些在远处云海中起伏的戈尔贡堡垒,也可以看到空天要塞上层那些令人震撼的战争疤痕。

    那是蠕行之灾的毁灭性炮击击穿护盾之后留下的可怕痕迹,只有在亲自登上这座要塞之后,奥德里斯才近距离地发现了这座战争巨兽身上的伤口——焦黑撕裂的甲板,熔融坍塌的巨大建筑,被摧毁的火炮阵列,刚刚完成切割,还没来得及替换修复的护盾模组,这都是在地表仰望尘世黎明号时根本看不到的东西,而当代表们登上甲板之后,这些疤痕才以触目惊心的方式进入他们眼中。

    尘世黎明号就是背负着这一身的伤痕,巍峨地漂浮在塔拉什平原上空。

    这一刻,塞西尔人所建造的这座“奇迹要塞”才似乎终于在高岭国王心中留下了一个真切且有温度的“印象”。

    这是一座漂浮在天空的战争要塞,一个在惨烈战争中站到最后的磅礴身影,当近乎神明的蠕行之灾被化作一片焦炭,当意图毁灭世界的古代机械守卫在太空中四分五裂,当疯狂失控的古代神明坠向大地,唯有这座伤痕累累的要塞在战场上站到了最后。

    与它一同站到最后的,还有来自联盟诸国的百万凡人士兵。

    “父王,”年轻的皇子洛林来到奥德里斯身后,“您在看什么?”

    “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奥德里斯沉声说道,随后他转过身,迈步走向了那座有着流线型穹顶的大型建筑,而在他身旁,是和他一样怀着无数起伏思绪和感慨、朝着一个方向迈出脚步的联盟领袖与代表们。

    同一时间,高文已经站在穹顶大厅中,以平静的目光扫过正走入会场的一个个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身影,戴安娜站在罗塞塔身后,他们注意到高文的视线,便朝着这边微微点头致意。

    高文又看到了贝尔塞提娅——白银女皇在几位书记员的陪同下进入会场,身后还跟着她最信赖的侍女伊莲,当贝尔塞提娅全程维持着严肃、端庄的“官方表情”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狡黠地偷偷对高文眨了眨眼睛。

    不断有代表进入大厅,不断有声音通报参会者入场的情况。

    当差不多所有代表都入场之后,一个通报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深海王国大使,提尔女士及其使团入场!”

    海妖?

    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大厅入口的方向: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海妖这个最近才开始在洛伦诸族视野中活跃的先进族群,但几乎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个充满谜团的海底文明,他们知道海妖在废土之战中派出了一支远征军来协助联盟作战,但几乎没有代表知道海妖的大使也会出现在这场“联盟内部会议”上!

    而作为这场会议的发起者,高文这时候甚至比其他代表们还惊讶——提尔不是一个人来的么?“使团”是哪来的?!

    这份疑惑没持续多久,下一刻,他便看到了出现在大厅入口的身影。

    维持着人类形态、身着一袭蓝色长裙的提尔走入了大厅。

    她身后还跟着六个长相一模一样的提尔。

    高文:“……?”

  • 第1414章 不再停滞

    在看到一群提尔整整齐齐走入会场的一瞬间,高文就知道这个深海咸鱼不负众望地又整了个活——但他是真的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可以在塔拉什会议的会场上整出这个方向的好活来,于是当场目瞪口呆,脑海里只剩一句感慨:真不愧是可能性300%的种族啊……

    他这边心里感慨着,就听到旁边的瑞贝卡突然小声冒出一句:“原来她那天跟我感慨说别的国家都派一群人过来是这个意思啊……”

    高文:“啊?”

    “她来这儿的时候不是我接待的么?”瑞贝卡赶紧解释着,“那时候我们看到其他国家的代表团一群一群地从甲板上走过去,提尔小姐就跟我感慨说他们的人真多,只有海妖王国派过来的大使就她一个,当时我还跟她说如果遇上困难可以找我帮忙呢……”

    “……然后她就一个人给自己组了个团队出来?就为了看上去厉害一点?”高文眼角一跳一跳地看着提尔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后面整整六个一看就是分裂体的提尔跟影分身一样在她身后包了个圆,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仿佛是上了岸的咸鱼,看上去惊悚的跟赶尸人似的,“话说海妖竟然还能这么操作的么……”

    “能啊,我上次还看到提尔小姐去爬工地上的塔吊,失手掉下来摔在钢网上,结果从底下漏出来七八十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提尔小姐,”瑞贝卡随口说着这些高文此前并未听说过的惊悚轶事,“不过那些小提尔看上去都呆呆傻傻的……”

    高文:“……”

    这么惊悚的事儿发生在海妖身上怎么就这么谐呢!

    “祖先大人您在想什么啊?”瑞贝卡注意到高文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在旁边问了一句。

    高文面无表情:“我觉得海妖正式加入联盟之后我们所有人恐怕都有很多工作要做——尤其是宣传部门的……”

    瑞贝卡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带着一脸发蒙的模样挠着脑壳“哦”了一声,而与此同时,会场上的他国代表们自然也注意到了提尔以及她身后的六个影分身——惊讶、猜测、好奇的目光出现在会场上,然而足够的涵养与镇定让代表们把所有视线都控制在不失礼的范围,他们大都在内心揣测着这位“海妖大使”身后的“团队”到底是怎么回事,而由于海妖这个种族对洛伦诸国而言本身就异常神秘,代表们的猜测竟也渐渐朝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向发展起来。

    短短三十秒内,已经开始有边远国家的代表猜测海妖这个种族是不是全族都长一个模样了——深海大使提尔小姐成功凭一己之力在塔拉什会议开始之前就带崩了自己种族在洛伦诸国眼中的形象,这还得亏她今天入场的时候是直立行走进来的,否则还能崩的更彻底一些。

    但作为视线中心的提尔自己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会场上气氛的变化——或者是作为一个奇葩在塞西尔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周围出现这种饱含惊愕的氛围,当周围有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深海王国”的席位时,这位临时被老板一个传讯安排成区域代表的大使小姐只是伸出手去戳了戳离她最近的卡米拉大酋长:“哎,能帮个忙么?等会我要是不小心睡着了你帮忙叫醒我……”

    卡米拉:“……?”

    这位大酋长依稀记得自己上次参加联盟会议的时候现场不是这个气氛的……

    不过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整个会议的进程,随着所有的代表在大厅中落座,穹顶大厅的弧形屋顶传来机械运转的轻微鸣响,层层叠叠的金属覆板从屋顶边缘升起,覆盖在透明的高强度水晶玻璃外层,明亮的天光被隔绝在外,更加舒适、适宜的人造灯光则照亮了整个空间——灯光的变化让会场安静下来,直到大厅中心的地板缓缓打开一个洞口,一台大型魔网终端从中升起,并将联盟的徽记投影在所有与会者面前,高文低沉沉稳的声音打破沉默:

    “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非常感谢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们能不辞劳顿,深入这片荒芜之地来参加此次‘战后会议’。

    “就如每一个人所了解的那样,我们刚刚从一场几乎可以终结文明进程的滔天灾难中幸存下来,而在品尝胜利的喜悦、舔舐战争的伤口之前,我们需要首先确保在这场浩劫战争之后的秩序与稳定,确保联盟整体的利益以及每一个成员国的和平与稳定,这便是此次会议的意义,在这一点上,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是有共识的。

    “不过在正式开始会议之前,我需要首先介绍联盟的新朋友——来自深海的海妖们。正如我们所知的,在废土之战中,深海王国向洛伦大陆派出了一支强大的远征军,我们如今能够以胜利者的身份坐在这里,这支远征军的奋战功不可没,而在更早之前的接触中,海妖一族便已经向洛伦展现了她们的文明、强盛与友善。

    “我很荣幸地邀请深海王国全权大使提尔小姐在接下来进行发言——同时在此以联盟常任理事国之一的名义发起一项提案:将海妖王国接纳为联盟新的成员国。”

    高文不是一个喜欢客套话和搞太多“外交辞令”的人,因此他很快便开门见山地说完了作为此次会议东道主所需要进行的开场发言,并把接下来的发言位置留给了提尔,而之所以把海妖大使的发言环节安排的这么靠前,倒并不完全是为了表现对“新盟友”的重视——主要是他担心再不让提尔起来讲话这根深海咸鱼就该睡着了……

    会议流程是之前约定过的,因此在轮到自己讲话的时候,提尔并没有任何紧张与意外——她只是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在今天之前,高文一直在担心这个平常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睡鱼到底能不能承担好大使这个角色,但当她面带微笑慢慢起身的时候,高文便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之前的所有担忧都是多余的。

    她是提尔,她来自一个古老而先进的文明族群,早在洛伦大陆的这一季文明开始之前,甚至早在许多季文明的轮回之前,她与她的同胞们便已经在遥远的深海中游弋并观察着陆地上的世界了,她平常懒散,嗜睡,习性怪异,但即便如此,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该怎么跟陆地上那些短暂种族打交道——她见得多了。

    “愿海浪祝福你们,生活在干燥陆地上的朋友们,我带来了深海主宰佩提亚陛下对联盟的问候——海妖们很高兴与陆地种族有了一次并肩作战的情谊,尽管我们相互之间还了解不多……”

    ……

    温柔的海浪拍击着阳光下金色的沙滩,安塔维恩号高扬壮观的舰体如一道连绵的峭壁般耸立在金色沙滩旁边的海岸线上,在巨日的光辉照耀下,这艘搁浅星舰的甲板、护壁与生态穹顶都仿佛泛起了一层朦胧迷幻的辉光,又有细碎的海浪在星舰的另一侧起伏涌动,阳光在海浪表面支离破碎,让安塔维恩那浸没于水中的部分结构仿佛沉入了璀璨的光辉深处。

    深海的主宰,海妖的统治者,女王佩提亚离开了她那位于星舰深处的宫殿,离开了搁浅的安塔维恩号,来到了金色沙滩附近的一处高台上,她看着这艘曾满载艾欧子民逃离灭世之灾的星舰,看着它那绵延百公里的舰体被海浪温柔包裹,忍不住轻声开口:“……至少这份景色确实很美。”

    “毕竟故乡的海面上只有风暴,千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阳光或繁星,”深海侍女罗莎莉亚站在佩提亚身旁,闻言低头说道,“而这颗星球却有很多……复杂的景色。”

    “故乡的风暴么……也不知道故乡的风暴是否有停息之日,”佩提亚轻声感叹着摇了摇头,接着仿佛随口提到,“算算时间,提尔那边的会议已经开始了吧?”

    “计算时差之后,就在今天,就在此刻,”罗莎莉亚答道,“陆地上的诸国会在今天开始讨论如何为那场大战善后,同时讨论与深海王国建立同盟关系的议题,根据那边传回来的会议安排,提尔应该是第一个需要发言的,不过……”

    “不过什么?”佩提亚看了一眼有些犹豫的罗莎莉亚。

    “……感觉提尔的性格不是那么可靠,”罗莎莉亚想到了自己那位好友以往的一些“辉煌事迹”,脸上忍不住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她确实是个优秀的潮汐大师,也确实和陆地种族打过不少交道,但她过于慵懒的性格和随时会掉链子的毛病似乎并不适合做这种……‘太过正经’的事情。”

    “我恰好不这么觉得,”佩提亚笑了一下,“我们和陆地种族在习惯性格方面有着不小的差距,而且我们并不打算改变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提尔是一个很能代表‘海妖风格’的姐妹,她可以让联盟尽早意识到深海族群和他们陆地族群的不同,并在这个前提下与我们建立交流。而从另一方面,我也不认为提尔有那么‘不可靠’……罗莎莉亚,你应该对自己的朋友有点信心,虽然跟陆地种族打交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对提尔而言还算不上什么难题。”

    “这……好吧,您的考虑是有道理的,”罗莎莉亚想了想,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但紧接着她又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女王一眼,有些犹豫地开口,“不过……这样真的好么?再次与一个陆地文明建立如此紧密的关系,建立大规模的官方交流……与洛伦大陆诸国建立正式的同盟关系,参与这颗星球的‘联盟事务’,这可跟我们之前与塞西尔人建立技术交流不是一个概念的事情。”

    佩提亚沉默了几秒钟,轻声开口,她的嗓音如远方的海浪一样轻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罗莎莉亚。”

    “我们已经告别过太多‘朋友’了,”罗莎莉亚低声说道,“不管是利益层面的同盟,还是关系紧密的盟友,不管是技术领域的合作伙伴,还是相互认可的朋友,我们已经和这颗星球的陆地种族打过太多次交道……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看上去充满希望的族群,那些几乎已经发展到最后一步的,那些已经在社会文化层面和深海王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甚至那些前一天还在与我们交流合作项目,前一刻还在相互交换祝福的……最终,他们都变成了海渊秘库中的遗物,以及数据库中的一行脚注。

    “女王陛下,我记得您在当年的巴克罗姆共和国的载人航天探索计划失败之后就曾做出了决定,此后放弃与这颗星球的陆地种族建立更深一层的交流,即便是那些最友好、最有潜质的族群,交流等级也不能超过二级。”

    “这确实是我当年的决定,”佩提亚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罗莎莉亚的眼睛,“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只是因为塞西尔人带来的‘变数’?”

    “不,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佩提亚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海妖……可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种族。”

    ……

    海妖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种族,尽管并非所有的耐心都会换来回报,但足够的耐心往往可以保证她们不会错过那些值得等待的报偿。

    安塔维恩上层平台,通讯与雷达阵列区,首席深海女巫海瑟薇正静静地注视着那座伫立在蓝天下的、由一座主塔以及大量附属结构构成的庞大装置,这位在脸颊附近生有漂亮蓝色鳞片的海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在这些装置上耗费了多少岁月,就如她记不清自己在安塔维恩的核心融合塔与跃迁引擎上花了多少心血,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这项工作值得她这些无止尽的付出。

    超光速通讯阵列,这是安塔维恩号与其他那些失去联系的移民舰或者母星上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们建立交流的希望——或许不是唯一的希望,但至少是目前海妖们能想到的仅有的希望。

    海妖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种族。

    “海瑟薇大师,动力炉输出的能量已经被重定向至通讯阵列。”一名深水技师走了过来,在海瑟薇面前低头说道。

    “能量参数达到阈值了么?”

    “是的,这一次达到了!”深水技师有些激动地说道,“在完成对核心融合塔的二期改造之后,从虹光发生器中输出的能量已经完全符合要求,之前的预启动流程也进行的非常顺利!”

    “很好,那就正式启动吧,”海瑟薇轻轻点了点头,“看看我们这段时间在超光速通讯阵列中进行的改造和修复是否会如预期那样发挥作用——哪怕主天线仍旧无法使用,相关反馈参数也将足以验证我们对‘魔力’的理解!”

  • 第1415章 定性

    在安塔维恩深处,在生态穹顶区的中心,那座贯穿了整座飞船、如一座通天巨塔般连接着所有机械舱、能源环、人工海、居住区、穹顶区的高塔——核心融合塔正在发出一种低沉而悦耳的嗡鸣,这嗡鸣声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在整艘移民星舰中带来了轻微的共鸣。

    几十万年来,海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核心融合塔启动时的模样。

    在核心融合塔底部,曾经修复了无数次而最终毫无进展的“激励组件”如今已经被整体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在黑暗机械舱中层层叠叠排列整齐的魔网单元,这种来自“陆地盟友”的技术并不先进,但经过虹光装置的增幅和纯化之后,它所输出的能量几乎“正正好”可以完成对融合塔的“点火”。

    而在融合塔的中层,一个规模巨大的、由力场维持着的储存槽中,某种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物质正在微微涌动。这物质看上去仿佛液体,却又像是浮动的光雾一般缺乏实感——它正是海妖沦落在这颗原始星球之后找到的燃料替代品:从神明的尸骸中提取出的高纯度能源。

    在点火装置完工之前,海妖们一直找不到让核心融合塔重新运行的办法,于是她们只能用最简单原始的办法来“烧”风暴之神的尸体,用这种方法从神尸中取得的能量十分有限,而且成分驳杂极不稳定,几乎只能用于维持安塔维恩最基础的功能运转,而现如今……海妖们已经找到了控制“魔力”的方法,找到了让核心融合塔再次启动的方案。

    随着首席深海女巫的命令,核心融合塔底部的魔网阵列与虹光装置被同时激活,在位于飞船底部的机械舱内,那些层叠排列、仿佛棱柱石林般的魔网单元开始笼罩在一片符文辉光中,紧接着,设置在融合塔点火舱中的数十组大型虹光发生器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嗡鸣,这些威力巨大的“光束炮”被固定在一个悬浮于半空的环带上,其前端皆指向某个“焦点”。

    虹光发生器的嗡鸣渐渐达到顶峰,这些在陆地上被当做主炮使用的大威力“武器”被同时启动了,几十道威力惊人的光束在千分之一秒内便轰击在同一个位置,而在那里,早有一团小小的“液滴”悬浮于半空,等待强大能量的灌注。

    下一刻,融合塔内传来一阵轰鸣——连锁反应被成功启动了。

    安塔维恩深处的动静被传递到了上层甲板,海瑟薇侧耳倾听着那些如心脏般稳健有力的轰鸣,直到这些声音渐渐减弱,从启动初期的峰值逐渐进入平稳运行的平衡阶段,这位深海女巫脸上才露出一丝微笑——但她并没有太过激动。

    因为这并非第一次成功点火——在建成那些魔网单元以及虹光发生器之后,安塔维恩已经成功进行了六次点火操作,尽管技术并不成熟,从硬件到流程都还有很多有待完善的地方,但借助这种来自陆地盟友的“魔法技术”,海妖们确实已经有能力启动她们的能源中枢,并让安塔维恩的部分机能恢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

    遗憾的是,目前整艘飞船仍然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解决,这远非修复一个能源中枢就能搞定,就连核心融合塔自身也不是完全恢复了正常,即便成功点火,它的输出功率也远未达到理论峰值,而且只能稳定运行半个月左右——只不过和过去比起来,这也已经是奇迹般的进步。

    “核心融合塔开始反应,燃料循环正常,点火循环正常,”一名深水技师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海瑟薇略微发散的思绪,“稳定输出功率为设计值的46%,目前全系统稳定运行——深海女巫,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海瑟薇眨眨眼睛,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那已经沉默几十万年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在片刻的静神之后轻轻点头:“激活主天线阵列,全系统转入侦听流程。”

    深水技师的声音即刻响起:“是!激活主天线阵列,全系统转入侦听流程!”

    来自核心融合塔的能量被重新定向,超光速通讯阵列所处的平台深处传来了能源中继管接通时特有的密集咔哒声,海瑟薇感到自己体内的水元素在这一刻微微有些躁动,一种酥麻发痒的感觉冒了出来,她眼前这庞大的古老装置启动了。

    “加载特征库,指向性搜索识别信号,”她转过头,看向正在通过调试用终端向通讯阵列输入指令的深水技师们,“顺次呼叫那萨托恩、扎拉赞恩、帕拉西恩,时钟频率62。”

    超光速通讯阵列深处传来了一些异样的噪声,海瑟薇听到了这个声音,她判断这庞大复杂的天线系统内部可能仍然有什么问题,或许新替换上去的符文单元并不能很好地适应整套系统,也可能是引力探测模块还存在未知的故障——但这些局部故障暂时还没有导致全系统崩溃,主天线仍然在运行着,而海瑟薇也没有下达停机命令。

    她了解自己曾亲手参与设计的这套东西,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喊停,什么时候该多等一等。

    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开始扫描这片星空,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道无形的波动以这颗蓝绿相间的星球为中心扩散出去,并在转瞬间扫过了一千六百光年范围内的广袤宇宙。

    这是以降低通讯精度、收窄识别范围为代价进行的一次快速广域搜索,也是安塔维恩号的通讯阵列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扫描,它所追踪的信号只有三个,那就是当初一同从母星逃亡并失去联络的另外三艘飞船。

    海瑟薇微微闭上了眼睛,来自远方的海风吹拂在她蓝色的发梢,她感觉这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安静的就好像通讯阵列扫描下的这片宇宙。

    超光速通讯阵列没有收到任何预设的识别信号。

    当然,群星间并非真的很安静,甚至就在此时此刻,就有来自异星球的呼叫信号在星海中跋涉,在天空中回响,就像龙神所讲的那样,在过去的许多万年里,有无数与之类似的信号在这片星空中起起伏伏,如盛夏虫鸣——但这吵杂的呼叫并不是海妖们想听到的声音。

    对她们而言,在这一千六百光年范围内,群星寂静无声。

    “在广袤的宇宙面前,一千六百光年是个很小很小的尺度,”一名深水技师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看样子我们真的飞了很远……”

    “或许不只是飞了很远,”海瑟薇轻声开口,她的脸上一片平静,“宇宙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深水技师看向首席女巫,“是维持现有频率继续对深空进行广域呼叫?还是收窄呼叫范围,拓宽识别频段,对所有频率下的通讯信号进行接收解析?我们的陆地盟友似乎正在关注一个频繁指向这颗星球的异星信号,我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或许可以识别到这个信号。”

    “我们……”

    海瑟薇刚刚开口,另一阵噪声便从通讯阵列的主塔中传来,伴随着能源中继管中一阵由高到低的啸叫,整个天线装置都自动切断了能量供应,不远处一名负责监控系统的深水技师立刻高声喊道:“主天线引力探测模块异常离线,系统强制关闭!”

    “我们先修好它,”海瑟薇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她的语气仿佛无风的湖水般平静,“再修一次。”

    这个世界似乎总是对众生缺乏善意,但海妖对此从不在意——她们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种族。

    ……

    “综上,经联盟全体成员国表决,以全票通过深海王国成为联盟一员的提案,自今日起,深海王国将成为我们亲密的朋友、坚定的盟友以及在这颗星球上共同生存、守望相助的伙伴,以神圣的《凡人共同体联盟宪章》之约定,深海王国将从即日起享受作为联盟成员国的一切权益,并同时需承担对等义务,此决议将持续生效,直至发生《宪章》中所明确的重大变动……”

    当高文以沉稳有力的声音亲自宣布海妖正式加入联盟之后,穹顶大厅中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提尔——以及提尔们同时起身向会场致意,并在掌声中接过一份原始宪章的副本,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之后,这份副本将被妥善保存,同时再被复制四份,分别由联盟三大理事国以及深海王国长期保管。

    “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议程,”当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高文的目光扫过了与会的代表们,“在这个议程中,我们首先要迎来一位特殊的‘参会者’——这位参会者同样在之前的废土战争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将对我们的联盟产生深远影响。

    “由于某些原因,这位参会者无法‘亲自’来到我们的会场,她将以远程连线的方式与大家见面。”

    伴随着高文的讲话声,会场中有一部分代表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与好奇,但很快,现场的大多数人便意识到了高文所指的“特殊参会者”是哪一方——能参加这场会议的皆是联盟中的重要人物,他们很清楚那场刚刚结束的废土战争的情况,其中不少人甚至亲自指挥乃至亲上前线——他们知道,确实有一个身处这场战争漩涡中心的“势力”到现在还没出现在会场上。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投向了穹顶大厅的中心,那台大型魔网终端已经启动,伴随着高文的话音落下,投影水晶上空浮现出了跃动的光影,紧接着,光影凝聚为清晰稳定的全息影像。

    有声音从画面中传来:“你们好,我是奥菲利亚·诺顿,刚铎帝国的末裔,铁人兵团的首领,深蓝之井的现任领主。”

    代表们睁大了眼睛,他们看到一个坐在金色王座上的身影,那身影竟好像与王座“连接”在一起,有数不清的管道线缆连接在她的身后和王座四周,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精致的如同一个人偶,同时也像人偶般了无生气,而在这个身影的四周,则是一处看上去像是地下空间的广阔平台,远处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有迅速移动的灯光和某种交通工具,近处则可以看到……

    无数整齐排列的,全副武装的铁人士兵。

    “很抱歉,只能以这种形式和你们见面,”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然而全息投影中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精致“人偶”却根本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嘴都没张——尽管从画面来看,她应该就是那位“奥菲利亚·诺顿”,可她的声音却好像是从别的地方合成出来的,“在废土中维持存活需要付出很多东西,我已经无法离开地底深处的这座堡垒,但我想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流。再次向你们致意,并肩作战的盟友们。”

    坐在高文旁边的琥珀突然偷偷戳了戳高文的胳膊:“哎,奥菲利亚真的给自己弄了个‘参会形象’哎,看着跟那个正版的‘奥菲利亚’几乎一样——你说她是不是用库存的铁人改出来的?”

    “我哪知道,”高文面无表情,声音从牙缝里透出来,“不过有一个参会形象确实能少很多麻烦——会场上的大部分人可接受不了一群古代机械跟自己说话。”

    琥珀点点头:“确实。”

    结束了和琥珀的嘀咕,高文抬起头,与会代表们在看到奥菲利亚·诺顿之后的种种反应尽入眼中,随后他清清喉咙:“咳,那么我们的下一个议题——在战争结束之后,深蓝之井将作为永久中立城邦,以独立势力的形式加入联盟。”

    随着高文的声音,大厅中立刻出现了低声的议论以及小范围的骚动。

    这才是这次“塔拉什会议”的重头戏——战争之后,刚铎废土的秩序确定以及各项利益分配问题!

    海妖加入联盟确实是一件大事,但这是一件没什么争议空间的大事,遥远的深海王国与洛伦大陆没有任何利益瓜葛,先进的海妖文明是个毋庸置疑的强大盟友,她们的远征军已经在之前的废土战争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以及明确的友好倾向,在这个会场上,没有任何人会反对海妖的加入。

    而深蓝之井……说实话,尽管此前战争期间联盟诸国就知道了铁人兵团的存在以及“刚铎末裔”的事情,但并非所有国家都想到了这么一座像是“遗迹”的深蓝之井竟突然要以中立城邦的形式加入联盟!

    这些嗅觉敏锐的人意识到了一件事:

    高文虽然正在说的是深蓝之井作为中立城邦的问题,但实质上,这恐怕是在给整个废土划分,给整个战后分配的过程定性,或者说……奠定基准。

  • 第1416章 海妖世界观中的合理性

    许多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了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上,集中在那位坐在王座上的、如人偶般精致却又了无生气的“奥菲利亚·诺顿”身上,他们看着这位“古代刚铎帝国的末代皇室”,似乎想要从这位古人的脸上看出一丝态度来。

    而另一些人的目光在投向了提丰帝国与白银帝国的席位,他们关注着罗塞塔·奥古斯都与贝尔塞提娅·晨星的任何细微表情变化,等待着这两位帝国领袖的表态——现场的每一个代表都知道,这种涉及到基本秩序的问题,小国永远的人微言轻的,只有三大帝国的表态才能决定事情的最终走向。

    对于在这里的许多国家代表而言,这恐怕是他们有史以来遇上过的最匪夷所思、最不合常规的事态:他们在一个已经毁灭了七百年的古代帝国首都上空,讨论着这座废都是否应该被视作一个独立城邦,而这个古代帝国的末代继承人甚至仍存活于世,并在地底深处关注着会议的进程——与此同时这位末代继承人身边还聚集了一支强大的铁人部队……

    一位来自西南小国的代表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低声对身旁的副手嘀咕道:“我觉得下次他们应该派个头发少的来……”

    副手同样压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地说道:“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虽然从一开始我们也不觉得自己有插手深蓝之井的机会,但之前王国顾问们的推测都认为三大帝国会占领并瓜分这座魔法涌源……现在如果深蓝之井真的变成了一座独立城邦,并且成为联盟的一个‘成员国’,那后续的许多方案就得重新安排了。”

    “先看看情况吧,”这位王国代表轻轻吸了口气,“像这种提案,肯定要讨论很长时间,最起码三大帝国的意见就要反复……”

    这位代表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嗡鸣声便突然在大厅中响起,发言提示音之后,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的声音便紧接着传来:“白银帝国同意此提案。作为古刚铎帝国的盟友以及现下联盟的理事国之一,我们认可并支持深蓝之井的完整主权以及中立地位。”

    “提丰也同意,”几乎在白银女皇话音落下的瞬间,发言提示音再次响起,罗塞塔·奥古斯都略显低沉的嗓音传入了代表们耳中,“刚铎古国虽已经全面毁灭,但深蓝之井作为一个独立的区域以及地下城邦一直屹立到了今天,如今诺顿皇室继承人仍在,且实质性掌控着该地区,我认为不论是从法理角度,历史角度,现状角度,还是从未来的联盟发展角度,都应认可深蓝之井作为一座独立城邦的合法性,且支持其中立位置。”

    大厅中的各国代表们一时间有些错愕,或许是没想到一个如此敏感而值得讨论的问题竟然就这么瞬间得到了“解决”,但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从一开始,深蓝之井的独立与中立地位恐怕就不是个“提案”,三大帝国明显早在这场会议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像这种真正涉及到联盟稳定以及战后基本秩序的问题,三大帝国恐怕都已经完成了商谈——根本就不会进入到在会场上漫长的争吵阶段。

    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中,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奥菲利亚·诺顿”仍旧静静地注视着事情的发展,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甚至也看不到呼吸时的身体细微起伏,就好像会场上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一般,直到高文的声音打破沉默:“常任理事国表决完毕,之后进入成员国投票环节,如有三分之二反对,则此提案驳回并重新讨论,如提案最终通过,接下来进入深蓝之井城邦加入联盟的流程——鉴于奥菲利亚·诺顿公主的实际情况,该流程由塞西尔代为完成……”

    ……

    这场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但对于整个塔拉什会议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头。

    海妖顺利成为了联盟新的成员,深蓝之井则成功以永久中立城邦的形式加入了联盟,且在官方定义上被视作“刚铎古国的继承者”——而在这之后,更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处理:奥菲利亚·诺顿在加入联盟的同时宣布了深蓝之井的能源及奥术水晶出口方案;提丰提出了对整片刚铎废土的联合开拓及重建计划;白银帝国提出了建立某种跨国开发实体的方案,又有包括奥古雷与高岭王国等各国代表提出的一大堆战后经济重建、粮食援助、医疗救助方面的提案,最终,在这第一天里联盟各国提出的提案便堆积成了山。

    这座“山”里的每一项内容都是当务之急,每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都会是个惊天大雷,而这都将成为接下来整场会议中所有人都要面对的挑战。

    这场胜利本身,成为了联盟成立以来所面临的第一个大挑战——也将如一场试炼般,验证高文·塞西尔所打造出的联盟秩序是否真能如他昔日在112会议上所描述的那样发挥作用。

    “需要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只要处理了这些问题,整个世界就将迎来一段高速而平稳的发展阶段,”夜幕下的尘世黎明号上,高文站在甲板边缘对站在自己身旁的琥珀说道,“值得庆幸的是目前看来局势还不错:提丰与白银帝国都同意‘联合开发’这个基调,医疗救助、粮食援助与经济提振方面的提案应该也不会遇上太大问题,那么联盟的每一个国家就都可以尽快从战争创伤中缓过气来,并在刚铎废土找到新的发展机遇,只要各国国内压力可以被安全释放,联盟整体就乱不起来。”

    “是的,但只是暂时,”琥珀把手垫在脑袋后面,身子靠着甲板边缘的栏杆,抬头望着远方夜空中那一道道由净化装置释放出的光束,“联合开发是个听上去很美好的事情,但哪怕三大帝国都能齐心协力地保持公平秩序,各参与国都能老老实实服从规则,这‘开发’到后期也迟早会迎来不公平、不平衡的时候,总有国家会觉得别人多吃了一口,你自己也说过——蛋糕哪有那么好分。”

    “确实是‘暂时’,但暂时就可以了,”高文笑了起来,伸手按着琥珀的脑袋,“我说过,联盟就是一群抱团取暖的豪猪,我们本来就不是如圣人般无私公正地拥抱了同一个理想,而是为了捱过寒冬才不得不选择团结,你本来就不能指望任何一项事业可以永远不出问题——在问题失控之前找到新的出路,然后在新的出路上等待新的问题,我们的文明就是这么慢慢摸索着过来的。”

    “……说的也是,”琥珀使劲把高文的手从脑袋上扒拉到一边,“如果联盟真的能秩序永存,那我们或许从一开始也就压根不需要这个‘联盟’了。”

    夜幕下,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高文与琥珀停止交谈,同时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看到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提尔出现在甲板上,而且跟赶尸人一样在后面跟了六个影分身……

    “晚上好啊!”领着六个分身的提尔溜溜达达地来到了高文面前,她看起来心情颇为愉快,而且难得地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清醒,吹着清凉的夜风,这位“深海王国大使”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真不错啊——据说这地方以前的空气质量差得很,吸一口就能肺痨那种……”

    “说得好像你有肺似的,”高文打从看见提尔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这时候视线更是没忍住落在了对方身后那一群面容呆滞的分身身上,“你还带着这一群啊……话说你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自己给自己分裂了一整个使团出来?你这意义何在?”

    “这不是看着有气势么!”提尔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海妖好歹是个强盛国度,参加联盟会议的第一次亮相怎么着也不能只有一个代表孤零零地露面吧?给不知内情的代表们看到了还以为深海王国落魄的派不出人呢……”

    高文嘴角顿时一抖,心说她这还不如派不出人——那位海妖女王也真是心大,竟然敢让提尔当这个全权大使,就这货奇思妙想的行事风格,她在联盟上随便整个活都够海妖那边的宣传和外交部门给她圆半年的……话说海妖有对外宣传和外交的部门么?

    想到这儿高文顺便就问了一句:“你们海妖有对外宣传和外交部么?”

    提尔顿时一叉腰,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啊。”

    高文:“……?”

    连旁边的琥珀都被惊着了:“等会,你们压根没有外交部门的么?!然后你们女王就临时一拍脑袋给你安排了个全权大使的身份就让你来代表深海王国加入联盟了?你不觉得这有哪不对么?”

    “我们当然没有啊,”岂料提尔竟比刚才还理直气壮,“我们上次跟陆地文明打交道都不知道多少万年前的事儿了,闲着没事建立个外交部门干什么?跟海里的鱼聊天么?不过这之后倒是可以成立一个,毕竟现在加入联盟了……”

    “……你们不是还会跟本地的水元素之类的打交道么?”高文宛若见鬼一般看着眼前这位“深海王国数万年来唯一外交人员”,“你们还打仗,打完仗还议和什么的,这双方起码得有外交人员见个面吧……”

    “对面的水元素也没有外交官啊,你们谁听说过元素世界还有外交部的?”

    提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叉着腰:“我们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通常是先从元素裂隙开始打,一路打穿到无垠海,然后打着打着就会相互理解,再然后咕噜噜就会带着挑事的元素领主来找我们女王认输,我们就表示接受。当然有时候也会有海妖不小心越过了和平边界,或者嘬水元素的时候不小心嘬到了签过和平协议的,那时候女王就带着人过去认错……”

    说到这她想了想,露出有些困惑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元素领主看到女王带着姐妹们去认错的时候都会显得很激动,一边喊着‘你们不要过来’一边就跑没影了……”

    高文:“……”

    “你们元素生物还真是……够乱来的,”连琥珀这样思路一向奇葩的都忍不住捂住了额头,“但你这么一解释又好像没什么问题……要这么说的话,海妖真的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和‘普通种族’进行外交活动的元素生物族群了,联盟这算是成功打入元素界了么?”

    “是你们的‘有史以来’,”提尔笑了起来,“在我们的历史上,海妖可跟陆地种族打过不少交道,虽然那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些曾经跟你们建立外交关系的陆地文明……”高文下意识开口,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算了,我们最好别讨论这个问题。”

    “是的,我们最好别讨论这个——但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海妖倒是很欢迎你能来安塔维恩做客,邀请你去参观我们收藏在海渊秘库中的那些古老遗物,”提尔微笑着对高文说道,“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类,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在我看来甚至不像是个人类,而像是某种……跟我们或者巨龙类似的‘长生者’,你或许能够理解我们曾经历的一些事情。”

    “那我会很期待的,”高文立刻笑着说道,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提尔身后,不由得有些好奇,“话说回来,平常很少见到你长时间维持人类形态啊,是因为在会议期间保持人类形态和各国代表们交流会更方便么?”

    “不是啊,”提尔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指了一下身后那六个影分身,“我这不是把尾巴切了弄了六个这玩意儿么……”

    高文:“……还能这样的?!”

    “其实光把尾巴切了还不够,我还从附近的云层里弄了点水来着,”提尔很认真地解释着,“之所以需要用到本体的水,是为了便于操控这些分裂体,而本体的水量又不够,所以就需要从周围环境中汲水——我们海妖一向是个很合理的种族……”

    高文:“……”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法直视“合理”这个单词了。

    但是幸好,这越来越奇怪的话题并没有持续下去,当提尔准备继续跟高文和琥珀解释什么叫做“海妖世界观中的合理性”的时候,一阵悦耳的嗡鸣声突然传入了他们耳中,安置在甲板边缘的一台“交互装置”则闪烁起了有节奏的亮光。

    高文看向那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他看到圆柱顶端的投影水晶从凹槽中升起,主脑的声音则传入耳中:“收到来自深蓝之井地下要塞的通讯请求——奥菲利亚·诺顿希望与您交谈。”

    高文下意识揉了揉眉心——今天看来还真是繁忙的一天。

    但不管怎么说,跟那位刚铎公主聊天应该比跟一个海妖讨论“世界观中的合理性”要轻松点吧?

    “接通。”

  • 第1417章 遗留问题

    银白色的立柱上空浮现出了清晰的全息投影,奥菲莉亚的身影出现在高文面前,她这次仍然使用了之前在会议现场时的那副“姿态”:一具看上去和真正的“奥菲莉亚·诺顿”几乎一模一样的“载体”,坐在一个淡金色的王座上,身体后方和王座周围则延伸出去大量管道和线缆。

    “夜安,”奥菲莉亚的声音从画面中传了出来,听上去一如既往平静恬淡,“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站在旁边的提尔和提尔们看了看浮现在全息投影中的刚铎公主,又看了看高文,犹豫着问道:“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你们打算谈什么机密话题么?”

    高文一听这个,顿时颇为意外地看了这条深海咸鱼一眼——大概是提尔平常不靠谱的表现过于频繁,以至于他这时候听到对方一句靠谱的话竟然都有了一种诡异之感……

    “不必,”奥菲莉亚的声音则立刻从画面中传来,尽管她那副躯体仍然毫无表情,但声音听上去明显有些笑意,“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提尔小姐,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我是你熟悉的维罗妮卡,在塞西尔城的时候,很多事情我们都曾共同讨论。”

    “……倒也是,”提尔眨巴着眼睛,“不过一下子还真有点不适应……平常都习惯跟‘维罗妮卡’打交道了,现在突然看到你这个形态……”

    “行了,一个平常闲着没事就把自己变来变去还能把尾巴切了捏六个分身的家伙就别说别人了,”高文不由得看了提尔一眼,随后才看向奥菲莉亚,“你那边出什么问题了么?”

    “深蓝之井核心控制系统已经重新上线,”奥菲莉亚说道,语气显得有些严肃,“在初步修复了周界管线监控系统之后,我发现一些……此前未曾发现的情况,可能跟之前哨兵的活动有关。”

    “此前未曾发现的情况?跟哨兵有关?”高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具体说说。”

    “我发现数个能量导管曾有被入侵并截流的情况,相关区域的产出日志对应不上,此外还有部分铁人士兵神秘失踪,其信号消失日期在战争爆发之前,因为一些系统上的错误,这些数据瞒过了我的监控,直到现在才被发现——这些被截流的能量以及失踪的士兵应该就是之前那些黑暗神官突然实力大增并集体‘进化’,以及之后蠕行之灾成功从深蓝之井周边的地层深处汲取到庞大能量的原因。

    “不过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哨兵的阴谋如今已经被挫败,所有的系统故障都在逐步修复,真正关键的是……我在监控‘脉流’的时候收到一些信号,来自深蓝网道深层区。”

    “一些信号?在深蓝网道里面?”高文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我怀疑是之前哨兵投放到网道中的那些‘符文石’,”奥菲莉亚的声音听上去愈发严肃,“看样子哨兵和蠕行之灾的死亡并没有让这些符文石自动失效,它们仍然在运转。”

    高文瞬间与琥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视线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紧张——奥菲莉亚所发现的毫无疑问是之前所有人的视野盲区。这场战争实在规模浩荡,这场胜利实在激动人心,以至于当战争结束之后,几乎所有人都陷入到了这种终于胜利的喜悦之中,竟然没人想到那些被投放到深蓝网道里的符文石竟然还在运转!!

    在这份紧张之余,高文突然又万分庆幸:当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把目光放到战争胜利之后的庞杂事务中时,幸好还有奥菲莉亚矩阵这个兢兢业业的古代人工智能在一丝不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没有这样一双警醒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深蓝网道,天知道世人要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那些符文石的事情!

    “难不成那些符文石还在继续执行哨兵留下的指令?”琥珀突然开口问道。

    “根据现在掌握的数据,应该还不必担心,”奥菲莉亚回答道,“目前收集到的信号只是一些规律的发送与应答,虽然具体通讯内容还需要破译,但大体可以确定那是符文石之间进行通讯时释放出来的规律信号,它们暂时没有大规模活动的迹象。”

    说到这奥菲莉亚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停顿片刻才又开口:“此前深蓝之井的监控系统一直没能发现这些符文石,我怀疑是在哨兵有意识的控制下,这些符文石主动避开了我的监控,或者是用某种技术手段屏蔽了我的监控,但现在深蓝之井收到了符文时释放出来的信号,这或许正说明这些符文石已经进入某种……不设防的自动运行状态,这从某种意义上是件好事。”

    “正在待机么……从‘不搞事’的角度来看倒确实是件好事,但一想到星球深处的魔力网道中埋着这么多不知道哪天就会炸的不定时炸弹,这睡觉都睡不安稳呐……”高文有些牙疼地嘀咕着,“有什么办法能把它们给‘捞’出来么?”

    说到这他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提尔一眼:“就像当初海妖们做的那样……”

    “倒是可以试试,但难度不小,”提尔虽然没说话,但她一直认真听着高文与奥菲莉亚的交谈,这时候立刻主动开口,“我们的姐妹已经试验过了,像海妖这样的元素体倒确实可以在深蓝网道中安全游泳,理论上也就能找到那些已经漂流到网道深处的‘符文石’,但关键是深蓝网道的规模……实在太大了点。”

    提尔的语气有些犯难,高文也不得不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深蓝网道是‘星球动力系统’,而且还不止在物质世界中蔓延,它的支流贯穿所有界域和元素领域,要在这么大的网道里找到所有符文石可不是个小工程,更何况我们完全不知道在网道里该怎么导航……”

    “其实这都还是小问题,”提尔捏着下巴边想边说,“网道规模再大也有极限,导航再难也能慢慢总结出规律,关键是它贯穿所有元素领域这一点有些麻烦,你知道的,我们跟本土的元素生物关系其实都不是太好……”

    “你们不是只跟本土的水元素关系不好么?顶多再加上当初被水元素们拉着一起跟你们开战的风元素,”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只暗影突击鹅敏锐地意识到了海妖们整的活可能比她想象的还精彩,“这怎么还捎带上所有元素生物了……”

    提尔脸上顿时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一边搓着手一边小声念叨:“……早期的元素大战我没经历过啊,不过我听说当初女王在尝试过带气儿的之后,又创造出了带珍珠的和热着喝的……”

    “……卧槽!”高文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把眼睛瞪这么大过,“惊了,你们这帮鱼是什么元素界恶霸?”

    所以在世人眼中温和友善整体谐星仿佛全族德云社一样的海妖,在元素世界里竟然是这么个欺行霸市横行无忌的形象么?

    提尔自己显然也挺尴尬,听着高文的吐槽她都快把手搓出残影来——如果海妖也会体温升高,那她这时候恐怕已经接近沸点:“我们当初那不是什么都不懂么,这个星球的元素生物稀奇古怪,而且不同元素种属之间的交流方式又截然不同,其生存方式也极端自闭,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根本就没搞清楚那些在元素裂隙或引擎泄露点附近出没的‘小玩意儿’到底是自然现象还是海底的小动物,唉,当初无知的时候真是罪孽深重……”

    说着说着,提尔大概是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越来越古怪,立刻摆着手又紧跟着解释起来:“不过我们没跟土元素和火元素打的太厉害啊,有了跟本土水元素打交道的经验之后,我们和其他元素界就稍微摩擦了一段时间就搞明白状况了,后来女王还带着土特产和姐妹们去登门道歉来着,大家都互相理解并签了和平协议……不过虽然签了和平协议,关系还是有点紧张的。”

    高文嘴角抖动着看了这个深海咸鱼一眼:“我能问一下你所说的‘互相理解’到底是怎么个理解么?”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据当时参与过‘友好访问’的姐妹描述,土元素和火元素的元素君王在看到我们可以随意出入属性冲突的元素领域时表现的好像挺……惊悚的?”提尔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他们好像觉得这是一件很惊世骇俗的事情,然后就跟我们冰释前嫌了……话说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我现在格外庆幸你们是友军,”高文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头跟牙都疼的厉害,开了一天会都没有跟这个海毛虫聊天那么累,那是san值以秒为单位剧烈震荡的感觉,“好吧,那我们不谈论这种历史问题了,先回到那些符文石上,奥菲莉亚……奥菲莉亚?你在听么?”

    “啊,我在,”不知是不是错觉,奥菲莉亚的声音明显有一种从呆滞中惊醒的感觉,仿佛连这么个人工智能的san值都被海妖的世界观给洗了一遍,“我在听。”

    “那么关于那些符文石的打捞……”

    “关于这一点,我正好有了新的想法,”奥菲莉亚不等高文说完便主动开口,“将符文石全部从深蓝网道中打捞出来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哪怕海妖们觉得‘能够完成’,那也是在她们的‘时间尺度’下,这种不知道多少万年才能实现的事情对普通的凡人文明而言没什么参考价值,但从另一个角度……将那些符文石留在网道中或许也是个选择。”

    “留在网道里?”高文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你是说,那些符文石对我们而言也可以派上用场?”

    “这是一个‘可能性’,”奥菲莉亚很认真地说道,尽管这是一个她刚刚冒出来的想法,但显然这个“新想法”已经在她那堆计算单元中反复推演了不知多少遍,“哨兵与黑暗神官们的计划虽然险些毁灭这个世界,但根据之前海妖们打捞到的符文石样本以及我们从俘获的黑暗神官口中得到的情报,他们投放下去的符文石本质上只是一种操控节点,而作为一项纯粹的技术,这些操控节点或许不只是可以用在毁灭世界上。”

    这是个听上去很有可行性,但同时也让人非常不安的想法,高文的语气不由得郑重起来:“……你认为哨兵留下的这套‘操控系统’可以被安全地用在其他领域?”

    “本质上,这些符文石源于起航者科技,根据我的推演,其他条件适宜的星球应当也存在类似我们这颗星球的‘深蓝网道’,而这些符文石背后的技术最初可能是被用在行星环境改造之类的地方,”奥菲莉亚说着自己的想法,“在起航者眼中,这大概只是一种……‘开垦’,或者像‘水利工程’一样的基础民生工程。”

    “在超级文明眼中的‘水利工程’,对原始文明而言或许就是一场末日洪灾,”高文沉声说道,“我理解你的意思,那些符文石的‘原型’技术或许只不过是高位文明的某种基础民用设施,使用方法得当就有益无害,但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已经到了掌握这个‘使用方法’的层次——如果我们有了能够随随便便就改变行星环境的技术,而且这个技术简单到只需要按几个按钮,那这对于如今的联盟而言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一旁的琥珀轻轻点了点头,难得地迅速理解了高文的顾虑:“毕竟按下按钮太简单了——可按下按钮之后可能的后果却超出我们目前的能力。”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奥菲莉亚声音平静地说道,“因此我才说,这只是一个‘可能性’。现在我们面对的现实是,留在深蓝网道中的控制节点几乎不可能被完全移除,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得面对行星动力系统中埋着一堆‘炸弹’的事实——既然注定挖不出来,那么对它们多一些了解总好过什么也不做,而我所谓的‘控制’和‘利用’,只是这个研究过程必然会产生的副产物。”

    “……而且哪怕我们不展开研究,也难保不会有另外一个类似万物终亡会的黑暗教团或者别的什么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接触到了那些‘石头’,”这时候琥珀的脑筋也活络起来,她微微皱着眉说道,“不少惊悚故事里不都这么说么,某个失魂落魄的黑巫师掉进了被封印起来的邪神禁地里,然后获得邪神之力危害四方,最后得死一大堆男配女配以及主角的全家才能干掉这么个魔王——但如果当初留下封印的人能直接把那个邪神给切片研究了还给后人留下操作说明,说不定就压根不会发生这种事……”

    “虽然你举的这个例子非常有问题,但好像也有一定道理,”高文看了琥珀一眼,随后微微低头,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开口,“确实,那些符文石几乎已经沉入网道各个角落,除了奥菲莉亚现在能远程接收到它们发出的信号之外,我们几乎不可能把它们都捞出来,既然这些东西注定要在我们这颗星球深处待很长时间,那对它们多一些了解总归是好的……哪怕这有些风险,也总好过意外发生的时候手足无措。

    “不过话又说回来,仅凭目前奥菲莉亚远程收到的那些信号,我们真的有办法‘控制’那些节点么?”

    奥菲莉亚低缓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隐隐带着一种期待:“这……就需要慢慢来了。”

  • 第1418章 善加利用

    哨兵是个棘手的问题——它死了照样棘手。

    那些仍然留在深蓝网道中的符文石是个意料之外的麻烦,然而就像奥菲莉亚说的那样,以目前凡人们的技术水平(哪怕算上海妖这个外星文明),要把那些符文石全部打捞出来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有人知道黑暗神官们到底扔了多少“石头”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些“石头”现在已经移动到什么位置,没有人知道深蓝网道的规模有多大,这是个无奈但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现在高文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了解那些符文石,掌握它们的动态,如果可能的话,通过远程的信号连接“掌控”这个危险的东西——如果危险因素无法消除,那么至少要把不可控的危险因素变成可控的。

    更何况这东西如果真的能控制住,那可是毫无疑问的好东西。

    “哨兵对符文石的控制方式显然也是通过发射某种远程信号来进行‘遥控’,”奥菲莉亚说着自己的想法,“而鉴于哨兵当时使用的是凡人的躯体,其手下的黑暗神官也是一群凡人,这种‘遥控’应该并不会超出凡人的能力,其技术水平也超不过那群黑暗神官能够参与的程度,综上所述,我认为通过远程连接控制那些符文石的方案是可行的。

    “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漫长的破解过程,我们在跟一种完全未知的技术打交道,哨兵显然对所有符文石的信号传输都进行了加密……”

    高文语气认真,表情严肃:“有什么可以加速这个破解过程的么?”

    “样本,更多的符文石样本——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海妖们‘打捞’上来的符文石有助于我理解哨兵使用的技术,但她们在打捞过程中多有损坏,因此我需要充足的样本来对比分析,还原出符文石完整结构,”奥菲莉亚立刻说道,“另外还有起航者的语言文字资料,这有助于我理解他们的‘信息结构’,我记得龙族那边有完整记录,当然,如果能得到起航者各种设备所用的编码和系统语言逻辑……不过这显然不可能,还是不要奢望……”

    “我可以提供这方面的数据——虽然不确定是否完整,”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打断了她,“另外语言文字资料我这里也有,比龙族的还要完整。”

    “您可以提供?!”就连奥菲莉亚这样的古代人工智能都一瞬间有了错愕的语气,但很快她便仿佛想到了什么,声音平静下来,“这是个好消息,这样一来,破解工作将远比预期的简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得到帝国神经网络的算力辅助——‘矩阵’的算力虽然非常强大,但我需要把大量思维线程用在控制铁人兵团以及掌控这座地下要塞上。神经网络的独特结构让它拥有远超‘矩阵’的发展速度和便利性,如果能得到它的额外算力辅助,破解工作将进展更快。”

    “可以,我会让娜瑞提尔专门给你建立一个节点群,与主网隔离,算力分配不受主网波动影响。”高文立刻点了点头,事实上哪怕奥菲莉亚不开这个口,他也会主动要求由帝国神经网络参与对那些符文石的破解工作——尽管他很信任奥菲莉亚,但在这种敏感而关键的问题上,他总是习惯于避免让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

    “感谢您的支持,”奥菲莉亚语气认真地说道,随后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仔细权衡,将近半分钟后才终于打破沉默,“最后,这件事是否需要在联盟内部公开,是否需要让更多国家参与——大部分国家的技术实力恐怕并不足以对此项工作产生帮助,但这种涉及到哨兵遗产的秘密研究一旦泄露,极易破坏联盟秩序。”

    早在奥菲莉亚开口之前,其实高文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此刻他微微低下头来,表情格外严肃地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琥珀则小声嘀咕:“这事儿确实敏感。偷偷研究哨兵留下的符文石啊,这事属于好做不好说,不出问题还好,一旦出了泄密那就是个惊天大雷,搞不好联盟直接原地解体,十八路反抗军进攻塞西尔都有可能——严重点的话提丰、白银、龙族他们都得被裹挟着来冲咱们。毕竟整个世界才差点被这玩意儿扬了,现在全世界的人只要听到‘哨兵’这个单词都神经过敏……”

    这一瞬间,擅长寻思的琥珀脑海里便已经联想完了一整套“某帝国偷偷研究邪恶文明留下的超级兵器,试图从中找到拯救世界的技术,岂料消息外泄被全世界认定为妄图毁灭世界的邪恶帝国,一场混战天昏地暗生灵涂炭,所有历史真相被埋葬在废墟深处”的桥段……

    她甚至还顺便给这套剧情里安排好了十几个主角配角,包括男主女主童年玩伴耿直骑士老迈法师和一个背负着秘密的神秘刺客,以及一只会说话的猫——很多吟游诗人的故事里都有一只会说话的猫,用来在故事编不下去的时候跳出来读大纲……

    高文不知道琥珀这个深受吟游诗人地摊故事荼毒的家伙这一瞬间脑袋里都寻思了多少东西,但琥珀所嘀咕的事情却是他能想到的,而他……可不喜欢狗血的故事桥段。

    “这件事肯定不能全面公开,也不能完全保密——这么大规模的项目,本身也很难保密到底,”高文嗓音低沉,双眼注视着全息投影中的奥菲莉亚·诺顿,“提丰,白银,巨龙——包括圣龙公国的龙,这些都是从技术上有实力参与,从‘眼界’上有资格合作的对象,把他们拉进来,清楚地阐述那些符文石的现状,阐述我们为什么要研究那东西,让这些人上我们的车。

    “联盟的其他国家……暂时对他们保密。虽然大家都是同一个阵营,但盟友之间也是需要一点‘小秘密’的。”

    “这也是我的看法,很高兴看到您也这么想,”奥菲莉亚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除了从一开始就参与在此事中的海妖之外,陆地上的各国中也确实只有您所提到的几个合作对象值得拉拢。”

    旁边的琥珀则在琢磨了片刻之后露出有些古怪的表情,她抬头看了高文一眼:“把这些国家拉进来也不全是为了‘合作’以及‘坦诚’吧,你是预备着让大家一起背锅……”

    “确实,我有这方面考虑,”让琥珀意外的是,高文竟坦然承认了这一点,“有奥菲莉亚矩阵和帝国神经网络的算力,这项工作的主导权肯定是在我们手里,提丰白银和巨龙的参与并不会动摇这件事的可控性,反而会确保联盟中最有影响力的成员跟我们站在一起,提前避免和他们互相猜忌,而如果真的遇上了意外情况,比如项目泄露……”

    “那就是我说的,有锅大家一起背喽,”琥珀不等高文说完便摆摆手,“如果一个惊天大雷里联盟里三大常任理事国以及最能打的成员国都有参与,那这事儿再大也只能是‘无事发生’了。”

    高文无言地笑着摊了摊手——肮脏但合理,阴暗但必要的国际秩序,这就是抱团取暖的豪猪们身上的“刺”。

    “那这件事就先这么初步定下了,”在微凉的夜风下,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随后目光转向旁边似乎已经快要开始打哈欠的提尔,“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需要听听海妖的看法——毕竟奥菲莉亚的‘破解’工作还需要更多的符文石样本。”

    研究那些符文石注定绕不开海妖,毕竟这是一个成功打捞了大量符文石而且有能力在深蓝网道中蝶泳的神奇种族,所以高文刚才和奥菲莉亚的交谈并没有避讳提尔的在场,而这时候话题的焦点又一下子落在后者身上,这让正开始犯困的“深海大使”小姐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晃了晃全是水的脑袋,终于回神之后微微点头:“这不是什么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答复。回头我们会把所有符文石的扫描数据发过来,那是用安塔维恩上的分析仪扫出来的,精度绝对够用。

    “另外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跟女王说一声让她安排人手把那些符文石直接给你们送过来——不过这就需要点时间了,那东西大概率没办法走元素跃迁通道,得开船往这边运。回头你们是想把那些石头切片还是砸碎了研究都行,反正那东西留在安塔维恩也是占地方,又不能吃又不能吃的……”

    “那就提前感谢你们的支持了,”高文点点头,诚心实意地说道,“扫描数据需要,实物样本也需要——而且实物样本越多越好。”

    “没什么问题,”提尔答应的格外痛快,这些“要求”对于拥有无限漫长寿命的海妖而言显然都是些随手而为的小事情,“反正我听说安塔维恩那边的姐妹也正在研究在深蓝网道里花样游泳的技术,我给那边说一声,让她们看到符文石了就顺便捞上来……尽可能完整地捞上来。虽然不可能全部捞完,但能打捞一部分看来也是有用的。”

    说到这儿,这位“深海大使”显然已经到了抵抗睡意的边缘,她使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身子都左摇右晃起来:“不行了,我太困了,你们先聊着吧,我睡一觉去——有事等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高文就看到这深海咸鱼直接原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pia叽”一声拍在甲板上,入睡过程干脆利落且令人目瞪口呆——而她带来的那几个影分身竟还瞪着眼睛站在原地,只是显然都失去了主意识的控制,就跟遗体告别似的在已经睡死过去的提尔周围一动不动站了一圈……

    这诡异的场景让琥珀汗毛都立了起来:“妈耶,感觉像是一群站着的遗体在告别一个躺着的遗体……”

    “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高文也目瞪口呆,虽然他见过提尔在各种情况下突然入睡,也知道这个深海咸鱼睡觉的时候经常跟突然暴毙似的,可这么诡异的入睡场景仍然是他第一次看见,尤其是那六个在黑暗夜幕下围着主体站了一圈的分裂体,不知内情的人一眼看见恐怕都得怀疑是分身噬主把这货给献祭了,“这怎么收拾……”

    “回头我找人把她搬回去吧,顺便搬走这几个‘分裂体’,”琥珀头疼地揉着眉心,“深海王国加入联盟的第一天就让大使睡在甲板上传出去影响不好。”

    “……等海妖正式跟陆地各国大规模交流之后,恐怕很快大家就会意识到这群深海咸鱼根本无所谓‘影响’问题了,”高文叹了口气,“不过你说得对,现阶段影响不好——而且万一有路过的看见这一幕怕不是得当场吓出毛病来。”

    “行了,严肃的事情讨论完了,说点轻松的吧,”琥珀轻轻呼了口气,目光转向全息投影中的奥菲莉亚,结束了关于哨兵和符文石的话题之后,她感觉甲板上的风仿佛都再次清爽起来,“话说你终于还是决定给自己弄了这么个‘对外形象’啊——我还以为你开会的时候要直接把自己那一大堆‘节点’展示在会场上呢。”

    “过于严重的‘差异’会在人心中造成隔阂,”奥菲莉亚淡淡说道,“铁人士兵会设计成外观亲切的人形,巨龙会用人类形态和人交流以示友好——人们能接受一个和自己本质不同但外观相近的交谈对象,却很难接受一个本质相近但外观异样的个体。更何况……我们这个世界刚刚险些被一个失控的古代人工智能摧毁,现在的联盟诸国恐怕并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一台性质类似的‘机器’。”

    “确实是这个道理,”高文露出了笑容,他看着投影中那个坐在淡金色王座上、精致宛若人偶的身影,“不过除此之外,你似乎也终于接受了‘奥菲莉亚·诺顿’这个自我认知,你选择了这样一副躯体。”

    “我仔细思考了您说的话,那确实有一定道理,”奥菲莉亚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和感谢,“我或许太过执着于厘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了,但这本应是一个无需执着的问题……我的心智复制于奥菲莉亚·诺顿本人,她也将她的命运交给我来继承,我可以是任何人,当然也可以是她——没有必要回避自己心智中的‘直觉’,我很喜欢这副‘载体’,这就是我‘记忆中自己的样子’。”

    “想开了就好,”琥珀在旁边呼呼地点着头,一脸很懂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啊,我从之前就想问了,你怎么一直板着脸呢,说话都不张嘴——会场上我还以为你是在维持什么形象,但这私下里你怎么也这个样子?”

    “……这是赶工造出来的,”投影中的奥菲利亚终于有了动作,她姿态僵硬地抬起胳膊,竟直接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然后举到画面前认真展示,“你们看,里边是实心的……”

    高文&琥珀:“……”

    这TM比提尔那六个遗体瞻仰一个遗体还吓人!

  • 第1419章 修复

    在这之后的几天内,战后会议开始按照预定的流程平稳进行着——一个个议案被抛出,一个个议案被讨论,而其中大部分内容本质上其实都是在制定各种战后经济复苏、跨国援助的计划,而随着会议的深入,各种涉及到战后废土划分、开拓权的问题也渐渐被抬上了桌面。

    这些都是极端敏感的“分蛋糕”问题,但却以一种令人惊讶的平稳方式进行着,正如许多人已经意识到的那样——在这种涉及到联盟基本秩序的问题上,三大帝国其实早已经私下订立了基调。

    不管是提丰还是塞西尔,亦或者位于大陆极南的白银,任何一个帝国都不希望联盟乱起来,在这个大前提下,所有可能会导致联盟乱起来的问题早在塔拉什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就进行了“通气”,正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真正涉及基调的问题根本不会放到大谈判桌上,而能放在大会上讨论的,注定只是那些由三大帝国敲定完大方向之后剩下的“细节”。

    贝尔塞提娅·晨星站在高处的露台上,静静眺望着塔拉什平原上空的夜幕,在这个能够俯瞰大地的位置,可以看到有一道又一道的光束从黑沉沉的大地上激发出来,如连绵的链条般延伸向远处,而在这些光束的根部,则可以看到稀疏的人造灯火,那些灯火和精灵王庭的比起来要显得微弱、稀少得多,可是在这片被黑暗笼罩了七百年的土地上,哪怕是再微弱的灯火也显得弥足珍贵。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白银女皇没有回头便慢慢开口:“今天终于敲定了对高岭王国和奥古雷部族国的粮食援助方案,联盟粮食委员会应该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战争中受损最严重的大陆南部和西部地区却失去了半数的产粮地,”伊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尽管混乱魔能所带来的污染已经消退,但已经被毁的良田却没办法再生长出来——到下一次播种季之前,会有许多地区面临严峻的口粮压力,我很担心粮食委员会是否真的可以解决这么大的问题,毕竟……高岭王国自己就曾经是联盟最大的产粮国之一。”

    “是啊,压力确实很大,尤其是洛伦诸国之前已经将大量储备粮拿去支援了塔尔隆德——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下一场粮荒会就这样到来,”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不过听高文叔叔的意思,情况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主要是已经蔓延至塔拉什北部地区的索林树海,那片规模庞大的树海正在加紧吸收万物终亡会留下的生物质残骸并将其转化为可食用部分,这足以缓解一部分粮食压力。”

    “那片树海中孕育出的果实……”伊莲的表情顿时有些怪异,“我听说索林树海以生化合成兽和黑暗根系的残骸为食,用这种方式转化出来的食物……虽然知道无毒,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可饥饿中的灾民不会考虑这些,”贝尔塞提娅看了伊莲一眼,“在生死面前,他们不会在意手中的食物是不是从怪物的尸骸中生长出来——更何况土地本身就是生命归亡之处,我们所耕作的每一块土地下面早就埋葬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是不要在意这种细节了。”

    “确实如您所说,”伊莲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有些好奇,“不过我听说索林树果的产量其实并不高,依靠那片树海的果实真的能缓解整个大陆面临的粮食压力么?”

    贝尔塞提娅略作思索,慢慢说道:“据说索林巨树最新生长出来的叶片和一部分根茎已经开始变得可以食用了,在今年冬天到来之前,她全身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新生部分都将可以以特定的加工方式转变成安全的食物——甚至可以作为主食。”

    伊莲听着,一点点睁大了眼睛,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把本体也转化成食物?!这……这可不是生长出来的果实……贝尔提拉姐姐她……”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贝尔塞提娅轻轻摇头打断了伊莲的话,“你知道的,当我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这肯定已经是她决定好的事情。贝尔提拉姐姐一直认为她对万物终亡会留下的烂摊子有某种……责任,尽管这支废土中的分支早已和她没什么关系。在这方面,她甚至有些偏执。”

    “……我们没办法替她做决定,也没办法替那些灾民做决定,”伊莲轻轻呼了口气,“如果高文叔叔也同意了这件事,那我们更没资格说什么了。”

    “是的,高文叔叔都同意了,”贝尔塞提娅点点头,紧接着表情便微微严肃起来,“说到这里,你对高文叔叔提出的那个‘计划’怎么看?关于深蓝网道中的那些符文石……”

    伊莲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我不知道这最终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确如那位奥菲莉亚公主所讲,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炸弹已经摆在那里,在无法拆除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尽量让它从不受控的炸弹变成受控的。但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控制这个‘星球改造系统’的办法,谁也说不准这会不会是未来的另一场‘废土危机’,毕竟人心难测,而大多人类并不像高文叔叔那样有着十足的远见和坚定的信念。”

    贝尔塞提娅用手撑着露台边缘的栏杆,注视着远方的黑暗:“从人类的角度看,现在想这些或许有点为时尚早,但从精灵的角度看,许多‘为时尚早’的问题都在不远的未来,高文叔叔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他还是选择开启这个计划,这只能说明这件事的收益大于风险,或者说……在风险已经注定的情况下,这么做的风险相对小一点。”

    “唉,有时候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对我们还真是充满恶意,”伊莲无奈地叹息着,“末日似乎总是如影随形,可我们大多数人真的只是想平平安安生存下去。”

    “我们每多生存一天,就已经比那些早夭的文明要多幸运了一点,”贝尔塞提娅抬起头,仰望着繁星遍布的夜空,在这片灯光匮乏的大地上空,刚刚获得净化的天空显得比洛伦大陆上任何地方都要澄澈,星星也比任何地方都多,而在那闪烁的星辰之间,某种对于远方的想象正吸引着白银女皇的目光,“所以有时候我也很好奇,那个正在向我们不断发送信号的文明……他们是否也如我们一样时刻面临着这个世界的恶意,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每一天的存续?”

    “……他们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将信号送至星海对面的层次,那或许是一个远比我们茁壮的文明,”伊莲很认真地回答着女皇的随口感慨,“但先进不一定意味着友好,谁也不能确定这个正在不断发送信号的文明是不是友善,虽然从现在他们所发送的内容来看,这个文明并未对外表现出任何恶意……”

    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联盟内部已经在讨论这个外星信号的问题,到明天,更进一步的‘星海计划’就会被放上台面,尽管我们还没有做好直接踏入星空的准备,但这个持续不断的信号以及在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发现已经将浩瀚星空推到了所有人面前……星空中存在其他文明,而我们中的先驱者已经付出莫大的心血破解了与异星文明交流的‘密码’,我们不能对事实视而不见。”

    侍女伊莲似乎因这个话题陷入了思索,几秒钟的时间里都没有开口,贝尔塞提娅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在想什么,伊莲?”

    “我在想……在以粮食危机、医疗援助、战后利益划分这种沉重严肃话题为主基调的塔拉什会议上,这样一个关于星空的议题似乎是沉重气氛中‘唯一的浪漫’,”伊莲微笑着,“高文叔叔或许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把‘星海计划’临时加到会议议程中的吧?”

    “……虽然这听上去不错,但我总觉得他根本没想这么多,他应该就是突然想到然后就加进来了,”白银女皇微微叹了口气,“高文叔叔可是个实用主义者,他的浪漫咱们可理解不来。”

    ……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戴安娜转过头,对几名随自己一同前来的护卫说道。

    几名提丰超凡者低头领命,默默向后退开,戴安娜则从他们身上收回了视线,她转头看向前路,看到那有着鲜明刚铎风格的走廊在视野中仿佛无限延伸,一排幽幽的灯光照亮了这处位于深蓝之井涌源正下方的地下空间,走廊尽头伫立着一道看上去极为厚重的大门,而在走廊的两侧,合金打造而成的墙壁上,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又一个的金属闸门。

    当戴安娜的视线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闸门上之后,其中一扇门上方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地板上则随之浮现出一条明亮的指示性轨迹,一个机械合成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响起:“士兵,你的修理槽已就绪,沿指示轨迹前进,房间编号R-635。”

    已经有多久不曾听到这种提示音了?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系统提示让戴安娜的心智核心微微有些发热,那些古老的记忆仍然留存在她的存储体中,然而即便是以铁人的人工心智,在回忆起这些画面的时候也仿佛泛着褪色的褐黄,她迈开脚步,沿着那流淌的光芒走向其中一个房间,在机械装置的轻微摩擦声中,合金闸门在她眼前轻巧滑开,一个小型修复室出现在她眼前。

    戴安娜步入其中,看到这面积不大的修复室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八个“修理槽”,那是一种有着银白色涂装、仿佛单人床大小、中心凹陷的金属平台,每一个平台边缘又可以看到各种正在待机的维护设备,此刻房间中所有的修理槽都空着,其边缘光芒暗淡,唯有一个平台边缘的灯光微微亮起,显然是在为她做准备。

    “士兵,解除衣物并上前,你的修理槽已标记。”

    提示音在耳旁响起,戴安娜定了定神,将心中有些杂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并按照系统提示的声音做着准备,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能感觉到有一个“意志”——这个“意志”就在这里,在这座房间中,在这座基地中,在这整个深蓝之井的区域内。

    戴安娜知道,这是“她”在注视着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是这个“意识”控制下的一个节点,但如今她已经不是了,而这个意识此刻审视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好奇。

    这处修复设施位于铁人生产维护阵列边缘,整体上处于深蓝要塞的“浅层区”,它和最深层的奥菲莉亚矩阵之间仍旧隔着上千米的泥土、岩石、钢铁与水泥,但这上千米的阻隔并不能阻挡奥菲莉亚·诺顿那随着数不清的数据链路和感应装置传输过来的“目光”。

    戴安娜在分配给自己的修理槽中躺了下来,冰凉却带着异样安心感的触觉刺激着她的仿生蒙皮,她感觉自己的心智核心已经渐渐恢复平稳运行,而那些排列在修理槽周围的工作机械则正在逐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这里的设备正在检查一个历经七百年岁月之后被改造、修理的面目全非的素体,并尝试制订出一个可行的“复原”方案,这想必并不简单。

    在这些设备做好准备之前似乎还有一段空闲时间,戴安娜的目光集中在了天花板上,她看到修理槽正上方有一个环状结构,许多线缆和处于休眠状态的机械手臂正悬停在这个环状结构边缘,而在环状结构的中心,又可以看到一个散发出暗红色微光的装置——那装置的边缘微微闪烁着,仿佛一只诡异的眼睛。

    那确实是一只眼睛,戴安娜很快便理解了这一点——那是奥菲莉亚·诺顿的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位负责管理铁人兵团的刚铎公主便是通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或者与之类似的魔法装置来监控铁人士兵们,每一个生产阵列,每一个维护单元,每一个仓储或转运设施,甚至每一个铁人士兵体内,都有着和这套系统相连的“延伸单元”,铁人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倍感亲切,但此刻的戴安娜看着那只眼睛,却突然觉得……有点别扭。

    似乎是察觉了这名铁人士兵的不安,奥菲莉亚·诺顿的声音在房间中响了起来:“你看上去有些紧张,戴安娜。”

    “……抱歉,”戴安娜轻声回答,“我已经很多年不曾躺进修理槽里了。”

    “或许不只是因为这样,”奥菲莉亚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平淡,“但这不重要——我要首先修好你这已经濒临极限的躯体。”

    “……是的,非常感谢。”

  • 第1420章 “心”

    那些精巧的机械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而两个发出微光的菱形晶体则从旁边的一个收纳槽中漂浮出来,悬停在戴安娜的面前,晶体交叉投射出的光幕如一道网般扫过她的身体,在这个短暂的瞬间,戴安娜的记忆再次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她作为维普兰顿天文台的一名警卫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生活远比现在简单,一台机器尚不需要思考那么多的问题。

    一个带有锐利尖端的机械手柄来到修理槽上方,精准地撬开了戴安娜腹部的检修盖板,老旧的黄铜核心在机械舱中滴答运转,魔力中枢以及被保护层包裹起来的心智核心在胶状缓冲物质中发着微微蓝光,在奥菲莉亚·诺顿的亲自控制下,修理槽配置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这具已经和原厂设置大不相同的素体,戴安娜则听到那位兵团首领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

    “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的身体内部有大量组件已经严重超出使用极限,还有许多……不那么合乎规范的改造和修理,这些东西虽然勉强让你活动如常,却已经对你的许多核心装置造成了极大压力——现在,放松,我要将你的能源流动转接至外部并摘除你的魔力中枢。”

    “这些不合乎规范的改造和修理让我活到了今天——如果没有它们,我可能在一个世纪前就已经死去了。”戴安娜轻声说道。

    短暂的眩晕感在魔力中枢被摘除的瞬间袭来,又因外部能源的接通而迅速消散,她眨了眨眼睛,听到奥菲莉亚·诺顿的声音传入耳中:“……‘活’,还有‘死’,寻常的铁人士兵很少会把这些词汇用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像你这样专门面向民用市场的型号。你现在很像个人类,戴安娜。”

    “……这大概是脱离铁人网络的副作用,”戴安娜慢慢说道,她能感觉到那些工具正在将自己这幅素体一点点拆成零件,然而这并没有带来痛苦——她的感知系统已经自动切换至维修模式,仿生组织被切割时产生的“知觉”正在化作纯粹的数据流入心智核心,“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这取决于你,”奥菲莉亚轻笑着,“我很好奇,脱离铁人网络是怎样的感觉?自铁人诞生以来,几乎没有像你这样的先例——即便偶尔有断网个体,我也从未有机会从他们口中询问这些。”

    “……初期是混乱和茫然,缺乏直接且明确的指令,导致机体运行效率降至最低点,大部分情况下仅剩维持自身存活的本能,而我在这份本能以及‘逃离灾难’这唯一的一条指令驱使下活动了数百年,”戴安娜坦率地向自己曾经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讲述着这些她从未对外人说起过的事情,“而与人类接触之后,情况开始有了一些……变化。那些人类并非我的上级节点,但他们的救助让我有理由……帮他们做一些事情。最初,我认为这也是某种‘命令’,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意识到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即将解除并重置中枢连接,”系统提示音突然从修理槽旁边传来,“开始切割。”

    一阵异样的“酥麻感”涌入心智核心,下一刻,戴安娜失去了对自己整个身体的感知,她仿佛成为了一个没有知觉的灵魂,躺在这冰冷的机械平台上,同时维持着仅有的清醒思维,但她的视觉和听觉模块还在运行,她还能看到正上方那个暗红色的“眼睛”,以及听到奥菲莉亚·诺顿柔和的声音。

    “看样子那些人类改变了你很多,戴安娜。”

    “……您也和我记忆……和我初始数据中所记载的不太一样,”戴安娜说道,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从房间中的某个合成装置中传来,“在上次见到‘维罗妮卡’那个交互载体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您和我所知的奥菲莉亚·诺顿不太一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不同,作为一个普通的铁人士兵,我当年只在心智网络中接触过您的意志,或许我没有资格做这种判断……”

    “你的判断是准确的,戴安娜,”奥菲莉亚的声音似乎有片刻停顿,“我们都经历了一些事情,在七个世纪的岁月变迁之后,不管是士兵还是将军,都很难再保持最初的模样。”

    戴安娜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知着目前唯一还在正常运作的心智核心中所流动的数据,这些数据构成了她的“人格”,就如奥菲莉亚殿下所讲的那样,她如今真的“很像个人类”,以至于她突然像个人类一样紧张起来:“我的心智核心,还有里面存储的数据……”

    “你的心智核心状态不佳,但比起其他地方的损伤已经可以说是轻微,我会调整好它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奥菲莉亚语气轻缓地说道,那嗓音中带着一种不知是不是错觉的温柔,“戴安娜——那些数据是你的记忆和人生,我或许比你更明白这些数据的意义。”

    奥菲莉亚的话语中似乎另有深意,尤其是当她说到“记忆和人生”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但戴安娜猜不透也想不出这里面埋藏了怎样的感情,她只是突然有些犯困——那是一种不受自己控制的休眠倒计时,她知道,对心智核心的调整已经开始了。

    “现在开始,你将进入休眠,直到素体彻底复原并重启,”奥菲莉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已经有点遥远,“进入休眠之前还有什么特殊要求么?”

    “……请保留我左侧躯干防护隔层上的那块钢板,”戴安娜轻声说道,“那是他们第一次尝试修复我的躯体时所留下的,我想留着它当个纪念。”

    “好的,我会保留它——现在安心进入睡眠吧,士兵,做个好梦,醒来之后还有全新的人生在等待着你。”

    ……

    深层控制大厅中,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奥菲莉亚·诺顿将视线落在高文身上:“戴安娜的状态比我预想的还糟,我很惊讶一个像她那样常规型号的铁人士兵竟然可以在机体出现那么多故障的情况下一直运转到今天——同时也很惊讶那些提丰人为了维持这样一副机体所想出来的各种‘奇妙方案’。”

    “你看上去很重视她,”高文有些意外地说道,“我想并不是每个受损的铁人士兵都会由你亲自出手维修吧?”

    “戴安娜的情况很复杂,她的素体经过大量不合规范的改造和维修,常规的自动修理流程很难在不造成二次损伤的情况下修复她……不,确实如您所说,我很重视她。”

    “为什么?”

    “……一个人,变成了机器,而一台曾经的机器,正在渐渐变成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件事,但戴安娜的存在让我想到了自己,虽然我们的情况截然不同,但我想……我们都在证明着‘人’与‘机器’之间模糊的界限,”奥菲莉亚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感慨,“您能理解我这有些别扭的想法么?”

    “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理解。”高文笑了起来,作为一个卫星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种在自我认知上的模糊与错位感,同时他也有些感慨——这要放在几年前,那真是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地方跟一个古代人工智能探讨这种赛博问题……这说好的剑与魔法呢?

    “您在想什么?”奥菲莉亚注意到高文的表情细微变化,不由得有些好奇。

    “没什么,”高文摆了摆手,紧接着表情认真起来,“我这次亲自过来找你,是有一件很特殊的事情。”

    “很特殊的事情?而且需要您亲自来到这地底深处……”王座上的奥菲莉亚微微动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好奇的模样——显然,现在她这幅躯体已经不再是会议第一天用的那个“赶工制品”,脑袋也不再是实心的(很遗憾地失去了和瑞贝卡竞争洛伦第一铁头的资格),“那看样子这件事意义重大,而且与您私人有关——请讲吧,我很高兴自己能得到您这般信任。”

    高文点了点头:“首先我得确认一件事——你手下的铁人士兵应该是不受神明影响,不属于‘思潮’一部分的吧?”

    “当然,”奥菲莉亚立刻给出肯定答复,“铁人士兵并非人类,哪怕是戴安娜那样已经如人一般有‘心’的铁人,也不可能成为‘思潮’的一部分,这一点我已经做过反复验证。”

    “那么也就是说,铁人士兵进入太空并不会对凡人的众神产生刺激,”高文沉声说道,“更不会导致最终忤逆提前发生。”

    “……您想做什么?”奥菲莉亚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起来,她似乎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高文想干什么,只是一时间不敢确认。

    “你应该知道吧,太空中有着起航者的遗产。”高文轻轻呼了口气。

    “是的,而且这方面的消息在联盟高层之间已经渐渐不再是秘密,塔尔隆德的太古巨龙们更亲眼见证过起航者离开时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空留下那些空间设施的一幕——虽然由于某种未知技术的影响,我们这些生存在地表上的凡人似乎并没办法看到那些规模庞大的结构体。另外我还知道哨兵是被您亲手摧毁——所用到的正是起航者留下的武器。”

    “没错,这消息还是我放出去的,都是事实,”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可以近距离地接触那些位于太空中的‘遗产’?”

    奥菲莉亚的表情再次有了变化:“您的意思是……”

    “你应该知道,一部分起航者遗产处于我的控制下,但漫长的岁月已经让这些超期服役的太空站濒临停机,最近我正在尝试逐步重启、修复它们,”高文说着自己的计划,“在塔拉什会议结束之后,这项修复工程就会开始。”

    “您希望让我的铁人兵团也参与其中?”奥菲莉亚很认真地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高文肯定了奥菲莉亚的猜测,“拜伦在上次迷航至大陆西南海域的时候发现了可以将人从地表送往环轨空间站的轨道电梯,目前我已经成功重启这条通道以及太空站中的对应区域,但如果想让整个空间站‘活’过来,我需要更多的人手。目前龙族和海妖已经接受我的邀请,但我认为……这还不够。”

    “……如果是这样,铁人兵团确实是很好的选择,”奥菲莉亚微微点了点头,思维矩阵让她有些激动的心情迅速平复,代之以冷静的思考,“而且考虑到太空中的特殊环境,我的铁人甚至可能比巨龙更适合做这项工作。不过话又说回来,看您的样子……您似乎还打算把这件事进一步公开?”

    “……有数百万人目击了哨兵巡航舰出现在战场上的景象,之后他们又亲眼见到从太空坠落的残骸散落在刚铎废土上,而在这之后,对哨兵残骸的研究工作也势必会大规模地展开,”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有些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公开的时候,继续遮遮掩掩极有可能导致凡人思潮出现不稳定的变化,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在大量人群中建立起关于‘起航者’这一概念的正确认知。

    “虽然现在凡人还无法踏上星空,但至少,我们得避免他们对星空中的事物建立起错误的概念。”

    奥菲莉亚静静听着高文的话语,此刻才轻声开口:“与思潮对抗便如一场竞赛,若正确的知识和理性无法先一步占据人心,那么愚昧和盲目便会扎下根来。我理解您的意思了,铁人兵团将随时响应您的召唤。”

    “额,也不用这么个反应,”面对奥菲莉亚这个态度,高文反倒是有点别扭,“虽然从形势上深蓝之井确实是受塞西尔庇护,但在这里,你才是铁人兵团的主人——我觉得咱们应该以平等的朋友身份打交道才对。”

    “朋友么……”王座上的精致“人偶”慢慢笑了起来,“好的,那么您忠实的朋友随时响应您的召唤。”

    ……

    塞西尔城,光明大教堂的祈祷厅内,紧闭双眼站在布道台前的维罗妮卡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缕微光从她眼中划过,氤氲的圣光缓缓漂浮在这位“圣女公主”身边,这神圣的光辉一如既往,让她显得充满圣洁之气,却又有点不近尘世——这种不近尘世的感觉却又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这笑容迅速冲淡了维罗妮卡那不似凡尘的感觉,让她显得富有生机起来。

    轻轻呼了口气,随手整理一下圣职者的袍裙,维罗妮卡结束了今日的祷告,她随手拿起放在旁边的白金权杖,而一个听上去颇为欢快的声音随之在旁边响起:“您今天看上去很开心啊,圣女大人。”

    维罗妮卡循声望去,看到一名负责清扫圣堂的见习修女正笑着与自己打招呼,她认识这个女孩,对方今年才从教会学校毕业,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她梦想成为一个传播福音的武装修女,尽管上次测验时因为体能测试和护身杖术成绩不佳而被刷了下来,但最近她好像又报名了冬季的修女遴选——在焕然一新的圣光教会中,像这样有活力的年轻人相当常见。

    维罗妮卡笑了起来:“很明显么?”

    个子娇小的见习修女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点,很少见到您会这么笑的,虽然您平常也总是在笑,但平常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我确实很开心。”维罗妮卡笑着,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了揉眼前见习修女的头发,在后者有些发愣的同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尽管她平常在教会中一直以平易近人、温柔可亲的形象示人,但像这样的举动好像还是第一次。

    这不像是平常那个永远端庄恬静、性格内敛的“圣女公主”。

    但很像七百年前那个还活着的“奥菲莉亚”。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一点,又伸手揉了揉见习修女的头发:“我确实很开心。”

  • 第1421章 值得期待

    当吹过平原的风渐渐转凉,燥热开始从大陆南方的河谷与丘陵间褪去,黄褐色的落叶铺满大地,从北方的归乡者长桥到精灵帝国繁茂的丛林,一股清爽而舒适的风仿佛一夜间吹遍了这片古老的大地,连带着之前那场战争所带来的、盘踞在焦土上的衰败腐朽气息也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

    归乡者长桥边缘的森林中,沉重的脚步声与木质枝干晃动摩擦的声音连续响起,巨大的林木卫士从森林中走了出来,巡视着这片如今已经重新恢复平静的土地,这些比普通树人守卫还要高大许多的卫士有着强韧的躯干和铁灰色的树皮,其树皮外面和树冠上还有大量在寻常树人身上绝对看不到的合金装甲以及战术装备,这让它们在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手持沉重的戈尔贡轨道炮,肩抗护盾发生器和自动飞弹发射器,树冠中埋设着通讯阵列与带有装甲的载员舱,每一个卫士都如一座行走的炮塔——纵然画风实在诡异,可这些“索林卫士”的存在却已然成为这片森林的常态,不管是长桥这一侧的精灵还是长桥对面的人类,都已经习惯了这些沉默而强大的友军。

    在白银帝国和高岭王国元气未复的眼下,索林卫士是确保森林安宁和秩序稳定的重要保障。

    例行巡逻至归乡者长桥前之后,索林卫士们慢慢停下了脚步,其中一名卫士俯下身子,两个敏捷的身影随之从它的树冠中钻了出来并轻巧地跳到地上——这是两名精灵,但其外貌却有着显著差异,其中一位身材较为高挑的女猎手是明显的白银精灵,另一个娇小的身影却有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比白银精灵较短的耳朵,其皮肤表面还可以看到隐隐浮现、仿佛刺青般的玄奥魔纹。

    个子娇小的精灵正是率领着索林卫队巡视森林的贝尔娜·轻风,而跟在她身旁的女猎手……是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童年好友。

    站在故乡的土地上,贝尔娜深吸了一口微凉而清新的空气,她脖子和额头附近的魔法符文如呼吸般微微明灭了数次,有一半的索林卫士随即接到命令,开始继续巡逻接下来的路线,贝尔娜自己则看向了归乡者长桥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离开。

    在那道以古代技术建造起来的宽阔跨海大桥上,运送物资的车队正在快速通过白银帝国的边境检查站,一批准备前往北方王国的精灵正走向检查站附近的“外出游历登记局”,长桥平整宽阔的桥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迷幻般的光辉,自动运行的维护机械在大桥两侧的沟槽中迅速往返,又有巡视天空的巨鹰骑士正好飞过长桥上空,威严而优雅的身影在阳光中迅速掠过。

    哪怕是到了现在,在看到归乡者长桥的时候贝尔娜仍然会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有重新看到这座桥的一天,”贝尔娜轻声说道,“它无数次出现在我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直到我连梦境都无法维持的日子里,它仍然如一个影子般印在我的记忆中,可现在它就在这儿,在我眼前,我甚至可以直接踏上去……”

    “是的,你之前就是踏过这道长桥回家的,贝尔娜,”高挑的女猎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阔别多年,前不久才突然返回家乡的童年玩伴,时至今日,贝尔娜仍然不曾向曾经的朋友们提起自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然而仅从那些只言片语以及她如今这副异样的外表,女猎手便知道这必是一趟艰辛的旅途,“所以你真的不打算就留在这么?你好不容易回家……”

    “……我曾经考虑过,但我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贝尔娜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去见过了导师,还见过了朋友们,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他们也知道了我过得很好,我觉得这就够了——这片森林是我的故乡,但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

    “是因为你……这副身体么?”女猎手微微皱眉,看着贝尔娜覆盖魔纹的躯体,“我注意到你的身体偶尔会有不正常的高热,你好像也不太适应家乡的食物……难道是这副身体很不稳定?还是说这些符文会带来很大压力?”

    “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我确实有必要回到索林巨树那边,”贝尔娜笑了起来,“最起码,我得把这些索林卫士带回去——它们可是从塞西尔‘借’给白银帝国的军队,等到洛玛尔将军那边做好交接准备,这些援军肯定是要返回本土的,我这个‘指挥官’当然要跟着。”

    “那你把它们送回去之后还可以回来……”女猎手立刻说道,但最后却又突然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看来索林巨树那边一定有你在挂念的人或事,以你的性格,想必这件事是决定好了的。这么说,你今后就要常住在北方了?”

    贝尔娜抬起手臂,看着上面闪烁微光的符文:“应该是吧,毕竟我这副身体现在也确实更适应北方的环境。”

    说到这,她突然笑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好友:“不过你也不用露出这种表情,薇,你忘记了么?废土已经不再是一片难以跨越的死地,大陆南北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遥远的仿佛两个世界,我听说很快三大帝国便会着手在废土中修筑两条贯穿东西南北的魔能铁路,就以现在的阻断墙为基础,而且今后还会有直接连通塞西尔和白银帝国的空中‘航班’——到时候你可以去找我啊,我要带你去索林巨树最高的观景台上看一看圣灵平原的日出。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壮美的风景,甚至比故乡森林里的晨曦还要美丽,我还可以带你去黑暗山脉里‘探险’,现在那里已经快要变成旅游胜地了,或者去看北境的雪山和冰川?我没去过,但我听说凛冬堡周边的景色特别漂亮,而且北港附近还能抓海豹……你见过海豹么?北方的巨龙特别擅长烤海豹!我认识几位巨龙朋友……”

    贝尔娜眼睛中泛着闪亮的光辉,如数家珍般讲述着那些在从小生活在南方森林中的友人心中根本无从想象的异国景色,在这一刻,被称作“薇”的女猎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看到了曾经那个兴冲冲地打点行囊,准备跨过归乡者长桥去北方人类世界游历的小精灵——当时她们似乎也是站在归乡者长桥前,也是一个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一个无奈地在旁边听了半天。

    多年以后,有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但好像又有一些事情还保持着曾经的模样,这种感觉……似乎不赖。

    “好的好的,我会去找你的,你再说我头都要炸了,”女猎手的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她伸手按住友人的肩膀,“我很期待能直接乘坐列车或‘班机’前往北方的那一天,就像你回来之后经常跟我们说的……这个世界变了,对吧?”

    “是啊,这个世界变了,很多东西都变了……”贝尔娜轻轻笑着,但突然间,她脖颈附近的几个符文突然微微亮起,这让她赶快拍掉了女猎手的胳膊,“啊抱歉,我回个传讯……”

    “又是传讯?”女猎手挑了挑眉毛,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还是那位圣女?这都快成你妈了,我听说她当年也不这样啊……”

    贝尔娜略带尴尬和歉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一边走开两步一边已经开始对着传讯念叨起来:“啊,我刚才在跟朋友聊天呢……现在?巡逻呢啊,这边局势刚稳定没多久……不累不累,我又不用自己下来走路,就是坐在卫士身上看风景呗。记着呢记着呢,保暖?这边都快到赤道了啊!今天才刚凉快一点点!啊知道知道,每天都刷牙……我当然不会随便捡东西吃啊!我又不是两百岁的小孩子……

    “啊?捡森林里的果子不算吧!我们精灵不是一直都……哎呀,我肠胃好多了,没事的……您身上掉下来的果子不也能直接捡起来吃么?而且我都洗了的……”

    贝尔娜已经走开好几步,但她的声音仍然乘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女猎手看着身材娇小的精灵少女靠在树人卫士脚下对着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念念叨叨,慢慢地,她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她仍然不知道贝尔娜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就如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究竟在发生着多少悲欢离合,不知道那失落晦涩的历史中曾有过多少阴霾,但正如此刻阳光照耀在大地上,归乡者长桥再一次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热闹——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总有一些未来还值得期待。

    贝尔娜的传讯大概还要持续很久,女猎手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而几点光影恰巧在这时从云层中浮现,映入了女猎手的视线。

    那是一小群巨鹰骑士,以及被巨鹰骑士簇拥着的、在阳光下泛起辉光的精灵飞舟。

    女猎手微微睁大了眼睛:塔拉什会议已经结束,白银女皇回来了。

    ……

    在经历了漫长的半个月议程之后,这场牵动着全大陆无数人视线的战后会议终于顺利结束,此刻白银女皇所乘的飞舟已经越过归乡者长桥前的国境线,而比女皇更早一步抵达精灵王庭的,是她从塔拉什平原传来的大量情报。

    帝国首辅大臣瓦伦迪安·金谷站在精灵王庭最高处的露台上,目光望向王庭边缘的水潭,一座结构精巧古朴、主要支撑结构泛着金属光泽的庭院建筑正静静地伫立在水潭中心,由两道明显是新修成的小桥与岸边相连。

    那是之前从群星圣殿上脱离出来的逃生模块“静谧花园”,作为曾经辉煌的群星圣殿上最后一个保存完好的部分,这个逃生模块如今已经被永久关机,此刻它安静地伫立在精灵帝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已然成为一座有着特殊意义的“纪念碑”,每天都会有无数国民自发来到那处水潭边进行纪念,为此,女王甚至下令开放了一部分原本的王庭区域,将其作为访客的休息与活动场所。

    每当在王庭的高处注视着那座“纪念碑”时,瓦伦迪安都会更深切地意识到——有一些事情,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

    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小圆桌上,静静放着一份用漂亮的精灵文字书写的文件,那是前不久刚从塔拉什平原传回国内的、有关战后会议的资料。

    瓦伦迪安的目光扫过这份由女王亲自发回国内的文件,而这份文件的内容他早已读过数遍——

    深海王国正式以成员国的身份加入联盟,一个拥有先进技术和古老历史的神秘异星族群在世人面前揭开了面纱,这个新势力对凡人诸国将带来怎样的改变尚无人知晓,但仅仅是增加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这件事本身,便已经足以令人期待;

    古老刚铎的“余火”,诺顿皇室的末裔,奥菲莉亚·诺顿以及她所统御的深蓝之井终于正式回到大陆舞台,作为一个独立城邦,深蓝之井的法理正统性已得到联盟诸国承认,现在它已经以新成员国的身份加入联盟,与此同时,以深蓝之井为中心,约占整个塔拉什平原四分之一的土地被划做永久中立地带;

    在加入联盟的同时,深蓝之井向外公布了能源及魔力矿物出口计划,来自行星深处的高纯度奥术能量以及积蓄了七个世纪之久的奥术结晶矿藏将成为联盟战后复苏的一股澎湃动力,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也将毫无疑问地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而受限于原始能量脉流的缺陷,深蓝之井本身的能量输送范围有限(古刚铎帝国领土限制正在于此),以塞西尔帝国为首的三大帝国宣布将成立“联盟能源统合委员会”,以现代化的魔导技术解决“深蓝魔力送不出刚铎边境”的问题,并确保深蓝之井能源在国际上的价格稳定以及市场公平;

    对于战争之后刚铎废土的开发、重建问题,则大致分成了两个部分:

    废土边缘有史料可查、有证据可溯源的土地将由提丰、塞西尔、高岭三国,以及奥古雷部族国中的人类部族各自“认领”并合法占有,因这部分土地原本便属于上述四方所有,是昔日从刚铎帝国撤离的初代开拓者们开拓出来且有史料可证的领土,只是由于后期废土污染扩大才渐渐荒废,现在污染消退而各国(或继任者)仍在,因此这些土地重新回到了其原主手中。

    这个问题其实原本会争论很长时间,但白银帝国在会议上拿出了足以支持上述土地法理归属的关键证据:全套的开拓记录、土地丈量资料备份以及二十个当年亲手登记资料的精灵文官……

    而除了上述“有主之地”以及作为独立城邦的深蓝之井外,废土中的其余地区皆作为“全体凡人共同所有”,在之前战争中派兵最多、在废土中占据土地也最多的三大帝国同时宣布放弃目前各自军队所占领的所有地区,并宣布建立一个各国皆可参与的“跨国开拓组织”,该组织将致力于恢复废土中的生机,研究混乱魔能消退之后的环境,开采安全区域的资源等,其开拓收益将按照联盟各国的“股份”进行分配,研究方面的成果由全体凡人共享,组织的运行则接受联盟所有成员国的监督——至少,三大帝国是这么承诺的。

    理所当然的,联盟中对此也存在反对的声音——但在最后的投票中,反对的声音只占少数。

  • 第1422章 从长计议

    尘世黎明号上层区,一间能够看到开阔天空的观景房间中,高文正静静地坐在足足占据了一整面弧线墙壁的宽阔落地窗前,云层上空过于刺眼的天光被水晶窗户过滤,化作明亮却又柔和的光芒洒进房间,照亮了房间中的陈设,也照亮了旁边小桌上放着的一份文件。

    高文看了那份文件一眼,随口对着旁边的空气嘀咕道:“说真的,这确实不是最佳方案。”

    “但最后它还是被通过了,”空气中传来琥珀的声音,她娇小的身影从一道暗影裂隙中跳出,轻巧地落在高文旁边,“这说明大家也知道现阶段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像你说的嘛,总不能这时候再打一场内战。”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对塔拉什会议的最终结果进行着默默复盘,同时计算着这场会议能够让这个世界获得多久的发展时间。

    将废土边缘区域已经获得净化的大片土地重新归于“开拓国度”之手,一来是遵循了法理上的合法性,另一点则是弥补之前战争中提丰、高岭、奥古雷和塞西尔四个国家所付出的巨大战争成本——在宏伟之墙崩塌之后,这四个围绕废土的国家面临了最正面、最沉重的压力,付出的代价当然也最大,这方面是没有人可以质疑的。

    而在另一方面,深蓝之井以及塔拉什平原核心地区被划为中立地带,同时三大帝国成立国际能源监管组织,出资出力出技术,将深蓝之井输出的魔能输送至全世界,这也是高文从一开始就跟奥菲莉亚商定的方案,得到了另外两大帝国的支持之后,联盟中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最后,则是将刚铎废土中那些分配完之后“剩下”的大片区域直接划为全世界共同财产,由三大帝国牵头,各国参与合作进行共同开发和研究,任何一个国家均不可对上述地区声张任何主权,并在联盟框架的基础上设置严密的监督管理体系——虽然名义上是联盟各国都可实行监督权,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三大帝国说了算。

    就像高文说的,这确实不是什么最佳方案——但却是现阶段最可用的方案。

    “在大国吃饱的同时,至少要给小国留一口汤,哪怕这口汤的分配权都要把持在大国手里,最起码我们也能确保这口汤的存在,这就是维持联盟秩序的‘底线’,”高文轻声打破沉默,“所谓各国参股的联合开拓组织,本质上就是一口汤锅,我们给了每个国家分润一些利益的机会,那么只要三大帝国自己不打起来,龙族和海妖这样的特殊成员国对刚铎废土没有进一步的‘念头’,剩下的国家就不会乱起来,起码暂时乱不起来。”

    “是啊,前提是三大帝国自己没打起来,”琥珀耸耸肩,“能一直维持现在和提丰、白银之间的友好局面当然很好,但长远谁说得准呢?提丰可不是省油的灯,精灵……精灵更让人紧张。过去几千年他们虽然一直是个窝在森林里爱好和平的种族,但根据我这边对现有情报的汇总和推演,今后他们可能就要有一些变化了。

    “群星圣殿的坠落在精灵社会中激起了极大的波动,这个暮气沉沉的古老帝国就像突然被雷鸣声惊醒,现在那片森林中所有蛰伏千年的东西都在一点点活跃起来,远古铸造厂在得到重新修缮,学者们在建立新的研究设施,尘封的档案馆和分散在帝国境内的古籍、书卷都在被启封,这一次,白银女皇甚至在塔拉什会议上主动提出了跨国开拓组织的理念,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古老的种族已经从和平梦境中醒来,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了……”

    “迟早的事,”高文显然对琥珀所讲的事毫不意外,“群星圣殿对精灵而言就如一道锁,甚至算是另一重意义上的‘心灵钢印’,这道锁消失之后,他们迟早是会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开拓本来就不只是人类的特权。不过……”

    他说到这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刚铎故土还很大,这块蛋糕还可以分很长时间,最起码在几十年内,这张‘餐桌’都足够喂饱联盟中的每一张嘴,而等到餐桌渐渐趋于饱和,各国的矛盾开始凸显的时候,我们肯定是要找一张更大的餐桌的。”

    “更大的餐桌?”琥珀好奇地皱了皱眉,然而高文却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遥望着窗外那片晴朗开阔的蓝天。

    “你最近又遇上过跟夜女士的神性力量有关的‘神秘情况’么?”高文突然收回了视线,有些关心地看了琥珀一眼,“这段时间没接触‘逆潮’方面的事吧?”

    “放心吧,我可爱惜生命了,这阵子听见那帮技术员讨论‘逆潮’这个词我都立刻跑出去好远,”琥珀连连摆着手,“而且也没再遇上过异常现象,不管是暗影沙尘还是暗影印痕也都显得很安静,我感觉夜女士的力量应该是暂时平静下来了……”

    高文轻轻皱了皱眉:“……还是搞不明白那道暗影印痕的本质和作用么?”

    “我研究了好久,没什么进展,”琥珀无奈地嘀咕着,随手在空气中一挥,那道如幻影般的灰白色印痕便出现在她手掌中,如没有重量的云雾一般在空气中慢慢飘动,“虽然可以肯定这东西是夜女士留下的,但不管我怎么感应,它的‘力量之源’都不指向任何地方,哪怕放到暗影界里它也没任何变化,看来想要依靠这东西找到夜女士的神国是不太可能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抓着印痕的两端使劲拽了拽,然后跟抡着根绳子一样拿它甩来甩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东西拿来当弹弓倒真是一绝哎,弹性韧性都刚刚好,而且不管怎么用都不会绷断,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它还好用的弹弓皮筋……”

    “……夜女士的一缕神性到你手上就能干这个是吧?”高文立刻瞪了这个皮的不行的半精灵一眼,“暗影沙尘让你打架的时候扔出去糊人眼睛,暗影印痕让你当弹弓嘣人玻璃,回头你把夜女士的权杖再偷过来打算干嘛?敲人闷棍还是开酒瓶子?”

    琥珀立刻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那得看暗影权杖的具体形态,说不定只能当撬棍……”

    “真亏你当初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暗夜神选。”高文一摆手,不过就在他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到观景房间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循声回头望去,便看到了提尔正探头探脑地钻进来。

    “高文你果然在这儿啊!”看到房间里只有高文和琥珀,提尔顿时笑了起来,身后长长的尾巴紧跟着便一拱一拱地进了房间,同时还没忘了用尾巴尖把门带上,“我找你半天了。”

    “……你又把那六个分身搓成尾巴了?”高文本来还想问对方的来意,这时候突然注意到她身后那长长的尾巴便随口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打算长期带着那六个分身。”

    “嗨,会议都结束了我还带着她们干嘛,成天控制着七个身体直立行走累都累死了,”提尔立刻摆了摆尾巴尖,“还是用这个形态走路更舒服点,最起码重心很稳……”

    “……反正我是不太能理解你们海妖的思维方式,”高文干咳了两声,这才询问对方来意,“你找我半天了?有什么事?”

    “哦,我跟你说一声,我把塔拉什会议的结果都报告给女王那边了,现在安塔维恩那边正在做准备,过阵子就会有一艘运输船抵达洛伦大陆,把我们目前打捞到的所有符文石都带过来——顺便拉一船‘货’回去,”提尔随口说着,“另外女王那边还表示她会专门安排一部分擅长网道蝶泳的姐妹潜入深蓝网道,去寻找其他符文石的下落以及安置信号中继器。

    “理论上那些信号中继器一旦识别到符文石就会尝试构筑一个更稳定可控的收发链路,虽然不知道这办法管不管用,但多尝试一下总没坏处。”

    高文一边听着提尔的话一边微微点头,旁边的琥珀则在思考了一下之后问道:“说到拉一船‘货’回去……你们真的就这么决定了么?作为这次废土战争的主力军团之一,哪怕你们并不是洛伦大陆上的国度,也是有资格从联合开发中分一杯羹的,结果你们就要了逆潮的小半截尸体……”

    “对我们而言,这比陆地上的‘资源’要有用的多,”提尔笑了起来,并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深海中有我们需要的一切,远比陆地能给我们的东西要丰饶的多,而相比之下,一个神明的尸体可就稀有多了……”

    高文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海妖小姐嘴角那点亮晶晶的痕迹,表情变得格外怪异:“说真的,那玩意儿你们也真能下得去嘴啊?”

    “下得去下得去,”提尔立刻点着头,一边点头还一边用尾巴尖飞快地拍着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们真不觉得那玩意儿卖相还可以么?我可是去看了一眼,那个肉质……嘶溜……”

    高文&琥珀:“……”

    “嗨,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明白,”提尔看到高文跟琥珀的脸色就知道这里面有严重的物种隔阂,而作为一个海妖,她已经习惯了跟陆地种族之间的这种隔阂,于是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们是不知道深海里有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逆潮那样的在放在安塔维恩的餐厅里顶多也就是个大肉丸子……啊,我不描述了,我感觉你俩已经快吐出来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把那东西拉回去也不全是为了尝尝鲜,主要是为了研究的……”

    海妖的技术让她们能够从神明的尸体中提取出纯度极高的强大能量,这种能量陆地种族尚无法掌握,却可以用来给她们那艘庞大的星舰供能,这一点高文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海妖们最近两年修复星舰的工程有了极大进展——随着对这个世界的“魔力”逐渐产生感知,海妖们终于找到了对抗“法则偏差”的办法,她们已经成功重启了安塔维恩的许多单元,虽然距离星舰完全启动还遥遥无期,但这个在“原始星球”上困厄了几十万年的种族……如今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说起来,你们的飞船修复工程进展怎么样了?”

    “听说进展挺快的,现在我们已经可以让安塔维恩的核心融合塔稳定运行一段时间,而且能量输出效率达到了50%以上,”提尔心情很好地说着,“只要能源不成问题,许多事情就方便多了。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毕竟我不是深水技师或者深海女巫……啊对了,还有件事!”

    提尔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声音骤然提高把高文和琥珀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她便竖起了尾巴尖,一脸严肃地说着:“我听说……她们成功让超光速通讯阵列启动了,虽然只启动了很短的时间。”

    “超光速通讯阵列?”高文一愣,下意识地与旁边琥珀对视了一眼,而在两秒钟的思维空挡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这背后的意义。

    一件事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星海间的通讯!

    “安塔维恩拥有超光速通讯的能力?”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不过紧接着又说道,“啊,对,你们当然有这个能力,那毕竟是一艘用于深空移民的巨舰,在天文尺度上进行通讯必然得突破这个难题……你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启动了一段时间,意思是不是就是说起码短时间内,那东西是能用的?!”

    “啊……当然能用,”大概是被高文突然异常严肃的表情给吓了一跳,提尔的尾巴都绷直了一瞬间,然后赶紧点头,“不过非常不稳定就是了——我们本来是打算用它来搜索另外三艘失去联系的姐妹舰,没想到刚刚完成一轮扫描主天线就宕机了……现在大女巫海瑟薇正在想办法找出里面的故障……”

    琥珀看了看高文又看看提尔,脑袋里面使劲寻思了一番才终于跟上当前话题,犹豫着对高文开口:“那什么……我虽然不太懂‘超光速通讯阵列’什么意思啊,但我大概猜到你们在谈什么了。你该不会是打算……借助安塔维恩的那个通讯装置去回应我们收到的那个‘信号’吧?我是说趁着那个通讯装置能用的时候……”

    高文眉头紧皱,仿佛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能如此鲁莽,贸然回应一个极有可能比我们先进的异星文明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这件事得慢慢讨论,更何况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也不一定能完成这项任务,听上去它的状态实在糟糕——而且海妖也不一定愿意……”

  • 第1423章 胜利日的庆典

    的确,在听到星舰安塔维恩上有一套超光速通讯阵列而且现在已经勉强能用的时候,高文脑海中第一件冒出来的事情便是那不断在宇宙中回荡的“星间通讯”——据学者们推测来自霜天座方向的某颗星辰,一个不断广播着自身位置以及基础数学语言,隐隐透露出寻求交流意向的异星信号。

    由于技术限制,现阶段洛伦大陆各族都只能做到勉强接收这个信号,却无法对其作出回应,塔尔隆德的巨龙虽然曾经有过这方面的技术,却早已经随着技术崩溃而埋葬在一片焦土中,而现在提尔带来的消息让高文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如果安塔维恩号上的超光速通讯阵列能用,那么或许……不,是肯定可以用来跟那个神秘的异星信号建立交流!

    然而能够建立交流是一回事,这么干的后果却是另一回事,一个比洛伦世界更先进的异星文明,却不一定就是友善文明,这一点哪怕他们在信号中公布自身的坐标、表现出毫无防备的交流态度也不会改变——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个等待弱小文明主动暴露自身存在的陷阱?

    海妖显然也懂这个道理,所以她们在修复了超光速通讯阵列(虽然只能段时间使用)之后也没有贸然行动……应该没有贸然行动吧?

    高文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把自己的尾巴一圈圈盘起来然后再一圈圈放开玩得不亦乐乎的提尔,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话说你们没有尝试呼叫霜天座方向上的那个异星文明吧?”

    “当然没有,”提尔立刻摆了摆手,“安塔维恩那边传来消息说主天线当场就烧了,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别的事情——再说了,我们又不傻,对面可是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的异族,冒冒失失联络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嘛,我们海妖一向是个理智稳重的种族……”

    高文一听这话就下意识念叨了一句:“你们就别祸祸这些个褒义词了……”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在提尔反应过来之前将话题继续了下去:“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虽然我知道提出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联盟有可能会……”

    “哎,我知道,都是朋友嘛,”让高文意外的是,提尔不等他说完便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跟你提起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个——女王那边在超光速通讯阵列重启的时候就想到了联盟可能会需要这方面的助力,她让我转告你,如果你认为确有必要,而且联盟内部也进行了稳妥的讨论,那么她可以考虑把超光速通讯阵列借给你们用用。当然,前提是深海女巫和深水技师们解决了主天线烧毁的问题,现在的设备状态太不稳定了,几乎没办法正常使用……”

    这一次,高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异样,他愕然地看着提尔,眼神终于渐渐变得郑重:“代我向佩提亚女王表达谢意和致敬,你们确实是个慷慨而友善的种族。”

    提尔看了如此郑重的高文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最开始听到提尔口中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高文还没什么感觉,毕竟在国与国的交流中,“朋友”这个词的分量往往有着灵活的标准,然而当对方再次重复这个字眼,他终于渐渐品味出了这其中的一丝深意——海妖的“朋友”,这恐怕不是个简单的概念。

    这个主宰着深海的先进族群,她们给人的印象总是过于欢乐、跳脱,其生性平和友善的整体形象总是让人很难以严肃的态度与其交流,以至于很多人都会忽略掉一个事实:在过去的成千上万年里,洛伦大陆的诸国生死明灭兴衰盛亡,而海妖们对这一切都只是平静地旁观并记录,甚至上溯至上一季文明,她们也维持着对陆地种族漠不关心的态度。

    她们可以与你友善,可以与你玩闹,可以与你嘻嘻哈哈一生——因为你的整整一生对她们而言都如海中泡沫一样短暂,但在长达数万年的时光中,“海妖”这个族群都没有跟任何陆地种族交过“朋友”,就像提尔所说的那样,数万年来,她是深海派往陆地的唯一一名“大使”。

    海妖们交了个朋友——这份关系恐怕甚至如巨龙的承诺一般恒久。

    “或许联盟诸国要很久以后才会意识到这一点吧……”高文轻声嘀咕着,随后他注意到了旁边提尔和琥珀好奇的视线,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应该好好讨论讨论关于‘星海信号’的事情,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阶段……也该回国了。”

    远征废土的勇士们已经凯旋,胜利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便传遍了所有国度,而现如今,帝国的统帅也完成了他在塔拉什会议上的“征程”,将携荣光返回他永远忠诚的帝都——塞西尔城。

    黑暗山脉北部,白水河畔,塞西尔城中张灯结彩,尽管这并非任何一个节日,整座城市却已经完全沉浸在比任何节日都要盛大欢快的气氛中。

    宽阔的街道被洒扫一新,彩色的旗帜被悬挂出来,从开拓者大街一直延伸到北岸新城,横跨白水河两岸的机械桥上装饰着盛典日的彩带,庆祝的人群已纷纷走上街头,而与此同时,又有排列整齐的龙骑兵编队从城市上空飞过,它们抛洒着塔拉什会议相关的“胜利日传单”,在空中拖拽出壮丽的魔法光流,引得街道上的孩子们大呼小叫,连成年人都忍不住驻足惊叹。

    一个身穿淡绿色长裙的身影轻盈地穿行在道路旁的人群中,她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曾经因营养不良而干瘦的身体如今早已亭亭玉立,她手中抓着刚才随手从路边摊贩那里买来的零食,脖子后面紧贴着皮肤的神经荆棘在阳光下泛着亮银色的金属光泽,在这条离家不远的街道上,不断有认识的人与少女打着招呼,她则一一回应——哪怕嘴里塞满了零食,也丝毫不耽误她开口:

    “萨米尔婶婶,上午好啊!”“山姆,上午好——胜利日快乐!”“希罗娜!你的新裙子真漂亮——我手上这个?那边路口买的,你快点去吧,晚点就卖没了!”

    一个身材壮硕的妇人看到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绿裙少女,忍不住提醒着:“豌豆!你跑慢点!别摔着了!”

    “我身手灵活着呢!”豌豆嘻嘻哈哈地回头看了这位邻居一眼,她塞着一嘴的零食,说话的声音却如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从讲话器中蹦出来,“我赶着去看胜利日的车队呢——上周最后一批远征军也撤回来啦!您儿子好像也在里面哦。不过话说回来我爸好像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这时候到哪了,都赶不上胜利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忘了给我带纪念品……”

    话音未落,豌豆的身影便已经再次钻入了人群深处,龙骑兵的嗡鸣声则从城市上空飞过,绚烂的魔法光流横贯天空,又有彩色的传单如雪花般飘飘扬扬地落向大地,一名骑着双轮车的报童在人群边缘停了下来,这个小伙子擦擦额头上的细汗,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群,干脆把车往墙角一靠,扯着嗓子开始嚷嚷:

    “号外!号外!新南境大开拓!黑暗山脉至宏伟之墙大片土地重归国土!号外!新南境大开拓,第三次大开拓启幕!”

    豌豆穿过人群,终于挤到了宽阔的主干道旁,她身边都是欢庆的人群,每个人都在谈论着胜利日、塔拉什会议、第三次大开拓以及联盟中的新变化,以及许多压根不靠谱的、由酒馆政治家们根据传单和传言加工出来的种种奇妙“新闻”,还有兴奋过头的孩子们偶尔传来的尖叫。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身影进入豌豆视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位穿着粉白色长裙、看上去比自己要小几岁的少女,她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同样带着兴奋激动的表情,同时看向周围的眼神又有许多好奇,她的手臂、脖颈附近似乎有一些年久疤痕,尽管有衣服的花边遮掩,却仍然依稀可见,其肢体的动作也隐隐有些不协调之感,这让她在人群中略有点醒目。

    豌豆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没有看错,立刻迈步来到了那位看起来比自己要小的少女附近,一边挤过去一边喊了一声:“帕蒂!”

    身穿粉白色长裙的小个子少女似乎被这声招呼吓了一跳,当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她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终于看到已经挤到自己面前的豌豆,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豌豆姐姐!您怎么在这儿?”

    “我就住这附近啊!”豌豆瞪着眼睛,紧接着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位未来的葛兰女子爵一眼,“倒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平常不是……”

    “嘘——我偷偷过来的!我母亲在政务厅那边述职呢,我跟她说去河边散散步……”帕蒂·葛兰立刻压低声音说道,就仿佛她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头仍然担心大声讲话会把母亲引来一般,“你可别告诉我母亲啊!也别告诉赫蒂女士和……”

    “放心放心,我口风可紧了,”豌豆的讲话器传来愉快的声音,“上次咱们一起去树林里烤鸟蛋后来不也没暴露……”

    帕蒂顿时瞪大了眼睛,把手指放在嘴边使劲:“嘘!!不是说好了永远不提的么!而且那次还是你骗我去的,你跟我说的是去树林里亲近自然……”

    “好吧,不提就不提,我口风可紧了,”豌豆撇了撇嘴,她出身自哑奴,养父又是个著名的半路骑士,家风突出一个自由奔放,属于在塞西尔宫都敢爬墙上树的类型,因此着实有点不适应帕蒂这样“家教良好规矩严谨”的家庭里培养出来的性格,但这并不影响她与眼前的女孩从网上好友变成现实中的朋友,与此同时,她又看了一眼帕蒂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好像比上次去树林里烤鸟蛋的时候更精神一点了啊……”

    “不是说了……”帕蒂无奈地看了豌豆一眼,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脸上也不由得微笑起来,“是啊,我恢复得很好……许多德鲁伊和药剂师都想不明白我是怎么恢复到这种程度的,不过皮特曼爷爷跟我说这只是个‘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自然现象还能这样的么?”豌豆神情异样地嘀咕着,但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阵喧闹声与军乐声突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这打断了她与帕蒂之间的交流。

    两个女孩几乎同一时间循声望去,她们踮着脚尖,使劲看着街道的尽头,终于看到有盛装的车队出现在预定的位置,那是凯旋后巡游的士兵,是胜利日荣光的象征——墨绿色涂装的钢铁战车碾压着宽阔平直的大道,战车周围簇拥着鲜花、纹章与飘扬的帝国旗帜,又不断有花瓣从道路两旁洒来,铺成了一道向着皇家区不断延伸的花径。

    豌豆开心地笑着,用力蹦了起来,使劲冲着一辆正不断驶来的招手。

    战车上,身穿正式军礼服、胸前挂着绶带与军功章的战士们回应着道路两旁民众的夹道欢呼,身材挺拔、留着银白色短发的芬迪尔·维尔德看到了正在路边蹦起来的豌豆,也高兴地挥手回应。

    而当胜利日的车队从主干道上驶过之后,道路两旁的民众仍未散去,帕蒂好奇地看着街头,扭头问道:“豌豆姐,然后还有什么啊?”

    “有很厉害的东西!”豌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而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低沉威严、仿佛巨兽在云端低吼的轰鸣声突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无数的视线在这一刻投向天空,无尽的惊愕紧接着便浮现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看到钢铁巨城自云层中探出身躯,巍峨磅礴的阴影在一点点越过塞西尔城上空,从黑暗山脉的方向开始,这道宛若漂浮陆地般的庞大阴影在天空中徐徐推进,它遮蔽了天空,以至于其正下方的街区竟宛若黄昏,而当这片“人造黄昏”徐徐推进的同时,预先设定好的灯光也在城市各处亮起,焰火、礼炮齐声奏鸣。

    飞行在空中的“钢铁巨城”周围明亮起来,巨大的全息投影随之覆盖了下方整座城市——那是纵贯天空的剑与犁,是帝国光辉的象征。

    庄严浩荡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城市上空:

    “塞西尔光荣的子民们,欢呼吧,帝国最强大的利刃与坚盾已在战火中通过考验,一切妄图颠覆文明世界、妄图挑衅众生生存之权的力量皆已战栗伏诛,无论它们是邪教宵小,抑或堕落的神明,这忠诚的钢铁将庇护帝国万民,如忠诚的帝国万民爱戴我们荣耀的国度——欢呼吧,帝国以你们为荣,你们以帝国为荣!”

  • 第1424章 巨龙大使的假日(并不)

    尘世黎明号威严浩荡地缓缓越过天空,投下的阴影让一条又一条的街区仿佛陷入夜幕,紧接着,依照预设程序亮起的路灯和景观灯光便如移动的繁星般随着空天要塞的移动而徐徐推进,直到夜幕中的城区灯火通明,无数道光柱自楼宇顶端升起,照射着飞行要塞基地的装甲和反重力引擎。

    所有的惊愕与紧张化作了巨大的自豪和欣喜,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让塞西尔的公民们感受到那种与己一体的强盛和辉煌——之前的出征仓促而隐秘,因此这是尘世黎明号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民们面前,而这座空天要塞的出现,让胜利日的气氛抵达了顶峰。

    惊叹与欢呼如雷鸣般骤然炸裂,豌豆拉着帕蒂的手,在庆典日的街头兴奋地大呼小叫,而在距她们不远处的另一座高楼楼顶上,梅丽塔·珀尼亚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上空——她看到尘世黎明号的底层结构在自己头顶慢慢移动,近的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她看着那一公里又一公里的合金骨架与护盾阵列整齐排布,反重力引擎释放出的微光粒子从天空缓缓飘落,明灭不定的符文仿佛夜幕中繁星,这个视角足以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然而对于巨龙,这只是一幕壮观的风景。

    慢慢地,尘世黎明号飞越了主城区上空,巍峨舰影渐渐开始提升高度,向着高空的云层上升,阳光再一次照耀了大地,“人工黄昏”迅速褪去,街区中的灯光亦随之熄灭,唯余下仍然难以平静的人群还聚集在主干道和广场上,无数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宛若奇迹的空中要塞,讨论着帝国的力量,亦或者讨论起即将开始的大开拓。

    而今天的胜利日庆典活动,还远未结束。

    梅丽塔收回了望向尘世黎明号的目光,低头按了按身旁跟着的两只雏龙的脑袋,两个小家伙立刻发出欢快的尖叫声,一边使劲扑腾着翅膀一边伸长脖子看着空天要塞离去的方向,显然,那座庞大的飞行之城对于刚出生没多久的雏龙而言着实是一样令龙激动的事物。

    诺蕾塔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确实非常震撼——我想我可以理解此刻这座城中的人类有着怎样激动的心情,换我我也激动。”

    “是吧?”梅丽塔开心地笑了起来,一边应付着两个不断朝自己身上拱过来的雏龙一边跟好友闲聊,“我就说了要占据个有利地形,这个胜利日肯定有不少好看的东西——高文·塞西尔在搞这种大场面的时候一向不让人失望,尤其是在这场特殊的战争结束之后,他更需要足够强有力的‘信号’来彻底消除人们心中残留的紧张情绪,激起公众的动力。”

    “我能感觉出来——如果说之前这座城里的人们还残留着一些对于像哨兵那样的‘上古遗留之物’的不安,残留着一些对这个世界未知危险的紧张,那么现在这种紧张情绪已经荡然无存,现在他们相信强大的帝国有能力抵御所有的危机,不管那是阴谋颠覆世界的邪教徒还是失去控制的古代‘恶灵’,”诺蕾塔笑着摇了摇头,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大串肉串,张开嘴喷出一道小小的火流仔细炙烤着,烤完递给好友,“给你一串。”

    “谢谢,”梅丽塔不客气地接过来,先扒拉了两块烤肉下来喂给身旁的雏龙,随后才放到自己嘴边,“主要是这场战争过于吓人,不管是蠕行之灾还是哨兵,亦或者最后出来的‘逆潮’,这些都是哪怕死了也会残留极大恐慌的东西,而官方不可能把所有消息都盖住,人们总会知道这个世界存在这样超越常理的危机,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另外一场危机,所以他们才格外需要‘胜利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让他们相信自己正被可靠的力量保护……

    “在这个前提下,尘世黎明号的出现还有另一重意义,就是让民众相信这股力量源于自己之手——一座可以依靠人力打造出来的空中要塞,好过任何不可控因素。

    “其他国家也在进行类似的庆祝活动,他们或许没有尘世黎明号,但他们也会找别的办法来达到类似的效果:鼓舞人心,消除战争恐惧,激起民众团结意识,为重振经济以及‘第三次开拓’预热,以及最重要的,趁这个机会进一步削弱‘神’这个概念对社会的影响——如果连这种世界末日的危机都可以靠人类自行解决,那么‘拯救万物的神明’便更没有存在的必要……呜哦,你烤肉的手艺进步不少啊!我记得你以前烤肉都是直接一口龙息烧成焦炭的……”

    “我跟东城区那两个卖烧烤的龙裔学的,”诺蕾塔脸上露出自豪的模样,一边给剩下的几个肉串上撒香料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真惬意啊~~”梅丽塔心满意足地撸着串,吃完签上的肉块之后又顺便把签子也嚼吧嚼吧几下吞下肚,然后随手拿起旁边的寒霜药剂顿顿顿几大口,打了个嗝之后看向不远处的街道,“节日庆典的时候找这么个地方消遣一整天,吃着烤肉喝着魔药,吹着凉风看着风景,世界上恐怕不会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了吧……”

    “偶尔这样放松一下确实不错。”诺蕾塔也微笑起来,一边嘀咕着一边仔细用龙息炙烤着手中腌好的肉——但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咔擦声突然传入了两位龙族外交官的耳中。

    梅丽塔瞬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她便看到楼顶天台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两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治安官从里面跑了出来——这两位明显一路爬楼上来的治安官一眼就看到了梅丽塔和诺蕾塔面前的架子以及旁边地上堆积如山的鲜肉,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顿时瞪起眼睛:“接群众举报,有人在楼顶上明火烧烤,就是你们两个吧!”

    梅丽塔身后的两只雏龙被吓了一跳,顿时开始“嘎哦嘎哦”地嚷嚷起来,梅丽塔自己也吃了一惊,万没想到竟会突然发生这么一出,但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伸手指着诺蕾塔身边的一堆生肉:“你们哪看到我们烤肉了?我们连火都没有!”

    两位治安官在看到现场竟然有两只雏龙的时候也有点发蒙,执勤的时候抓到两个带着雏龙的母龙大概也是他们职业生涯中的头一遭,较为年轻的那个明显有点反应不过来,被唬了一下之后便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发现确实没有生火的迹象:“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给生肉刷酱也犯法啊?”梅丽塔理直气壮地说道。

    两位工作经验有限的治安官面面相觑:“……”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始终没说话的诺蕾塔突然打了个嗝,一缕火苗从银龙小姐的嘴角蹦出来,化作点点火星飘散在空气中。

    两位积累了新工作经验的治安官面带微笑,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抱歉,”诺蕾塔带着歉意看了梅丽塔一眼,“刚才喝太猛了没忍住……”

    ……

    “所以这就是两位塔尔隆德大使在胜利日庆典当天因为在楼顶上露天烧烤被城管逮住的原因?”

    塞西尔宫上层书房中,结束了胜利日庆典活动便匆匆赶回来的高文坐在书桌后面,带着格外异样的表情看着一脸尴尬站在自己面前的梅丽塔·珀尼亚,感觉额角有什么东西在突突直跳。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还不由得冒出了格外诡异的联想:这才是海妖加入联盟的第一个月,理论上那帮深海谐神的精神污染蔓延起来也不至于这么迅速吧?

    梅丽塔当然不知道高文脑袋里的思路在怎样狂飙,她只是特别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是城管?”

    “不必在意不必在意,”不等高文开口,站在桌子旁边的琥珀便摆了摆手,“他偶尔会突然冒出来这种奇奇怪怪的词,跟现有事物往往没多大关联——如果你对这方面的事感兴趣回头我可以给你推荐本书……”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高文顿时瞪了这个万物之耻一眼,随后目光才又转向眼前的龙族大使,忍不住叹了口气,“哎,我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整活……”

    “其实吧,这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每个人都有想要放松的时候,也总难免会出现预料之外的情况……”梅丽塔脸上带着尴尬,“而且我听说圣龙公国的大使第一次来塞西尔的时候也因为违停被治安官贴了条来着……”

    “你跟人家能一样么?阿莎蕾娜第一次来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停姬坪在哪,你都在这边住几年了?”高文瞥了蓝龙小姐一眼,不过他显然也没打算真在这个小插曲上跟对方念叨太久,很快便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一听到“正事”,梅丽塔原本还有点散漫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您请讲。”

    这一刻,仿佛之前那位沉稳而优雅的秘银宝库代理人再次回到了高文面前——只可惜刚刚听闻“龙族大使因露天烧烤被城管逮住”一事,高文短时间内恐怕都很难再把脑海中那位高级代理人的形象跟眼前的蓝龙小姐对上号了。

    “是技术领域的事情,我们现在有一个重构塔尔隆德与洛伦大陆间通讯渠道,以及重建塔尔隆德大陆通讯网的方案,”高文用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具体的等瑞贝卡过来……”

    他这边话音刚落,便听到书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那扇颇为沉重的橡木门便被人“砰”地推开,瑞贝卡冒冒失失的身影跑了进来:“我来啦我来啦!祖先大人我来啦!”

    听着这傻狍子开门的动静,高文一度怀疑刚才门是被这铁头姑娘一脑袋撞开的……

    “来得正好,”高文甩去了脑海中诡异的联想,抬头看向自己的N+1曾孙女,“你来跟梅丽塔讲一下你的那个方案。”

    “哦,哦好的,”瑞贝卡这时候才看到房间中还有梅丽塔的身影,赶紧一边把门关上一边对蓝龙小姐打着招呼,“下午好,梅丽塔小姐——吃饭了么?”

    “……刚因为吃饭的事儿从治安管理处出来,”梅丽塔嘴角抖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回应了瑞贝卡的招呼——这奇特的招呼方式显然是从她那揭棺而起的祖先大人身上学来,高文以及高文身边的人都喜欢这样与人问候,“我听说你们现在有一个构筑塔尔隆德和洛伦之间通讯信道的方案?”

    塔尔隆德大陆与洛伦大陆中间隔着茫茫大海,在曾经巨龙文明昌盛的时候,塔尔隆德大陆上的大功率行星通讯系统可以让巨龙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联络本土,然而随着欧米伽的离去以及塔尔隆德基础设施的全面损毁,曾经在巨龙眼中如同“水洼”的大海如今也变成了一道切切实实的障碍,旧的通讯系统崩溃,人类现在所用的魔网通讯装置则难以将信号送到遥远的大海对面,这直接导致了如今塔尔隆德和洛伦大陆通讯艰难的尴尬局面。

    在这一点上,早已加入联盟的巨龙甚至比刚刚“入伙”的海妖还要窘迫——海妖的飞船虽然也是故障重重,但依靠安塔维恩的常规天线以及海妖天赋能力中的“灵能回响”,她们仍能在这颗星球的任何角落联络上大海中的母舰,以至于距离洛伦大陆极为遥远的安塔维恩和联盟诸国通讯起来都比距离近得多的塔尔隆德要方便。

    更不要说塔尔隆德自己本土也有相当复杂的局面——那片大陆上一大半的区域仍然是废墟状态,复杂的能量环境让塔尔隆德许多区域通讯断绝,尽管在联盟的协助下,巨龙们已经成功恢复了几座沿海主城以及几条主要海岸线上的通讯,但其大陆腹地的局面仍旧没什么改善。

    在这糟糕的现状下,巨龙们甚至不得不回到了远程交流靠信差的尴尬局面,塔尔隆德和联盟各国的交流延迟甚至达到一两天——这还是因为巨龙飞行速度足够快……

    重建塔尔隆德本土的通讯网,恢复塔尔隆德和洛伦大陆之间的通讯,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早在废土战争爆发之前高文便在着力推动这件事,并且也有技术人员构思出了几个方案,然而突然爆发的废土战争打乱了一切节奏,让这件事被迫搁置下来,一直搁置到今天。

    “其实这场战争对‘通讯重建计划’的影响也不全是坏事,”瑞贝卡把手里抱着的资料“砰”一声撂在桌子上,擦了擦额头细汗之后笑着说道,“虽然之前的计划被打乱了,我们却有机会在战争中验证一些新的想法和新的技术,最终找到的出路或许比战前构思的那些方案还要好一点……”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那沉甸甸的资料中抽出了一份文件,放在高文和梅丽塔面前。

    “比如,我们这次在奥古雷部族国构筑空中通讯网的经验似乎就很适合解决塔尔隆德的复杂局面……梅丽塔小姐,你们要不要租几座戈尔贡信号基站?”

  • 第1425章 通讯重建方案

    “梅丽塔小姐,你们要不要租几座戈尔贡信号基站?”

    瑞贝卡眼睛发亮地看着眼前的龙族大使,脸上带着的是招牌般的灿烂笑容,而梅丽塔在听到这话之后却下意识地看了高文一眼,那怪异的眼神让高文都别扭起来:“看我干什么?”

    “你们真不愧有血缘关系,”蓝龙小姐幽幽说道,“她这口气是越来越像你了,像你忽悠着‘商业伙伴’放血的时候。”

    “这哪里是忽悠嘛,”还不等高文开口,旁边的瑞贝卡便立刻念叨起来,“我是认真的,这是个非常有可行性的方案——放弃环境过于恶劣的地面,放弃修复那些已经没救的地面基站,把通讯节点都搬到半永久的空中平台上,这成本反而比在塔尔隆德那片废土上重建通讯网要低得多,而且也快得多……”

    “这……确实有些道理,”说归说,梅丽塔还是认真思考起这个新方案来——她对于尘世黎明号空天战斗群在大陆西线战场布设空中通讯网的情况也略有耳闻,而且她知道,在战争早期、奥古雷部族国境内通讯断绝的最艰难时刻,这个临时通讯网起到了非常惊人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个通讯网,当时几乎完全崩溃的奥古雷也不可能在战争结束之前便恢复稳定甚至有余力派出一支军队奔赴前线,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有自己担心的地方,“问题是……这个通讯网真的能长期稳定运行么?毕竟当时你们组建的只是一个临时网络……”

    “理论上是相当有可行性的——只要搭载通讯节点的是戈尔贡那样的大型平台就没问题,”瑞贝卡立刻点头说道,“我们战前考虑过一个空中组网方案,不过那时候讨论的搭载平台是特殊改造过的、无人驾驶的‘龙骑兵’,但这样的小型平台有天然限制,很难长时间稳定地执行高空任务,简易的自动机关也很难应付复杂的高空环境,可戈尔贡就没这个问题。

    “戈尔贡是和尘世黎明号在原理及架构上非常类似的半永久空中平台——虽然它们的规模要比空天要塞小好几倍,但它同样有完整的大型动力脊、轮值型反重力引擎阵列以及最关键的‘主脑’系统,它不怕高空的恶劣环境,甚至可以在湍流层附近稳定漂浮,它的动力充沛,如果携带大型魔网枢纽的话,一个就能覆盖相当于一座行省那么大的范围,而且它还有脑子,虽然不像人类的头脑那么灵活,却也足以让它自行解决很多问题……”

    瑞贝卡越说越兴奋,很快便从那堆资料里又抽出了一大堆带有图纸和注释的文件一股脑地塞到梅丽塔面前,一边指着上面的内容一边继续说道:“而且你看,戈尔贡平台上的空间很大,在搭载大型通讯节点的情况下也仍然有很多地方可用,如果搭载一些魔偶,它还能自行给自己做一些简单的维修保养,这样一来就大大减少了后期维护的压力,你知道的,这种大家伙维护起来可是个麻烦事,而你们现在人手本来就不够……”

    如果说瑞贝卡前面的一系列技术层面的介绍都只是让梅丽塔有些意动的话,那么她最后提到的这点才是真正说到了蓝龙小姐的心里——严重的劳动力短缺,这正是塔尔隆德面临的最大问题。

    拥有“大脑”,能够自己解决问题,甚至能自己给自己做保养的空中通讯平台……这足以打动任何一头巨龙。

    塔尔隆德确实需要这些空中平台,梅丽塔虽然脸上仍没什么变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哪怕这些东西造价不菲,塔尔隆德也需要它们。

    “成年礼”摧毁了塔尔隆德文明的一切,曾经辉煌的城市与百万年积累下来的珍宝一同被埋葬进了灼热的废土中,但即便如此,巨龙文明也还是有些家底的,随着最近故乡的秩序渐渐恢复,赫拉戈尔领袖派出去的探索队伍已经发现了数个保存还算完好的地下仓库,再加上目前已经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一些财宝,这些东西已经让如今的塔尔隆德不像去年那样捉襟见肘,用一些目前派不上用场的“废品”来换至关重要的基础设施,这笔生意还是很……

    梅丽塔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些被挖掘出来的宝物,那些侥幸逃过战火的古董,那些闪亮的水晶、金银与古代遗物,作为巨龙,心中果然还是有点发颤。

    但很快她便坚定下来——反正那些宝物也不是她的,她当年工资月光,龙巢里堆的都是假水晶,连金币都是铁的镀铜,没啥可心疼的……

    “这件事我不能擅作决定,不过我会尽快汇报我们的领袖——领袖应当能理解这些平台的价值,我觉得这件事不会有太大问题,”梅丽塔努力恢复了严肃认真优雅得体的表情,一脸郑重地对高文说道,“我需要一份关于戈尔贡平台的完整资料,这有助于我们的学者进行评估——当然顺便还需要一份‘报价’。”

    “我总觉得你刚才一瞬间好像进行了某种心理斗争……不过也无所谓,”高文耸耸肩,“资料的话瑞贝卡这里就有,报价方面……要看你们是打算买还是打算租,我们可以提供灵活的商业方案。

    “戈尔贡平台是造价不菲的大型设施,而且一个平台的服役时间可能长达几十年、几百年——对于你们巨龙而言这可能也不是很久,但作为一种临时过渡用的‘解决方案’,临时租用几年可能比直接买一套设备要划算——毕竟,塔尔隆德的地面环境也不会永远那么恶劣,你们迟早是要重建常规通讯网的。

    “当然,你们也可以直接买下来,戈尔贡的泛用性很高,等到你们不再需要它的通讯模块,它们也可以被改造为空中实验平台或者气象观测站之类的设施,只要有效利用,买一个长期来看也挺划算——而且我们也可以对买断客户提供长时间的改造升级服务,基本上只收成本费。”

    梅丽塔看着高文的眼神渐渐有点古怪,等对方说完之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虽然以前我就问过你了……但你真的不是个披着人皮的巨龙么?”

    高文顿时微微一笑,心中不以为然——开玩笑,哪怕是传说故事里最不要脸的巨龙也就只知道去人类的城堡里抢钱,可抢钱……抢钱哪有做生意来钱快?

    他丝毫不担心塔尔隆德的巨龙们会拒绝这笔“生意”,因为这些戈尔贡平台的价值显而易见,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打算开出很过分的价格——他确确实实是希望塔尔隆德的情况能够尽快好转,希望巨龙本国和洛伦大陆的通讯能尽快恢复,联盟的实力增长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只不过在这个基础上……他会顺便赚一点点罢了。

    梅丽塔这时候则拿过了瑞贝卡带来的那些资料,飞快地翻看着其中比较重要的部分,在对这些东西做到基础了解之后,她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高文一眼:“对了,如果是像尘世黎明号那种规模的空中要塞……”

    “很遗憾,那个不卖——起码暂时不卖,”高文摊开手,“尘世黎明号的制造成本过于高昂,后期维持还需要庞大的人力支持,而且它和戈尔贡不一样,后者是通用平台,能够改造为无人值守的工作站点,可尘世黎明号的基础框架便是为战争服务,让它发挥作用需要成千上万的操作者和驻军,我觉得……这对你们巨龙而言实用价值不大。”

    “好吧,可以理解。”梅丽塔轻轻点了点头,这答复在她意料之内,她也只是随口一问。

    而至于尘世黎明号上所搭载的那种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超临界加速器”……她干脆问都没问。

    半小时后,梅丽塔带着一大堆资料离开了房间,她需要尽快把这些事情汇报给塔尔隆德,也需要尽快把塔拉什会议的情况传回本土,瑞贝卡则留在书房中,等到梅丽塔离开之后她才笑嘻嘻地凑到了高文旁边:“祖先大人,我推销的功夫还可以吧?”

    高文眉毛跳了一下:“虽然表现还行,但你学这个干嘛?平常也没见你对这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啊。”

    “姑妈说让我多跟您学学,学着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瑞贝卡立刻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观察了好久,发现就这个好学一点。”

    高文:“……?”

    “难道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么?”瑞贝卡看着高文的脸色,瞬间紧张起来,“是神态模仿不到位还是用词的时候……”

    “咳咳,我觉得你做平常喜欢的事就挺好,”高文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别人的道路不一定适合你,哪怕这条路是我走的——而且说真的,哪怕学你也学点别的……”

    瑞贝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不知道都听进去多少,高文则赶紧转移话题:“不谈这个了,说说那些戈尔贡平台吧,虽然我们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要重建塔尔隆德大陆的通讯环境可不那么简单,不论是从土地面积还是从环境恶劣程度来看,那都是远比奥古雷地区要严峻的挑战。”

    “是啊,所以第一步是先解决塔尔隆德和洛伦大陆的通讯,这个问题相对容易一点,也是让后续工程顺利展开的基础,”瑞贝卡点头说道,“根据我的计算,我们只需要在原永恒风暴海域的上空设置一个固定的空中平台,再在北港和塔尔隆德南部海岸各设置一座大型魔网枢纽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之后我们跟巨龙本土联系就可以做到实时通讯了。

    “然后是塔尔隆德本土那边,优先解决目前几处聚居点和开拓区之间的通讯,按照龙族们对污染区的定级方式,就是要做到绿区全覆盖,黄区恢复基本通讯,红区争取建立一定数量的‘有信号区’,至于更深处的地方……那只能先放弃了,毕竟虽然戈尔贡可以在污染区上方安全运行,可数量终究有限,那毕竟是个大家伙,哪怕结构比尘世黎明号简单的多,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造出来的。”

    高文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陷入思考的习惯表现,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才突然开口:“你是按照什么标准设计出口给塔尔隆德的戈尔贡平台的?”

    “啊?”瑞贝卡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就按照正常情况的参数啊。”

    “一个通讯平台并不需要足够支撑一门超临界加速器的能源系统,也不需要可以硬抗一发‘湮灭之创’的堡垒护盾,总体上,只要保证它能在环境恶劣的高空正常运行就行,”高文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带着笑容对瑞贝卡说道,“我有个改造方案……

    “首先我们把能源阵列砍一半,护盾发生器减少三分之一,剩下的发生器也改成常规型号,而既然能源阵列砍了,那对应的动力脊也可以规模小点,反正它不需要再支撑那么大的负载……刚性框架和龙骨都削一点,毕竟我们也不用给那上面装巨炮了,顶多装一些防备空中魔物或法力灵体的防空火力……

    “乘员舱可以全部取消了,留几个板房给偶尔上去的维护人员就行,顺便也可以把居住区外面的装甲取消掉,这样一来它的整体尺寸也可以缩小一点,反正足够用就行,反重力引擎阵列的话……既然整体‘轻量化’了,那反重力环应该也能做出一定调整……”

    高文一边说一边想,很快便汇总出了几个主要的改造方向,最后又总结性地补充了一句:“基本上除了主脑的生存环境之外,其他地方我觉得都可以调整一下。”

    瑞贝卡:“……”

    这姑娘一边听一边记,直到老祖宗话音落下她才抬起头来,她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同时又有点犹豫:“这么改……可以么?”

    高文反问了一句:“有什么不可以的,理论上有问题么?”

    “理论上……倒是没问题,只要仔细调整,确实足以满足使用需求,”瑞贝卡挠了挠脑壳,“而且不管是成本还是生产周期都可以极大压缩,甚至现在115工程生产基地那边有一些还没完成总装的半成品,稍微拆分调整一下就能‘拼’出好几个成品来。”

    “那就行了,”高文一挥手,“当初咱们往外卖第一代魔晶轨道炮和魔能引擎的时候不也进行过差不多的改造嘛,这就叫外贸版本……”

    “可巨龙那边应该能看出来吧,”瑞贝卡有点担心地说道,“他们是在战场上见过真正的‘戈尔贡’的,而且他们都见多识广……”

    “所以我们要跟他们说明白,”高文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们不能干欺骗客户的事儿,所以回头你再弄一份资料,跟塔尔隆德那边说明这种‘降级’的具体情况以及理由,告诉他们这东西照样足够使用,而且比起原版要格外便宜,以巨龙的一般性格以及塔尔隆德的现况,他们肯定会考虑这个更划算的方案——尤其是在他们看过了原版戈尔贡的报价之后。”

    瑞贝卡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最后又下意识问了一句:“那这个‘改造’后的戈尔贡还叫戈尔贡么?”

    高文想了想:“那就叫它戈尔贡青春版……”

  • 第1426章 呼唤

    针对塔尔隆德的具体情况以及生产周期方面的现实问题,高文构思出了一套对戈尔贡空中平台进行降级改造的调整方案,在瑞贝卡看来,降级改造之后的戈尔贡青春版和原版比起来着实差了太多,但在高文眼中,哪怕是经过这样的降级调整,戈尔贡平台放在塔尔隆德当做通讯节点也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余”的过分了。

    毕竟,那只是拿来当通讯节点用的——通讯节点上带着防空炮、合金装甲和小型飞行器起降平台这已经够离谱了……

    “等到这些戈尔贡平台就位,塔尔隆德和洛伦大陆的通讯将全面恢复,到那时候,我们的联盟才可以说是‘成为一体’了,”高文轻轻舒了口气,带着一丝放松和愉快的表情对正在低着头研究资料的瑞贝卡说道,“此外从塔尔隆德的订单中我们也能有所收益,这多少可以弥补建造尘世黎明号和标准版戈尔贡堡垒时的巨大消耗……”

    说到这儿他不禁笑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某个最近总是一脸怨念的曾xN孙女:“而且这样一来赫蒂也能睡个好觉了。”

    “额……”高文这边话音刚落,瑞贝卡便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这姑娘抓抓头发,有些紧张地开口,“其实我刚想跟您说,魔能技术部那边在探究了尘世黎明号和戈尔贡的测试数据之后有了些新想法,我们打算建造一批超高空型号的反重力平台,在魔力湍流层顶上设置几个半永久的行星和大气监测站,用来做一些研究工作……”

    说到这她明显有点心虚,观察了一下高文的脸色之后又赶紧接着解释:“您看,我们在这方面的研究确实有所欠缺,虽然各国都有观星台、占星协会之类研究行星和气象的机构,但我们从没有建造过这种超高空环境下的研究设施,如果早有这种东西的话,别说研究方面的助力,连废土中那些邪教徒的行动都从一开始就逃不过咱们的眼睛……额,还有……”

    瑞贝卡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还有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能让老祖宗支持自己的“花钱计划”,但她还没说完就听到高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确实很吸引人——你回去拟定一份完整的企划书,我和你们技术部门的专家一起研究研究看具体该怎么办。”

    “您同意了啊?”瑞贝卡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紧接着脸上便浮现出不受控制的笑容来,“好耶!!”

    “先别忙着好耶,我只是说可以研究研究,等确认这种半永久平台的价值之后才能批准这个方案。”高文看了已经兴奋起来的瑞贝卡一眼,可尽管他这么说着,这姑娘却明显已经听不进去,显然她根据自己对老祖宗的了解已经知道这事十拿九稳,高文见状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这个傻狍子果然是赫蒂的一生之敌……

    他这边脑海中刚有所感叹,便听到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敲门声传来,赫蒂的声音传入房间:“先祖,您现在方便么?”

    高文看了仍然沉浸在快乐中,仿佛压根没听到周围动静的瑞贝卡一眼,抬头冲着门口说道:“进来吧。”

    书房的门随即被人推开,身穿一袭深紫色新长裙的赫蒂走了进来——或许是胜利日庆典的缘故,她脸上带着自信而愉快的笑容,脚步也显得比平常要轻快,她一边走向书桌一边注意到了正站在房间里的瑞贝卡,脸上顿时露出有些意外的模样:“瑞贝卡?你也在啊……怎么一脸傻笑,发生什么好事了?”

    瑞贝卡这时候才注意到姑妈出现,顿时脖子一缩,脸色肉眼可见便尴尬起来,旁边高文见状赶紧对赫蒂摆摆手:“回头你就知道了,瑞贝卡有个新的研究计划。”

    赫蒂:“……?”

    然后不等姑妈反应过来,瑞贝卡便已经转身冲向了书房大门,下一秒便只剩下她越来越远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祖先大人,姑妈,我先回去拟定企划书!”

    赫蒂面无表情地看着瑞贝卡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沉默着召唤出塑能之手关上了书房的大门,等到门关上之后才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唉……”

    高文见状不由得笑着打趣她:“我看到你召唤塑能之手还以为是打算直接把她拎回来打一顿。”

    “她现在已经……不能再跟当初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对待了——虽然她在很多方面还真是没什么长进,”赫蒂满脸倦容地摇摇头,“算了,回头看看她到底打算干什么吧,但愿不要再是‘召唤一百个火元素然后往它们中间放一个脏话广播器看能不能制造出超大炼狱燃烧弹’或者‘用超临界加速器发射另一个超临界加速器看看能不能正常工作’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就好……不过既然您没什么反对意见,那想必这次她的念头也不至于太过古怪吧……”

    高文万没想到平常瑞贝卡竟然还提出过这种稀奇古怪的项目企划,更没想到原来赫蒂不只是帝国的大管家,更是帝国的刹车盘——负责把帝国钢珠那狂飙的脑袋强行摁在正常人类的三观内,不过心中感叹之余,他又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嘀咕起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用超临界加速器发射另一个超临界加速器会怎么样……如果轨道和机械结构都扛得住的话……”

    他这边刚嘀咕到一半就听到赫蒂尖叫起来:“先祖!!”

    “好吧,我就是开个玩笑,”高文笑着看了花容失色的曾xN孙女一眼,“放心吧,这次瑞贝卡只是想发射几个超高空探测平台用来进行地表和大气环境的研究,这称得上是利国利民受益长远的好事——先不谈这个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赫蒂顿时轻咳一声,脸色稍稍严肃起来。

    “是的,这是刚刚从奥古雷的先祖之峰监听站传来的一份文件,”她将随身拿着的文件夹放在高文面前,抽出其中一页,“我认为上面的内容需要您亲自过目。”

    “先祖之峰监听站?”高文眉头顿时微微皱起,立刻意识到了这份文件的来历,“是那个‘星空信号’——他们又捕捉到了新的内容?”

    自最初发现群星间的信号以来,高文亲自推动在国内外设立了大量的监听站点来捕捉那些偶尔出现的“星海通讯”,而位于奥古雷部族国境内的先祖之峰监听站是迄今为止“成果”最多的站点,这一度令学者们感到困惑,但最近的情报表明,先祖之峰极有可能是这颗星球上一处非常特殊的“地点”,它的深层可能存在一个类似深蓝之井的魔力涌源,同时由于该涌源的影响,整个先祖之峰的时空结构都异乎寻常,这让它似乎能比星球上其它地方更容易收到“来自远方的消息”,而现如今,在时隔将近一年之后,这一地区果然再次捕捉到了那群星间的呼唤。

    并且这次它捕捉到的“呼唤”明显与以往大不相同。

    高文的目光扫过文件开头的概述,这包括此次捕捉到信号时的监听站工作状态以及原始的信号图形,赫蒂的声音则从旁边传来:“……在先祖之峰地区盘踞的干扰彻底消退之后,当地的监听站就已经恢复运转,当地的妖精们最先察觉了天线中的异常——这些信号似乎转换了一种新的发送方式,其传输效率比之前要高,内容也比之前更加复杂,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这是一种针对性的调整亦或者仅仅是由于发信者的技术升级……

    “大约两天前,在适应了新的信号模式之后,奥古雷部族国的妖精技师们成功记录了一次较为清晰完整的通讯,然后根据菲利普将军从维普兰顿天文台带回来的那份‘字典’,学者们对这次通讯进行了尝试性的翻译,我们从中找出了一些……明确的字句,其内容令人有些紧张。”

    高文的目光在文件上缓缓扫过,那些特意用加粗字体打印出来的翻译文本清晰锐利地映入眼帘:

    “……呼叫未知文明阿尔法……此信息将常态循环发送,如你们确实存在且有能力作出回应,请回答……周期已经临近,起航者留下的信息……有证据表明群星即将闪烁……我们需要彼此……呼叫未知文明阿尔法,如你们确实存在于目标位置,请回答,呼叫……请回答……”

    高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仿佛是在沉思,直到几分钟后才低声打破沉默:“这上面有很多无法辨读的部分。”

    “是的,这是目前的‘解星者’们能做到的极限,”赫蒂点头说道,“菲利普将军带回来的‘字典’虽然从理论上可以解读异星文字,但实际使用过程中我们发现这些星海通讯所使用的语言和文字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就如我们的文字会随着社会发展而发生改变,‘他们’的文字在过去几个世纪里显然也有变动。不过这还只是次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语言逻辑和我们不同,完全适应尚需时日。”

    解星者——这个梦幻般的名字来源于古老的灵族传说,灵族先民们用诗歌来描绘那披荆斩棘的日子,并以“解星者”来称呼森林中那些最古老的先知和智者。

    他们是最早的气象学家和天文学家,在奥古雷的许多诗篇中,这些最早仰望天空的人被描述为可以通过观察星星的轨迹预测阴晴雨雪、可以聆听天空中的隐秘回响来判断吉凶祸福,在漫长的岁月之后,这些曾被视作“奇迹”般的预测能力渐渐被总结、演化成了现代人们所熟知的气象与天文知识,但解星者这个名字仍然随诗歌流传至今,而且在今天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在菲利普从刚铎废土中找到了维普兰顿天文台的遗址,并从古老的观星台上带回了斯科特爵士留给世人的“异星字典”之后,高文便下令建立了专门的学者队伍来研究这份遗产,并以其为基础展开对那个“异星信号”的翻译工作,这项工作枯燥而艰难,从头开始学习一门“外星语言”本就绝非易事,更何况这个外星文明在语言逻辑上便与这颗星球的智慧生物有着极大差别,而学者们手中的,只有一本已经过时了数个世纪的字典,以及偶尔才会被各地监听站捕捉到的、完全由数学语言和抽象符号构成的“简讯”罢了。

    北境女公爵维多利亚熟悉各国的古老传说,在这支学者队伍组建起来之后,她便提出了“解星者”这个名字,而现如今解星者不但特指塞西尔帝国成立的学者团体,也通指提丰、白银帝国各自成立的“翻译小组”以及在跨国项目中致力于解析异星信号的学者们。

    虽然现在战争刚刚结束,但这项工作从菲利普找到那本“字典”便已经开始,至今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哪怕是战争最激烈、局势最危急的日子里,三大帝国也没有中断这件事情。

    “仅从这些已经翻译出来的部分,已经能大致理解这些信息的含义,”高文慢慢呼了口气,平复着有些动荡的心情,“……‘主动通讯’的意向非常明显,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是的,”赫蒂轻轻点了点头,表情十分严肃,“解星者们翻译了数年来我们各地的监听站所接收过的所有信息——虽然仍有很多内容未完成破译,但仅从目前已经翻译的部分,不难判断此前‘他们’发送过来的信号全都是最纯粹的‘资料’而已,基础的数学符号,基础的坐标,基础的字符列表,就像是在单纯地宣布自己的存在,或者说就像是……”

    赫蒂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想法,但高文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并主动开口:“就像是站在黑暗中唯一的舞台上,对着空旷无声的观众席一遍遍做着自我介绍,而现在——”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份文件。

    “他们似乎已经发现……舞台下面存在着‘观众’。”

    “这正是让人有些紧张的地方,”赫蒂沉声说道,“负责先祖之峰监听站的妖精学者们已经在这件事上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我们这边的学者也差不多——这个发出信号的文明似乎现在才突然察觉在他们的广播范围内可能存在‘观众’,没有人知道这是好是坏,而且……”

    “而且也不能确定这上面提到的‘未知文明阿尔法’指的到底是不是我们,”高文看着赫蒂的眼睛,“毕竟种种迹象显示‘他们’的信号只是一种无指向性的全域广播,星空广袤,繁星众多,这广播范围内的智慧生物或许不只有我们一家。”

    “先祖,您认为……”

    “这件事不止关系到我们自己,”高文沉声开口,“我们需要一次高级别的会议——向提丰和白银发急迅。”

  • 第1427章 在直面群星之前

    茫茫星海,宽广浩渺,无尽的群星中有着无尽的可能性,而那无尽的黑暗又将这些可能性都藏匿其中——作为尚未挣脱重力束缚的行星文明,凡人们抬头仰望苍穹的时候只能以想象和推理来猜测那星海对面的模样,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条从星海中传来的消息都会格外刺激仰望者的神经。

    夕阳已经渐渐下沉至地平线边缘,深秋时节的白昼已经开始显得短暂,胜利日庆典的欢庆气氛还没有彻底从城中散去,窗外的街道上仍然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庆典人流以及售卖着纪念品的摊贩和店铺,路灯正在远处次第点亮,而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中,依稀可见闪烁星辰。

    霜天座还未出现在天空中——但它就在那里。

    高文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天空中隐隐浮现的几点星光,表情显得比往日更加严肃,琥珀的声音则从旁边传来:“看起来你对这件事很在意啊……”

    “有一个能够发送超光速通讯的文明在星海中向我们投来了视线,这件事当然值得在意,”高文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开口,“对于已经开始注意到头顶星空而又没有能力真正踏入宇宙的文明而言,在世界上生存的感觉就如同在夜幕中跋涉,我们不能确定周围的黑暗中都有什么,也不能确定附近可能存在的同行者是敌人还是朋友,我们已经注意到了夜幕的存在,却还没有能力点亮灯火驱散这夜幕——这个阶段,是最值得紧张的状态。

    “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可以肯定这夜幕中至少有一个身影在和我们同行,这个身影手中拿着火把,却没有注意到仍然处于黑暗中的我们,但突然间,他好像察觉了身边的黑暗中有其他人,现在这个身影正在朝我们藏身的地方张望……我想你能理解这种感觉。”

    “……确实,我太理解了,”听着高文的比喻,琥珀顿时汗毛倒竖,“就跟潜行状态下突然被人一脚踹出来一样,想想都吓一跳。”

    “……独行时希望夜幕中有人同行,真的出现了同行者却又首先感到紧张抵触,”高文轻声叹息,“只能怪星海过于广阔,这其中实在蕴含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琥珀想了想:“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们在某种意义上才是占据了主动的那个,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却不知道我们,甚至就到了现在,那个发送信号的异星文明好像也不确定‘未知文明阿尔法’到底存不存在,我们是始终躲藏在暗处的身影……一般来讲这才是更让人紧张的一方吧。”

    “不可否认,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高文慢慢说道,紧接着又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所以有时候我也在怀疑,那个发送信号的文明真的是个比我们先进的族群么?如果那信号不是个陷阱,那么他们的表现未免过于青涩莽撞,如果那信号是个陷阱……那么有能力进行超光速通讯的文明,理应也有能力进行高精度的深空扫描,这一点海妖那边曾提起过,深空扫描是超光速通讯的前置技术,所以那个发送信号的文明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你不是说过么,不同文明的‘科技树’可能截然不同,”琥珀一脸认真,“有可能人家跳技术线了呢,说不定是找到了跟海妖不一样的发展路径,所以就没把深空扫描这个技能给点出来。”

    高文用有些怪异的眼神看了这个正在认真分析的暗影突击鹅一眼:“说实话,你成天跟着我一起说这些‘专用名词’,真的懂它们的意思了么?”

    琥珀顿时理直气壮:“只懂一部分啊,但胡扯我还不会么?简单联想上下文的事儿……”

    在自己都半懂不懂的情况下跟人胡扯的滴水不漏——高文认为这着实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而且也感谢琥珀这一打岔,高文也感觉自己的情绪放松了不少,他轻轻舒了口气,看到窗外的夕阳已经彻底坠入大地尽头,只余下微末的红色沿着云层弥漫在城市上空,星辉愈发醒目起来,霜天座的几点星光也渐渐浮现在夜空中——约定的会议时间就要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转头看向琥珀:“待会帮我守着点。”

    琥珀一拍胸口:“知道了放心吧,这事儿我熟。”

    ……

    神经网络,特殊加密空间中,一片无尽开阔的白色花田中突然卷起了一阵微风,微风吹过花海,随即化作一张白色的圆桌以及围绕圆桌的数把华美座椅,紧接着,便有几个身影陆续浮现在这圆桌周围——最先出现的是高文,紧接着是表情严肃身形偏瘦的罗塞塔·奥古斯都,随后又有炫光浮现,一个高挑而美丽的金发身影从光芒中走出,那是贝尔塞提娅·晨星。

    一般情况下,高文召开这种远程会议都是用的常规全息投影,但这次情况特殊,他把会议地址定在了神经网络的“白色花海”中——早在废土战争之前,塞西尔制式的通讯网络便已经出现在提丰和白银帝国境内,虽然还处于起步阶段,但至少在黑曜石宫和精灵王庭这样的地方,是有着全套能够和塞西尔城实时联络的魔导设备的,这包括魔网终端和浸入舱。

    不过有归有,是否经常使用便是另一回事了,进入网络空间之后的罗塞塔显然还有些不适应,这位提丰统治者低头看了看自己默认模式下的身体,又抬起手握了握,不由得轻声嘀咕:“……果然是很不可思议的技术,竟然真的可以模拟到这种程度……”

    随后他才抬头看向高文和白银女皇,用得体的态度与另外两大帝国的统治者打了招呼。

    “欢迎来到这片花海——这是我专门为了特殊会议准备的加密空间,”高文向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圆桌旁落座之后才开口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见面,不过正如你们所感觉到的,这里几乎如现实世界一样真实,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适应,就当做是在现实世界中会面吧。”

    “我觉得这比现实世界还便利,”贝尔塞提娅微笑起来,落座之后随手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份精美的茶具便随之出现在她面前,“现实世界可做不到这种事情。”

    旁边的罗塞塔顿时有些诧异地看了白银女皇一眼,但在他出声询问之前,高文已经有些惊讶地开口:“你好像挺熟练的啊。”

    “我对这种新技术一向很感兴趣,”贝尔塞提娅笑着说道,“虽然白银帝国的浸入舱数量还很少,对应的网络也刚刚开始建设没多久,但我和我的廷臣们已经开始研究该如何高效率地利用这东西了——说到这,之前战争时期的‘断网’可真是令人沮丧。”

    说到这,她看了旁边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一眼:“奥古斯都陛下,您不常用它么?提丰和塞西尔之间的联网条件应该比白银帝国好得多吧。”

    “……我只用过一两次,平常并没有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罗塞塔板着脸说道,“不过玛蒂尔达和哈迪伦似乎经常使用,我见他们用过。”

    紧接着,他便看向了召开此次会议的高文:“还是说说正事吧,为何突然联络我们,而且还选择了这样特殊的……会议形式?”

    “与我们一直以来接收到的那个‘星海信号’有关,”高文点头说道,“我们从最近捕获的信号中解析出了令人不安的内容,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等另外几位参会者到场再做说明。这次之所以把会议地址选在神经网络中,也是因为有这几位特殊的参会者。”

    “特殊的参会者?”贝尔塞提娅疑惑地皱起眉头,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而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圆桌旁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片扭动的光幕,紧接着,那光幕中便有繁花与藤蔓迅速生长、凝聚,绚丽的光影中,一位有着沉稳面容的精灵老者从中迈步走出。

    贝尔塞提娅在看到这位精灵老者的身影之后一时间有点疑惑,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这个“化身”的身份,惊愕之色顿时浮现在脸上:“您……”

    “我来开会的,”阿莫恩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贝尔塞提娅轻轻点头,“在这里叫我阿莫恩就好,也可以叫我在神权理事会中的代号,‘鹿先生’。”

    “额……”贝尔塞提娅的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了眼前精灵老者的头顶,在“高速公鹿”几个字母上一扫而过,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好奇追问的冲动,“好的,阿莫恩……阁下。”

    罗塞塔此刻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参会者”是谁,尽管早已知道神权理事会中的几位高级顾问的情况,也知道这些“昔日神明”如今正与凡人们一起工作、生活,但知道归知道,在这个近乎真实的网络空间中见到自然之神的化身却是另一码事,尤其是这位化身头顶还有个“高速公鹿”的名号,这让从来都以冷静镇定姿态示人的提丰大帝脸上都露出了些许错愕表情:“‘自然之神’……那看来这件事真的非同小可了。”

    “只有你过来么?”高文则看了阿莫恩身后一眼,发现只有这位自然之神自己出现在会场中,“弥尔米娜女士和恩雅女士没有来?”

    “她们正在研究什么东西,挺忙的样子,”阿莫恩耸耸肩,“就让我先来了——她们说稍后就到。”

    “正在做研究么……好吧,那就先不等她们了,”高文点了点头,在阿莫恩落座之后目光便转向了面前的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我想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完,他面前便浮现出了一份文件的虚影,待这虚影化为凝实,他便将其一分为二,分别送到两位帝国统治者面前。

    罗塞塔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扫过,表情随即变得异常严肃。

    “如你们所见,那个一直在向外发送信号的文明突然有了些……变化,”高文沉声说道,“他们一改往日无目的发送资讯的行事风格,转而发送了这么一份沟通意向非常明显的‘信函’,他们在有目的地呼叫‘未知文明阿尔法’并希望得到应答,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这里所提到的‘未知文明阿尔法’是我们么?”贝尔塞提娅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文。

    “不确定,”高文摇了摇头,“我们目前的技术还无法辨别这个信号到底是指向我们这个方向还是如往常一样的广域广播,更不能确定发信者是否锁定了我们这颗星球的坐标。”

    “所以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罗塞塔摩挲着自己的指环,在沉思中缓缓开口,“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我们在哪,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广播范围内到底有没有人,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们主动‘发出声音’。”

    “这份信息中提到了起航者……还有群星闪烁这样的关键字眼,”贝尔塞提娅则关注着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这里面信息量太大了。”

    “事实证明,起航者确实不只在一颗星球上留下过足迹,”高文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注意到了这部分细节,“我们可以大胆判断,这个发出信息的文明所生存的世界也是起航者曾驻足过的星球——而且起航者在那颗星球上留下的东西对这个‘发信文明’影响深远,从信息内容判断,这个发信文明对起航者以及‘群星闪烁’的了解恐怕远比我们深刻、清晰。”

    罗塞塔眉头紧锁,他从未像今天一样让头脑陷入如此庞杂、纷乱、繁忙的思考状态,这个突然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如此前所未有,超出了他以往应对任何问题的经验,事实上现场除了高文之外,恐怕谁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突然要面对“外星文明交流”这个问题的一天,但他还是维持了自己的理智与冷静,并在思考中慢慢开口:“不论这条信息是不是一个陷阱,发信者都显然掌握着某个极端重要的秘密,群星闪烁与周期……坦白说,这让人联想到魔潮。”

    不论那个发信文明是否是在钓鱼,起码“饵”是真实存在的,这就是摆在三位帝国统治者面前的事实。

    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做出莽撞的决定。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不确定这个发出信息的文明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罗塞塔说道,“他们确实在传讯中表达出了友好沟通、互相帮助之类的意愿,但说真的,我不敢贸然相信——在我们这颗星球上尚存在那么多让人不敢轻易信任之事,更何况亿万公里之遥的异星。”

    “而且即便信息内容全是真的,对方的态度也无虚假,我们也需要谨慎应对,”高文接着开口道,“异星文明……和我们这颗星球上的异种族不同,异星文明极有可能存在着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思维逻辑、判断标准,甚至是原理截然不同的思考器官,他们的‘善意’不一定是善意,他们的‘恶意’也不一定就对我们有害,万一他们将吞噬朋友的生命视作美德,将友好问候视作开战宣言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 第1428章 可能的真相

    同一颗星球上的两个国家尚有数不清的猜忌与潜在战争风险,那么隔着茫茫星海的两个星球又当如何?这是摆在三位帝国统治者眼前的现实问题。

    浩瀚的星空藏匿了太多的秘密与可能性,高文希望星空中的其他智慧文明同样拥有善意与美德,却不可能无条件地相信这种事情。

    在一个文明发展到可以踏入其他星球、可以在其他星球建立起“灾难备份”的程度之前,它在星海中的生存便始终如一叶孤舟,任何不期而来的风浪都有可能导致这孤舟的彻底倾覆,这可能是一场像魔潮那样的天灾,也可能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异星文明,而不管是其中哪一种可能性,都是如今这颗星球上的诸国赌不起的东西。

    “……在讨论是否该回应这个信号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白银女皇突然开口说道,“我们现在真的有能力回应这个信号么?如果它真如学者们所猜测的那样,是以瞬时抵达的速度跨越星海传输,那这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技术极限,如果连基础技术都没有,那我们讨论是否该回应可就早了点……”

    “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真有必要,联盟恐怕真的能回应这个信号,”高文轻轻敲了敲桌面,“海妖……你们应该知道她们是乘坐一艘巨大的星舰迫降在我们这颗星球上,而就在前不久,她们已经部分修复了星舰的超光速通讯阵列。”

    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立刻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微变化,高文则看向了始终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阿莫恩:“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从一个‘神明’的视角,你怎么看这件事?”

    “不同领域的神明恐怕对这件事会有截然不同的想法,”阿莫恩轻轻摇了摇头,“而仅从我的视角来看,我不建议回应这个信号。”

    “我还以为你会倾向于回应,”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位昔日自然之神一眼,“毕竟你一向倾向于采取积极主动的行动来应对问题。”

    他这话说的很委婉,实际上他想到的却是这位自然之神一脑袋莽在苍穹站上以及两轮冲锋把白银女皇从前线救下来的光辉事迹——这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精灵老者实际上莽的一比,将自然界中无数作死生物的特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实际上有时候高文甚至怀疑阿莫恩那“巨鹿”的圣洁形象都是特效打出来的,把光影和鹿角什么的摘吧干净之后里面怕不是个狍子……

    但这事儿他犹豫了几次都没好意思当面提出来——倒是考虑过偷偷跟弥尔米娜商量商量,以那位魔法女神看出殡不怕殡大的性格想必会想办法验证一二……

    阿莫恩却没有注意到高文一瞬间脸色的古怪,他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规避危险确保生存是生物的本能,我懂得好奇与探索的价值,更懂得猎食者与自然界中的原始危机一样无处不在,现在的我们还太过弱小,而那个发信文明的一切却都笼罩在谜团之中,哪怕我们分析对方的文明形态和意图,所依据的也完全是他们主动释放出来的信号,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作出回应,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了别人手中,毕竟……”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毕竟他们极有可能还无法确定我们的存在……”

    就在阿莫恩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优雅而温和的女声便突然出现在这处空间中:“不,恐怕情况并不如我们想象的这般乐观。”

    高文立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两个身影正伴随着金色的光幕、紫色的雾霭出现在圆桌旁边,从金色光幕中走出的是一头金发泄地、拥有巨龙般金色竖瞳与优雅仪态的高挑女士,而从雾霭中出现的身影则穿着一袭古典宫廷风格的黑色长裙,淡紫色的眸子中仿佛时刻跳跃着充能的奥术火焰——这正是刚刚抵达会议现场的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与龙神恩雅的化身。

    刚才说话的声音来自恩雅,此刻她静静地环视了现场所有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召开此次会议的高文身上,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我们来晚了。”

    两位女神在圆桌旁落座,这种开个会有一半人都是神明的情况让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的表情都有点异样,显然他们还不太适应这种“塞西尔式”的工作环境,阿莫恩则立刻看向了恩雅的方向:“您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情况并不如我们想象的乐观?”

    “恐怕我们早已暴露,如果我和弥尔米娜的判断无误,那个发出信息的文明这次发出来的信号应该不是全域广播,而是一个指向性极强的通讯,”恩雅淡然开口,“他们已经锁定了我们这颗星球的坐标,并且多半也确认了我们的存在,通讯中请求回应的部分应该只是某种……惯例确认。”

    恩雅带来的消息直接打乱了所有节奏,三位帝国统治者以及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的阿莫恩顿时面面相觑,紧接着高文便打破了沉默:“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咳,我来说明吧。”弥尔米娜轻轻咳嗽一声,挥手在圆桌上空勾勒出了一片浮动的光幕,紧接着,光幕便收缩、凝聚成为了星球的魔法投影,这投影显然只是某种示意图,其表面的结构显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洛伦、塔尔隆德等大陆的存在,但在这模糊不清的外表之下,却又能清晰地看到纵横分布的淡蓝色光流,如血管般在行星内部涌动。

    而在这些“血管”的焦点位置,则是洛伦大陆的中心,一处被特意标注出来的蓝色光束。

    紧接着,弥尔米娜又轻轻挥了挥手,这星球周围立刻演化出了数个似是而非的幻影,它们呈现出元素、暗影、幽影等各种界域的状态,且每一个投影中都可以看到蓝色光流贯穿流淌。

    “如你们所见,这是我们所生存的‘世界’的示意图——并不准确,大致理解就好。这些蓝色的部分是位于各个界域的深蓝网道,它们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连接为一个整体,局部影响整体,整体影响局部,而这里……是目前已探明的最大的网道节点,深蓝之井。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严格来讲,是自战争结束至今,我一直在持续关注深蓝之井的变化,并想办法记录下了在整个战争过程中深蓝网道的波动情况,而在刚才收到会议通知之后,恩雅女士找到了我,希望利用我的观测数据来确认一件事情……”

    随着弥尔米娜的话语,那些漂浮于半空的魔法幻象也随之不断变化,呈现着一段时间内的深蓝网道波动记录,而在某个关键的时间点上,高文看到那所有的主要节点都突然“震颤”了一瞬间,就仿佛一次强有力的脉搏,显得格外醒目。

    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下意识地轻声开口:“这是……”

    “这是‘哨兵’顺着深蓝网道的裂隙‘挤’入现实世界的瞬间,”弥尔米娜沉声说道,“那艘飞船……如果我猜测没错,起航者应该是用了非常特殊的技术,将哨兵系统的实体转换成了某种与神国类似的‘投影’状态,才让它能够在深界中维持稳定,而哨兵强行进入现世界的行为不只是某种‘空间传送’,实则是逆转了这个转换过程,这导致了一次极其强烈的网道震荡……

    “如果我和恩雅女士的计算没错,逆转过程所引发的这次网道震荡超乎想象,尽管凡人们无法感知、观测到它,但它已经在我们这个宇宙的‘基底’中掀起了一道涟漪,这道涟漪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外传播,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速度’这个概念。”

    弥尔米娜轻轻呼了口气,结束了她的讲解,短暂的沉默笼罩全场,直到恩雅的声音打破沉默:“在半个多月前,在那个短暂的瞬间,我们这颗星球曾如夜幕中的火炬般被‘点亮’,恐怕成百上千光年之外都清晰可见,如果那个发信文明一直在关注星空,那么他们必然不会错过这次明显存在人工干预痕迹的……闪光。”

    现场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而在这一刻,“发信文明”突然改变信号模式一事也好像有了解释。

    他们真的观察到了“这边”的变化,所以才将原本无目的的全域广播转换成了效率更高的定向播送。

    “……我们需要重新看待这件事了,”罗塞塔异常严肃地说道,“现在不管是否回应这个信号,都要建立在‘我们已经暴露’这个大前提下进行讨论。”

    高文则一时间没有开口,他只是紧锁着眉头陷入沉思,渐渐地,他这沉思的模样也引起了贝尔塞提娅和阿莫恩的注意,圆桌旁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仿佛在下意识地等着他开口,而高文也终于打破了沉默:“……回应这个信号,这恐怕是唯一的选择。”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的存在已经暴露在异星文明眼前,对方显然知道了我们的位置,所谓的‘未知文明阿尔法’指的就是我们,那么继续保持沉默也就毫无意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回应,而且必须尽早回应,尽量清晰地回应。”

    恩雅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以此来向他们证明,我们同样掌握着超光速通讯的技术。”

    “这听上去像是虚张声势,我们手头只有一套半毁的通讯天线,”贝尔塞提娅摇了摇头,却只能无奈地承认,“但这好像是我们唯一能保留一点主动的手段。”

    “其实……我可能还比你乐观一点,”高文看了白银女皇一眼,“我现在越发怀疑,那个发出信号的文明或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先进,甚至他们的超光速通讯技术本身……也好像存在许多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弥尔米娜投来好奇的视线,“你指什么?”

    “那道导致我们坐标暴露的‘闪光’是在半个多月前出现的,对吧?”高文慢慢开口,“而按照你和恩雅女士的判断,这道闪光的传播应该非常非常快,甚至可能和超光速通讯一样快。”

    “是的,”弥尔米娜点点头,“震荡发生在世界底层,在‘深海’中以投影的方式传播,而根据统一波动模型以及我们最新的宇宙分层模型,‘深海’中的信息传播速度不受物质世界规律的束缚,理论上是无限快——这也是我所构思的超光速通讯的一个技术方向。

    “当然,现在只有这个理论,我们还没有对应的技术可以主动制造这种能够在深海中稳定传输的信息涟漪,也没有从深海中检索、‘收听’这种波动的办法,深蓝之井引发的这次震荡算是我所观察到的第一次‘实例’……”

    作为魔法与奥秘领域的主宰,弥尔米娜在谈论起技术问题时总是和瑞贝卡一样很容易沉浸其中,而她不经意间所提到的许多理论则让高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诸多想法。

    但他很快便强行控制住了即将扩散的思绪,转而严肃地问道:“也就是说,在半个多月前的那个瞬间,我们这颗星球的‘闪烁’就已经传播到了几百甚至上千光年之外,瞬时发生,瞬时抵达——然而那个‘发信文明’直到两三天前才改变了他们的信号模式,这是为什么?”

    阿莫恩看看高文,又看看弥尔米娜,不确定地开口:“他们讨论了半个月来决定第一封信怎么写?好吧这不太可能……”

    “是的,这当然不可能,他们已经持续发信这么久,如果真的发现其他智慧族群,他们应该早就备好了各种各样的‘交流文案’,”高文点头说道,“他们用了半个月来切换信号模式,这只能说明他们就是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对设备的调整。但是我们不要忘了,这个文明早在刚铎帝国时期就已经在向外广播这个信号了,他们的‘超光速通讯技术’已经用了几百甚至上千年……”

    他停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在沉思中慢慢继续说道:“一个用超光速通讯在宇宙里广播了一千年的文明,现在改个信号模式都要切换半个月,如此可疑的情况或许只有一个解释……”

    一旁的白银女皇立刻反应过来:“这技术不是他们的!”

    “技术不是他们的,设备可能也不是他们的,他们可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者用非常繁琐的办法才能间接控制这东西,甚至……”恩雅若有所思,“甚至他们可能只是借用了某个起航者遗产……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一千年都无法破解发信设备的‘核心机密’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起航者设备往往有着非常严密的核心保护。”

    高文摊开手:“试想,如果他们真的是一个技术路线正常的文明,而且早在一千年前就掌握了超光速通讯的奥秘,那他们如今得发展到怎样的高度?他们应该早已冲破了魔潮,早已解决了黑阱,他们根本无需等待我们回应,在我们这颗星球‘点亮’的第二天,他们的跃迁飞船恐怕就已经到洛伦大陆上空了。

    “然而事实是,这一切并未发生。”

  • 第1429章 如临大敌

    或许是突然要与一个异星文明交流所带来的三观冲击过于巨大,也或许是旧有的思维方式与知识面限制住了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他们似乎始终没有考虑过高文所提到的这些可能性——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这份智识,当暂时阻挡在眼前的迷雾被一语道破,他们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这件事背后的可疑之处。

    诚然,他们并不是很明白超光速通讯、高精度深空探测、宇宙航行这样过于超出认知的技术,但若仅仅是概念层面的事情还不至于无法想象,甚至哪怕想象都想象不到,他们也能想办法跟上高文与恩雅、弥尔米娜他们所讨论的话题,并在自己的理解范围内做出思考——具体的技术或许难以理解,但技术背后的“道理”是简单且互通的。

    技术的发展必有其规律,正常且健康发展的文明一定会有自己完整可循的技术路径,一项具体技术产物的背后必有一套完整的前置理论以及衍生产物——若是一个族群懂得该如何熔炼金属,那他们必然得知道什么是熔炉(或拥有类似功能的东西),而假如他们不知道,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熔炼技术“来路有问题”。

    种种迹象显示,那个发信文明在这方面十分可疑——当然,现阶段也只能说是“可疑”。

    “这些只能是我们的猜测,”看到圆桌旁的几个身影都陷入沉思,高文又慢慢补充说道,“毕竟我们不知道对面的到底是个怎样的文明,也不知道他们所用的超光速通讯设备具体基于什么原理,我们只能凭我们所知的知识来推测‘他们’,但或许真相只是因为他们的通讯设备出了故障,或者他们忙于别的事情……面对天文尺度上的迷雾,我们不能断言任何事情。”

    “但起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必须回应这个信号,”罗塞塔转动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指环,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而且现在看来他们好像并没有能够瞬息间抵达我们这颗星球的交通工具,那我们就有必要争取一点点……主动性,哪怕这主动性是在虚张声势。”

    “这件事需要海妖的协助,”贝尔塞提娅看向高文,“目前只有她们手中有那种……超光速通讯设备,她们愿意帮忙么?”

    “这件事不必担心,之前在得知她们修复进度的时候我已经和海妖大使讨论过,她们表示愿意出借通讯阵列,”高文点点头,“不过……那套通讯设备的状态并不好,现在只能短暂使用,若是单纯回应信号或许还行,但基本上无法承担长时间的通讯任务,如果我们真的想和‘他们’建立交流,恐怕还得彻底修复那东西才行。”

    “彻底修复……”罗塞塔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恐怕全大陆的国家都有心无力,龙族……好吧,龙族怕是也帮不上忙,据说海妖们使用的技术非常特殊。”

    高文语气郑重:“彻底的修复工作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先从可做之事开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各个‘解星者’小组合作起来,把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关于异星信号的所有资料汇总至一处,我们需要一个高效的、无障碍的、直接对联盟高层负责的特殊部门来应对‘异星文明’,尽快拟定出‘初次接触’的信息文本,尽快完成编码,这一切要在几天内完成,而且越快越好。

    “此外,我会与海妖那边联系,让她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做好准备,同时也让各地的监听站做好准备,随时接收来自‘他们’的反馈信号……”

    “另外还有,”罗塞塔轻轻敲了敲桌面,“不光要考虑回应信号,还要考虑回应信号之后——虽然不能确定我们的应对是否真的有意义,但我们的军队与政府都应当做些准备,最糟糕的可能性下,或许会有什么东西直接通过这种‘星空间的呼唤’降临在我们的世界上,也或许就像你说的,会有一支舰队来到我们这颗星球,而哪怕这些都不发生,也要避免消息外泄引发的混乱和恐慌。”

    “另外需要做好准备的还有我们的学者,各种领域的学者,”贝尔塞提娅紧接着开口,“语言学家,星相学者,魔法师,逻辑和谈判领域的专业人士……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跟我们谈什么,哪怕他们真的没有敌意,交流本身也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恩雅静静地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切,这位曾经的“神之巅峰”似乎是在思索,她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三大帝国的领袖在以近乎如临大敌的态度应对着一次“对话”,却丝毫不觉得他们此刻做的准备是过于紧张的表现,因为她很清楚,即将发生的事情值得这种程度的谨慎。

    这是连众神都不曾面对过的局面——凡人尚未踏入星空,星空却已经扑面而来。

    “同时需要行动起来的,还有神权理事会,”在三位帝国领袖讨论的间隙,恩雅终于开口了,“不要忽视了这件事对众神造成的冲击。”

    恩雅的一句话,让现场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

    高文看着这位女士的眼睛:“你的意思是,与这个异星信号的交流有可能导致众神‘失控’?”

    “应该还不至于失控,根据我的经验,‘最终忤逆’必须严格遵循‘无可辩驳的越界行为’以及‘凡人个体对外部系统的直接接触’这两条准则才会发生,或者换句话说,只要是在信仰体系中能够自圆其说、能够让众神‘骗过自己’的事情,就不会触发最终忤逆——在这个前提下,与异星文明对话和抬头看到天空并无本质区别,都算是可以否认的间接接触……”

    恩雅向高文等人解释着这些曾经作为众神最高隐秘的知识,而不管是贝尔塞提娅还是罗塞塔,此刻听得都格外认真。

    与此同时,她又在继续说道:“但即便不会触发最终忤逆,这也将是我们迄今为止最靠近边界的一次行动——来自封闭系统之外的信息,主动投向外界的目光,超出所有思潮认知体系的‘异类接触’,这对每一个尚在神位的神明而言都是一项挑战……而我们都知道,这一季文明的某些神明状态其实已经不是那么良好……”

    莫名的,高文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哨兵的巡航舰上遍览神国时,在丰饶三神的领域上空所看到的那一幕。

    确实,某些神明的状态是真不怎么样,说不定真的会因为人类跟外星人连个麦就嗷一嗓子疯了……

    “随着你们回应那个信号并与之建立真正的‘交流’,一部分神明极有可能出现异动,”恩雅慢慢说道,传授着自己的经验之谈,“神权理事会应密切监视世间所有教派的情况,随时了解各地信众是否出现污染、妄言、幻惑的迹象,可能会有不正常的‘神谕’出现,也可能会有突然性情大变的神官和自称受到‘启示’的‘圣徒’,这些都是某个神明即将失控的信号。

    “对此,我建议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就要立即减少与异星文明的交流,对项目的参与者进行二级以上的精神净化,对产生异象的具体教会的具体人员进行隔离监控,并施以深海符文的安抚,事实上如果条件允许……我甚至建议将所有参与‘星间通讯’的人员,乃至于整个研究设施都置于反神性屏障的隔离环境中,因为这部分人员极有可能会成为思潮中引诱神明疯狂的‘异常个体’,而你们现在所用的‘反神性屏障’经过实践检验,已证明可以暂时切断神明和凡人之间的联系……”

    “啊,这个我可以证明,那东西确实好用,”弥尔米娜在旁边插了个嘴,“我甚至可以挂着屏障去和凡人们聊天而不用担心产生污染。”

    说完她又赶紧跟高文强调了一句:“我是备过案的啊。”

    “用反神性屏障来让项目的参与者暂时离开众神视线,以此来减轻污染么……”高文则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紧接着便不由得看了恩雅一眼,“这些都是非常有价值的建议,我没想到你对神权理事会所使用的技术已经了解到了这种程度。”

    “你们邀请我当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我可不愿意当个混日子的吉祥物,”恩雅微笑起来,笑容柔和而恬静,“作为唯一一个经历过最终忤逆,而且经历了两遍之后还成功存活下来的个体,我自认为还是有一些神生经验的,这些经验现在恰好可以派上用场。”

    “当然我更希望咱们用不着这些经验……”阿莫恩嘀咕了一声,“好吧,现在各方面的事情好像都讨论过了,还有什么遗漏么?”

    高文左右环视了圆桌周围的每一个身影,片刻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看样子诸位暂时都想不到什么要补充的——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开始按计划执行,如果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过这个‘加密空间’进行联系,就这样。”

    罗塞塔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总是带着严肃表情的提丰统治者站起身:“希望我们今天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的身影随之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也站了起来,她对着高文露出一丝笑容:“我们这个世界这些年来还真是不怎么安稳。”

    一个个身影从圆桌旁起身并渐渐消散,最后无边广阔的白色花海中终于只剩下了高文自己,有微风从不远处吹过,繁花与草叶在摩擦间发出哗哗的声音,一个气息仿佛凭空出现般进入了高文的感知,他回头看去,看到贝尔提拉正静静站在自己身后。

    “我记得不久之前,您还只需要考量一个王国的战争,”贝尔提拉轻声感叹,“那时候世界上最大的危机好像也只是一群被封印在高墙中的怪物以及像万物终亡会那样的黑暗教徒……可突然间,您要面对的问题竟然大到了这种程度,甚至超出了世人对世界的理解。”

    高文摇了摇头:“魔潮与众神……其实我们在面对的问题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只不过是随着视野的开阔,我们终于看清了这个庞然巨兽的全部罢了。”

    “所以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起一句话——无知是赐予众生的恩赏。如果无知,众生便不必知道这庞然巨兽到底有着怎样骇人的模样,而只需要将它的一缕呼吸当做世间最大的挑战即可,不用考虑失控的众神,不用考虑随时会来的魔潮,也不用考虑头顶星空之中还有多少未知的、莫名的挑战,只需备好一面盾牌与一柄长剑,人们就能安然入睡。”

    “但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人们的无知便停止运转……好吧,众神可能真的会,但遗憾的是众生要面对的远不止众神,”高文轻声叹了口气,“哪怕不考虑我们这颗星球上已有的危机,我们头顶上还有数不清的星辰呢。”

    “我想我理解您为何经常将目光投向星空了——原来我们所有人的未来真的在群星之间,”贝尔提拉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她似乎突然“听”到了什么,表情微微变化,“兄长,收到深蓝之井方面发来的通讯请求……是高优先级通讯。”

    “奥菲莉亚那边?”高文略有些意外,不明白为什么奥菲莉亚会突然选择通过神经网络联络自己,“她怎么不以维罗妮卡的身份直接过来……算了,接通吧,可能是什么特殊情况。”

    “是,通讯正在转入加密空间。”

    贝尔提拉微微低头说道,紧接着,便有一阵无形的风突然吹过了广阔的花田,下一秒,高文便看到花田中突然浮现出了一片异样的光景——一个虚幻的开阔房间出现在他面前,那看上去像是深蓝之井地下要塞里的某个地方,有整整齐齐的、散发幽幽蓝光的古代装置排列在房间中央,又有模模糊糊的流光不断从那些装置上空飞过,宛若数不清的流萤一般。

    奥菲莉亚·诺顿的身影便站在这些装置之间,所使用的正是那具和历史上的奥菲莉亚·诺顿一模一样的“人偶”化身——看上去,她似乎正在亲自检查自己的“领地”。

    “奥菲莉亚,”高文开口道,“没想到你会以这种形式找我——发生什么事?”

    那个看上去仿佛正在检查设备的身影随即转过身来,温和而熟悉的嗓音传入高文耳中:“这里是深蓝之井中最古老的存储阵列,在废土中的混乱魔能平复下来之后,这里的一些装置恢复了运作,我在这里发现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高文微微皱起眉头:“非同寻常的东西?”

    “一些魔力波动读数,”奥菲莉亚神色认真,“存储于七百年前,由自动设备记录,我怀疑……深蓝之井将魔潮的‘本体’记录了下来,以数据的形式。”

  • 第1430章 奥菲莉亚的实验计划

    通风系统与散热装置运行时的低沉嗡嗡声在机房中回荡,古老的照明装置驱散了这地底的黑暗,一座又一座整齐排列的存储晶格如列队的书架般立于房间中央,微光在金属与水晶之间流淌,时不时传来悦耳的震颤,奥菲莉亚的目光扫过这些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存储晶格,仿佛在注视着被凝固在水晶中的历史。

    这里是深蓝之井地下浅层区,其正上方便是旧帝都的地铁网络,下方则是地底要塞的第一层复合装甲。

    在很多年前,这里是深蓝之井控制中枢的一部分,这些存储晶格用于记录刚铎能源中枢每天的庞杂数据——依靠一座能源中枢向全国数不清的城市和乡镇输送魔力是一项极其复杂庞大的工程,深蓝之井的存在撑起了刚铎帝国,也锁死了刚铎帝国,人们无法脱离对“井”的依赖,又没办法改造这座天然的行星动力涌源,于是便只能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断细化已有的系统,对有限的魔力脉流进行无限的细分、调整,其结果就是这地下异常庞大的控制中枢,以及昼夜不停运转的记录和计算中心。

    事实上,奥菲莉亚所占据的那座地下要塞曾经也只不过是这个控制系统的一部分罢了。

    七百年前,那场大爆炸摧毁了刚铎帝国的一切,深蓝之井汹涌而出的失控魔力沿途烧毁了所有的城镇和乡村,并在大地上留下了一个数世纪无法消散的“异常魔力共振场”,而位于地下深处的控制中心拥有深蓝之井本身的魔力庇护,所以没有直接被爆炸摧毁,可即便如此,不断沉降的污染以及顺着地铁网络向地下蔓延的畸变体仍然侵入了浅层区,当年的奥菲莉亚·诺顿不得不放弃了浅层区的大部分设施并逃往更深层,这处存储中心……便是当初被迫放弃的设施之一。

    如今污染已经消退,继承了奥菲莉亚·诺顿遗志的奥菲莉亚矩阵正在带领她的铁人兵团重新接管这些曾被放弃的古老区域,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些……“惊喜”。

    十几名铁人士兵正整整齐齐地靠坐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她们看上去仿佛陷入沉睡,其脊椎位置则延伸出一道道有点类似“神经荆棘”的合金“锁链”,这些锁链连接着地板上埋设的一个个维护接口,接口附近微光闪耀,这显示出这些铁人士兵正在利用自己的心智核心进行高速的资料操作。

    “这个存储中心已经从主系统中离线,我没办法在地下直接连接它,所以带了一队士兵亲自前来处理,”奥菲莉亚从那些正处于“沉睡”状态的士兵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名铁人战士,这名铁人战士的一只眼睛已经“打开”,一枚闪烁微光的晶体正在其颅骨凹槽中静静运行,记录着房间中的情况以及奥菲莉亚的声音,“现在我还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魔潮留下的‘痕迹’,但这个可能性很高。”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身旁的一座存储晶格,晶格外面起到封装和传导作用的导魔金属发出悦耳的轻鸣,铁人之躯传回的“触感”很微妙,有别于血肉之躯,却又有一种异样的“真切”感,尽管才过了不到半个月,但她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这具特殊的“载体”了。

    和那些“占据”而来的载体不同,这是真正的“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高文的声音从充当通讯器的铁人士兵体内传来:“……按照统一波动模型以及我们对宇宙‘起源震荡’的猜想,魔潮的本质应该是某种在整个宇宙周期性震荡的‘波动’……你的意思是,这个‘波动’是可以被记录下来的?”

    “如果深蓝之井当年的大爆发真的抵御了一次魔潮,那么魔潮就必然是可以与魔力产生反应、可以在物质世界中留下‘痕迹’的东西,”奥菲莉亚点了点头,“我也仔细研究过统一波动模型,为此还专门找弥尔米娜女士请教过不少问题……她曾经告诉我,物质与能量的界限是模糊的,实体与虚体的边界也随时可以改变,唯有‘波动’本身,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根基,如果万物皆波,那么波动也可以是世间万物。”

    她顿了顿,嗓音变得有些低沉:“它当然可以被记录下来……它曾和我们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力量产生过那么激烈的‘交互’,怎么会不留痕迹?”

    七百年前的深蓝之井大爆炸本身并非魔潮——尽管一直以来世人在这方面都有错误的认知,但最新的情报表明,那场大爆炸可能只是某个存在为了抵挡真正的魔潮而主动制造的“防御手段”,而魔潮的本质实则应该是某种波及整颗行星的、发生在宏观层面的“观察者效应失控”。

    在这个世界,万物的基础本质是“波动”,而所有的物质、能量皆是波动在不同频率、不同波长等条件下所呈现出的“表征”,因此人们眼中的物质世界看似稳固,实则只是恰好建立在一个“能够成型”的平衡点上,而魔力,便如一道桥梁般贯穿了这条边界,法师们可以利用魔力重塑物质,也可以将物质世界的东西拉入“魔法领域”,在魔法这道“桥梁”的作用下,观察者的力量在这个世界被放大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甚至众神在思潮中诞生的过程……其实都可以被视作一种有序的、宏观的“观察者效应”。

    在此基础上,大范围的观察者效应失控便成了一种只降临在智慧生物头顶的灾难,能够作为观察者的个体受到魔潮影响,其“眼中的世界”发生极端的歪曲、变异,最终导致该个体被自己失控的观察者效应所摧毁、吞噬,如果此时有一个第三方的眼睛,便会看到魔潮中的众生被某种看不见的“怪异”纷纷吞噬,或者与看不见的敌人疯狂战斗至死,或者其自身突然发生恐怖的崩溃、溶解现象,这……才是真正的魔潮。

    只要没有抵御这种“观察者效应失控”的技术手段,那么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个体,拥有多么强大的防护,在魔潮面前都只能迎来毁灭,毫无抵抗能力。

    在知晓了魔潮的恐怖真面目之后,高文当然希望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了这一恐怖的现象,而根据弥尔米娜最新的研究成果,导致这可怕“灾难”的或许只不过是一道不断吹过全宇宙的“季风”——一道在世界诞生之初便“起振”的波动。

    它就类似这个宇宙的背景辐射,却远比高文所知的“背景辐射”要致命恐怖,它是这个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次震颤,从某种意义上,它甚至算是这个宇宙的“造物主”,这起源震荡塑造了世界如今的模样,厘定了万物的秩序,规划了时间与空间的尺度——然而造物主永不休息,这道波动时至今日仍然不断回荡在群星深处,对于心智脆弱的智慧生物而言……它反而成为了最极致的末日。

    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在房间中回荡,奥菲莉亚看着眼前的古老设备,记忆却仿佛回到了七百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是历史上真正的奥菲莉亚·诺顿留给她的记忆,在那一天,深蓝之井在惊天一爆中摧毁了刚铎文明,而位于深蓝之井地下的庞大控制中枢却没有立刻瘫痪,尽管浅层区的工作人员在一瞬间便伤亡殆尽,可这里数不清的自动系统却在失去人工控制的情况下忠实地执行了它们的任务。

    在那个极端混乱的瞬间,成千上万个感应器在被烧毁前尽全力向中枢系统回传了数据,每一条备用线路都持续工作到了彻底宕机为止,甚至直到奥菲莉亚·诺顿在确认只有自己存活的情况下选择放弃浅层区、命令残存的铁人士兵向下层转移之后,在长达数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区域的一部分设备还在持续运行,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它们留下了大量……光怪陆离的资料。

    那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可以确认是深蓝之井自身产生的能量干扰,还有一部分是灾难发生系统自动接收到的求援信号,而剩下的……是神秘且来源不明的魔力波动读数。

    奥菲莉亚矩阵相信,那就是魔潮留在人世间的“影子”,是目前这世界上唯一能用来描述魔潮的“注释”,从某种意义上,那甚至就是被存储下来的魔潮本身。

    “魔潮应该也是一种魔力震荡——它当然是宇宙的‘起源’,但宇宙的起源或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神秘而不可接触,”奥菲莉亚慢慢说道,“它只不过是有着特殊的频率,特殊的波长,这导致它位于一个凡人无法触及和感知的‘领域’,但就像魔法产生的‘效果’一样,只要魔潮的效果能作用在我们身上,那么它就是可以被研究的东西。”

    “魔法效果……”高文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我曾经也用过这个说法。”

    “是的,换个视角来看,魔潮真的就像是一种施加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魔法,它的施法者正是世界本身,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世界’再次施法之前找到反制这个魔法的有效手段,”奥菲莉亚轻轻点了点头,“存储并记录是解析魔法的第一步,很幸运,我们在这方面终于找到了立足之处。”

    “那么第二步呢?”高文的声音传来,“我们最终极的目标不仅仅是了解它——我们要想办法对抗它。”

    “……我会尝试在实验室环境下还原出小范围的‘魔潮’,”奥菲莉亚慢慢说道,“如果弥尔米娜女士的波动理论真的正确,那么我们应该是可以在恰当的条件下用魔法波动来‘模拟’出魔潮的,根据我的推演,它将呈现为一个被禁锢在特定范围内的‘场’,在这个‘场’内部,智慧生物的观察与认知将发生歪曲。”

    通讯对面的声音一时间沉默下来,奥菲莉亚所提出的这个惊人想法显然让高文陷入了沉思,在将近半分钟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这可能会是有史以来最惊人也最危险的‘实验’,我想知道它失控的后果。”

    “事实上,它的危险性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大——并不是说我有多么高明的安全措施可以确保实验不失控,而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水平……恐怕压根不足以引发您想象的那种灾难,”奥菲莉亚说道,“我会尝试用深蓝之井的魔力来制造模拟魔潮的‘震荡’,而以我们现在对魔力的利用效率以及实验室的负载水平,恐怕我们能造出的最大规模的‘震荡’也覆盖不了一个房间,持续时间甚至都超不过几秒钟。

    “要制造出真正具备杀伤力的‘魔潮’,那所要耗费的能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根本不是像我们这样蜗居在一颗星球上的‘低等文明’能办到的事情——说白了,我们的技术水平甚至根本没有资格用魔潮来自杀……

    “当然,我也理解您对于实验本身的担忧,因此我会将实验地点设置在地底最深处——这里只有我的计算矩阵和铁人士兵,一旦出现问题,这里的所有智慧生物,包括我自己都可以瞬间‘关机’,只要‘观察者’消失,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观察者效应失控’,这将最大限度地避免意料之外的‘观察者’介入所引起的连锁反应。”

    显然,在提出自己大胆的想法之前,奥菲莉亚矩阵就已经在这件事上仔细斟酌了不知多少遍。

    但即便如此,高文的态度仍然十分谨慎,而且他还有另外一个疑问。

    “我还有个问题——即便你成功用深蓝之井的魔力‘模拟’出了魔潮的波动,我们又该怎么研究、测试它?魔潮的存在本身对于智慧生物而言便是一种致命威胁,我们不可能有任何办法去‘观察’那个力场内发生了什么,甚至对其进行观察的行为本身都有可能导致操作者的瞬间死亡,这个问题你考虑过么?”

    “……必须承认,我还没什么好办法,”奥菲莉亚的语气有些低沉,“这个计划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甚至于是否真的能从存储阵列中分离出魔潮的参数都还是个未知数,而之后是否真的能用深蓝之井的魔力达到产生‘起源震荡’的能级则是另一个难题,至于产生了震荡场之后应该如何测试、如何分析……抱歉,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通讯对面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奥菲莉亚并没有等待太久。

    她听到高文那沉稳可靠的声音传入耳中:“那就让我们一步一步来吧——奥菲莉亚,先从第一步开始,把那些‘参数’分离出来。”

  • 第1431章 观察者的猜想

    来自深蓝之井的通讯挂断了,在花海中浮现出来的地底储存中心以及奥菲莉亚的身影如潮水般褪去,明媚的阳光再一次照耀着这个开阔而生机勃勃的地方,在轻柔吹过的微风中,贝尔提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高文面前,她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真没想到破局点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深蓝之井深处竟然储存七百年前的魔潮数据。”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高文慢慢开口,“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可能留下了魔潮的‘影子’,那也只有可能是在深蓝之井……那场惊天爆炸摧毁了刚铎文明,却也抵挡了一次有可能招致世界末日的魔潮,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考虑过这方面的可能性,只是没想到……它竟然真的在那里留下了痕迹。”

    “您认为奥菲莉亚的计划真的有可能实现么?将深蓝之井的魔力提升到足以模拟魔潮的‘能级’,在实验室中制造出受控的魔潮环境……”贝尔提拉的语气中似乎略有担忧,“从理论上虽然有一定可行性,但想法实在超前,而且……总有点令人不安。”

    她摇了摇头,看着高文的眼睛:“其实我没想到您会同意她这个计划,这不太符合您一贯的谨慎性格。”

    “……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高文迎着贝尔提拉的视线,在这个可以和尘世黎明号并列为塞西尔帝国两大核心武力的“前圣女”面前,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一季文明已经安然发展了太多年,虽然魔潮的到来似乎并没有非常精准的时间刻度,但它有一个大致的周期,我们必须做好它第二天就会降临的心理准备。”

    “……是因为那份异星信号里所提到的‘群星闪耀’么?”贝尔提拉静静地注视着高文,“您认为那份信息就是在告诉我们魔潮即将开始?”

    “我不敢肯定,但这很有可能——或许那个发出信号的文明仍然动机不明,或许这信号真的是个陷阱,但只要有一定的可能性,我们就得做好所有的准备……‘他们’跨越星海向我们送来这句留言,里面的内容一定有其深意。”

    贝尔提拉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仿佛沉思般微微垂下头,高文见状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在考虑奥菲莉亚那个计划最终阶段的‘观察’问题,”贝尔提拉抬起头,“就像您提出的那样,这个模拟测试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魔潮的本质是在宏观领域的观察者效应失控——换言之,它的最终阶段根本不允许智慧生物参与,尝试观察魔潮就会导致参与者消亡,这意味着哪怕她的模拟成功了,我们也没有任何手段从中提取出结果……虽然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先从分离原始数据开始,但我们总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高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确实,我也在思考这个。实验最终阶段不允许观测,这几乎是和魔潮本身一样难解的问题……我目前想到的办法也只有两个,一个是间接观测,利用某种能够模拟人类五感的综合观察装置进入实验场中记录数据,再由外部的测试人员读取;

    “另一个是‘受限观测’,用灵魂系魔法完全冻结测试者的心智,令其以类似‘傀儡’的形式进入实验场,而根据目前我们对魔潮的了解,没有心智的个体不会受到那个震荡场的影响——但傀儡人员的感知却仍然在持续接收震荡场的影响,我们可以在测试结束之后直接尝试分析测试者的神经器质性变化,或者用高等级幻术提取留在测试者潜意识中的‘印象碎片’。

    “但这两个办法都很难说有多少成功率,因为两个方案其实都从某种意义上规避了观察者这个必不可少的要素,而没有观察者的参与……魔潮可能压根就不会表现出任何可被记录的性质——对于普通的实体而言,魔潮就是一股毫无危害的微风罢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的那种。”

    “关键在于,到底什么是‘观察者’,需要有怎样的特质才会被判定为‘观察者’,”贝尔提拉慢慢说道,“我曾听过您在几次学术交流会议上所描述的‘观察者’概念,但这个概念也是在魔潮环境之外总结出来的……”

    她皱了皱眉,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着:“有智慧的个体在限定环境下就会成为‘观察者’么?那么智能化的魔偶是不是观察者?低级智能和高级智能的魔偶都能充当这个角色么?还是需要智能化程度达到某个‘阈值’才行?奥菲莉亚手下的铁人士兵是不是观察者?如果我们通过一堆感应器来观察魔潮,就像您的第一个方案那样,那站在感应器另一端的测试者是不是仍然会受到影响——魔潮的力量会跨越空间作用在他们身上么?”

    贝尔提拉一边嘀咕着一边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维怪圈,皱着眉头使劲冥思苦想起来,最后思维竟然发散到了某种诡异的高度:“魔潮作用于人的心智,并放大至宏观世界,那……智商不够的人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判定为‘观察者’么?”

    高文:“……啊?”

    “弱智会不会免疫魔潮呢?”贝尔提拉特认真地问了一句,“如果高度智能的铁人士兵是观察者,低级智能的魔偶不是观察者,那只要智商比魔偶还低是不是就免疫末日了……我记得赛琳娜之前跟我说过弱智免疫弱智术……”

    “停停停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思路跑偏了,”高文不得不赶紧打断了贝尔提拉,尽管对方一开始的几个问题还颇有点学术探讨的意思,但后面显然就偏的没法看了,“我觉得你对观察者这个概念的理解一开始就出了偏差,魔潮中的观察者效应失控跟智商没关系,除非是完全思维冻结的血肉傀儡或者‘植物人’,否则哪怕弱智也没听说过能从魔潮中幸存下来的……”

    说到这他又认真想了想,解释着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在魔潮这个特定环境面前,‘观察者’的定义应当是‘能够意识到自己存在观察行为的个体’——这个个体不一定需要懂得什么是观察者,但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意识到世界的存在,能够意识到自己与周围环境存在交互,哪怕他对这个过程中的所有概念都一无所知,但只要满足了上述条件,应该就会符合魔潮下的观察者概念……”

    贝尔提拉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么?”

    随后她摇了摇头:“我可能是过于执着这些问题了,兄长……魔潮方面的理论知识看来并非我的专长,我还是更适合处理德鲁伊领域的事情。”

    “你在德鲁伊领域能够发挥的作用同样至关重要,”高文笑了起来,“尤其是在战后重建的关键时期。”

    随后他与贝尔提拉又闲谈了片刻,才结束与这处加密空间的连接状态。

    无边的花海在视野中飞快褪去,化作光怪陆离的幻影随风飘散,梦境之城的表层景象随之覆盖了视线,那座建立在心灵网络中的“概念化塞西尔城”出现在高文面前,街头景色一如他记忆中的那般繁荣且华美。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进入神经网络的普通用户以“市民”的形式行走在街头巷尾,研究人员和网络控制者则在城市中的各个设施内繁忙工作,而这所有人都提供着一份额外的计算力,维持着这个庞大网络的运转,支撑着帝国那一个又一个规模惊人的科研项目——这一切,都以数据的形式在网络深层不断发生。

    高文眨了眨眼,准备彻底退出网络连接,但在即将离线的一刻,他心中却又忍不住冒出了些许古怪的念头。

    思索片刻之后,他打开了某个只有少数人知晓的机密专线,在意念中编辑了一份邮件:“你们觉得弱智能免疫魔潮引起的观察者效应失控么?”

    犹豫不到一秒钟,高文选择了确认,并将邮件发往神权理事会高级顾问团(工作群)。

    几秒种后,几条消息便进入了他的脑海。

    高速公鹿和高塔魔女各自发来一个问号:“……?”

    茶叶蛋:“……你在思考什么怪问题?如果很闲的话来尝尝我新做的可乐吧,刚才让提尔试过了,现在看着还没……哦你不用来了。”

    高文:“……?”

    ……

    提丰帝都奥尔德南,黑曜石宫深处的一处特殊房间内,罗塞塔·奥古斯都正站在落地窗前陷入思索——那落地窗外呈现出的是一幕在阳光下郁郁葱葱的花园景色,与这个深秋时节显得格格不入,而在花园上空则可以看到一层模模糊糊的魔法护盾,数不清的细微符文在那护盾表面游走,维持着庭院中四季常青的人造生态。

    在罗塞塔身后,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则固定着一台大型魔法装置,那是一套目前最先进的“思维加速II型”浸入舱,自塞西尔帝国进口而来,此刻浸入舱底座的魔法符文已经归于暗淡。

    一个声音从罗塞塔身旁传来:“父皇,您认为那个‘异星文明’真的有可能与我们建立……‘合作’么?”

    “至少他们表达出了交流的意愿,而我们现在不得不做出回应,”罗塞塔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玛蒂尔达,“主动权不在我们手中——但如果操作得当,这主动权也不会完全落在他们手里,这算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戴安娜女士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研究从维普兰顿天文台带回来的那些资料,她似乎对于那个发出信号的‘异星文明’很有‘信心’,”玛蒂尔达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即将展开‘星间通讯’的事情,但我想她应该是这件事的支持者。”

    “她曾是维普兰顿天文台的高级警卫,对于那份从天文台带回来的资料以及资料中揭示的异星文明,她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里面,”罗塞塔慢慢说道,“不过不管她是否支持这件事,这个项目都会开始……玛蒂尔达,这方面的事情将由你和戴安娜共同负责,你主导,她辅助,由你们去组织国内的解星者们,并和塞西尔、白银方面的技术团队进行接洽。”

    玛蒂尔达微微低头,一缕黑色长发垂坠下来:“是,父皇。”

    “接下来就看我们的那群新盟友……看看海妖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她们的‘通讯设备’,”罗塞塔说道,“在她们准备完毕之前,我们要拟定出一份用来和异星文明建立初次交流的‘文本’……但愿高文·塞西尔在这方面能有所建议。”

    玛蒂尔达有些不解:“为什么要等他的建议?”

    “……我觉得这是一件颇为考验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事情,”罗塞塔嘴角似乎冒出一丝笑意,“他在这方面的‘创造力’一向很好。”

    玛蒂尔达:“……”

    这位未来的提丰女帝用有些异样的眼神定定地看了自己的父亲许久,才终于有些犹豫地打破了沉默:“您刚才……是开了个玩笑么?”

    “看不出来么?”罗塞塔板着脸,“我当然也是会开玩笑的——你不应该在这方面对自己的父亲有刻板印象。”

    玛蒂尔达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当了二十多年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女儿,最近却越来越不适应父亲这两年的变化了,但不管怎么说……这至少不是坏事。

    罗塞塔则似乎压根没在意玛蒂尔达的反应,他只是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目光转而落在了房间中央的那套浸入舱上。

    “……这是一项很神奇的技术,”注视良久,这位总是表现得很严肃的提丰君王才终于打破沉默,“我曾听那些永眠者教徒解释过这种受控的‘心灵映射’技术背后的原理,但他们所描述的东西和塞西尔人所使用的成熟的神经网络比起来……仍然粗糙的像是一幅草稿。”

    “所有成熟的技术都是从草稿开始的,我们起步确实是晚了一些,但我们已经开始追赶,”玛蒂尔达立刻说道,“现在帝国工造协会和皇家法师协会已经成立了数个联合研究组,在尝试逆向还原出塞西尔人的‘神经荆棘’技术,目前已经有了些眉目,而这项技术是神经网络的前置之一……”

    罗塞塔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仿佛随口一提般问了一句:“据我所知,你和哈迪伦经常使用浸入舱?也就是经常进入塞西尔人的神经网络?”

    玛蒂尔达表情似乎尴尬了一瞬间,但很快便开口作答:“是的,我们……闲暇时会用一下。通过公开的神经网络虽然无法了解到过于深层的东西,但若只是用来了解邻国的文化、新闻和一些社会上的变化便会显得格外便利,哈迪伦甚至在考虑组建一个专门的部门,由擅长收集资讯、沟通交流的情报人员组成,在神经网络的公开区域中搜集情报。

    “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一层,神经网络本身也是一个……很有作用的东西,它所囊括的信息浩如烟海,其本体每分每秒都在迅猛成长,休闲娱乐仅仅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功能之一。”

    听着自己的女儿对神经网络相关的事情侃侃而谈,罗塞塔·奥古斯都有生以来竟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是否有些落后时代的感觉——但很快他便把这古怪的念头甩到了一旁,并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了解,我正好想问你件事。”

    玛蒂尔达立刻脸色一正:“啊,您请问!”

    “……我见到有些人在进入神经网络的时候会有一些很特殊的……景象,比如独特的光幕,装饰性的符文和藤蔓之类,那是什么东西?”

    “啊?”玛蒂尔达万没想到自己威严的父亲竟然是要问这个,一下子有点发蒙,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啊,您说的那个应该是‘登录特效’,通常来讲……是需要付费的。”

    “付费?用额外的费用来购买一些只能在虚拟世界中使用的‘幻象’?”罗塞塔似乎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理解,而且很快他便产生了新的疑点,“‘他们’需要付费么……”

    这位提丰帝国统治者突然意识到这涉及到了一个格外现实的问题:几位退休的神明真的有“钱”么?他们平常需要这东西么?

    旁边的玛蒂尔达则一头雾水:“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罗塞塔板着脸摇了摇头,“我只是对神经网络的运行产生了一点好奇。之后有时间的话……你多跟我说说这方面的事情吧。”

  • 第1432章 重生与复苏

    当霜天座渐渐升至天空的高点,深秋所带来的寒意向着整个北方地区蔓延,整个联盟也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作起来。

    战后重建,经济重振,战争难民的收拢与救助,规模庞大的抚恤工作和范围覆盖整个大陆的、庞大的物资调配,以及联盟各国为了刺激市场、提振民心而陆续发布的一条条新政,人们在旧时代无法想象的事情正在发生,曾经广袤而相互隔绝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场战争之后突然被“缩小”了,即便是生存在偏僻乡村的村民,也开始带着惊讶从报纸、广播或者旅人的闲谈中了解到世界惊人的变化。

    正如塞西尔帝国在对外宣传中经常所讲的那样,环大陆航线和陆地跨国贸易网正在将松散的世界连接为一个整体,而通讯手段的普及和发展则将每一个人的目光拓展到了他们从未想过的远方,突如其来的废土战争虽然对许多国家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却也大大加速了这“连接”的进程。

    在奥古雷部族国,大量来自塞西尔和矮人王国的工程人员正陆续就位,各路援建队伍还通过环大陆航线、跨国铁路和空中航道运来了部族国目前紧缺的大宗物资,他们正在将力量集中于数座在战争中被严重破坏的人族、灵族以及兽人城市,以期能够在寒冷的冬季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恢复这些城市的基本机能,以最大限度地容纳难民、减轻其他地区的供养压力。

    部族国腹地,先祖之峰脚下,五族共治之城圣盔城内,人类国王威克里夫正站在大议事厅上层的阳台上,俯瞰着城市中一片繁忙,甚至繁忙到有些拥挤的景象,他以双手撑着面前的栏杆,一只合金打造的手臂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辉,这战争留下的伤痕并没有削减这位国王的威仪,反而让他比起曾经更多了一丝沉稳威严的气场。

    下方城市的街道上,目力可见的人流量便比往日多出了一倍有余,其中包括从各地涌入圣盔城的战争难民,也包括寻找机会的商人以及来自其他国家的工程、技术人员,这座在奥古雷各族心中有着特殊地位的城市曾经是个气氛宽松而节奏缓慢的地方,如今却承受了远超城市规划的人口和物资压力,负责管理这座城市的官员们最近忙的焦头烂额,部族国的五位领袖也同样如此。

    “矮人王国的工匠协会刚刚发来消息,明天会有一支新的队伍越过西侧山道入境,由帕拉丁·辉山岩阁下亲自带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带来了一批大型魔像和许多矮人王国自行设计改造的工程机械,这应该可以解中部地区重建的燃眉之急。”

    威克里夫转过头,看到灵族领袖斯度尔也来到了阳台边缘,这位身材高大、有着淡紫色皮肤的灵族人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就连双眼中似乎永远跃动不休的魔力微光都显得比平常暗淡了一点。

    “你看上去很疲惫,”威克里夫不由得说道,“你的魔力灵光比往日暗淡,或许需要休息一下。”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很多工作我不放心交给旁人——再说了,即便交给旁人又能交给谁呢?”斯度尔摇了摇头,“雯娜正在负责所有的对外事务,你正在应对国内潮水般的战争难民,史黛拉在先祖之峰领导‘解星者’们,谁都没什么空闲。”

    “你是不是故意漏说了一个人?”斯度尔话音刚落,一个略带沙哑磁性的女声便不满地从旁边传来,换上了兽人传统服饰的卡米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两个男人身后,此刻正用那猫科动物般的淡黄色竖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灵族首领,“就好像我派不上用场似的。”

    “那要不你去处理重建工程和物资事务?”斯度尔看了正在慢慢把尾巴竖起来的卡米拉一眼,“就等你点头了。”

    卡米拉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眼神望向别处。

    斯度尔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较真,他只是笑了一下便继续说道:“好消息是从目前情况来看,我们的人员和物资缺口问题都不大,以现在这个效率,今年冬天将可以平稳度过——而且我们还获得了三年之内深蓝之井魔力的优先配给,这对于能源短缺的南部地区是最好的消息。”

    威克里夫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则一直落在下方的城市中,沉默良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越来越多的商人正涌入中部地区,来自和难民们相反的方向。”

    “战后复苏计划对很多人而言意味着机会,商人在机会面前总是嗅觉最敏锐的,”斯度尔神色疲惫地说道,“我们需要这些商人。”

    “但我们不需要投机商人——除了市场紧张和供需矛盾之外,他们不会产出任何东西,”威克里夫神色严肃起来,“我的顾问发现有一批从南方来的商人正在尝试干涉市场上流通的物资,他们的注册资料可疑,极有可能是钻了南部地区沦陷时期官方管制暂时混乱的空子,目前我已经锁定了一部分,我的人正在通过追踪市场货物流向调查更多的胆大妄为之辈。”

    听着威克里夫的话,卡米拉喉咙里顿时传来一阵咕噜声,随手就把靠墙放着的斩斧拎了起来扛在肩上:“好,我去砍了他们。”

    “你别满脑子只有‘砍了’这么一个选项!”威克里夫顿时瞪了这位兽人大酋长一眼,“多考虑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和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带来的市场压力!”

    “原本这方面的事情是雯娜擅长的领域,灰精灵很懂得该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包括怎么对付那些不守规矩的商人,”斯度尔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她现在也分身乏术,在处理对外事务的同时她还要想办法确保苔木林地区和塞西尔帝国正常的贸易秩序,圣盔城这里就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了。但不管怎么说,不能让那些投机商人继续活动下去,哪怕手段激进一些,也是为了更大的秩序。”

    “所以就还是需要砍了他们呗,”卡米拉说着便再一次把斩斧扛在了肩膀上,“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干什么……”

    “你脑子在决定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多走几个回合!”威克里夫再次忍不住瞪了卡米拉一眼,“话说为什么你来大议事厅开会都要带着斩斧——你怎么把那玩意儿带进来的?”

    “装在包里带进来啊,”卡米拉耸耸肩,“女性在包里多塞一些随身物件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斯度尔揉了揉眉心,强行无视了发生在眼前的混乱对话,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说到雯娜擅长的领域……其实塞西尔人才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或许我们应该参考一下那位高文·塞西尔大帝的智慧,他曾在安苏旧国最混乱的时期确立了南境的秩序,在旧国势力仍不死心的状况下建立了稳定的市场环境,甚至在旧势力最顽固的北方地区完成了移风易俗……他们是怎么解决投机商人的?”

    此言一出,威克里夫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似乎回忆起了曾经从雯娜那里了解到的一些事情,表情变得略有古怪,随后看向旁边正在抱着斩斧满脸遗憾卡米拉:“那你去砍了他们吧。”

    卡米拉:“……啊?”

    “肉体上的消灭是解决这种在灾难之际大发横财之人最好的手段,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慢慢解决他们带来的供需压力,”威克里夫表情认真起来,“或许放在其他时候我们还能慢慢处理这些事情,但现在……圣盔城中的情况你们已经看到,圣盔城外其他城市的情况想来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需要一些强有力的信号来迅速重建圣盔城的权威,而且这也将有助于安定人心。”

    ……

    伴随着重型工程机械运转时的轰鸣巨响,沉重的土石被一瞬间化作了泥浆般的柔软物质,又在机械装置前端的施法单元极性反转之后变成坚硬如石的平整地面,数名身穿塞西尔工程人员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这台庞大的工程机械附近忙碌着,或指挥机械运转,或调度附近其他工作组的事务,现场繁忙而有序。

    极其明亮的大功率魔晶石灯照亮了这片工地,即便夕阳已经下沉到地平线附近,这里紧张繁忙的施工也未停止。

    而在这处工地的尽头,大地如断崖般戛然而止,前方呈现出一片巨大的环形深坑,那深坑的规模足以将一整座城市置于其中,又有一道无比恢弘、无比绚烂的蓝色光焰从环形深坑的中心喷薄而出,仿佛要点燃整片天空一般直冲天际。

    在深坑中心的水晶尖峰到深坑边缘的峭壁之间,又可以看到许多明亮的灯光和正在施工的工地,来自三大帝国的工程人员们正在那里紧张忙碌,他们在检查着自刚铎帝国覆灭以来便从未被人打开过的能量节点检修口,研究着这些一度成为吟游诗人和学者们想象中事物的古老技术,并在它们的基础上构建着以现代魔导技术为主干的能源转换设施。

    大建筑师戈登站在“一号能源站”的工地边缘,在一处高台上俯瞰着脚下的施工现场以及远方的一连串工地,这位出身自工匠世家的老南境人脸上带着自豪的神采,当他看向那些在黄昏中轰鸣的工程机械时,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在检阅军队的将军。

    一个高挑而优雅的身影则站在这位大建筑师身旁,她有着白银精灵特有的金色长发以及长长的尖耳,身穿雍容华贵的高阶星术师长袍,一枚淡紫色的法球漂浮在这位女士身旁的空气中,法球正在自动记录着工地上的景象以及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读数,其中还隐隐约约凝聚出了一颗眼睛形状的投影。

    “……我曾听索尼娅女士描述过你们塞西尔人的‘基建魔法’,但亲眼所见果然还是与道听途说大有不同,”高阶星术师带着一丝钦佩说道,作为一名骄傲的白银精灵,她很少在技术领域对其他种族表达敬意,但唯有在面对塞西尔人时,这位女士总是不吝于致上赞誉,“你们将魔法化作了如此便利的工具,而且这个过程还是如此……简洁,这与精美繁复的古典魔法截然不同,但在我看来却有一种异样的优美。”

    “非常感谢您的称赞,薇兰妮亚女士——可惜我不是什么魔法方面的专家,我只擅长和机器还有石头打交道,而这些机器在我看来足够好用。”戈登耸了耸肩,他在初次见到这位来自白银帝国的大星术师时曾一度十分拘谨,不仅因为对方强大的实力和卓然的地位,更因为这位女士出众的容貌和那种久居上位之后从容华贵的气质,但几天的相处之后他已经没了这种心态,这位精灵女士比外人想象的要平易近人许多,尤其是在谈论起技术的时候——她和瑞贝卡殿下所领导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家伙也没什么不同。

    “您这样‘只擅长与机器和石头打交道’的人也能如此便利地使用魔法的力量来建造这种规模庞大的工程,这正是魔导技术的‘优美’之处,”薇兰妮亚笑着说道,随后她的目光便放在了不远处的深蓝之井焰流上,“以现在的工程进度,或许在明年春天左右我们就能测试一号能源站的转换阵列了。”

    “事实上可能比那还快,”戈登想了想,颇有自信地说道,“我们的转换阵列使用了效率更高的预制模块,而且目前已经在葛兰重工和北方重工的数个工厂中同时开工制造零件,或许在‘环形坑’内的能源管道接通之前,能源站的转换阵列就可以安装在基座上,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尝试把深蓝之井中的魔力转换为可以在魔网中传输的标准魔能了……整个工期最早有望在雾月中旬完成,最迟也不会迟过冷冽之月上旬。”

    薇兰妮亚有些惊讶地看了这位满脸自豪与自信的人类大建筑师一眼,在渐渐暗淡下来的夜色中,她却仿佛看到了某种光芒……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气势如虹的种族所具备的光芒。

    “薇兰妮亚大师?”戈登被这位女士的目光弄的有点尴尬,别扭地动了动脖子,“我的说明有什么问题么?”

    “不……抱歉,我失礼了,”薇兰妮亚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有些羡慕你们——白银精灵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如此雄心勃勃了地做这种大事了。”

    “我却不这么认为,”戈登耸了耸肩,抬手指向深蓝之井涌源所在的方向,“成百上千的精灵魔法师跟抢购打折鸡蛋一样冲进深蓝之井,所有的工地上都可以看到作为魔法顾问和古物学者的白银精灵,甚至在整个塔拉什平原上,你们的身影都随处可见——这可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甚至我们国家那些胆子最大的吟游诗人和剧作家都没敢这么编过。”

    “原来你们是如此看待的么……”薇兰妮亚表情有些讶异,但随即讶异的表情便化作笑容,“那我便将这作为一份夸赞了,大建筑师阁下——虽然我并不明白打折鸡蛋是什么典故。”

    废土中澄澈的夜空下,来自白银精灵的大星术师和来自人类帝国的大建筑师继续俯瞰着这片正在拔地而起的能源站,而在远处,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的净化装置仍然在夜幕中发挥着余热,壮观的光柱连绵延伸至地平线的尽头,工地中最高的一座塔吊塔身上,灯光照亮了一连串巨大的字母,那些字母用人类与精灵两种通用语言书写着闪闪发亮的字句:

    “深蓝之井魔力输送计划——一号能源站示范点”。

  • 第1433章 星海计划

    如火如荼的战后重建与经济复苏计划正在全大陆展开,尽管冬日临近,气温降低,洛伦大陆的众生却仿佛点燃了一团炙热的火焰,从塞西尔到精灵王庭,从提丰到矮人王国的西海岸,所有的吟游诗人、报纸杂志、魔网广播都在不断传播着最新的开拓计划、重建方案以及经济激励政策。

    同时,尘世黎明号与蠕行之灾的那惊天一战也被反复渲染、不断宣传,塞西尔人那座惊人的空天要塞似乎正渐渐成为一个符号,要在即将到来的寒冷日子里成为洛伦大陆上最令人安心的利刃与坚盾——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联盟诸国的普通人能接触到的“明面上的部分”。

    在世人无法接触的机密领域,还有更多的隐秘项目和惊人计划正在实施。

    在塞西尔与提丰边境的“缔约堡”,原先的“门”项目已经转入持续观察阶段。随着哨兵巡航舰的解体,研究者们已经无法再乘坐那艘飞船继续执行对诸神国的观察任务,之前大规模的探索行动也随之收缩回到了战神领域内,在那片正在随时间不断崩解的神国中,神权理事会的专家们只保留了一处驻守据点,一支小型研究队伍在负责进行常规的监控活动,以记录一个神国渐渐崩溃的过程。

    而在“门”项目的规模大幅削减之后,缔约堡却并没有随之变得冷清下来,新的研究项目在这里展开,新的技术专家、专门设备被送到了这处大型设施内,与之一同送来的,还有当初提丰和塞西尔两方探索人员共同从维普兰顿天文台中带出来的一枚“起航者能源水晶”。

    自百万年前塔尔隆德那次失败的“逆潮计划”之后,这个世界的凡人将再一次直面起航者的遗产,并尝试从这些古老而先进的技术造物中汲取知识、了解世界,而这一次,世人将竭力避免重蹈百万年前逆潮帝国的覆辙,他们将选择以理性、辩证的态度来接触起航者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神秘造物,而非对其敬若神明。

    缔约堡深处,一间进行过特殊防护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就绪,与用于探索神国的“传送门大厅”不同,这间实验室里并没有设置那么多的心智防护符文和反神性屏障装置,而是格外加强了实验室本身的结构强度,并在靠近中心区域的地板和墙壁上设置了大量的反魔法符文和精密感应装置,在房间中央的分析平台上,那枚来自维普兰顿天文台的能源水晶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由精金和秘银合金制成的底座上,其周围则可看到闪烁微光的能量屏障与实体的水晶护罩。

    卡迈尔漂浮在这枚水晶附近的半空中,充盈着奥术光辉的双眼正注视着眼前的晶体,作为一个奥术生物,他能微妙地感觉到这晶体中所蕴含的澎湃能量——尽管已经被损耗了不知多少年,这块水晶中的魔力却仍然如此充盈,而且被一种极端复杂的晶格结构稳定在一种纯度、能级都相当惊人的状态,这在卡迈尔看来不亚于某种奇观。

    它有某种缓慢充能的机制?还是说它的“容量”真的如此惊人,以至于在消耗掉大半之后仍然会给人一种浩瀚无尽的感觉?

    脚步声从旁边传了过来,卡迈尔转过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体型健壮的红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边,此刻正在有些出神地注视着平台上的水晶。

    这位老者并非人类,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红龙,作为塔尔隆德派来协助人类研究起航者遗产的“技术顾问”,这位卡拉多尔先生已经以其渊博的学识和涵养赢得了卡迈尔的尊敬,而他在起航者领域的学识更是这里的人类学者们所急缺的助力。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次以这种形式接触他们留下的东西,”红龙卡拉多尔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感慨,“似乎仅仅在不久前,这还是一件禁忌之事……”

    卡迈尔好奇地问道:“他们……‘他们’指的是起航者么?您说的上一次以这种形式接触他们留下的东西是指……”

    “是的,起航者们,”卡拉多尔轻轻点了点头,“我上一次和洛伦大陆的异族共同接触起航者遗物还是在百万年前……你们听说过这个事件,他们被命名为‘逆潮帝国’……虽然我刚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弱小族群。”

    卡迈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倍,语气中带着惊讶:“您是当年逆潮之乱的亲历者?!您经历过‘逆潮’诞生时的那场上古大战?”

    “活得还算比较久,这大概是我在同族中为数不多的特点之一了,虽然比不过三位太古巨龙领袖,但我也算经历了一些事情,”卡拉多尔笑着说道,“不过这些古老的经历对巨龙而言并没什么特殊的,曾经的塔尔隆德社会固化,所有位置皆有如机器上的零件,一个经历过上古大战的巨龙哪怕过了一百万年也仍然不过是秘银宝库的一名普通员工,在我看来,反倒是如今的世界有趣一些。”

    听着身旁老红龙随口的感叹,卡迈尔却陷入思索之中,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我们必不会重蹈逆潮帝国的覆辙。”

    “塔尔隆德命我来洛伦大陆协助你们也正是为了确保此事,”卡拉多尔注视着这位曾经的“忤逆者”,语气郑重地说道,“事实上直到现在,塔尔隆德对你们正在做的事仍然感到很紧张——尽管我们清楚这么做的必要性,但这毕竟是百万年来再一次由凡人种族接触起航者的遗产,而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头……我们巨龙会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谨慎,希望你能理解。”

    “只是个开头么……”卡迈尔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作为帝国的核心技术官员之一,他知晓许多尚未公开的机密事务,其中自然也包括高文·塞西尔陛下即将启动的“苍穹修复计划”,而想到这一切背后可能会揭示的无穷知识与伴随的风险,他的语气也变得极为郑重,脸色化作一片蔚蓝,“请放心,我与你们一样深知理智与谨慎的意义。”

    卡拉多尔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回到了那枚能源水晶上,在若有所思中,他轻声自言自语:“星空已经扑面而来么……”

    ……

    “星空已经扑面而来。”

    索林巨树树冠层的一座研究设施内,贝尔提拉的化身抬起头仰望着对面墙上刚刚悬挂上去的一行标语,两名魔导技师正站在梯子上忙碌着,将印有巨大字母的标牌牢固地钉在墙上,而在房间其他地方,则可以看到数量更多的技术人员正在往来穿梭,忙忙碌碌地安置用具、调试设备、整理资料,偌大的大厅中到处都是人声,入目之处皆是紧张繁忙的景象。

    这里曾经是索林总枢纽附属的“监听设施”,而现如今这座曾单纯用于捕捉异星信号的监听中心正在进行一番大规模改造,更新的监听设备,更好的联网条件,新增的主脑辅助计算接口,以及即将入驻此处的新一批专家学者,当一切就位,这里便会成为“星海计划”的最高指挥中心。

    世界各国的“解星者”们都将通过魔导通讯与神经网络与这座指挥中心建立联络,共享所有有关异星信号的信息,共同解决与异星文明交流时产生的种种问题,帝国最顶尖的语言学家、逻辑学家和密码学家都将聚集此处,去破解异星文明所发来的每一段只言片语中可能隐藏的一切含义。

    而为了支持这座“星海计划总部”的运转,帝国甚至将一座最近才在圣灵平原东部地区建立起来的计算中心直接划拨给了索林总枢纽,就在此时此刻,便有一支工程队伍正在索林巨树的根系层中忙碌,设置着特殊的高速神经节点,为计算中心的专线接驳做着准备。

    这一切,都是为了应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与群星中的异文明建立交流的时代。

    正如墙壁上的标语所讲的那样,星空已经扑面而来,不论这颗星球上的众生愿不愿意,人们现在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尽可能地做好准备。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贝尔提拉的沉思:“贝尔提拉女士,主魔力网络已经重置完毕,您现在可以重新接通基底动力脊了。”

    贝尔提拉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色乱发、身体略有发福的中年研究员正站在自己身后,他手中拿着资料夹,眼底隐约可见血丝,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和打理过自己,然而精神头却格外充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贝尔提拉轻轻点点头,感知了一下自己脚下某处的建筑结构,随后伸出两只拳头很认真地对在一起——伴随着她这象征性的动作,整个大厅地下立刻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就仿佛是某种规模庞大的生物组织正在厚厚的地板和支撑结构深处弯曲、碰撞,下一秒,因设施改造升级而暂时断开的动力脊便重新接驳到了一起,随着能源供应的切换,大厅中的诸多设备开始滴滴启动,照明灯光也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从备用能源状态转入常态。

    “感谢您的协助。”中年研究员笑着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打算转身继续忙碌,但在这之前贝尔提拉便出声叫住了他:“巴德,你真的不用休息一下么?你现在的状态跟那些号称三天睡一觉的永眠者似的……”

    “我?我状态很好啊——必要的睡眠时间还是有的,”巴德·温德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露出了自信而饱含仙气的笑容,“放心吧,我怎么说也曾经是个德鲁伊,自己身体的健康问题还是有把握的,真的感觉疲惫我会去休息的。”

    “曾经是个德鲁伊……”贝尔提拉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这位“曾经的下属”一眼——虽然现在他还是自己的下属,“当初你可不像现在这么可靠,尤其是作为德鲁伊的本事。”

    “额,都是过去的事了,”巴德·温德尔立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重点是现在,我们在做一件真正值得付出的事情。”

    “真正值得付出么……”贝尔提拉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她看向了大厅的另一侧,那面由白色木质结构和层层叠叠叶片交叠而成、仿佛花墙般漂亮的墙壁在她的视线中缓缓张开,露出了外面广袤的天空,以及正从天空尽头缓慢蔓延过来的夜色,几点星辰已经浮现在夜色最浓的方向上,“说起来,语言学家和逻辑专家们还在隔壁讨论么?”

    “是的,他们已经讨论整整一天了,估计晚上还会继续,”巴德耸了耸肩,“陛下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拟定出与异星文明初次交流的文本,现在专家们已经讨论出了许多套用于自我介绍、表达和平意愿、建立初步理解的文案,但在最关键的‘第一句问候’上,所有人都吵得不可开交。”

    “最关键的‘第一句问候’?”贝尔提拉想了想,紧接着便感觉自己的树叶有掉落的趋势,赶紧摇了摇头,“确实想想就感觉困难,这种专业问题还是让专家们头疼去吧。”

    ……

    主天线阵列在待机状态下发出了轻柔悦耳的低沉震颤,伴随着远方传来的海浪轻鸣和吹过甲板的轻柔海风,深海女巫海瑟薇感觉自己的心绪正一点点舒缓下来,她在超光速通讯阵列旁的一处平台上盘起了尾巴,上半身伏在尾巴上,任由下午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鳞片,身体一点点开始变扁……

    但深海侍女罗莎莉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深海女巫因过于舒适而逐渐转化为软泥怪的进程:“海瑟薇大师,女王命我来确认超光速通讯阵列的情况。”

    海瑟薇顿时激灵一下子从咸鱼状态惊醒过来,她看到了正站在自己面前的女王贴身侍女,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处于待机状态的通讯阵列,用尾巴尖轻轻敲了敲甲板:“我已经把主天线里面烧毁的部分修好了,直接替换了新元件,现在随时可以用。”

    “您辛苦了,”罗莎莉亚对深海女巫微微欠身致意,“这样一来就只需要等我们的陆地盟友那边做好准备了。”

    “陆地盟友那边啊……”海瑟薇轻轻晃了晃脑袋,驱散掉最后一点倦怠,“其实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主天线里面的故障虽然修好了,但导致故障的源头无法解决,下次使用之后多半还是要坏的。”

    “这件事我已经和女王说过,我们的陆地盟友那边也知道这个情况——现阶段首先是想办法对那个‘异星信号’作出回应,通讯阵列的彻底修复是之后要慢慢考虑的事情,”罗莎莉亚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您已经确认了故障源头么?现在可有彻底修复的思路?”

    “核心震荡结晶无法满效率工作,天线阵列需要将大量能量用于维持超光速激励回路,最终导致激励回路中蓄积的能量击穿防护层,”海瑟薇叹了口气,“遗憾的是现阶段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制造出超光速通讯阵列的所有组件,但哪怕是全新的组件,在这里诡异的环境中也只能发挥出不到一半的效率,天线负载还是降不下来。”

    “……这样么,”罗莎莉亚皱着眉,慢慢点了点头,“虽然听不懂,但我会把您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女王陛下。”

  • 第1434章 跨越光年的交谈

    在紧锣密鼓的行动安排下,以塞西尔帝国牵头的“星海计划”如期推进着,新的研究设施与技术团队正在陆续就位,而已有的监听部门、解星者们则成为了新团队中的支柱,位于遥远大海中的安塔维恩发来了天线系统准备就绪的消息,来自塞西尔、提丰、白银三大帝国的语言学家、逻辑学家、谈判专家们则在几日几夜的紧张讨论中拟定出了一系列用于和异星文明建立初次交流的“方案”。

    为了和一个情况不明的、社会文化方面极有可能与洛伦大陆截然不同的异星文明建立交流,并争取在交流早期尽快实现相互了解以及减少因误解而发生摩擦的几率,这些在各自领域称得上最顶级的专家们考虑到了他们所能考虑到的所有细节,但即便如此,他们所提交的数套方案仍然在早期便被驳回——

    它们基本上都过于急迫地展现了太多涉及到技术领域的内容,或在文化与价值观的展示方面过于冗杂求全,最初的文本连篇累牍,臃肿庞杂,学者们一开始似乎搞错了方向,他们尝试在第一次通讯中便以足够完善、复杂的语言逻辑来表述清楚所有的事情,而且还要兼顾外交辞令的优雅得体,同时还要尽可能体现出作为一个“文明社会”所具备的周全礼节。

    其中问题最明显的一份“文案”开头是这样的:致星海彼岸的发信之人,黑暗星空中的友好者,我们是生存在“洛伦”世界的文明开化族群,以理智、善意的态度,以诸王、诸圣、诸灵的荣光和我们的先祖之名,我们愿响应贵方的友好问候,并建立起诚心、互助、和平的关系,我们崇尚……

    这份文案长达九十三页,高文没看完就批了个“已阅,狗屁不通”然后给打了回去——倒不完全是因为这文案过于咬文嚼字以至于极易引起异星文明在翻译时候的困惑和误解,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怀疑海妖们那座处于苟活状态的通讯阵列怕是抗不到把这玩意儿发送完……

    但在这些不成熟的方案被驳回数次之后,终于有一些靠谱的东西送到了高文面前——学者们并不愚蠢,他们只是一开始搞错了思考问题的方向,而在把思路捋顺之后,情况便好了起来。

    一些简明扼要不易产生歧义的自我介绍,一些代表沟通意向的问候和简单的询问,通过反复分析“异星文明”发来的那有限的文本,各个领域的专家们努力从中勾勒着发信者的思维方式和交流习惯,他们发现自己从那点东西里面能分析出来的内容实在少之又少,因此他们在第一次通讯中能“发挥”的东西自然也十分有限。

    高文低头仔细审阅着琥珀送到自己面前的文件,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在思考与斟酌之余,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这样的看起来就靠谱多了……”

    “海妖们建议我们单次发送时间不要超过一分钟,单次传输文本不要超过一千个字符,”琥珀在旁边说道,“以这样的小规模、低密度方式传输信号,她们的通讯阵列可以坚持得更久一点。”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传输一大篇洋洋洒洒的自我介绍过去——最好的交流模式是和‘对面’展开‘对话’,”高文慢慢说道,“不过这还要取决于‘对面’的交流方式。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手中的文案已经把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到了,除非‘对面’与我们的思维方式差异大到了完全无法相互理解的程度,否则应该不会产生致命的误解。”

    琥珀看了眼高文手中的几页纸,忍不住揉着额角:“这玩意儿我想想都头大……要足够简短,尽可能降低天线压力,要足够简洁,便于翻译和理解,要足够明确,以尽可能避免出现误解……跟一个‘异星文明’打交道真难,相比之下跟当年的安苏贵族打交道都显得简单多了……”

    听着对方的念叨,高文只是笑了笑却并没说什么,琥珀则眼睛一转,又开口道:“你想好‘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了么?专家们讨论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个结论,现在好像还得你来敲定。”

    “第一句话么……”高文轻声说道,目光再次落在了手中的几页文件上。

    这些文件已经敲定了与异星文明初次交流的大部分文本,但最关键的“第一句话”目前仍然空缺。罗塞塔·奥古斯都认为在回应“异星文明”的最初应该尽可能避免暴露任何东西,甚至哪怕是初次交流文本中已经讨论出来的那些“无害内容”也应该放在建立正式通讯之后,而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对此也持支持意见。

    简而言之就是,针对异星文明发来的那份通讯,联盟方面最初最好是只进行“一句话的响应”,用最简短的方式表示己方已经收到了通讯,除此之外不要说任何多余的东西——然后看看对面在收到这句话之后还会说点什么,以此来进一步确定是否继续之后的交流。

    这是极端的谨慎,却不能在“第一句话”中过多地表现出这种谨慎,因为这样会显得心虚,但这句话又不能有任何尖锐的意向——原因显而易见。

    “那两位是彻底把这事儿甩给你了啊,”琥珀撇了撇嘴,“而且咱们这边最好尽快做出决定——就在你思考着的时候,先祖之峰监听站和索林监听站那边还在不断地收到宇宙中发来的通讯,对面那个文明似乎是在调整信号模式之后增强了朝这边的传输强度,现在两个主要监听站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在收到对面发来的……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面不断发来的‘连麦请求’……”

    “还在不停发送么?看样子他们真的有点急……”高文皱了皱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文件,但突然之间,他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了。

    他拿起旁边的钢笔,在文件末尾刷刷刷地写上了一串字母,自信且从容。

    琥珀立刻好奇地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看到上面白纸黑字一句话清清楚楚:“请先把自由麦关一下,谢谢。”(意译)

    房间中安静了几秒钟,琥珀慢慢抬起脑袋:“……你认真的?”

    “我觉得这非常合适,”高文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看,足够礼貌,言简意赅,不卑不亢,显示出了我们这边的自信,却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什么底都不会漏出来——总比发个‘已读’要强……”

    琥珀继续以异样的眼神看着高文,良久才嘴角抖了一下:“……历史学者们会恨你的。”

    高文一乐:“他们更恨你,你当初在我的棺材盖上撬那一下起码撬碎了几百个历史学者的研究成果……”

    ……

    塞西尔4年,古刚铎历2491年,丰收之月的最后一天,索林巨树“星海计划”项目大厅中气氛严肃而凝重。

    这将是这颗星球的凡人族群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异星文明建立交流——所有东西已经准备就绪,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间大厅,而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只要今后的洛伦文明仍然存续,那么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便注定将被记录在历史之中。

    巴德·温德尔有些紧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作为最资深的“聆听者”之一,他有幸以主要负责人之一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而若是放在数年前,这压根是他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贝尔提拉女士的化身站在大厅前端,作为索林巨树的本体以及这整个设施的“根基”,她将协调并指挥这里的所有工作;贝尔提拉面前则是一组大规模全息投影,在那投影上所呈现出来的,正是高文、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三位帝国统治者的身影。

    联盟中执掌最高权力的三人将亲自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而在三位帝国领袖身旁还有一个特殊的通讯界面,深海王国大使提尔的身影正在画面中,她似乎正置身在某种结构复杂的魔导装置中心,诸多玄奥的符文和闪烁的能量火花在她身旁的空气中游走——那是设置在塞西尔城魔网总枢纽中的一个特殊放大装置,这个装置专为遥远的“深海盟友”们准备,它可以确保洛伦大陆与安塔维恩之间的“灵能通讯”,由于项目的核心便是借助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来收发信号,因此这条“转接线路”在这里格外重要。

    “索林指挥中心已就绪,记录设备在线,翻译团队就位,通讯系统状态良好,”贝尔提拉女士的声音打破了大厅中近乎凝固的气氛,“现在时间为正午12时32分,依近期规律,预计五分钟后将收到信号,各单位做好准备。”

    巴德·温德尔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有些嗡嗡作响的人工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随着“异星文明”调整他们的发信模式,那跨越星海而来的信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在“自我优化”,如今已经成为一种十分稳定且清晰的定时广播,不像往常那样偶尔才能捕捉到,现在洛伦大陆上的几座主要监听站基本上都能定时收到清晰的通讯内容,而按照计划,联盟方面的“回应”就被定在今日正午之后“对面”的第一次广播之后。

    巴德慢慢调整好了状态,他看向一旁墙壁上悬挂着的机械钟表,而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的一个指令席上便突然传来报告声:“先祖之峰监听站传讯,奥古雷境内已收到信号!”

    下一秒,另一个指令席上也传来了声音:“索林主天线收到信号!信号强度4,均值正常!内容如前没有改变!”

    贝尔提拉的声音随即响起:“等待广播结束三秒后发出回应。”

    巴德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记录板上。

    “……等会咱们真的要把这个发给‘他们’么?”旁边的一名操作员突然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准确执行即可。”巴德板着脸,心中对自己的职责全无质疑,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他还曾披坚执锐的日子,回到了作为一名军人履行使命的岁月,而与曾经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使命是守卫祖国的边疆,今日的使命却是……

    让外星人把自由麦关一下。

    好吧,心中还是有一点怀疑和动摇的,但巴德·温德尔先生心态很好。

    就在这时,来自星海深处的信号反应消失,那个广播结束了。

    三秒钟后,操作组毫不迟疑地按照命令执行了操作——经过解星者们逆向翻译的信息被输入主脑,又由主脑按照特殊的编码规则转化为“异星文明”独特的信号模式,随后借助设置在塞西尔城的放大装置以及海妖提尔的“灵能回响”,转瞬间这数据便被传输至遥远的安塔维恩。

    在那遥远的大海彼岸,古老星舰的超光速通讯阵列轰然启动。

    百万年来第一次,一个超光速信号从这颗不起眼的小小星球上被主动释放了出去,并在瞬息间抵达了群星深处。

    这一刻,指挥大厅中突然陷入了异样的寂静。

    “收到安塔维恩反馈,”深海大使提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讯息已成功发送,强度达到理论值,接下来等待回应。”

    在提尔话音落下之后,大厅中仍然保持着安静,一时间除了设备运转时的嗡嗡声之外,这偌大的空间中竟无一人开口,许多双眼睛注视着房间中央那个代表主天线是否正在接收信号的指示灯,而那盏灯至今仍未亮起——尽管只过了这么片刻,巴德却觉得这寂静仿佛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他又听到了身旁同僚的嘀咕声:“异星人该不会过于老实,直接就把通讯关掉不再跟咱们联络了吧?”

    巴德压低声音:“别想太多,尤其是去想这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通讯可能不会即时回应。”大厅前端的大型全息投影中,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是的,”高文点了点头,“这也是预案之一,如果没有收到即时回应,则各监听站继续执行常规监听任务,直到由我们这边主动进行呼叫。”

    就在这时,巴德突然注意到大厅中央那个指示灯表面闪烁了一下。

    下一秒,一名指令员略显兴奋的声音便打破了大厅中有些凝重的气氛:“索林主天线收到信号!正在输出至一号线路!”

    “解星者,”贝尔提拉立刻喊道,“请尽快翻译出来。”

    前一秒还仿佛凝固般的大厅在这一瞬间便再次繁忙起来,一段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信息进入了索林主天线的监听范围,而这显然是异星文明发来的回应,早已待命多时的解星者们立刻开始对这全新的内容进行翻译,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可能接近原意的译文提交至贝尔提拉,巴德·温德尔紧张地注视着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他看到那片特意留出来的空白影像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字母:

    “抱歉,我们无意对你们造成困扰。”

    这句话之后是一段时间的停顿,紧接着又有新的信息浮现出来:

    “我们得到了你们的回应——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激动的心情,光年之外的陌生人们,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不论你们是否已经了解——一种能够毁灭智慧生物的‘震荡’正在靠近我们所生存的区域,不论是你们的星球还是我们的星球,都将直面这道震荡。”

  • 第1435章 “诺依”

    他们把自己称作“诺依”。

    这似乎是他们脚下那颗星球的名字,同时也是他们对自己族群的称呼,事实上解星者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单词的读音究竟是否正确,而只能暂且将这个特殊的词汇当做“异星文明”的代号。

    按照“诺依”们的说法,他们在深空中发射信号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千四百年之久,这漫长的行动甚至跨越了两代王朝,跨越了许多“诺依人”的一生,如今已经成为一种近乎“规制秩序”般的行为,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社会运作之中。

    这个神秘的异星文明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坦诚和易于交流——当然也有可能真如他们所言的那样,时间已经不多,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塞西尔城中,高文坐在书桌后关注着整件事的进程,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呈现着索林指挥中心的实时景象,而那跨越光年的星际通讯则由幕后的解星者们不断翻译过来,并被同步送到他的面前,最令人紧张也最容易出现变数的“最初交谈”似乎已经平安度过,现在前方的专家们正在按照预案将那些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和沟通内容传输至遥远星空,而与此同时,关于这个神秘“异星文明”的种种信息也在不断传至这边。

    “他们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魔潮’的存在,甚至模模糊糊知道了这种天体级灾难的真相,”琥珀在旁边看着打印装置不断吐出来的纸张,抬头看着高文说道,“他们提到了一个‘先驱族群’,这个先驱族群给他们留下了关于灾难的‘预言’和大量技术资料,但这个先驱族群却又不是起航者……起航者在他们的语言中有另一个专门的词汇。”

    “这很有可能是在他们之前的一季文明所残留下来的火种,”高文说着自己的猜测,“现在的资料不多,我们只能猜测他们那颗星球上曾经存在一个几乎战胜了魔潮的文明,这个文明现在看来应该已经灭绝,但他们给‘诺依’人留下了许多东西……这让‘诺依’人在某些领域对世界的了解比我们更进一步。”

    “……这竟然没有引起神明方面的问题?”琥珀显得很不可思议。

    高文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之后我们应该询问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份新的文件被打印出来,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滚轴运转声,尚有余温的打印纸落在桌上,高文与琥珀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上面,看到那是诺依与解星者们最新的交流记录:

    诺依:“先驱族群在我们的文明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影响,但当我们在(此处无法翻译)中产生智慧时,先驱族群已经迎来终结,只余下极少数陷入混乱的、已经完全失去智慧特征的‘后裔’在大地上徘徊,我们从(此处无法翻译)得到传承,了解世界的本质,并懂得如何思考,这传承伴随着我们的发展而不断解封,直到我们有资格接受‘星塔’……”

    解星者:“‘星塔’是什么?这并不在我们的标准单词表上。”

    诺依:“‘星塔’即是我们与你们交流所用的古老设备,它是‘起航者’留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空的遗物,先驱族群成功唤醒了星塔,却未能改变自己族群的命运,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将星塔作为礼物留给了我们。”

    解星者:“我们理解了。也就是说,你们并未真正掌握超光速通讯的技术,只能依靠这件‘遗产’与我们建立交流?”

    诺依:“正是如此,我们必须依靠它才能在群星间发出自己的声音——因此使用星塔在我们的族群中有着特殊且荣耀的意义,只有少数具备资格的个体才能够(此处无法翻译)并实现共鸣。”

    由于流程的繁琐和翻译速度有限,这场交谈的效率着实称不上有多高,当高文看完最新传过来的资料时,远在索林指挥中心的解星者们还在进行下一阶段的解读工作,这让高文和琥珀都有时间慢慢思考那些交谈中所透露出来的情报。

    “果然跟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高文轻轻呼了口气,将那一页纸放在一旁,“他们是利用了起航者的遗产才能向外发射信号……这个文明的技术层次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惊人,我想这多少可以让大家松一口气了。”

    “不光技术层次……他们交流时的坦率更让我惊讶,”琥珀皱着眉说道,“他们回答了很多问题,甚至主动透露了很多事情,要知道,在他们眼中的我们也是一个不知底细的‘异星文明’,但这个叫‘诺依’的族群对此似乎并没那么……忌惮。”

    “事实上我们在对方眼中或许也是同样‘坦率’的,”高文笑着摇了摇头,“我们不也准备了许多介绍自身情况的资料并传过去了么?只不过所有的资料都经过了严谨的讨论,以确保里面不会有危害性的内容——我相信‘对面’的情况也差不多。两个从未接触过的异星文明初次交流,双方都只能看到对方坦诚展示出来的东西,而看不到那些从一开始就隐瞒的秘密,两边的信息是如此封闭,以至于双方甚至连主动询问问题都十分受限,在这种情况下,交谈本身就意味着坦诚。”

    琥珀听着高文的话若有所思,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打印装置里又开始吐出新的内容——

    解星者:“关于你们所提到的‘灾难’,我们已经有所了解,在我们这颗星球,它被称作‘魔潮’——我们的学者认为,它会引起智慧生物对世界的认知歪曲,并进而导致宏观领域的观察者效应失控,最终导致文明灭绝现象,这一点是否符合你们的认知?”

    诺依(此处存在较长时间空白等待):“是的,这正是我们想要警告你们的东西!你们已对此有一定了解,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解星者:“那么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你们知道该如何应对‘魔潮’,但你们无法独立完成此事,因而需要与我们合作?”

    诺依(再一次空白等待):“现阶段,我们尚无完全抵御魔潮的技术,但我们有部分理论,或许可以在魔潮降临时保护智慧生物的心智——但我们确实无法独立完成此事。”

    解星者:“我们需要更明确的解释,以判断是否应当进行这种‘合作’。你们的理论是什么?为何你们无法独立完成,但与我们合作便有希望?你们是如何判断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星文明’就正好可以协助你们完成这件事的?”

    诺依:“因为我们必须在天文尺度上计算出魔潮的某些参数,才能确保防护技术生效,而为了采集最原始的数据,我们需要建立至少两个观测点。

    “这两个观测点之间的距离,至少需大于四光年——这是魔潮在一次完整震荡过程中的基本尺度。

    “在这个范围内,你们是唯一回应我们的文明。”

    这张纸上的交谈内容到此为止,而在纸张末尾则还有一行技术人员留下的小小脚注:上述“光年”单位已进行换算。

    高文抬起头,与琥珀面面相觑,而几乎同一时间,他们听到书桌旁的魔网终端传来了贝尔提拉的声音:“您认为‘他们’所说的这些事情可信么?”

    高文看了贝尔提拉一眼,又低头看着打印纸上的交谈记录,忍不住慢慢皱起眉头:“情报太少了……我们到现在对魔潮的研究其实也相当粗浅,甚至连第一个‘模拟实验室’都是在前不久才刚刚下的计划,仅凭这些粗浅了解,完全不足以确定这些‘外星人’到底是不是在说谎……”

    他捏了捏眉心,头脑开始飞快思考,同时继续慢慢说道:“……按他们的说法,如果想要抵御魔潮似乎就要首先对魔潮进行某种大规模的‘观测’,在相距四光年的两个点上设置观测点,来确认魔潮的某种即时状态……也就是说,他们那种理论上的‘防护手段’应该是一种可调节的东西,或许其原理是对魔潮进行‘抵消’?

    “听上去他们口中那个‘先驱族群’虽然给他们留下了许多知识,却也有极多的‘知识漏洞’,这让他们在某些领域对世界的了解比我们更多一些,却又没有对应的解决办法……或者说,解决办法暂时超出他们当前的能力……”

    贝尔提拉沉默了两秒钟,慢慢开口:“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首先跟我们分享他们的‘防护技术’——或者哪怕仅仅是分享一下他们在这方面的思路,这应当有助于我们判断这件事的可信度。”

    “让解星者准备这方面的问题,”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思索了一下,“顺便问一下,他们打算如何与我们‘合作’——从之前交谈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判断,我们和他们的星球之间至少隔了四光年之遥,相互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这不怎么靠谱的超光速通讯,如果他们考虑到了这些实际情况,那他们至少该有个较有可行性的方案。”

    “是,解星者小组已经开始着手编辑文本。”

    接下来是一段颇显难熬的等待过程,书房中安静的几乎只有呼吸声,高文与琥珀一起盯着桌上的魔网终端以及连接在魔网终端上的打印装置,同时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直到几分钟后,那台打印装置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一张白纸随着机轴的运转声被缓缓吐出。

    高文和琥珀的目光瞬间便落在那张纸上——

    解星者:“我们确有合作意向,这是为了我们双方的生存,但我们必须先了解你们的‘防护理论’,以此来评估整件事的可行性。请理解我们的谨慎——因为我们同样也在研究魔潮,我们没有无限的精力。”

    诺依(较长时间的空白等待):“……我们理解,并且愿意提前向你们分享我们在这方面的思路。

    “魔潮的破坏机制源于其对智慧生物的‘认知干涉’,而我们的‘防护’理论便建立在此基础上。我们认为,如果能够以某种手段将智慧生物的‘认知’固定在某种不受干涉的状态,或将智慧生物的心智置于一个能够有效对抗魔潮的‘力场’内,便可免于此灾难。

    “先驱族群留给我们的知识中提及了一种能够覆盖整颗星球的‘心智统一场’装置,在过去的一千四百年里,我们已将所有人民置于此装置的庇护之中,而现在,这个装置唯一欠缺的便是魔潮的观测参数。

    “因此,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解星者:“……我们已经了解,但无法立刻给出答复。我们的领袖需要进行更谨慎的了解与评估,但请放心,回应将在近期给出。

    “而在此之前,我们希望首先了解一件事情——如果我们双方之间真的建立合作,这合作该以怎样的方式进行?两颗星球之间距离是如此遥远,而我们互相只有一道并不稳定的超光速通讯链路。”

    诺依:“我们将把技术资料发送至你们那边,包括如何建立对魔潮的观测装置,以及‘心智统一场’装置的完整蓝图——尽管后者不一定适合你们的族群,但对你们而言它想必仍有价值。”

    看着打印纸上呈现出的字迹,高文一时间陷入沉默,脸色显得极为严肃。

    一个“心智统一场装置”,一种有可能抵御魔潮的技术。

    他想要么?他当然想要!

    “诺依人”需要联盟的帮助,他们用了一千四百年来完成一个能够庇护整个文明的宏伟工程,现在他们几乎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却被卡死在了那最关键的一步,现在只需要一个位于四光年外的观测点,他们就能让防护装置启动,然后他们的文明就能得救。

    但他们并不是“有求于人”的一方,至少不完全是——因为和他们比起来,联盟这边才是真的前途未明,诺依人提到的那个“心智统一场”……此刻正在对高文产生着致命的吸引。

    在此之余,诸如“联盟有没有能力造出那个心智统一场装置”或者“造出这玩意儿到底需要多久”则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但不管心中再怎么冲动,高文也不能现在就立刻作出明确回应。

    毕竟,目前他这边对这个神秘的“诺依”文明所有的了解都只来源于这几页纸上的交谈记录,而这些交谈记录中所提及的许多技术相关的内容还需要真正的专家们去尽可能地讨论、验证,他同时也想听听提丰和白银帝国两方的意见——作为联盟的实际领头人,他注定不能在这件事上甩开自己的盟友。

    就在心中不断权衡之余,高文突然听到了贝尔塞提娅的声音响起:“可否询问一下,如果我们不合作,他们打算怎么办?这个‘诺依’文明……是不是还有什么备选方案?”

  • 第1436章 突然,很突然

    索林指挥大厅内,贝尔提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全息投影,而她的精神则蔓延在整个设施中,这里所发生的每一件事,从通讯频道中流动的每一条信息都逃不过她的视线。

    在这具拟态化身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然而贝尔提拉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一点都不平静——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生活在另一颗星球上的文明交谈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只要想到这场跨越星海的交谈背后牵动着怎样的历史进程,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树梢微微抖动。

    那些通过远程网络关注着这里事态发展的人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

    “新文本编译完毕,转码已完成,正在发送至安塔维恩。”“安塔维恩传来确认信息,文本已发送,等待对方回应。”

    大厅中传来了指令席上的报告声,贝尔提拉则仍然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如一株植物般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她看到投影上浮现出了一行微微发光的文字:

    解星者:“如果我们之间未能顺利合作,你们会怎么做?你们是否有某种……备选方案,来解决这个四光年之外的观测点问题?这个问题纯粹出于我们的好奇。”

    在这之后,是一段比之前的等待期更加漫长的空白噪声,“诺依”们似乎正在讨论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隔着至少四光年的漫漫星海,她看不到“对面”发生的事情,但她不禁想象着,想象着那些“异星人”正在以怎样的状态进行眼下这场对话……

    他们也如索林指挥中心一样聚集了很多专家团队么?他们也会激烈地讨论并尝试猜测解读星海对面这个自称“洛伦联盟”的族群么?他们也会如这颗星球的凡人般感受到喜悦与紧张么?

    “诺依”们的社会……是否因这突然接通的通讯而正在掀起一阵波澜?他们的领袖们是否也在关注这跨越时空的交谈?

    贝尔提拉慢慢抬起头,她的“目光”却穿透了上方数十米厚的屋顶、木质结构和层层叠叠的叶片,以一株巨树的视角,广袤无边的天空如巨幕低垂般笼罩在她的感知中,然而即便是这看似广袤无边的天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这颗星球表面一层毫不起眼的大气层而已,在这大气层外,还有着广袤到已经超出普通人想象能力的浩瀚星空——

    四光年,这是一个让世上所有的纷争、得失、生死别离都瞬间显得渺小的尺度。早在刚铎时代,魔导师们便意识到了光速的概念,然而直到刚铎毁灭,“光年”都仍然局限于一个“概念上的计量单位”——它是如此令人绝望,以至于当时的人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到怎样的旅行方式才可以在这种尺度上展开旅途,于是这超出了理解的东西最终就和其他类似的事物一样被归为了“唯神之能”……

    现在想想,如今这颗星球上诸神那糟糕的精神状态恐怕也少不了这些被胡乱归为“神迹”的东西所产生的影响吧……曾经懵懂无知的凡人们只知埋头向前,然而在遇上实在解释不清的问题时又总是不负责任地直接推给神明,可神明又能怎么办呢?祂们也不懂,那就只能疯了……

    如果没有神权理事会,如果没有近几年对神明运行机理越来越多的揭示,这种盲目性恐怕迟早会招致不亚于魔潮的末日吧。

    一阵轻微的嗡鸣声突然打断了贝尔提拉略有些发散的思维,她立刻看向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看到一行正在不断被翻译成通用语的文字正缓慢地在画面上浮现出来——

    诺依:“是的,我们有备选方案——或者说,你们的回应对我们而言才是一个意外,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按照‘预定范围内没有其他智慧文明可以提供协助’为前提来制定自救计划的。

    “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就已经向外派出了‘观测者’,观测者将前往距离我们星球最近的、符合标准的测量点并将那里的魔潮读数传回我们的母星……

    “时至今日,观测者已经在太空中跋涉了一百二十六年,但这场四光年的漫漫旅途仍未抵达终点……其已进入减速流程,然而距预定观测点仍有一定距离。”

    全息投影上的文字停止了跳动,而整个大厅已经突然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贝尔提拉意识到了这段文字背后透露出来的某个事实,这让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她便听到高文的声音突然从通讯装置中传来:“他们能够进行太空航行——这个文明已经度过了‘成年礼’,立刻展开询问。”

    远在南境的高文这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他旁边的琥珀都在瞪着眼睛看着书桌上的魔网终端,当“诺依”说出了他们那个在今日通讯建立之前便已经执行了一百二十六年的“原始方案”时,高文最受震动的便是他们能够进行星际旅行本身!

    踏出行星,步入宇宙——在洛伦大陆所处的这颗星球上,这一行为便意味着凡人文明彻底摆脱神明的枷锁并迈向成年,而根据神权理事会对神明运转规律的研究以及对这颗星球历史上已有的每一季智慧物种的了解,这一过程显然不会是特例。

    只要其他星球也遵循与洛伦同样的宇宙规律,只要其他智慧族群的思维逻辑没有偏差到对洛伦诸族而言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度,那么哪怕是在数光年、数百光年之外的异星他乡,“异星人”们也一定会有这个“原始崇拜—诞生神明—双向枷锁—迈向成年”的过程,并在这个过程的最终阶段面对“忤逆失败”和“文明存续”二选一的局面。

    这不是个简单的过程,塔尔隆德的巨龙们已经用沉重的现状向世人证明了在这个过程中踏错一步需要付出的代价,但神权理事会的专家们相信,代价更低、更易实现的路径是存在的,只要在挣脱枷锁的早期便走上正确的道路,那么以较低成本跨过成年礼就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只不过在这颗星球上,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实例,联盟各国也只能在这条路上摸索着向前。

    索林控制大厅那边的解星者们已经开始准备向“诺依”提问的文本,高文则控制着突然有些激动的心情,重新慢慢坐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跳一点点恢复如常,视线则再次扫过那张尤有余温的打印纸张——在那短短的字句间,揭露的是另一个和洛伦诸国一样艰难求存的文明持续了千百年的自救征程。

    持续一千四百年的星际广播,已经在太空中旅行了一百二十六年的观测者……这个叫“诺依”的族群看起来也如洛伦大陆的众生一般坚韧——如起航者留下的那首诗所警示的那般,他们也没有沉醉于这个虚幻的宁静长夜。

    而至于这些交谈记录中所提到的“一千四百年”、“一百二十六年”这样的时间尺度,都和之前的“光年”一样,已经由解星者们和索林巨树那边的计算节点进行了单位换算——高文在这里所看到的资料,都是已经换算为洛伦计算单位以后的。

    数百年前在维普兰顿天文台中解读异星“字典”的斯科特·普兰丁爵士是一个专业的学者,“诺依人”发往星空的“基础知识库”中也包含有以标准星闪烁为参考值的“标准时间尺”,在这一点上,先驱者们已经为后人铺平了道路。

    打印装置中传来了咔哒轻响,紧接着机轴与齿轮便开始转动,琥珀下意识地轻声叫道:“那边又有东西过来了!”

    高文控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等打印纸脱离机器之后便立刻把它抽了出来,在那上面是索林控制中心的解星者和“诺依人”最新的交谈记录:

    解星者:“我们有一些或许显得冒昧的问题,但这将有助于我们双方增进了解——请问,你们的世界存在‘神明’么?”

    诺依:“是的,当然,我们有自己的宗教和信仰体系——看样子,你们那边同样也存在神明?”

    解星者:“是的,我们也有自己的神明。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在向四光年之外的宇宙派出‘观测者’的时候,难道没有导致神明的失控么?”

    在这个问题之后,“诺依人”那边好像再次出现了较长时间的空白等待,打印纸上除了“空白等待”的标记之外还有一长串的省略号,直到几乎纸张末尾,高文才看到“诺依人”传来的回复:

    “我们派出去的观测者,就是我们的神明。”

    这一次,不但高文霍然站了起来,连通讯界面中一直保持安静旁听的罗塞塔·奥古斯都和贝尔塞提娅·晨星都在惊愕中猛然起身。

    仿佛世界观瞬间遭到粉碎重塑,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自然规律天翻地覆,就连平日里永远都板着一张脸维持严肃姿态的罗塞塔此刻都瞪着眼睛,索林控制中心的大厅里更是一瞬间鸦雀无声,颠覆般的事实夺去了许多人的言语,而这份异样的寂静最终被旁边挂机旁听至今的提尔出声打断:

    “安塔维恩传讯,超光速通讯阵列核心温度急剧上升——硬件就要到极限了!”

    高文一瞬间清醒过来。

    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状态并不好,只能说是勉强可用,尽管海妖们已经尽可能地优化了它的工作模式,还把信息的收发模式调整成了负载更低的低频通讯流程,又把大量编码工作分摊给了索林巨树的计算中心,但这也只是尽量推迟了主天线工作时的烧毁时间而已。

    事实上那东西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只不过与“诺依人”的交谈实在带来了太多冲击性的信息,以至于高文都下意识遗忘了这件事情。

    “说明通讯即将中断的情况,同时再提一个问题!”高文语速飞快地开口,“询问他们和神明之间的关系!”

    索林控制中心的大厅内,解星者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了文本的编译和转换,数据传输系统不负众望地把转换之后的编码发往了安塔维恩,短暂的延迟之后,一段询问化作在星空间穿梭的信息震荡,以远超光速的速度瞬间掠过群星。

    解星者:“由于设备冷却需求,我们的通讯系统将暂时关闭并维护,并于近期内重启。在此之前,我们想了解一个问题:你们与神明的关系或相处模式是怎样的?”

    而几乎就在这个问题发送出去的一瞬间,提尔的声音便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主天线烧毁,超光速通讯阵列停机。”

    “监听天线灵敏度调到最高,”站在控制大厅里的贝尔提拉立刻高声喊道,“通知先祖之峰监听站辅助捕捉信号——千万不要遗漏了‘诺依人’的回复!”

    虽然只有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才能向外发出信号,但设置在其他地区的“监听站”仍然可以做到对通讯信号的接收,现在主天线已经烧毁,联盟这边暂时失去了主动通讯的能力,但至少……大家还有机会听到“他们”传来的答复。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仿佛千年般漫长,每一个人——不管是索林控制中心里的技术人员,还是远在三帝国首都的三位帝国领袖,亦或者远在先祖之峰的妖精技师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陷入了寂静,就仿佛生怕喘一口气便会干扰了星空中无形的信号,这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贝尔提拉面前那个代表主天线收到信号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主天线收到信号!”“解星者正在破译!”

    片刻之后,“诺依人”的回复终于呈现在所有人眼中——

    “我们与我们的神明实现了共存,一同生存在母星。”

    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内,高文慢慢放下了手中纸张,靠在高背椅上若有所思地慢慢开口:“看来……这就是答案了。”

    “实现了共存……”一旁的琥珀皱着眉嘀嘀咕咕,“他们用了‘实现了’这个词……意思是不是他们以前跟神明的关系也很‘危险’,是通过一番努力之后才达成现在这个比较好的状态的?而且他们说的‘共存’……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除了诺依人自己,我们的任何猜测都是瞎猜,”高文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掌握的情报已经足够咱们思考很长时间了。”

    就在这时,贝尔提拉的声音从魔网终端中响起:“我们又收到了……诺依人的呼叫,他们好像想确认我们是不是已经离线了。”

    高文嘴角轻轻抖了一下,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有一丝隐隐的尴尬正充斥在宇宙中……

    “保持监听和记录吧,”片刻沉默之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没办法作出回应。”

    一边说着,他又抬头看向了另一个通讯界面中的提尔。

    “安塔维恩那边……”

    “在修了在修了,”提尔不等高文说完就连连摆手,“海瑟薇大女巫都已经钻进主天线里面了。”

    “……好吧,你们加油。”

  • 第1437章 他们所透露的情报

    监听系统转入了常规的监听和记录模式,索林指挥中心的大厅中,许多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意义非凡的跨星际交流终于平稳结束了,对于亲历了这一切的每个人而言,他们恐怕之后还需要好多天才能慢慢平复下心情,并慢慢思考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的意义,而对于另一部分人而言,“正餐”现在才刚刚开始。

    神经网络深处,特殊加密空间,一望无边的纯白花田中突然卷起了一阵无形之风,高文的身影首先出现在那张有着淡金色纹路和精美镂空装饰的白色圆桌旁,随后他的目光看向桌子对面,看到一片淡绿色的花藤正迅速从空气中褪去,贝尔塞提娅·晨星的身影正从中浮现,紧接着又有一道深沉的黑色庄严大门从空中降下,门扉打开之后,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身影从中迈步走出。

    高文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两位帝国领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这俩……上次开完会回去之后到底氪了多少?

    但是很快他便把这略有些发散的思维甩到一旁,转而正色开口:“星海通讯的所有记录都已经整理完毕并发往你们那里,同时在星海计划的对应数据库中也留有一份存档,随时可以调阅。”

    “我这边已经收到了,”罗塞塔·奥古斯都维持着一贯的严肃冷淡表情,轻轻点头说道,“安塔维恩那边的通讯装置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使用?”

    “她们已经提前备好了主天线的易损配件,大概不到一周就可以完成修复,”高文立刻说道,“也就是说,我们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来慢慢消化今天听到的那些……惊人内容。”

    听着高文的话,贝尔塞提娅嘴角轻轻抖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异样地低声嘀咕:“惊人……确实相当惊人。那个自称‘诺依’的文明提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们认为这些情报都可信么?”

    “坦白说,我对所有初次接触的势力都会保留三份质疑,”罗塞塔皱了皱眉,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桌上随之浮现出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但若具体到这次交流中对方所展现的内容上……我认为我们最好假设它们都是真的。”

    贝尔塞提娅也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目光看向眼前的提丰君主:“看来我们的看法相近……不论这个自称‘诺依’的族群是否真的像他们表现的那样坦诚,在关乎魔潮的问题上,我们最好做足所有的准备。”

    “他们自述有办法在魔潮到来的时候保护星球上的族群心智,而且提到了一种被称作‘心智统一场’的装置,”高文则一直在回忆着之前通讯中的那些内容,这时候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他们今天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应该迟早会传过来一些与之有关的‘技术资料’……”

    罗塞塔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中渐渐破碎,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开口:“先不提这里面是不是可能会藏着什么陷阱,我们假设这个‘心智统一场’装置是真的,假设这东西抵御魔潮的效果也是真的,我们是否真的能用得上它也是个未知数……‘诺依人’说他们用了一千四百年才建成这套防护装置,这还是在技术储备充足的情况下,同样规模的东西放在我们这里需要多久?

    “现在我们不知道‘诺依人’的技术水平到底如何,尽管看上去他们有踏出行星的能力,但他们的社会明显受到那个神秘的‘先驱族群’影响甚多,其技术发展程度极难判断……他们可能比我们先进很多,也可能只是徒有其表,甚至他们对魔潮的理解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而且抛开这个问题不谈,我们还得考虑另一个可能性:对异星人管用的防御技术,对我们而言不一定有用,人类和白银精灵的神经系统尚有先天差异,更何况我们差了两个星球。”

    “这些问题我也考虑过,”贝尔塞提娅轻轻点了点头,“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我们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毕竟只是初次接触,太多东西都只能依靠推测。所以不管怎样,接触肯定还是要继续接触,在这个基础上,我认为我们也可以暂且先接受他们的‘合作’邀请,至少先进行一些技术层面的交流——这也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了解这个‘诺依文明’所提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听着贝尔塞提娅的意见,高文也微微颔首说道:“我们和他们的星球相隔遥远,目前两个文明之间只能以远程通讯勉强交流,这是极大的不便,却也是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我们不必担心‘合作’过于深入,也不必担心‘合作’失控,说到底,遥远的距离导致了不管是我们还是‘诺依’,都无法在这场跨星际合作中掌握真正的主动权,这其实是好是。”

    因遥远的距离和技术上的限制,两个勉强建立了星际交流的文明只能用有限的途径来传递信息,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真正接触——一段双方谁都无法主动跨越的“安全距离”,或许,这极为不便的局面反而才是两个异星文明初次接触时的理想形态。

    面对高文的说法,两位帝国统治者都认同地点了点头,罗塞塔则紧接着提起了另一件事情:“现在我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情……关于他们的‘神’。”

    “一个与自己的神明实现了‘共存’的文明么……”白银女皇的表情迅速变得郑重起来,显然不止高文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心中也始终在考虑着这件事情,“这或许是今天这场‘交流’中最令我惊讶的部分。共存……得是什么样的共存,可以让他们把自己的神明送入宇宙担任‘观测者’?”

    高文没有开口,只是皱着眉头,他这陷入思索的表现很快便引起了白银女皇的注意,后者立刻问道:“您是想到什么了么?”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高文在思索中慢慢开口了,“自神权理事会成立以来,我们就一直致力于解除神明和凡人之间的‘双向枷锁’——不论是剔除凡人群体中的‘心灵钢印’,还是让神明从神位上逐渐‘松绑’,亦或者是像反神性屏障、心智防护系统那样具体的技术,这些东西的最终目标都是促成人与神的分割,可在完成了分割之后呢?”

    “完成了分割之后?”贝尔塞提娅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她压根还没想到这一步,这个世界大部分的神明还在神位上,洛伦诸国的凡人们现在距完全摆脱心灵钢印都还有不短的距离,这时候就开始考虑人神分割之后的事情显然太早了一些。

    但她对于高文提出这个问题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毕竟“高文叔叔”的思想一向比其他人要早一步,甚至据说早在安苏王国时期,他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天空,那么在诸神尚未松绑之际就开始考虑“后神话时代”的秩序对他而言显然也只能算常规操作。

    坐在另一边的罗塞塔则仿佛是被引动了思绪,他微微皱眉,在斟酌中开口:“你的意思是,当神明与凡人之间彻底斩断锁链,就必须确立一种新的秩序来稳定神和人各自的‘位置’,这是神权理事会将来必须面对的问题,同时你认为那些‘诺依人’……已经实现了这一点?”

    高文慢慢点了点头:“‘诺依人’的情况不一定能套用在我们身上,他们的经验也不一定在我们这颗星球上生效,但有一个道理是我们现在已经搞明白了的——众神其实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而只要解决了双向枷锁的问题,他们也不会是文明存续的威胁,那么答案就很显而易见了:如果我们最终实现了松绑,那我们就必然要和诸多神明‘和平共存’的。

    “这一点其实已经有了实例——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们,自然之神阿莫恩,魔法女神弥尔米娜,龙神恩雅,扩大一下的话还要包括上层叙事者娜瑞提尔和杜瓦尔特,这些都是昔日的神明,但现在他们都已经以某种形式实现了和凡人社会的共存,从这方面看,我们在这几位‘高级顾问’身上取得的成就和‘诺依人’和他们的神明之间的相处模式有可能是非常接近的。

    “若说有什么关键性的不同,我猜……只差一个‘彻底的公开,使之成为公众认知中的常态’——从‘诺依人’提及那个‘观测者计划’时的态度不难看出,神明担任观测者的职位并前去监视魔潮这件事在他们的社会恐怕并不是什么秘密。”

    “彻底公开使之成为公众认知中的常态……”白银女皇下意识地重复了高文说的这句话,她的眼睛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睁大,“等等,您的意思是让几位高级顾问的存在完全对公众开放?这……这岂不是和神权理事会至今的准则完全相反?!”

    旁边的罗塞塔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我们一直在小心谨慎地控制高级顾问的情报外泄,甚至在理事会内部,都对二级以下权限人员实行了严格的保密条例,为的就是防止太多凡人知晓那几位高级顾问的存在——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重新建立信仰链接……”

    “我可没说要现在就把他们的存在公布出去,更没说过这种‘公布’是无条件的,”高文很理解眼前两人的紧张反应,他对此只是微微一笑,“只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人神之间的锁链彻底斩断了,那些脱离了神位的神便注定会以‘旧神’的形态与凡人共同生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把他们这种‘与凡人共存’的‘状态’稳定下来,其实反而是在给神性的复苏留下隐患。”

    白银女皇终于隐隐明白了高文的想法:“……您的意思是,如果思潮‘认定’某个神的神位仍在而神明空缺,那么这个位置就迟早会被重新填补上,而堵住这个漏洞最好的办法,就是塑造出一个新的思潮,一个‘神已非神’的思潮,来彻底……‘覆盖’掉旧有的思潮倾向?”

    高文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仿佛突然说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你们知道旧安苏百年前的那场‘雾月内乱’么?”

    罗塞塔点了点头:“当然,这是世人皆知的历史。”

    “雾月内乱,安苏王座空悬,拥有稀薄血脉的摩恩后裔们各自拥兵为战——王座上没有国王,同时又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国王,可最终终结这一混乱局面的,却不是当时混战中的任何一个‘继承人’,而是一个被突然按在王座上的‘私生子’。”

    高文慢慢说着,突然话锋一转。

    “我们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众神的存在,因为神明的存在本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否认这一点是没有用的,我们在一个有神存在的世界打造不出无神的秩序,所以……我们为何不干脆自己‘制定’神与人的规则?

    “一直以来,我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抓到了众神与凡人最终的相处形态……在这个状态下,我们不否认神的存在,因为神就是在那里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个体;我们不会尝试消灭一个神位,因为神位本身早已是世界准则的一部分,是智慧生物思维深处最本质的情感,我们消灭不了自己作为凡人的七情六欲,也就消灭不了神位产生的‘土壤’;我们也不能把神明‘软禁’起来,不能把祂们永远隔离在尘世之外,因为……我们不应该对那些长久以来庇护世界众生的存在做这种事情,哪怕这是祂们自愿的。

    “在这个最终的相处形态下,神……极有可能是一种褪去了旧有光环的‘社会实体’,是大众可以了解,而且在了解之后仍然可以以理性接纳的强大个体,我们会很清楚地知道神明是如何诞生和演化,也清楚地知道这些神明如何一步步从‘祂’变成了‘他’和‘她’。

    “到那一天,再也没有新的神明产生,也不会有现有的神明失控,因为到那一天……我们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从思潮中塑造神明的能力,也失去了产生心灵钢印的基础条件,或许凡人永远都无法实现真正广泛的‘理智’,但最起码,到那时候我们所有的敬畏和盲从都已经很难再指向一个虚无缥缈的思潮投影了。

    “在最后,我们没有战胜神明,没有否认神明,没有消灭神明也没有被神明消灭,没有控制神明也没有被神明控制——在最终,当这颗星球的凡人文明成年并踏出这颗星球的时候,我们应该是带着神明一同出发的,而不是把他们留在旧世界。

    “唯有这样,我想才能解释‘诺依人’最后所透露的诡异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1438章 古老回响

    在这个恰当的时机和恰当的场合,高文一次性把自己长期以来心中所构想之事说了出来——这些事已经在他脑海中反复琢磨、酝酿了很久,甚至早在神权理事会刚刚成立的时候,他就在思考着这些涉及到人神最终秩序的问题,只不过那时候他便很清楚——当时的神权理事会还远远没到该考虑这些的时候。

    而现在,一个突然建立联系的异星文明,一个似乎已经提前一步挣脱了枷锁的“先驱者”,让高文意识到有些事情是应该提前讨论了。

    说实话,他并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正确,毕竟他所构思的那个“未来”在如今的世人看来甚至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那是过于超前的想法,甚至超前到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可以实现,只不过“诺依人”的出现以及他们在交流时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让高文隐约觉得自己的思路可能是正确的。

    “这听上去……是个不可思议的未来,”圆桌旁安静了许久,贝尔塞提娅才第一个打破沉默,“甚至与其说是个关于未来的构想,倒更像是在描绘某种想象中的乐园……”

    “但这个‘想象中的乐园’有其存在基础,”一旁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也打破了沉默,“在人与神之间的信仰锁链彻底断开之后,我们确实必须考虑众神何去何从的问题,若是到那时候继续放任所有的神位空悬,继续保持民众对‘神权理事会’核心秘密的一无所知,继续隐藏那些已经脱离了神位的‘旧神’,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或许反而犯了我们竭力想要避免的那个错误……”

    “是的,‘塑造神秘倾向思潮’的错误,”高文点点头,接过罗塞塔的话,“而且我所讲的这些也不能说完全是设想,事实上……这件事现在就已经有一些苗头了。”

    “已经有了苗头?”贝尔塞提娅语带惊讶,“您是指哪方面?”

    高文想了想,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你们知道……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最近在干什么吗?”

    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相互看了看,异口同声:“她在做什么?”

    高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菲尔姆影业正在制作一部关于魔法女神的系列影片,从‘魔法研究中最初的万能因子X’开始讲起,到魔法女神从思潮中诞生、成长,一直到女神为了解除魔法权柄对凡人法师的束缚而选择自我陨落——当然,我们都知道这里面存在艺术加工的部分,但这将是第一部以神明为主角的、用类似演绎人物传记一样的方式来演绎神话故事的魔影剧,其所有的艺术加工都有其必要性。

    “神权理事会方面对此提供了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认为这部影片将极大推进在民众中普及‘思潮概念’的进度,它的切入点也十分完美——魔法师群体对魔法女神的信仰观念比其他任何信徒都要开放,而且绝大部分魔法师事实上是压根没有作为信徒自觉的,普通民众则根本接触不到传统的魔法领域,因此民间对这样一部‘神明传记’的接受度将很高,抵触情况将被庞大的观众基数冲淡。

    “菲尔姆那边也会在影片表现上进行调整,让它‘看起来像是一部不带情绪的纪录片’,从而减轻其带给人的‘消弭信仰’的印象。”

    听着高文的介绍,罗塞塔微微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在神权理事会的内部文件上也看到了,不过我没怎么……等等,难道说那位女士她……”

    “她就是神权理事会提供给摄制组的‘技术支持’,”高文笑了起来,“最初是菲尔姆找到理事会,说他需要关于魔法女神的详细资料以完成影片拍摄,然后……中间发生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反正最终结果就是高塔女士捏了个化身直接去剧组了。当然,这个过程中做好了全套的防护。”

    罗塞塔与贝尔塞提娅面面相觑——他们是真没想到这事儿还能这么干……

    “这或许就是某种‘开端’,”高文的声音让他们从愕然中回过神来,“这部影片是一个开始,高塔女士的活动则是一个有益的尝试,和神权理事会以往的保守方阵不同,这将是一个积极的、主动的‘思潮干预’尝试,也是我此前提到过的‘神权世俗化’的一个延伸。如果它的影响如预期般发挥作用……我想‘诺依人’所提到的那种‘共存’状态对我们而言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了。”

    高文面前的两位帝国统治者同时沉默下来,他们仿佛在沉思中推演着未来的轨迹,也可能是在消化某些难以想象的“画面”,这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白银女皇才突然低声说道:“我突然有点希望能早日看到那一天的到来了……”

    “这一天或许会比预料的更早到来,”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诺依人’的出现势必会对整个社会产生影响,就如废土中的战争推进了联盟秩序的进程,与一个异星文明的交流也一定会对这颗星球上的‘思潮’产生巨大的影响,我们可以将这作为一个机会……”

    ……

    深蓝之井地下深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在核心控制大厅中轻柔回荡着,数不清的古老设备正在全功率运转。

    自顶棚降下的明亮灯光照亮了那一个又一个整齐排列的金属立柱,立柱表面的指示灯飞快闪烁,不断将海量的数据进行传输、变换,而在这“奥菲莉亚矩阵”的中心位置,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坐在淡金色的“王座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些计算单元。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奥菲莉亚矩阵都不曾以“载体”的形式在这座地下设施中活动过,她曾经很抵触这样,因为这总会让她陷入自我认知的错乱状态并进而降低整个矩阵的运行效率,但就在不久前,她为自己制作了这具和历史上的奥菲莉亚·诺顿几乎一模一样的躯体,甚至把躯体的主连接装置放在了矩阵中央,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大胆尝试,而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么做的感觉竟然还不赖。

    她就在这里静静坐着,在一具“载体”中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本体”,这种新奇的视角甚至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编号12665数据切片处理完成,正在与其余资料进行嵌合比对。”

    自动系统的提示音在大厅中响起,王座上的奥菲莉亚轻轻眨了眨眼睛,她看向大厅中某个方向,一名铁人士兵随即收到指令并上前一步,这名士兵将脖子后面的数据锁连接在最近的一个计算节点上,低沉的嗡嗡声从那个节点深处传来,而在奥菲莉亚面前的半空中,则突然浮现出了一片清晰且复杂的全息影像。

    那影像上跳跃着复杂的数字和符号,还有大量飞快变化的曲线,所有数据的刷新速度都超过了人类思维的极限,但对奥菲莉亚矩阵而言,这只是她思维线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罢了。

    “这部分传感器曾记录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异常能量波动么……数据不全,但似乎可以通过临近传感器留下的记录进行补完……”

    奥菲莉亚轻声自言自语着,目光在那些飞快变换的投影上慢慢移动——然而事实上她完全不需要这么做,这些东西都在她的计算矩阵中流淌,她完全无需动用这具载体就可以浏览整个地下基地里的每一条数据,但她还是这样做着。

    她给了自己一条很好的理由——有人曾说过一句话:生活需要点仪式感。

    “……一个极高的魔力峰值,不是从深蓝之井中产生的,这部分读数非常可疑……刚铎时期的任何人造设备都制造不出这种峰值……”奥菲莉亚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抓住了那些关键的记录——七百年前那次魔潮波动扫过这颗星球时所留下的影子,“这个峰值可以与12665数据切片中的那部分记录组成一个完整的波形……但它的函数表达式很怪异,并不符合常识中的几何空间……深海的特殊性?”

    奥菲莉亚嘀咕着,之前从那个古老的浅层区存储中心里提取出来的数据浩如烟海,而且由于深蓝之井爆炸时的冲击,这些资料中还有大量的损毁片段,要把这些东西梳理、修复清楚并从中找出可能与魔潮有联系的部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即便是以奥菲莉亚矩阵强大的计算力,应付起来也颇为吃力。

    或许……该考虑从神经网络那边借一部分算力过来,但这首先要解决两种数据处理方式之间的转换问题,塞西尔帝国的神经网络和古老的铁人网络可不兼容……

    奥菲莉亚矩阵中产生了一个分支线程,用于思考在铁人网络和神经网络之间建立数据接口的可行性,而就在她刚刚把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问题上的同时,从某一个计算节点所处理的某一段数据切片中突然反馈出了一段非常短暂的“噪声”。

    这是一段极其短促的记录,非常突兀地插到了两段正常的传感器读数之间,它不符合当年深蓝之井控制中心所用的数据格式,却在某个传感器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看上去,那好像只是一个短促的干扰信号,是深蓝之井控制系统崩溃时所产生的无数错误碎片之一,奥菲莉亚矩阵在千分之一秒内便把它标记为了“垃圾数据”,但在接下来的另一个千分之一秒内,她解除了标记并把这段“噪声”提取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分出一个线程来处理这段“干扰噪声”,这好像是某种直觉……但是这座地下设施里只有这些冷冰冰的钢铁机器,钢铁打造的计算节点也会产生“直觉”么?

    “……不是深蓝之井的,但也不像那些‘异常信号’,”奥菲莉亚困惑地“注视”着这段被单独提取出来的、怎么看怎么像是乱码的信息,“为什么系统里会留下这东西……”

    她下意识地查看了这段“乱码”所对应的系统日志,幸运的是这部分日志内容还算完整,日志显示这段乱码信息由一个位于深蓝之井基底约束环附近的传感器自动记录,而记录时间……是深蓝之井爆炸前百分之一秒。

    奥菲莉亚矩阵中回荡的嗡嗡声突然静止了一瞬间。

    爆炸前百分之一秒。

    那时候所有的传感器还未损坏,深蓝之井还在有序运行,魔潮……理论上也应该还未抵达这颗星球。

    理论上,那个时候的系统中不应该出现所谓的“干扰”和“噪声”。

    大厅中,计算矩阵的嗡嗡声瞬间再度响起,原有的处理线程迅速进行了调整,一部分新的算力同步被分配出来,那段不起眼的“噪声”开始被一遍遍处理,奥菲莉亚矩阵尝试着所有可能的方式来为这些仿佛是硬塞进系统里的“乱码”进行还原和重新编译,直到最后,终于有一个极度模糊的,甚至近乎完全失真的声音出现在系统中——

    “抱歉。”

    ……

    当正午的阳光照耀在塞西尔圣光教堂的尖顶上,十二声钟鸣如每日般准时响起,这一声声响亮的钟鸣声打破了教堂区的宁静,回响在城市的上空。

    祈祷室中的维罗妮卡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那柄放置在祭台上的白金权杖,仿佛在注视着一个已经凝固在历史中的符号。

    悠扬的钟声仍然在窗外回荡着,回荡在天空中。

    许久的沉默与注视之后,她终于轻轻伸出手,像平日里无数次一样将那柄白金权杖握在手中。

    远在塔拉什平原深处的、数以百计的拟态神术节点瞬间启动,维罗妮卡身边随即浮动起了层层圣洁的光辉,下一秒,尘世间的喧嚣便在这具载体的感知中迅速远去,她的精神则被“桥梁”接引到了一个似乎距离尘世无限遥远的地方,在越过一道由圣光、圣咏与温暖凝聚而成的屏障之后,一座仿佛完全由光辉造就的恢弘巨城出现在她面前。

    这城无边无际,有光芒铸造的壁垒在视野中鳞次排列,又可见到庄严的教堂尖顶和一座座塔楼,它们之间有光铸的道路相连,云雾在这些道路与塔楼下方缓缓起伏,圣洁的咏叹如风般在城中盘桓,而在城的中心,一片无边巨大的广场上,硕大而不定形的晶体漂浮在半空中,水晶随着圣咏缓缓转动,在光芒中不断变换着自己的每一个表面和每一条棱线。

    维罗妮卡静静地站在这水晶前,手中的白金权杖仿佛燃烧般释放着炙热的温度。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当年是你出的手,对么?”

  • 第1439章 有些功绩无人知晓

    维罗妮卡的声音回响在空旷而壮观的圣光广场上,然而水晶寂静无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它只是在这无尽辽阔却又无尽孤寂的神国中心静静运行着,如一台机器般沉默精准,一如过去七百年间那般。

    维罗妮卡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不定形晶体,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没有人知道她都想了些什么,最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神国上空那些跨越天空流淌的光芒之河。

    和数年前比起来,那些在圣光广场上空流淌的光芒之河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曾经的诸多支流已经消失,剩下的光流也基本上都改变了流向,曾经完全指向圣光之神、完全受到神明规则禁锢的信仰力量已经渐渐从这座神国的运转中脱离出来,尽管它们仍然映照在这圣光之神的领域内,这种“映照”却已经缥缈微弱的如同幻影。

    然而仍有一些细微的光流聚焦在那巨大的不定型水晶上方,并和水晶本体产生着隐隐的共鸣,不论那些光流多么细微,只要它们产生了些许波动,不定型水晶就仍然会产生回应。

    “原来一直以来我感觉到的违和感就在于此……”维罗妮卡轻声说道,白金权杖灼烧着她的手掌,但这种纯粹精神层面的“灼烧”对她而言就仿佛不存在一样,“自动应答机制么……”

    她长久地注视着那巨大的不定形晶体,很久之后才终于收回视线,随后这位曾经的忤逆者领袖发出一声叹息,并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无论如何……感谢你曾经的庇护。”

    一扇光门在她身后不远处张开,那是让精神体回到现世界的“通道”,维罗妮卡转身走向光门,而就在她即将跨越那扇大门的一刻,一阵若有若无的悦耳“铃声”突然传入了她的耳中,她在惊讶中立刻回头看向那块水晶,却只看到它一如既往地在那里静静运行——那一声风铃般的清脆鸣响在广场上回荡着,仿佛只不过是被“储存”在这处空间中的、源自数百年前的一道回声。

    傍晚时分。

    正在白水河畔散步的高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盯着突然急匆匆跑来找自己的维罗妮卡:“你确定了是圣光之神在七百年前引爆了深蓝之井?”

    “是的,”维罗妮卡手持白金权杖,缓步跟在高文身旁慢慢向前走着,“我在上次向您提到的那个存储系统中找到了圣光之神引爆深蓝之井前留下的一个‘印记’……请放心,我在这方面的判断不会出错,多年以来,我通过拟态神术节点与圣光之神建立连接,我比任何一个最虔诚的信徒都要了解‘祂’。”

    “最了解神明的是忤逆神明之人么,”高文轻声感叹,“那么圣光之神现在的状态……就像你说的那样,已经是一个只能进行自动应答的‘自动系统’?”

    “是的,这解释了我很多疑问,也解释了神权理事会最近在讨论的一个‘异常之处’——我们对圣光教会的改造最早,进度最快,成果最明显,理论上改造进行到这一步,哪怕圣光之神还没有完全脱离神位,至少也应该有了一定的‘自由’,可我们却始终未收到祂传达的‘意向’,一直以来,理事会方面都认为这是圣光之神人性部分的谨慎风格,但现在看来……真相与所有人想的都不同。”

    “圣光之神已经没有人性部分了,甚至神性部分也已经变成一台机器,这就是引爆深蓝之井的代价……”高文轻声说道,他看向不远处的白水河,看到金红色的阳光倾斜着洒在河面上,在水面起伏中,那些光芒支离破碎动荡不休,少了一份辉煌,却平添许多苍凉,“我们从未想过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话又说回来,圣光之神虽然已经处于这种状态,我们之前改造圣光信仰的时候却也没显得轻松多少,那么多神官都处于心灵钢印的禁锢中,背弃信仰招致圣光反噬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这恰恰证明了神性规律在运行中的‘机械性’,证明了神明在自己权柄领域内的一切行动都不以其自身意志为转移,”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因此即便圣光之神的人性部分已经完全消失,‘祂’所留下的神性部分仍然在数百年如一日地运行,信仰会得到回馈,祈祷将得到响应,甚至还会有模糊的、机械化的‘神谕’降下,信徒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神明的变化。”

    “这让人有点不寒而栗,更让人感觉有些……悲哀,”高文不由得轻声叹息,“自身的自由意志是如此毫无意义,身死陨落之后留下的一堆余烬便能代表自己曾存在过的全部价值,众神……神座上的众神啊……”

    他停下了脚步,在片刻沉吟之后突然问道:“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会发生什么变化?完全以神性机制运行的圣光之神是否会演化成某种……威胁?”

    在今天之前,神权理事会所了解到的神明除了尚在神位的之外就只有两种,一种是彻底死干净的,一种则是像几位高级顾问那样神性消亡、人性留存的,而像圣光之神这样人性消亡、神性留存的情况完全是前所未有,没有人知道一个化作“自动应答机”的神明长久留在神位上会变成什么样,这让高文不由得有些担忧。

    维罗妮卡低下头认真思索着,片刻之后她慢慢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用担心……根据我的观察,按照目前我们对圣光教会的改造现状,‘祂’留下的神性应该会慢慢消亡吧——圣光新教的教义完全规避了导致神性失控的‘敏感要素’,同时又将众生的信仰转化、引导到了别处,而神性本身是一种机械化运行的东西,只要符合它的运行规律,它就不会做出额外反应,所以随着时间推移,那份神性乃至于整个圣光神国应该都会逐渐消失……就像高塔女士和鹿先生身上逐渐消退的神性那样。

    “唯一不同的是,高塔女士和鹿先生在神性消退之后尤有残余,圣光之神的神性消退之后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高文静静地看了维罗妮卡片刻,突然开口:“你的心情想必很复杂。”

    “很多年来,忤逆者都将神明视作敌人,这一认知就如刻在骨子里一样被输入了我最初的记忆中,而随着神权理事会的建立,这一认知不得不进行修正——神明不是敌人,失控的神明才是,我们与众神相互支撑又相互威胁,如同锁链上绑着的两个可怜虫,至于现在……我只是不小心响起了‘奥菲莉亚·诺顿’临终时的遗志,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话题转向别处:“您打算采取行动么?圣光之神的人性部分已经陨落……您认为我们需要给祂也准备一场‘葬礼’么?就像当初魔法女神‘陨落’那样……”

    高文想了想,摇着头沉声开口:“不,就让祂静静离去吧。我们对圣光教会的改造已经很成功,这循序渐进的变化一直在顺利进行,并不需要节外生枝地举办什么‘葬礼’——这反而可能引起思潮不可预料的变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维罗妮卡轻轻点头,“我会把圣光之神的资料更新并上传至神权理事会的数据库,阅读权限设为最高级。”

    高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在他的视野中,那轮辉煌巨日已经渐渐下沉至白水河上游的地平线尽头,壮观的日冕如发光的山峦般浸入河面,白昼残余的光辉即将消退,而在白水河两岸,城区范围内的一座座路灯此刻已经开始次第点亮,明亮的魔晶石光辉取代了下沉的阳光,驱散着愈加浓郁的暮色。

    “至少在一代人之内,‘圣光之神以身殉爆引爆深蓝之井并抵挡了魔潮’这件事绝对不能公布出去,”他沉声开口,“就像阿莫恩在之前的南线战场上为联军提供援助之事被严格保密,有些功绩……我们自己铭记在心即可,但对于公众,这些事情必须被暂时遗忘。”

    维罗妮卡握住白金权杖的手指稍稍用力,随后她轻轻低下头:“直到您所描绘的那个未来降临,直到世人做好了以理智而非狂热与膜拜来接受真相的准备。”

    “是的,直到他们做好准备……”

    ……

    当洛伦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渐渐进入“战后秩序重建期”,当联盟的各个成员国终于开始有余力将目光放在国际与国内经济的重建和发展上,联盟高层的一部分视线却离开了洛伦大陆,移向了那些凡人们不曾造访过的、神秘未知的领域。

    这些“不曾造访过的神秘领域”不只包括四光年之外的遥远异星,也包括某些长久以来就在凡人眼皮子底下的古老遗产。

    洛伦大陆西南海域,远离陆地的茫茫远海中,一道骤然卷起的风暴正如宏伟的高墙般伫立在海天之间。

    贯穿魔力湍流层和海平面的无序魔力在汪洋中肆虐,强猛的能量释放过程带来了极端的天气,狂风肆虐,数以亿吨的海水在风暴区域内卷起滔天巨浪,连绵不断的闪电仿佛形成了一道幕墙,在飓风、暴雨和倒悬而起的海面之间反复横扫——这是让尝试挑战海洋的水手们闻风丧胆,甚至让驾驭着钢铁战舰的海军将士们都攥紧一把冷汗的“无序湍流”,是远海上最恐怖的大风暴。

    然而这风暴在移动到某片海域的时候却戛然而止。

    就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滔天肆虐的风浪在一条边界线上骤然止息,所有的海水都被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下来,甚至连空气中流窜的强大魔力也在瞬间消弭,随后风暴的边界上出现了一道闪耀着的断层,在那断层中,一群庞大的身影突然从暴雨和狂风中冲出,冲进了这片在明媚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只有微风拂面的安全海域。

    这是数十头巨龙——他们中有半数以上是身体强壮、翅膀和四肢健全有力的“塔尔隆德纯血巨龙”,剩下小部分则是体型较为瘦小、身上披覆着钢铁机械巨翼的“龙裔”。

    这些统御天空的强大生物自风暴中冲出,笔直地飞向了这片平静海域中心那座最醒目的“古代奇迹”——连接行星表面和环轨空间站的轨道升降机。

    而在龙群下方,原本平静的海面上也突然泛起了一片涟漪,紧接着便有一个庞大的阴影从澄澈的海水中浮现上来,并伴随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浪花和泡沫升上海面,那是一艘有着优雅流线边缘的大型潜航器,其轮廓带着鲜明的海妖风格。

    那是来自深海王国的战斗运输舰——定海平边威武大将军号。

    顺便也叫海渊平定者号。

    此时此刻,定海平边威武大将军号的上层观景室内,深海女巫薇奥拉来到了宽大的弧形观景窗前,这位留着蓝色中长发、脸颊附近有着漂亮水绿色细鳞片的深海女巫曾是深海派往塞西尔帝国支援北港建设的技术人员之一,而随着北港方面一期工程的结束以及新任务的下达,现在她又奉命随这支来自安塔维恩的、大部分由深海女巫和深水技师组成的技术队伍一同前来此地执行一个特殊任务。

    进入太空,登上苍穹,修复起航者留下的古老造物。

    “……这玩意儿跟咱们在南大陆那边看到的那座塔果然几乎一模一样啊……”看着远方海面上那如同通天巨柱般连通天海的“高塔”,薇奥拉脸上露出了略带兴奋和好奇的模样,她的尾巴欢快地拍打着湿漉漉的地板,作为技术人员的热情正在被渐渐点燃,“搞了半天原来是两座轨道升降机么……”

    “跟南大陆那座塔不一样,这座塔周围可没有那些危险的机械守卫,站在薇奥拉旁边的卡珊德拉说道,“之前我跟那位龙裔女士都亲自上去试过的。”

    “希望那座传说中的‘苍穹站’能带给我们一些惊喜,”薇奥拉嘴角翘了起来,“起航者留下的好东西哎。”

    她眯起了眼睛,在透过观景窗洒进舰内的明亮阳光下,远方那座通天高塔正在天光背景下熠熠生辉,战斗运输舰流线型的舰首劈开了平静的海面,带着一道白色的尾迹渐渐向着轨道升降机的基座靠拢,而在同一时间,来自塔尔隆德和圣龙公国的巨龙们也纷纷降低了高度,这些庞大的身影开始按照某种队列向着那座“钢铁之岛”的滨海区域降去,天空中回荡着龙群威严而此起彼伏的低吼——如果是一个精通龙吼的人在这里,便可听出这低吼声其实是龙群在集群起降时通用的一种“协调沟通口令”,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前面那个红色的往左边稍稍,你挡我视野了!”

    “黑色那个黑色那个!说你呢!你一个占俩停机位!这下面多窄你看不着啊!”

    “给运送人员和物资的腾个空地出来——这边还有一百多个铁人士兵和一个工程指挥官等着登陆呢!”

    “前边那个收一脚收一脚!你快撞岸了!”

    “卧槽我妹掉海里了!”

    失去了欧米伽辅助系统的塔尔隆德巨龙们,在适应“纯天然的生活方式”这件事上显然还有很多路要走……

  • 第1440章 联合工程队

    龙群在岛屿边缘的降落过程比预想中的要……混乱许多,这一幕让担任龙裔领队的阿莎蕾娜眼角不由得有些抖动。

    平心而论,虽然她自己由于飞行经验不足而在“降落”这件事上的水平也不怎样,但和眼前这些被称作“纯血龙族”的健壮同胞比起来,她在这方面的本事好像还算不错?

    红龙形态的龙印女巫在着陆场边缘的一处空地上安全落地,感受着身上装备的机械甲胄在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中缓慢释放着蓄积的废能,她抬头看向了岛屿的边缘以及更远处辽阔的海面——

    龙群仍然在列队着陆,看上去有些乱糟糟的,但好歹在适应了一开始的混乱之后终于是没出什么大问题,一部分负责运输物资和人员的巨龙已经开始在其他同胞的协助下进行“卸货”,他们将宽大的巨翼垂下,大量乘坐在龙背上的身影随之迈着整齐的队列走上地面。

    那些身影是来自深蓝之井城邦的“铁人”,他们出现在这里,同样是为了之后的修复任务。

    而在更远一些的海面上,则可以看到海妖那艘有着古怪名字的运输舰正在进行靠岸前的减速,巨大的舰体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光辉,大量水流正从舰体两侧的泄水孔中涌出,舰船两侧有白色的浪花翻涌,浪花之间则依稀可以看到许多在水中跃动的窈窕身影。

    巨龙,铁人,海妖,如此截然不同的三个族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三方势力,如今却在这里汇聚成了一支“特殊工程队伍”,要前去修复起航者留在太空中的古老设备……恐怕想象力最疯狂的剧作家也不敢构思这种事情,然而这种事情却在现实中发生了。

    在一道光华中,阿莎蕾娜的龙形身躯渐渐消散,化作了平日里更熟悉的人类形态,紧接着她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在旁边响起,寻声望去之后,她看到一位年轻的女性龙族正朝自己走来——对方留着和她发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红色长发,身高则显得略矮一些,在阿莎蕾娜的感知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对方那属于纯血巨龙的气息。

    曾经,这气息对自认为是“被流放者”的龙裔而言有着复杂而略显隔阂的意义,但那灰色的岁月已经远去,虽然两个彼此隔绝的龙族社会今后还有很长的磨合期要度过,但对于很多龙类而言,这种气息如今已经只是一个用于辨认同胞的标记罢了。

    “贝尔兰塔,刚才那位掉进海里的……”阿莎蕾娜对眼前的纯血红龙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地看向海岸方向,“应该没什么事吧?”

    “已经上岸了——抱歉,让你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面,”被称作贝尔兰塔的纯血红龙脸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我们仍有很多同胞无法摆脱欧米伽系统离去之后留下的影响……这不是多加练习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有太多族人的身体已经被增效剂和植入体过度破坏了。”

    过度使用的增效剂,在欧米伽离去之后故障伤人的植入体……曾经象征着文明发达、技术昌盛的事物在成年礼之后成为了龙族们不得不面对的巨大问题,尽管在三位领袖、巨龙自身以及联盟各国的多方努力下,塔尔隆德社会最终从崩溃的危机中缓了过来,可这长久的创伤恐怕仍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缠绕在每一个“纯血巨龙”身上。

    就如贝尔兰塔所说的——曾经在摇篮中的生活不只是在让巨龙们在精神上产生了依赖性,更让他们的身体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化,当摇篮倾覆之后,这些曾经健康强壮的巨龙反而成为了“残疾”的一方,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不如早已适应了自身“残疾”的龙裔们。

    作为一个并不了解塔尔隆德社会的龙裔,阿莎蕾娜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无力,而且骄傲的龙族们也不需要这种安慰,所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并转头看向了那座惊人的高塔:“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它了……还是跟上次一样震撼。”

    “是的,起航者留下的东西往往都是如此震撼,或者说,一个有能力在群星深处远征的文明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理应如此震撼,”贝尔兰塔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感叹,“真没想到,我还有以‘技术人员’的身份参与到这种行动中的日子……起航者的遗产啊,哪怕是活过了悠久岁月的巨龙,也会在这个字眼前按捺不住的。”

    “我听说……你在塔尔隆德时的身份曾经是一位机械师,但在‘成年礼’之后由于增效剂反噬不得已而放弃了这个工作,”阿莎蕾娜看着眼前这位即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作为自己“同事”的年轻红龙,有些犹豫地说道,“现在参与到这项修复工程中……没问题么?”

    “确实……过去一年里我唯一能做的工作就是照料刚孵化的雏龙和待孵化的龙蛋,但是……”贝尔兰塔笑着抬起了双手,她的手指有着一丝不正常的震颤和弯曲,这显然已经无法再使用那些精密的机械装置,“我只是不能再亲自操作那些工具而已,我的脑子可没受影响。与起航者的遗产打交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熟练的操作工和丰富的经验知识都很重要,而在如今的塔尔隆德,要找到几个有经验的机械师可不容易,杜克摩尔长老认为我可以派上用场。”

    一边说着,这位曾经混迹在塔尔隆德下层区、依靠非法的植入体改造生意来消解时光的年轻红龙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有些期待和自豪的表情:“我会把自己在苍穹站中的所见所闻带回去,讲给那些雏龙们——这是我和他们约好的事情。”

    阿莎蕾娜轻轻点了点头,而与此同时,有浪花拍击声突然从岛屿的边缘区域传来,她看到那些海妖已经登上海岸,为首的两个身影则分别是来自北港的深海女巫薇奥拉以及“老朋友”卡珊德拉,在她们身后,数百名深海女巫和深水技师们(海妖中的两个主要技术群体)则各自搬运着各种从“定海平边威武大将军号”上卸下来的、奇奇怪怪的机械设备。

    她们每一个都显得格外兴高采烈,就仿佛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一场太空冒险和一个艰巨的任务,而是一场欢天喜地的假期出游。

    不过相处了这么久,阿莎蕾娜对这些永远欢乐的“深海盟友”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这群奇葩是可以在当场暴毙的瞬间都不忘摆个姿势嘚瑟一下的,天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群深海咸鱼严肃起来……

    另外一边,那些搭乘巨龙“顺风机”的铁人士兵则已经完成了集结,这些身材高大、外观看上去几乎和人类没有二致的“人造人”在略显混乱的海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们一丝不苟地行动,按照预设指令进行自检以及检查设备,令行禁止,精准效率,如同一部部机器,又如同最纪律井然的军队。

    跟这些铁人士兵比起来旁边那帮海妖简直像是跑错片场流窜进来的。

    而在阿莎蕾娜和贝尔兰塔将目光投向这些来自深蓝之井的“工程兵”的同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女性铁人士兵也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女性铁人士兵穿着古代刚铎帝国制式的魔导师战斗服,黑色短发利落地垂在耳侧,刘海下面是一双略显冷漠机械的眼睛以及如同人偶般毫无瑕疵的面容,她向贝尔兰塔行了一礼,一板一眼地开口:“再次感谢贵方在旅途方面的协助。”

    “不必客气,由我们带着你们穿越风暴本就是最合理的方案,”贝尔兰塔笑了起来,紧接着表情又有点尴尬,“呃……爱丽丝……什么来着?”

    “爱丽丝RS-6高级特战型战术铁人,”面无表情的铁人士兵立刻答道,“具备三级自主学习能力及技术分析能力,具备离网状态指挥能力。”

    “啊,那我们还是叫你爱丽丝小姐好了……抱歉,我们搞不太清楚铁人的具体分类,”贝尔兰塔摆了摆手,接着又有些好奇地看着铁人士兵们集结的区域,“奇怪……塞西尔方面派来的那位工程指挥官呢?他应该也跟着你们……”

    “工程指挥官在调整状态,他身体不适,”爱丽丝RS-6回答道,“暂时无法移动。”

    听到这话贝尔兰塔顿时满脸紧张:“没事吧?!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她便已经迈开脚步走向了铁人士兵们集结的区域,阿莎蕾娜则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两人穿过了正越来越热闹的海岸,越过了正在组装调试各种装备的海妖和巨龙、铁人团队,最终来到了之前那片降落场的边缘,刚到这儿就听到一个略带着金属震颤和嗡嗡回响的声音在大声抱怨:“我哪知道我会晕嘛!我从自己还是个小球的时候就没晕过高……好吧我也记不清了,但我觉得自己没晕过……怕不是之前穿过那片云的时候被磁场干扰了……”

    阿莎蕾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卧在地上的、极为醒目的银白色金属圆球,怨念十足的抱怨声正是从那圆球内部传来。

    一旁的红龙贝尔兰塔脸上表情则多少有些怪异——虽然之前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面并做过了基本的介绍和了解,但到现在她看到这位“圆球”时仍然难免在心中产生怪异的感觉。

    平心而论,作为活过悠久岁月的巨龙她多少也算见多识广,这世界上的奇怪种族她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也在欧米伽网络里看过不少,但她是真没想到塞西尔方面派过来的工程指挥官竟然会是个球……

    还是个会说话会飘来飘去的球。

    而且这个这个球的名字还叫圣·尼古拉斯·蛋总。

    一想到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要尝试着跟一个如此古怪的球一同工作,红龙小姐便觉得三观都在摇摇欲坠。

    但她最终还是把这些古怪的念头全都压在了心底——苍穹站的修复工程是由塞西尔方面发起的,通往苍穹站的唯一通道和在空间站活动所需的权限也是由那位人类皇帝完全控制,虽然整个项目的实际执行团队有百分之九十九都由海妖、龙族和铁人组成,但在最关键的那百分之一席位上,塞西尔方面当然有资格指定一位工程指挥官来统筹整个工作。

    而且考虑到那位“高文·塞西尔大帝”传奇般的光环和他如今无可置疑的成就,再加上其在巨龙社会中极高的个人威望,贝尔兰塔也愿意相信眼前这位由“塞西尔大帝”钦定的蛋先生有足够的能力来完成这项工作。

    “您没事吧?”阿莎蕾娜则来到了蛋总面前,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的“工程指挥官”——对方看上去是一个浑圆且坚硬的金属球,给人一种极其坚固的感觉,但现在看起来……这位金属生物的内在似乎也有着令人意外的脆弱一面?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晕,大概是之前穿越云层的时候受到磁场干扰所致,”这位工程指挥官圆滚滚的身体内传来了略有些发闷的声音,“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说一声你们把我放倒了……”

    “放倒了?”

    一旁的贝尔兰塔顿时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下一秒,她便看到眼前的金属圆球突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晃晃悠悠地一点点漂浮起来,伴随着略显艰难的转动,圆球表面一张略显滑稽的笑脸慢慢从下方转到了两位龙族面前。

    阿莎蕾娜:“……”

    贝尔兰塔:“……”

    “这次舒服多了。”终于勉强恢复漂浮能力的蛋总体内传来一阵舒畅的嗡鸣,随后他才慢慢转向那座宏伟巨塔的方向。

    巍峨的高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光辉,巨大的阴影投射在远处的海面上,阴影覆盖范围内宛若一片人造黄昏。

    “这个……可真有点意思,”金属球嗡嗡地轻鸣着,“正好,就当做是换换工作口味了。”

    在他的三百六十度视野中,海妖、巨龙与铁人士兵们已经各自完成检查与整备,浩浩荡荡的工程队伍分成了数支,一部分开始按计划在“钢铁之岛”上原地设置临时基地,一部分则走向了那座高塔底部的入口。

    ……

    那支“联合工程队”已经抵达了轨道电梯的基座位置。

    一直密切关注事情进展的高文在第一时间便通过轨道电梯附属的感应器确认了此事。

    现在,由尼古拉斯·蛋总担任工程指挥官、由三个截然不同的族群共同组成的工程队伍正在那座钢铁之岛上设立地表研究站,而第一批预计升空执行任务的队伍已经进入“高塔”大厅,在升降机前做好了准备。

    远在塞西尔宫的书房中关注事情进展的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一种难言的放松和感慨不由得浮上心中。

    在等了这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可以开始着手修复苍穹站了。

  • 第1441章 大项目,都是大项目

    高文遥遥关注着洛伦大陆西南海域上那座“轨道电梯”及其周边海域的情况,通过电梯外部数不清的感应器和光学装置,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支庞大的“联合工程队”的一举一动,也能随时控制电梯本身的运行并监控整个“天地交通系统”的情况。

    原本他是做不到如此全面的感知和控制的,这一切都是上次卡珊德拉和阿莎蕾娜阴差阳错的“重启”所带来的收获。

    苍穹站上的对应舱室已经为后续的维修工作做好准备,所有能够进入的区域都已经解除限制,轨道电梯被列为暂时的高优先级单元,而在行星表面的“钢铁岛屿”上,铁人士兵、海妖和龙族们正在紧张忙碌,地面补给站渐渐成型,一支小型先遣队伍则进入了轨道电梯的集结大厅。

    带领这支队伍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球。

    苍穹站的修复将是一项至关重要的工程,尽管高文相信海妖、巨龙和铁人们都会尽心尽力地完成这项任务,但这毕竟是三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而且还各自使用着大相径庭的技术,这些“差异”的地方或许会在他们面对苍穹站复杂未知的情况是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但却也让整个项目的协调指挥成了个巨大的问题。

    必须有一个值得信赖的“熟人”来协调这支由三个不同种族组成的工程队伍,要知根知底,要有杰出的工程学技术,要有领导这种复杂团队进行技术攻关的经验能力,以及最重要的——要能够通过轨道电梯的“资格认证”,要具备进入太空的能力。

    圣·尼古拉斯·蛋总——这是高文能想到的最适合的“球”选,早在决定要启动修复工程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要由这位极其擅长和机器、金属打交道的“异星朋友”来担任总指挥官。

    当然,蛋总自己也有很重要的工作,作为塞西尔帝国最资深的“大工匠”,他至今仍是帝国不少高精尖项目的首席工程师,他那便利的金属操控和机械制造能力什么时候都显得很有用,但塞西尔的工程技术发展至今,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完全依赖他的能力。

    在高文有意识的引导和技术人员们的努力下,最新型的工业机床已经能够完成大部分曾经只有蛋总亲自操作才能实现的生产过程,虽然效率方面可能不像他那么高,然而在庞大且可不断扩张的生产规模面前,这点损失的效率完全可以弥补——现在,蛋总的主要工作重心已经从亲自在一线生产转为设计、统筹和特种制造领域,而这些工作基本上又都可以暂时交付给他的副手来完成。

    现在,这位帝国大工匠就完成了工作上的交接,转而以“工程指挥官”的身份加入了修复苍穹站的工程队伍。

    轨道电梯基底层,灯光明亮的集结大厅中,第一批由三方技术人员组成的、总计90人的“先遣队”已经准备完毕。

    他们将携带着最基本的工程学设备进入苍穹站,当地面留守人员在地表建立据点的时候,这支先遣队便会完成对苍穹站“初始舱段”的基本探索任务,为后续的维修工作做好准备,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在苍穹站所对应的“集结大厅”中设置大量实验装置,用于展开各种实验项目。

    低沉悦耳的设备运行声在这宽广明亮的大厅中轻声回响,古老的起航者遗产在这群不速之客面前保持着静默,尼古拉斯·蛋总漂浮在距离地面几十公分高的半空中,带着激动而愉悦的心情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是如此愉快,以至于体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出某种轻微的嗡鸣声。

    然而与其初次合作的“新同事”却还不懂得如何判断这位大工匠的情绪,贝尔兰塔听到了蛋总体内的异响,顿时露出有些担心的模样:“尼古拉斯先生,您没事吧?您体内一直在嗡嗡响,是不是之前眩晕症的后遗症还没有……”

    “我没事啊,”蛋总转过身子,语气颇为轻快且理所当然,“我只是心情很好——看脸色你还看不出来么?”

    贝尔兰塔表情木然地看着眼前这圆滚滚明晃晃的金属外壳以及那个略显滑稽的笑容,心说这是真看不出来……

    这位来自塞西尔帝国的“大工匠”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生物,但考虑到之后要在一起工作挺长一段时间,增进了解便显得尤为必要,所以片刻之后她又好奇地问了一句:“请原谅我的冒犯,但……您是个男球还是女球啊?”

    “我男的啊,”蛋总又用理所当然的语调说着,“你体型你还看不出来么?”

    贝尔兰塔:“……”

    来自塔尔隆德的机械师小姐和来自塞西尔的铁球星人之间要达成相互了解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升降机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机械装置运转的轻微咔哒声,紧接着在大厅中众人心底直接响起的“系统广播”便打断了所有人的交流:“……全系统自检完成,轨道交通系统已调整至常时运行模式,各中继站点及数据链路畅通——乘坐权限已部分开放至访客群组。”

    下一秒,大厅中央那座看似浑然一体的银白色合金圆柱表面便瞬间浮现出了整齐的蓝色网格线条,圆柱内部开阔的空间呈现在每一个人眼中。

    “好了,看来我们的‘访客身份’已经注册成功了,”尼古拉斯·蛋总体内再次传来一阵愉快的嗡鸣,紧接着他便率先向前飘去,“所有人,跟我一同前往咱们接下来的工作岗位吧!”

    贝尔兰塔下意识地与阿莎蕾娜交换了一下视线,而与此同时,爱丽丝RS-6已经面无表情地带着一队铁人士兵迈步向前,忠实地执行着工程指挥官的命令,紧接着便是那群看上去毫无心理压力、仿佛要去太空旅游一般的“深水技师”和“深海女巫”……

    当所有人都进入那异常宽敞的“轨道交通舱”之后,这古老的运输设施终于平稳启动,并开始以惊人的加速度上升……

    随着轨道交通舱迅速向着太空中的苍穹站驶去,曾经让阿莎蕾娜与卡珊德拉惊愕不已的景象也开始呈现在每一个人眼中——开阔的观景区段,浩瀚无垠的太空,越过光学遮罩之后扑面而来的太空设施群,以及那环绕星球、静静俯瞰尘世的环轨空间站……

    连没心没肺的海妖都停止了打打闹闹,出神地凝望着那古老的太空巨构,巨龙们也来到了升降机的边缘,带着各种各样复杂的表情眺望着远方璀璨的星空。

    只有铁人士兵们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如同待机中的工具一般保持静默,爱丽丝RS-6的双眼中映照着远方的星光,她唯一一次打破沉默,是在交通舱越过某个高度之后——她以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轻声咕哝了一句:“与铁人网络通讯中断……依预设程序,转入自主工作模式。”

    ……

    同一时间,刚铎地区中心,塔拉什平原的地下深处,正在一处秘密实验室中亲自调试设备的奥菲莉亚突然眨了眨眼睛,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道:“与指挥单元爱丽丝RS-6的数据通信中断了——意料之中的情况。”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旁边一个临时充当通讯器的铁人士兵体内随即传来了高文·塞西尔的声音:“果然会超过铁人网络的通讯距离啊……”

    “古老的铁人网络曾代表着这片大陆上最先进的技术,然而即便是如此先进的技术,也不曾考虑过大气层外的通讯需求,”奥菲莉亚淡淡说道,“爱丽丝RS-6传回的最后信息是她所率领的铁人单位们已经进入轨道电梯并正在前往苍穹,这之后的行动就要看她和她的部下们自己的判断了。”

    “具备自主行动机能的铁人士兵么……而且听上去还专门针对‘断网’进行了调整?”高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感兴趣,“据我所知刚铎时期的铁人可没这个设计……是你最新的‘研究成果’?”

    “可以这么说,”奥菲莉亚随口说道,她继续进行着自己之前的工作,检查着这偌大的实验室里那些整齐排列的、仿佛黑色方尖碑一般的古怪装置,时不时利用自己这具本质上就是一个高性能铁人士兵的“载体”来直连这些装置内的数据单元,同时回答着高文的疑问,“爱丽丝RS-6是我在战争结束之后亲手调整过的新型铁人士兵,其在这次行动所带去的铁人们也都具备此前没有过的、在断网状态下的自主行动机能……这方面的调整其实并不复杂,我有现成的数据。”

    “现成的数据?”

    “来自戴安娜——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彻底脱离了铁人网络并实现‘人格进化’的士兵,我在她的心智核心中发现了许多有用的记录,”奥菲莉亚坦然说道,“现在我把这些数据活用在了新型号上,效果显著。”

    “……我怎么感觉你这行为有点不地道呢……”

    “真意外您竟然会这么说,”奥菲莉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人偶般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但我严格遵守了与戴安娜的约定,我没有扫描她的记忆,没有窃取和提丰有关的任何资料,没有改动她的人格设置,没有碰任何她不希望我碰的东西——但我可没说过不扫描她的逻辑参数,而且从结果来看,我也没有把这些数据用在她不希望的地方。”

    “……我记得你性格不这样啊,你用维罗妮卡这个‘马甲’的时候跟个圣人似的……”

    “向您身上学习了一点点‘做生意’的经验,不可以么?”

    “……好吧当我没说,”高文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点无奈,“你现在这表现应该才是‘奥菲莉亚·诺顿’的本性吧,倒也不坏。总之不谈这些了,你那边的实验室情况怎样?”

    奥菲莉亚停了下来,目光扫过这偌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位于深蓝要塞地下最深处,甚至比核心控制大厅还要深许多,厚达数千米的泥土、岩石与层层叠叠的装甲、水泥和能量护盾隔绝着这个地方,这让它从各种意义上都远离了文明世界的芸芸众生。

    极其宽敞的大厅中,大量仿佛黑色方尖碑一样的装置排列成了三重同心圆环结构,每一重圆环的方尖碑之间的地面上又有大量铭刻着符文的金属导轨和能量管道相互连通,而在这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装置上空,又可看到天花板上还有着复杂程度更甚的、仿佛符文网格般的穹顶结构——只不过那穹顶明显还未完工,大量小型机械和铁人士兵正在脚手架上往来忙碌。

    在这处实验室的尽头,则还可以看到类似“观察室”的结构,厚厚的墙壁、聚合物幕墙以及大量能量护盾发生器无一不在说明一件事:这个地方要进行的,绝对是危险性爆表的项目。

    然而知晓这处设施存在的人都很清楚:即便是如此严密的防护,对于这里有可能出现的“意外灾害”而言恐怕也仅仅是聊胜于无……

    在这里工作的除了铁人士兵之外便只有大大小小的工程机械,以及奥菲莉亚自己,她此刻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完工——这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系统,而且需要直接从深蓝之井中汲取能量来维持运转,即便是以铁人们的工作效率,这也不是短期就能搞定的东西。”

    高文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声音再度传来:“嗯……分离出来的数据都准备好了是么?”

    “数据方面已经准备就绪,”奥菲莉亚立刻答道,“我分离出了所有不属于深蓝之井且波形可疑的记录,并计算出了用深蓝魔力将其模拟、转换为‘场’所需的全部参数,一共有十二个可能的结果,之后等设备就绪我会一一测试。”

    “很好,”高文很满意地说道,接着声音又好像有些感慨,“希望这能帮助我们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

    奥菲莉亚沉默了几秒钟,嗓音柔和地开口:“您并没有把期望放在那个‘诺依文明’身上,是么?”

    “我对他们有期待,但我从不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不可控的因素上,”高文坦然说道,“即便那个‘诺依文明’真的完全坦诚、完全可靠,即便他们诚心实意地与我们合作并且拿出了他们所掌握的全部情报——谁又能确保他们那就一定是一条正确的路?而且……即便他们的路是正确的,我们也至少要有凭借自己的办法去进行验证的能力才行。”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奥菲莉亚慢慢说道,“我将尽全力确保我们获得这个能力。”

    “期待你的成果,奥菲莉亚。”

    通讯结束,大厅中再一次恢复了安静。

    奥菲莉亚在原地静默了一会,抬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待机的一名铁人士兵,招手让对方上前。

    铁人士兵即刻奉命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本黑色封面、金色标题的书举到奥菲莉亚面前并翻开——在书皮翻开之前,还隐约可见上面《皇帝圣言录》的字样。

    奥菲莉亚的目光扫过书页,在飞快的翻动中查找着“马甲”的条目。

    片刻之后,她找到了对应的释义,接着一边挥手让士兵回去待机一边满脸认真地嘀咕:“真深奥啊……”

  • 第1442章 当事人亲自上阵

    塞西尔南境,黑暗山脉某处,一座古老的法师塔内突然亮起了辉光。

    这不甚明亮的魔法辉光稍稍驱散了法师塔中的昏暗,令那些仿佛被尘封在历史中的古老书籍、卷轴与放满施法材料的置物架都被笼罩在一层似真似幻的光影中,而在光影交错之间,又有一个身影突然浮现出来。

    他穿着只有古典法师们才会穿着的阴沉魔法长袍,一头花白的头发异常杂乱地披在脑后,疲惫与憔悴遍布他的面容,就仿佛已数年不曾休息,他手中托举着发出微光的水晶球,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慢慢踱步在那些陈旧古朴的书籍、木架之间,目光从那些被封存在水晶瓶中的魔兽血液、魔法药草之间缓缓扫过。

    突然,这满脸憔悴之色的老法师在一个置物架前停了下来,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架子上摆放的一颗淡紫色水晶,那水晶明明没有与任何法术阵列连接在一起,这时候却向外释放着恒定的蓝紫色微光,又有神秘的符文不断从其表面浮现出来,仿佛在传达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知识和真理。

    老法师脸上的惊愕表情渐渐转化为狂热和欣喜,他死死盯着那正在产生异象的水晶,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法师塔中的沉默:“魔法女神啊……您的辉光终于指引了我的道路!它产生效果了……水晶自发充能了……以知识与真理为名,愿您的光辉亘古不灭!”

    而随着老法师这情难自禁的念诵,古老的法师塔中仿佛突然卷过了一阵微风与低沉鸣响,周围那些在魔法辉光下摇曳的光影仿佛一下子被拉长、凸显出来,老法师本人的身影更是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散发着白色微光的轮廓,而在他身后的黑暗虚无之中,则有一个散发着神圣气息的虚幻投影渐渐浮现,这模模糊糊的虚影向老法师投来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卡!这条过了——道具把灯光打开一下。”

    黑暗的房间边缘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法师塔中“古老阴森”的气氛瞬间被这声音打破,紧接着便是几声魔晶石灯启动时的轻微鸣响,数个明亮的光源随之照亮了这里的一切,木质的置物架、纸壳的道具古书、卷轴以及各种用道具做出来的“施法材料”都暴露在灯光之中,房间边缘那粗糙古朴的石质墙壁也随之呈现出真面目——光影抖动间,所有的“墙壁”都消失了,露出底下的投影水晶以及更远处的摄影棚内景色。

    一名正在不远处操纵魔网终端的工作人员站了起来,对布景中央的“老法师”竖起了大拇指,又有几个人从之前的投影幕墙后面走出来,其中包括脸上带着笑容的菲尔姆、伊莱文和芬迪尔。他们来到“老法师”面前,伊莱文上前拍了拍后者的胳膊:“一如既往的完美,帕尔诺先生,尤其是您最后的表情——那一瞬间我都要以为您真的是一名虔诚信徒了。”

    “感谢您的赞誉,伊莱文先生,”一位侯爵如此亲切的态度明显让“老法师”有点受宠若惊,他脸上绽出笑容,一边关掉手中托着的水晶球的能源开关一边说道,“不过其实我觉得刚才那段台词还可以更……‘丰富’一点的,如果是类似‘祈祷’的内容,我觉得……”

    扮演老法师的帕尔诺先生话刚说到一半,一个略带磁性的好听女声便突然从旁边传来并打断了他:“不用改不用改,我觉得这就挺好的。”

    帕尔诺循声看去,看到一位身材异常高大、身着华丽黑色长裙的女士正带着笑意站在那里——尽管已经共事了一段时间,但这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

    帕尔诺不知道这位女士的来历,他只知道菲尔姆、伊莱文和芬迪尔三位先生都对这位在新剧中担任女主角的“米娜小姐”极为尊敬。

    说实话,作为一名曾在旧王都极负盛名的老演员,帕尔诺始终有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米娜小姐”会如此受到三位先生的敬重——她的表演虽然很自然,但具体到“技术层次”却明显和真正娴熟的演员有着不小差距,她也经常在关于“魔法女神”这个角色的定位上发表一些惊掉人下巴的言论,然而三位先生不但很认可她那些离谱的看法,甚至还专门因她的建议对剧本做了不少改动……难以理解,真的是难以理解。

    话说回来……这位“米娜小姐”真的是一个职业演员么?帕尔诺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便分外疑惑。他不敢说自己认识全国的演员,但像眼前这位如此“伟岸”的女士只要露面便会令人印象深刻,她如果真的曾出现在舞台上,那哪怕演技再怎么不好,其名声也一定是会传播出去的——可帕尔诺压根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不过不管这位米娜小姐的来历如何,既然连菲尔姆先生都认可这件事,帕尔诺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他尊重菲尔姆先生这位“魔影剧”的开创者,当然也尊重对方在这方面的“权威意见”。

    “那今天上午就先到这里,”伊莱文的声音打断了帕尔诺略有些发散的思绪,这位西境公爵之子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帕尔诺先生,下午我们直接拍‘受启演绎’和‘阴影’那一幕,您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熟悉熟悉之后的台词和剧本——我们这边再和米娜小姐讨论讨论她那边的几个镜头。”

    “好的,伊莱文先生。”帕尔诺露出笑容,微微弯腰致意之后便走向了通往演员休息室的通道,现场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收到了指示,开始次序离场。

    用各种布景道具布置出来的“古代法师居所”中很快便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了三位年轻人,以及身材异常高大的“米娜小姐”。

    直到这时候菲尔姆才终于舒了口气,紧接着便又有些拘谨地看了弥尔米娜一眼,脸上的笑容显得分外别扭:“那个……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一上午我就露面俩镜头,还都是隔着幻象站在背景里发呆,比起给理事会写报告要轻松多了,”弥尔米娜很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格外随和,“倒是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忙忙碌碌的,还要想办法指导我这个一窍不通的新手……”

    “咳咳,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菲尔姆顿时咳嗽起来,“这个……这……这是我的荣幸,我哪有资格指导您……我只是个凡人……”

    年轻的魔影剧创始人多少有点语无伦次,可这却怪不得他,谁又能想到世间竟会发生如此奇事呢?他只不过是接了神权理事会的委托要拍个以“神明”为主题的魔影剧罢了,谁知道只不过是去咨询一下魔法女神相关的专业知识,第二天魔法女神就亲自来了,而且表示要“我演我自己”,这事儿别说他醒着的时候,就是去年被伊莱文和芬迪尔联手灌趴下的时候都想不出来……

    哪怕是到了现在,他想起这事儿来也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可事实就在这摆着——在片场上一抬头就能看到这位小巨人般的美丽女士在视线里晃来晃去,还充满好奇心地问这问那,不是研究那些摄影专用的设备就是跟工作人员打听各种在常人看来属于常识范畴的事情,这对于片场不知情的普通人而言大概只能说是有点奇怪,但对于他这个知情者……那刺激可就太大了。

    比起应对这位米娜小姐,这部《万法主宰》的拍摄本身反而成了他在这里最轻松的工作,毕竟整部影片最困难最专业的的部分已经有“当事神”来直接解决了……

    “在这里就不要在意什么‘凡人’的问题了,小家伙。”弥尔米娜看出了菲尔姆的窘迫,不由得笑着说道。

    她感觉这很有趣——跟老鹿一起窝在忤逆庭院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她一天二十多个小时高强度追剧,那些有趣的魔影剧帮助她消遣了许多无聊时光,而其中将近一半的魔影剧都是出自这位年轻的凡人之手,后者的创造力与想象力在当时便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现在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就站在她面前,看上去却是如此窘迫局促。

    “希望您没有觉得魔影剧的制作现场混乱吵闹,”菲尔姆终于定下神来,却又露出有些尴尬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些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的布置以及因全息投影关闭而显得光秃秃的背景区域,无奈地摇了摇头,“任何一个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都是如此杂乱,这大概和您想象中的景象有些落差……”

    “我倒不这么觉得——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弥尔米娜笑了起来,“我看过你制作出的许多魔影剧,很早以前便对这一切背后的事情很感兴趣了。而且要说起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

    这位高大的女士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如果你知道更加光鲜亮丽的神国背后有什么,就不会再这么说了。”

    菲尔姆一时间有些困惑,不知道这位“女神”为何突然感慨这些,但他眼前的女神显然也没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听到对方很快便转移了话题:“我们不谈这些了——说说下一步的拍摄吧。接下来的拍摄流程是‘非线性’的对吧?我们好像可以先制作一些剧情后期的东西?”

    “啊,是的,”菲尔姆立刻点点头,当话题回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后,他一下子显得轻松自然了许多,“魔影剧的拍摄过程和观众们最终看到的成品不同,也和传统的舞台表演不同——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许多片段的拍摄先后。按照计划,我们接下来准备先完成最后几幕的制作,这主要是考虑到档期,嗯……最后几幕……最后几幕的话……”

    菲尔姆刚流畅地说了几句便突然有点卡壳,尴尬犹豫的神色再一次浮现在他脸上。

    这一次不等弥尔米娜开口,旁边的芬迪尔便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菲尔姆的胳膊:“你别卡住啊——继续说,最后几幕怎么了?”

    “是这样的,最后几幕就是‘神陨’和‘葬礼’那两段……”菲尔姆神色古怪,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弥尔米娜的脸色,“主要内容一个是……女神陨落,一个是撒……撒那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魔法女神本人露出了异常愉快且期待的神色:“哦!这就到名场面了么?”

    菲尔姆:“……啊?”

    “陨落和撒骨灰是吧,这两个没问题,”弥尔米娜笑容愉快地说着,“陨落那一幕我私下里已经练习过好几个版本了,各种特效的都有,到时候我先用幻象给你们演示一遍,你们看哪个版本好一些我再亲自演一遍,撒骨灰的话……”

    这位“魔法女神”一边说着一边思考起来:“说实话,骨灰不太好演,不过我可以尝试一下……”

    “这个不用演!”眼见着女神的思路似乎跑到了奇怪的地方,菲尔姆终于惊叫起来,“我们准备了道具的!”

    “啊,有道具啊?也对……”弥尔米娜露出恍然的模样,紧接着微笑起来,“那我明白了,我负责撒是吧?”

    菲尔姆:“……”

    年轻的魔影剧创始人心中不禁冒出感慨:女神果然难以揣测——退休之后就更难揣测了……

    讨论一番之后,“米娜小姐”终于满意地离去了,只留下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呆站原地,安静又略显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不知多久,菲尔姆的声音才终于打破沉默:“我回去之后得喝一杯……”

    “算我一个,”伊莱文也轻轻呼了口气,“中间有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经受考验。”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我父亲绝对不会相信我正在干什么……”

    “我压根不敢让我姑妈知道我在干什么,”旁边的芬迪尔则苦笑着摊开手,“如果让她知道我好不容易获批一个长假却把时间都放在了魔影剧上而不回家的话……她会把我冻在城堡屋顶上直到长假结束的。”

    “有这么夸张么?”菲尔姆诧异地看了这位好友一眼,“我记得维多利亚女公爵好像也没那么反对你做‘魔影剧’啊,上次她不是还看了咱们一起……”

    “问题不在魔影剧,问题在我不回家,”芬迪尔叹了口气,“她说她帮我物色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你们是了解我的,我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意……”

    “我觉得问题也不在这儿吧,”不等芬迪尔说完,旁边的伊莱文·法兰克林便无情地打断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上次你和维多利亚女公爵通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也没嫁出去’么?”

    芬迪尔:“……”

    菲尔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远离了两步。

    芬迪尔:“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我觉得维多利亚女公爵下一秒就会骑着龙从北境杀过来,”菲尔姆一脸认真,“我怕到时候溅自己一脸血。”

  • 第1443章 先兆

    巨大的金色橡树在庭院中肆意生长,张开的树冠如同一重天幕般覆盖了几乎四分之三的庭院,在这依靠自然神力催生出来的巨大植物周围,淡淡的光辉驱散了这幽影界中永恒盘踞的昏暗,一片生机勃勃的苗圃沐浴在光辉中,永恒繁茂,四季不败。

    一阵风从远方吹来,拂动了苗圃中的青翠叶片,在轻柔的沙沙声中,正在照料花草的阿莫恩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金色橡树——一个身影正静静地靠在树干上,她闭着眼睛仿佛正陷入小睡,但随着微风吹来,这位浅睡的女士便慢慢睁开了眼睛,两点闪耀的魔力微光浮现在她的双眼深处。

    “回来了?”阿莫恩随口招呼着,“你自己刷会剧吧,我这边还没忙完。”

    “我本来也没离开——只不过是派出一个化身去‘外面’活动罢了,”弥尔米娜保持着靠坐在橡树下的姿势,慵懒地抬头看了阿莫恩一眼,“你折腾快一整天了,还没弄完啊?”

    “我打算重新规划规划,然后想办法在原始的庭院边界之外再开一块地,”阿莫恩晃晃脑袋,缠绕在鹿角上的两朵小花在微光中轻轻摇曳着,“菲尔娜和蕾尔娜说她们想种些蓝色铃花和银叶草,那是白银帝国特有的植物,可能不太适合种在土豆旁边……”

    “说真的,我觉得你那片菜地周围种什么都不合适——搭配起来太奇怪了,”弥尔米娜嘀咕了一句,目光便落在了阿莫恩的角上,看到那两朵摇曳的小花,她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要是我也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就好了……真好奇她们平常都跟你聊些什么。”

    “日常闲聊而已——你想听?那再过几十年……也可能十几年就行,”阿莫恩语气中似乎有些笑意,“她们正在一点点恢复元气,很快就可以从灵魂沉睡状态挣脱出来,到那时候她们就是可以跟外界交流的‘灵’了,到时候我打算想办法给她们制造两副新的身体……或者找贝尔提拉造两副,她在那个叫贝尔娜的小精灵身上测试的技术好像还挺成功的。”

    说着他顿了顿,转而好奇的打量了弥尔米娜两眼:“你那边都忙完了?我记得魔影剧那东西要很长时间才能制作出来吧……还是说你负责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弥尔米娜立刻摆摆手:“哪有那么快,只是今天的事情都忙完了而已,我把化身留在那边了,可以帮他们处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工作,回答一些问题什么的。明天我还得‘过去’,之后两场可是名场面,都得我亲自出马的……”

    “……反正我是搞不明白你们都在忙些什么,”阿莫恩嘀咕起来,“之前刚听说你要帮那些凡人做个讲述魔法女神陨落的魔影剧,我还以为你只需要过去‘啊——’一下子死掉就行,结果现在看着这还是个挺大的项目。”

    “跟你解释不清楚,”弥尔米娜眯起眼睛,“你就等着到时候看成品就行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也去试试么?神权理事会那边正在计划着如果《万法主宰》这部剧成功就把这做成一个长篇系列,要把众神的故事全都以魔影剧的形式演绎一遍,下一个多半就是你……考虑一下?”

    “我没兴趣——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擅长这个,”阿莫恩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挺期待凡人们会为我讲一个怎样的故事,白银精灵的历史要远比人类古老,而我的起源更在白银精灵历史的最早期,关于自然崇拜的许多早期资料早已消失在古老的岁月中,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才华横溢的菲尔姆打算怎样完成这项艰难的任务……令人好奇。”

    “这部分东西连你都不知道么?”弥尔米娜有些惊讶地看了阿莫恩一眼,“你哪怕不亲自上阵也可以给他们一些资料参考嘛。”

    “你知晓你自己诞生之前的历史么?”阿莫恩反问了一句,“在思潮尚未成型的阶段,神明根本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而那恰恰是一个神明诞生的最关键时期。”

    “啊,倒也是,我忘记了,”弥尔米娜语气恍然,但很快便无所谓地说道,“不过也没什么影响,找不到资料就瞎编呗,这个项目的关键又不是真的要让人们搞明白咱们是怎么来的,而是让人们认为他们搞明白了众神是怎么来的——以及众神是怎么没的。他们还给我安排了八个最初受到启示的‘秘法圣徒’呢,用来解释为什么一向不信神的法师们会突然认为世界上有个魔法女神,我都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八个圣徒……”

    说到这儿这位魔法女神不由得幽幽感慨了一句:“对我而言这整个项目最困难的部分就是记下来自己那八个圣徒的名字……”

    听着弥尔米娜讲述这些事情,阿莫恩突然仿佛想起什么:“对了,你已经用化身在外面活动了这么多天,思潮链接方面……有变化么?”

    听到话题突然转向正事,弥尔米娜原本还有些慵懒的姿态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抬起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符文,语速低缓:“我这些天一直在谨慎关注这方面的变化……情况似乎真的和高文·塞西尔所预期的一致。与凡人一同活动并没有导致我和他们之间重新建立什么链接,甚至就在今天,扮演‘最初圣徒’的演员就在我面前念诵指向我的祈祷词,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连接被建立。”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目光落在阿莫恩身上,语气格外郑重严肃:“你应该也知道,指向性明确的祈祷词具备强大的力量,哪怕念诵者本身并非信徒,只要他在祝祷时有丝毫的‘虔敬之心’,就一定会在思潮中产生些许对应的涟漪,相应的,神明也一定会感知到这道涟漪。”

    “你完全没有感知到这份连接,这说明那名‘演员’的‘祈祷’行为已经完全失去信仰意义,”阿莫恩慢慢开口,“作为‘圣徒’的扮演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祈祷只不过是台词……不,不仅仅是这样,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做的事情已经彻底否认了魔法女神这一存在的神圣和未知性……”

    “或许,诺依人真的是用这种方法实现了和众神的‘共存’,”弥尔米娜悠悠说道,“而我们迟早也有实现它的一天……”

    “‘诺依人’啊……”阿莫恩慢慢来到了金色橡树下,一边在弥尔米娜身旁坐下一边轻声说道,“你说,高文·塞西尔所描述的那个‘未来’真的会来么?”

    “我不知道,但他所描述的很多东西都已经实现,或者正在渐渐实现——我愿意相信这个已经创造了诸多奇迹的‘人类’。”

    阿莫恩没有开口,他仿佛陷入了沉思,并在沉思了很长时间之后才突然打破沉默:“诺依人把他们的神明送到了宇宙中,而且在一百多年前就送了出去,你能想象么?一场太空之旅……我在许多年前曾莽撞地靠近星空,虽然刚刚上去就丢了半条命,但在那惊鸿一瞥中,我看到的壮丽景象便已然足以覆盖世间所有暗淡的光辉,说真的,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挺想再上去看一眼的。”

    “诺依人把他们的神明以3%光速发射了出去,考虑到他们的实际情况,这恐怕也是别无选择之举……神明可以不进食,可以不呼吸,甚至可以永不休息,而且寿命足以面对任何漫长的旅途,在技术有限的情况下,‘把神明发射出去’无疑是个最合理也最容易实现的方案,”弥尔米娜语带感慨,“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认识一下那位踏上太空之旅的‘诺依之神’,祂为祂的子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孤身一神跋涉到那么遥远的地方,这可不是一趟轻松的旅途。”

    “但如果情况需要,我们都会为了众生而做一些不惜代价的事情,”阿莫恩轻声说道,“这是我们的本质。”

    “不惜代价……”弥尔米娜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知道圣光之神那件事了么?”

    “当然,毕竟我和你都是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这方面的情报总是会优先推送到我们面前,”阿莫恩发出一声叹息,“虽然早就猜测过当年引爆深蓝之井的会不会是祂,但我没想到这件事如今真的得到了确认,更没想到圣光之神如今是那样的状态——人性已死,只余下正在渐渐消散的神性在自行运转。”

    “圣光的诞生根基源于‘庇护’和‘奉献’,这也是圣光之神最显著的‘倾向性’,因此当一场几乎无可阻挡的灾难即将降临时,也一定是圣光之神会首先做出反应,而且采取不计代价的行动,”弥尔米娜的语气中带着思索,“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深蓝之井的大爆炸保住了洛伦大陆半数以上的生灵,却也杀死了不计其数的刚铎人——牺牲的代价是如此高昂,或许对圣光之神而言,这份牺牲对祂造成的冲击甚至超过了深蓝之井的反噬……”

    “……摧毁祂‘人性’半身的不只是深蓝之井,还有可能是祂的‘人性’本身么……”阿莫恩咕哝着,“不管真相如何,这一切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是的,不会有人知道了,甚至连圣光之神的陨落本身,也要到多年以后才会逐步解禁——这是为了防止世人对圣光之神的感念和敬意重新形成思潮,导致再造个新的圣光之神出来,”弥尔米娜摇了摇头,“毕竟这件事的真相太过特殊,事关七百年前那场大爆炸,民众的情绪在任何一件小事上都有可能被放大到失控的地步,这是正确的决定。”

    “功过是非无人知晓么……”阿莫恩微微垂下了头颅,“但或许,至少我们应该纪念一下那家伙——哪怕祂是个跟战神一样的铁憨憨。”

    弥尔米娜投过视线:“纪念?你打算怎么纪念?”

    “在金橡树下为祂准备一束鲜花吧,就像凡人之间的悼念那样,”阿莫恩轻声说道,同时起身迈步朝着庭院边缘的花圃走去,“我记得这边有一片……嗯?”

    阿莫恩停了下来,发出有些困惑的声音。

    他盯着庭院边缘一片毗邻“边界”的空地,在金色橡树的生命力覆盖范围之外,几丛看不出品种的花朵正在昏暗中静静盛开着。

    弥尔米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发现什么了?”

    “又出现了在我记忆之外的‘杂草’,”阿莫恩沉声说道,“可以肯定,这不是我种下的。”

    ……

    索林巨树树冠层,星海计划监听中心。

    轮值当班的巴德·温德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聆听着索林主天线所捕捉到的“声音”。

    只不过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今天所记录下来的都只有天线本身以及大气层干扰中的正常背景噪音。

    “诺依”人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发送呼叫信号了,在上次通讯之后,他们就把那种不间断的广播换成了每三十多个小时一次的、报平安一样的短暂信息脉冲,就如同是某种简短的例行问候,而现在距离这种例行问候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那个遥远的异星文明似乎很认真地记住了洛伦联盟在初次通讯中发送的“自由麦关一下”的提醒,并以此规范了他们在星际通讯中的“礼仪”,现在他们正在等待着洛伦方面再次与他们建立通讯,并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着自己的礼貌和耐心。

    说实话,巴德对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异星族群还挺有好感的。

    就在这时,监听耳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低频率的嗡鸣,旁边设备上的一个指示灯也随之闪烁起来——主天线捕捉到了那个已经很熟悉的信号。

    巴德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机械钟,发现这信号出现的比这阵子的“例行问候”要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手头的工作——不管诺依人突然又发来了什么消息,作为监听部门的资深“聆听者”,他都要确保这些信息被完整妥善地记录,并及时把重要摘要或重大变故报告上级。

    记录装置已经开始自动存储主天线捕捉到的原始信号,与主脑相连的自动编译系统则开始按照成熟流程将那些信号转换成画面,输出到巴德面前的魔法投影上,而在巴德的控制下,旁边的打印装置也很快吱吱嘎嘎运行起来,把处理好的图像打印成纸质文件以便于之后在部门间的传递和留档。

    巴德熟练地做着这些工作,一边听着监听耳机中不断传来的悦耳鸣响一边用目光扫过旁边打印机吐出来的资料,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但渐渐地,他脸上露出了有些错愕的表情,手上动作也一点点停了下来。

    主天线捕捉到的信号还在持续——这不是一个简短的例行问候,诺依人突然发来了一大堆的信息!

  • 第1444章 一份“大礼”

    魔能技术研究部的大楼内,一处综合研究室中正灯火通明,房间中央的大型全息投影正发出嗡嗡鸣响,上方的空气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大量图像、数字与注释性的文字,身穿白色短袍的魔导技师和符文师们聚集在投影装置周围,一边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影像中的画面变化一边时不时低声讨论,更有一些技术人员手中拿着记录板,不停地皱着眉写写算算。

    帝国首席符文师詹妮站在这些研究人员之间,灰白色的长发被她高高挽起,脸颊附近的浅淡伤疤如今已经完全不在意,她同样在关注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却只是一个人在皱眉思索,没有参与身旁的任何讨论。

    瑞贝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詹妮的沉思:“看出有什么问题了吗?”

    “……这是一套非常复杂的系统,短时间内要看明白它的基本原理都很困难,更别说看出什么问题,”詹妮轻轻摇了摇头,嗓音低缓,“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东西似乎并非完全无法让人理解……尽管诺依人所使用的技术明显和我们有很大差异,但现在看来,至少加上注释之后我们还是有机会搞明白它的内在机制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技术水平不一定超过我们多少是吧——至少在基础理论层面,我们和‘异星文明’没多少差距,”瑞贝卡点了点头,“另一套装置呢?他们一开始发过来的那套东西呢?”

    “那东西相对容易理解一点,它似乎是通过对其他恒星的魔力震荡进行间接观测来分析深空中的‘背景震荡’,同时还有大量辅助的观测单元来协助完成这一任务,虽然基本原理尚待分析,但如果仅仅是‘建造’的话,对我们而言不成问题,”詹妮很快点了点头,“诺依人一同发来的‘注释’非常详尽,这对我们搞明白那些蓝图很有帮助,而且……”

    “而且?”瑞贝卡下意识地问道。

    “而且这些蓝图对我们应该还有额外的参考价值,”詹妮谨慎地说道,“虽然不好说这些东西能不能全盘相信,但至少在一些具体的技术难题解决思路上……我觉得受到了启发。”

    “是这样啊……”瑞贝卡露出恍然的模样,而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研究室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

    瑞贝卡慌忙抬头看去,一眼便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迈步朝自己走来,她立刻露出笑容迎上前:“祖先大人您来啦!!”

    “我收到了这边的消息,”高文点点头,伸手揉了揉瑞贝卡的脑袋,随后一眼便看到了房间中央那大型全息投影中所呈现出来的一幅幅蓝图和漂浮在蓝图周围的注释、数据,他的眉头也随之微微皱起,“诺依人突然发来了大量‘技术资料’?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就像您看到的这些,他们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发了一大堆蓝图过来,”一旁的詹妮走上前来,对高文微微鞠躬致意之后转身指着投影上的蓝图们,“这些蓝图属于两套系统,一套是用于观测深空魔潮震荡的探测装置,另外一套……注释上说是‘心智统一场’的技术资料。”

    “而且这些资料还没发完呢!”瑞贝卡又紧跟着补充,“现在索林主天线那边还在不断传数据过来,这个‘心智统一场’所配套的设施规模比咱们想象的还惊人,从蓝图注释和编号来看,到现在恐怕也才发送了不到三分之一……”

    “魔潮探测装置和心智统一场装置的蓝图?!而且是全套蓝图!?”高文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之前突然收到消息说诺依人在无预兆的情况下发送大量资料过来,那时候他便猜测是不是这个“异星文明”为表诚意决定先发送一些基础的东西过来,就像推销商品时放出来的宣传资料,却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发了全套蓝图,“他们还发什么了?”

    “目前为止就只有资料,越来越多的资料,”詹妮有点谨慎地搓了搓手,“我们也没办法向那边主动询问情况,就只能对方发什么先接什么……”

    高文眉头愈发皱紧,看向那些蓝图投影时的视线变得比刚才还要严肃——在真正的合作还未谈妥的情况下就将可以被称作“最高机密”的核心技术打包发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表达诚意”的范畴,以一个人类的三观来看待这件事,这背后所透露的信息只能让人感觉不安,要么,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要么,这意味着情况紧急。

    两种可能性都不怎么讨人喜欢。

    当然,高文不是诺依人,也不认识任何一个真正的诺依人,他不排除这是因为外星人的思维方式和自己不一样所导致的误解,但现在他只能以人类的三观来思考并推演问题。

    “能看出什么吗?”他看向了身旁的瑞贝卡,在技术方面,这铁头姑娘从不让人失望,“从最初的接收资料到现在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已经快半天了,”瑞贝卡呼呼点头,紧接着便拉着高文来到了距中心全息投影不远处的一处设备桌前,拿起桌子上打印出来的图纸便递到高文面前,“您先看看这一套,这是他们的‘魔潮观测装置’,注释上说这东西可以通过观测恒星释放出来的魔力波动来间接计算深空中的背景震荡,詹妮初步判断这套装置的原理是说得通的——尽管这是一条我们从未考虑过的思路。”

    高文拿过资料,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他首先看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环形装置,那装置似乎是由大量分段的“组件”拼接而成,如积木一般的“环段”之间又可看到许多指向天空的“高塔”和“透镜”,而在环形装置的中心,则又有一个巨大的设施,那设施下面用大量的数据和注释描述着它的作用和原理。

    在这张图纸后面,紧跟着便是厚厚的一大摞蓝图,用来拆解细分那环状装置和中心设施的所有结构,同时每一份图纸都伴随着海量的参数和注释——其中一些注释还有“未完成翻译”的字样,显然即便是最专业的解星者们,一时半会也没能搞定这突然砸在头上的工作任务。

    当目光落在那些后续的图纸之上后不久,高文便意识到了一件事——除了注释之外,大部分内容好像看不明白……

    这玩意儿专业性太强了,虽说在大的技术方向上或者某些理论的猜想层面他还能和技术专家们讨论几句,但涉及到这种具体的技术细节,他还真眼前一黑。

    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老祖宗的威严,高文只是平静地把目光放在了旁边的詹妮身上:“我看这上面的文字还未翻译完成,你能看明白么?”

    “确实无法完全理解,”詹妮很坦诚地说道,“只是从大体的描述上,这似乎是一个思路很合理的装置,而且如果仅仅是为了观测魔潮震荡的话,我们也不必完全吃透它的原理,所有的建造参数和技术细节都有,诺依人甚至还一并发来了很多在主方案无法实现的情况下的替代方案,我们只需依图纸施工,就有望完成这个观测装置——当然,具体实施起来可能还会有很多现实上的麻烦,比如某些组件和我们现有的能源、数据接口不一定匹配之类,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单纯按照图纸施工的情况下存在可行性么……”高文表情严肃,低声自语,他脑海中一瞬间权衡了很多东西,但暂时并未说出来,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桌上另外的一堆资料上,“那是‘心智统一场’的相关资料么?”

    “是的,这是目前已经接收到的,”瑞贝卡立刻把那一大摞打印纸拿给高文,“我说一下哦,这份资料上的翻译进度更慢……解星者那边只翻译了开头部分的注释以及每个组件蓝图的标题大意,因为诺依人那边的资料一直在发过来,索林监听站那边现在暂时停止了对后续文件的全文翻译,而是在直接把原始资料传到这边。”

    高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同时目光已经落在那一大摞资料上,他随手翻动了开头的部分,很快便发现一件事——这个被称作“心智统一场”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规模要大得多。

    这根本不是一个单一的装置——与第一份资料中的“魔潮观测装置”完全不同。他拿到的“心智统一场”资料中出现了大量一眼看上去便相互独立的“部分”,有被称为思维连接器的海量终端,有规模庞大的心智交互中心,有结构复杂的连接架构,甚至……还有以行星为参考蓝图的“背景资料”。

    而且除此之外,诺依人还发来了大量不属于蓝图的技术文件,那些文件由于采用了大量过于专业的词汇,解星者们暂时未能翻译过来,令人眼花缭乱的异星文字中夹杂着数不清的数字与运算符号,只是看了两眼便令人头昏脑涨。

    高文只能去猜测那些异星技术文件的作用——他猜,诺依人恐怕是在尝试让“洛伦人”理解“心智统一场”背后的原理。

    他们真的在尝试教会我们.jpg。

    高文摇了摇头,把脑海中一瞬间冒出来的怪异感觉扔到一旁,目光回到瑞贝卡和詹妮身上:“这份资料你们怎么看?”

    “我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套庞大复杂的系统,它的规模……已经超出之前那套‘魔潮观测装置’不止十倍,”詹妮表情严肃,“诺依人在发送两份技术资料的时候显然也刻意做出了区分,如果说在‘魔潮观测装置’上我们只需要依照图纸施工的话,那么在‘心智统一场’上……他们似乎还希望我们能理解它的原理。”

    高文没有说话,心中却思绪起伏。

    他在尝试理解“诺依人”这么做的动机,尝试从中找到可能的陷阱,找到不可控的因素,但最终他却发现,这整件事里面就没几个因素是可控的。

    旁边的瑞贝卡这时候则幽幽感叹了一句:“其实一开始听说‘心智统一场’这个东西的时候我还以为它是个巨大的设备,某种力场发射器一样的东西,用它来制造一个规模很大的‘护罩’,然后在魔潮到来的时候让所有人都钻进去,我是真没想到它竟然是这么夸张的玩意儿哎……全球防护系统,还真就全球防护了……”

    “我一开始的想法其实跟你也差不多。”高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紧接着便下意识地落在了那摞资料中的其中一幅图上。

    那是一颗星球,诺依人用这颗星球来演示整个“心智统一场”的生效场面,以及它真正的……规模。

    节点遍布世界,网络覆盖全球,心智统一场发生器不是一个装置,而是一个由成千上万的巨型节点构筑起来的行星级设施群。

    怪不得诺依人建造这东西用了一千四百年。

    当然,这“一千四百年”里应该也要考虑到诺依文明的特殊发展进程以及他们的社会变迁影响,这是一个在先驱族群的遗产中发展起来的文明,他们在技术较为落后的阶段便了解到了魔潮的真相,因而这项宏伟工程的起步很可能发生在一个生产力较低的年代,那时候他们或许要用一个世纪才能建立一座节点,就如曾经的白银精灵要用数百年才能修复一座由原初精灵留下的能源站。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放在曾经全盛状态的塔尔隆德,“心智统一场”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东西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

    詹妮注意到了高文严肃的脸色,她显然也知道这位帝国统治者在担心什么,这同样也是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担心的:“要建造这么一套东西——我们先假设诺依人发来的技术资料没有问题,假设建设过程中所有的技术难关都能被瞬间攻克,仅仅是把这东西造出来,这项工程的规模恐怕都要用去一个世纪之久。”

    高文慢慢放下了手中资料:“而且这还是在一切情况都很理想的前提下——事实是我们还需要首先搞明白这套系统的原理,要确定它真的能对我们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物产生作用,这项工程是如此惊人,我们不可能贸贸然就把联盟的全力倾注其中。”

    詹妮与瑞贝卡没有吭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尽管“诺依人”发来的技术资料让她们兴奋又欣喜,可她们并没有因此就昏了头脑,她们很明白,高文所讲的是对的。

    而高文在担心的事情显然还不止这些。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学者,提丰学者,白银学者,联盟其他国度的学者——我们需要足够多的聪明人,来分析这些文件中的每一个技术细节,”他幽幽说道,“我们的‘异星朋友’可真是突然送来一份‘大礼’啊……”

  • 第1445章 迫切的需求

    当魔能技术研究所的专家们忙碌着分析那些不可思议的异星技术蓝图时,在圣灵平原东部的索林监听站内,来自“诺依”的信息仍然在不断发送着。

    巴德·温德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监控着与主天线相连的一系列设备的工作状态,而在他旁边的打印装置前,包括蓝图在内的各种技术文件又堆积了一大摞,又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其他监听员和技术人员也来到了大厅里,与他一同关注着数据传输的进度。

    由于目前诺依人所使用的超光速信息编码效率有限,这传输过程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巴德也早已经到了该“下班”的时候,但他丝毫没有要离开岗位的意思。

    区区加班而已,他怎能错过这历史性的时刻?

    “这些资料的数量真惊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惊叹,“他们竟然真的一口气把这些东西都送过来了,可这种级别的技术不应该是某种……‘核心机密’么?”

    “谁知道呢,”另一名同事的声音响起,“或许诺依人和我们的思维方式都不一样,他们大概并不觉得把这种核心机密发送过来有什么不对,当然也可能是他们那边出了变故,局势所迫……”

    巴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旁边开口讲话的两名同事:“你们没有自己的位置么?”

    其中一名同事笑了起来,拍拍巴德的肩膀:“我们下班了,过来看你加班。”

    巴德:“……你下个月去食堂必无鸡腿可吃。”

    “别别别,我们就是好奇,”这名同事立刻满脸堆笑,紧接着表情又略微严肃了一些,“解星者那边已经暂时放弃对资料的翻译了,我们正在把原件直接发送到帝都,另外皇帝陛下已经知晓这件事,他正在亲自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巴德轻轻点了点头,对此并无丝毫意外——那位高文陛下当然会关注这件事情,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表现出了对星空格外的重视态度,更不要说现在,星空彼岸传来的信息已经足以牵动整个世界的命运。

    他只是有些感慨,感慨自己竟然也成为了这历史进程中的一员——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当初被万物终亡会改造成黑暗德鲁伊的时候,他哪能想到自己将来有一天要坐在工位上接收外星人发来的图纸?这之间的转折已经不能用一百八十度来形容了,用如今神经网络中一句流行的话来形容,那就跟跨了剧本似的……

    一阵轻微的根须摩擦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巴德收敛起了脑海中一下子有些发散的思绪,紧接着便听到贝尔提拉女士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我来看看情况——那边还在发送数据么?”

    “是的,贝尔提拉女士,”巴德点头说道,同时打开了另一台魔网终端,让那全息投影呈现出诸多关于主天线和“诺依信号”的读数,“信号强度一直维持在一个很高的级别,稳定传输时间超过了以往的记录,但除了不断发来这些技术资料之外,诺依人什么都没说。”

    “他们显得很……急迫。”贝尔提拉的化身静静注视着魔网终端上投影出来的数据,而在她本体所具备的更加庞大、精密的感官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主天线在自己的树冠上嗡嗡运作,一种微妙的能量震荡正在大气中起颤,看不见的信息从遥远的星海投射过来,与这颗星球大气中的魔力环境微微共鸣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从这难以描述的“轻鸣”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安定的情绪,这情绪来自那个数光年之外的文明,也可能仅仅是她心中一抹虚幻的阴影罢了。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主天线的运行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紧接着,巴德面前的监听终端便传来一阵代表数据截止的嗡鸣。

    诺依人不断发来的技术文件终于停止了传输,整个监听系统中一时间恢复了安静,这一切来得有点突然,以至于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下意识地看向了连接在总系统上的全息投影——此刻那上面只有一片微微晃动的背景噪波。

    而在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种后,巴德突然听到监听耳机中响起一个短促的震颤,紧接着,他便看到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了一段异星文字——始终在关注着这段信息的解星者们立刻行动起来,翻译工作很快便完成,投影中跃动的异星文字下面浮现出了通用语的单词——

    “我们希望能尽快与你们再度交谈——诺依文明全体。”

    巴德与他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

    “这就是他们传来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整个传输过程中,这个诺依文明说的唯一一句话,”魔能技术研究所中,詹妮将索林监听中心刚刚传来的一份文件递到高文面前,“在这之后通讯就断了,‘他们’似乎在等待我们回应。”

    “……情况好像不太对,”高文下意识皱起眉头,“诺依人可能是遇上什么麻烦了,我总觉得他们这次表现的有点急迫,甚至有点……焦躁。”

    “我也有这种感觉哎,”一旁的瑞贝卡立刻跟着点了点头,“难不成他们那边很快就要迎来魔潮了?”

    “那这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的星球距离他们只有数光年,尽管这是个对凡人而言无比遥远的距离,但在天文尺度上,四光年不过是咫尺之遥,如果他们那里即将被魔潮吞没,那我们这里恐怕也没多少安全时间了,”高文慢慢说道,“而且……我们也不确定魔潮是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宇宙中传播。”

    “哪怕确定了魔潮的传播速度也意义不大——我们还要想办法确定魔潮的传播方向,它有可能会从霜天座的方向蔓延过来,也有可能会几乎没有时间差地横扫过我们和诺依人的星球,”詹妮显得忧心忡忡,“要想确定这一点,除非我们现在就建造好那个‘魔潮观测装置’。”

    “魔潮观测装置……”高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紧接着视线便落在了瑞贝卡身上,“诺依那边的资料都已经传输完毕,接下来解星者会加班加点地完成对所有注释的翻译工作,一旦所有文件都翻译完毕,你就立刻把它们整理打包发送给提丰和白银那边的技术团队,另外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评估出这些技术资料的可行性和风险等级。”

    瑞贝卡一边听一边呼呼地点着头,等高文说完之后她才又有点犹豫地问了一句:“如果评估结果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您真的打算按照这些蓝图把那个魔潮观测装置和心智统一场造出来么?”

    “按我的初步计划,魔潮观测装置恐怕迟早是要造的,但那个‘心智统一场’……”高文皱了皱眉,“先放一放,先搞明白它具体的原理再说。那么大规模的东西……哪怕是想造也不一定能造出来,更何况它还不一定对我们有用。”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仿佛强迫症一般再度强调了一遍:“记住,不管是观测装置还是统一场装置,我们都必须确保它们‘安全可靠’。”

    诺依人突然发来的大量资料打断了很多人的节奏,但高文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失去冷静,不管诺依人那边遇上了什么麻烦,至少在洛伦联盟这边,“异星人”发来的技术资料仍然必须经过谨慎严密的评估才可以进入后续的流程,这是从一开始他就定下的基础准则。

    来源不明的“异星科技”拿起来就用?这种莽夫行为引起的灾难性后果是不可想象的,不管诺依人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了多么坦诚的态度,拿出了多么充足的理由,高文都不敢随随便便把他们发来的蓝图变成实物建造在自己脚下这颗星球上——万一那是个传送门呢?万一那是个指引舰队跃迁的信标呢?

    但这却并非是生性多疑,也不是对“异星人”有什么没来由的成见和恶感,这只是作为一方阵营领袖,高文不得不采取的谨慎态度——他不只需要对自己一条命负责,他还要面对整个塞西尔帝国,甚至整个联盟、整个星球上数不清的生命。

    说句难听的,如果他是个孤家寡人的冒险者,那遇上什么原理解释不清楚的“上古秘宝”只要吸引力够大那他A上去也就A上去了,大不了莽一波,富贵险中求——但他在现在这个位置,一波莽上去真要在自己的星球上造了个外星侵略者的传送门出来那可是没人给自己兜底的……

    毕竟,“在外贸技术里留后门”这事儿他自己也没少干过……

    而且退一万步说,哪怕诺依人真的坦诚友善,送来的技术也确实是没有任何漏洞和后门的好东西,高文这边也得考虑考虑外星人的玩意儿放在自己这颗星球上是不是真就安全无害,如果两个种族生理差异大到一定程度,那么对一方而言亲切友好的技术放在另一方头顶那也很有可能会演变成致命武器——海妖造出来的“舒适安全快捷的潜航舰”里边能淹死一万个旱鸭子就是这么个道理。

    ……

    索林“星海计划”总部的解星者,帝都“魔能技术部”的符文和魔导技师们,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们都开始忙碌起来,一大堆来自异星的技术资料让所有人都瞬间有了加班的理由,而当高文返回他的书房之后,正在房间里睡今天第四觉的提尔也被强行叫醒了。

    “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什么时候可以再度启动?”看着眼前依然睡眼惺忪,但多少已经恢复了交流能力的深海大使小姐,高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需要尽快和诺依人恢复联络。”

    提尔揉了揉眼睛,她终于感觉到了高文这异常严肃的气场,整条鱼也随之精神了一些:“这么急……诺依人那边出什么状况了么?”

    “他们今天一口气发来了包括数百张蓝图在内的大量技术文件,并在最后留言说想和我们谈一些事情——我怀疑‘那边’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高文看着提尔的眼睛,“我们得想办法尽快搞明白那边发生了什么。”

    提尔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着:“根据海瑟薇大女巫最后一次传来的消息,超光速通讯阵列在这两三天里就可以启动——安塔维恩那边已经换掉了主天线塔里烧毁的组件,目前只剩最后的调试工作。”

    “还要两三天么……”高文皱了皱眉,“不过也只能如此了。等到超光速通讯阵列恢复之后,我们就立刻联络诺依。”

    提尔点点头:“明白了,我等会就去放大阵列那边联络安塔维恩的姐妹们。”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但他紧锁的眉头却丝毫没有松开,沉吟片刻之后还是不由得轻声嘀咕起来:“但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啊?”提尔没听明白,“什么不是个办法?”

    “超光速通讯阵列的状态,”高文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反复烧毁,反复维修,每次只能和‘对面’通讯一小段时间,然后就得用去至少一周的时间来修复天线……这样太耽误事了。”

    “这个……女王陛下也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提尔想了想,用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圈,“她说超光速通讯阵列现在完全是勉强运行,如果真依靠这种凑凑合合的设备来和一个数光年之外的文明携手对抗末日,那遇上紧急情况肯定是会耽误大事的。”

    高文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有什么好一点的解决方案么?”

    提尔摊开手(以及尾巴尖):“安塔维恩那边的姐妹们已经在想办法改造主天线的内部架构了,但海瑟薇大女巫说这很困难——让那东西运行起来已经是个奇迹,而奇迹很难连续发生。”

    “话说……主天线被烧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高文不由得好奇问道,“虽然我可能不懂专业的技术,但我对此很好奇。”

    “啊,详细解释起来我也不太清楚,我就知道原因跟主天线核心一个谐振晶体的故障有关——也不能说是故障,应该说是这个组件在异常的魔力环境中无法承担起原本的负载,导致整个核心区域的能量不断积蓄,最终反复击穿什么什么的……”提尔一边艰难地回忆着上次与姐妹闲聊时听来的“新闻”一边跟高文解释着,“按大女巫的意思,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能量密度极大,本身又能承受巨大能量冲击,还可以在高负载系统中长时间保持极其稳定的能量输出的玩意儿来替代这个谐振晶体,否则超光速通讯阵列是修不好的……”

    说到这儿她叹了口气:“说着容易,这玩意儿上哪找啊,现在主天线里用的谐振晶体还是我们从母星带出来的呢……”

    听着提尔念念叨叨的话,高文却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下巴。

    “你说的‘这玩意儿’……我们手里恐怕还真有一个……”

  • 第1446章 第二次交谈

    提丰塞西尔边境,联合研究设施“缔约堡”内,一间大型实验室内灯火通明,来自提丰、塞西尔以及白银帝国的技术人员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有法师在观察着中央实验台上的晶体反应,有学徒在旁边负责记录数据,还有学者们在附近进行着庞杂的计算和热烈的讨论,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便是那枚来自维普兰顿天文台的“能源水晶”。

    实验室中心的平台上空,只有巴掌大小的剔透晶体正在反重力场的作用下漂浮于半空,诸多由符文组成的环带在空气中围绕着这枚晶体往复运行,在实验平台表面,又可看到被整齐刻印的符文阵列以及镶嵌在阵列节点处的精密水晶,这些东西共同监控着“能源水晶”每分每秒对外释放能量以及自我充能的过程,同时也是实验室中的第一道保险屏障。

    卡迈尔漂浮在平台旁边,向着水晶的方向抬起了手掌,细碎的奥术闪电从他手臂前端分裂出来,精确地刺激着平台附近那些控制节点上所对应的秘银突触,水晶周围的符文阵列在他的控制下进行了重新排序,一层光幕缓缓扫过晶体,在晶体表面激起层层涟漪。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尽管已经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这枚晶体内部的能量平衡竟仍然如此稳定,而且在我们重构了与之相连的魔力回路之后,它已经开始向这些回路中输出能量了……”卡迈尔体内传来了略带共鸣的低沉嗓音,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另一个先进文明的敬意和赞誉,“我们的技术与其相比,粗浅的如同原始人手中的火把和石头……”

    温莎·玛佩尔在旁边观察着晶体共鸣器所观测到的数据,听到卡迈尔的感慨之后,这位提丰传奇法师抬起头:“这水晶给我的感觉竟好像是‘活着’的——我们完全不知道起航者的技术是怎么回事,只是根据这枚晶体释放出的少部分能量以及维普兰顿天文台残存的符文阵列重构了一个魔力回路出来,在一开始,这枚水晶对新的魔力回路几乎没有反应,可是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它便进行了某种……内部调整,主动适配了我们给它准备的粗浅‘接口’。”

    “它会学习,会主动识别与之相连的魔力接口,会改变自己的内部架构来匹配外部连接,它确实是死物,但就像您说的那样,它给人的感觉竟好像是‘活’的,”卡迈尔结束了对符文阵列的调整,一边收回手一边说道,“或许正是因为这项‘特点’,当时困守在维普兰顿天文台中斯科特爵士他们才能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利用这枚晶体构筑起防护屏障。”

    温莎·玛佩尔皱了皱眉:“您认为我们能……仿造出这枚晶体么?或者只是还原出里面的某项技术?”

    “……恐怕不行,至少暂时不行,虽然这么说很沮丧,但我们还没发展到这种高度,”卡迈尔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枚晶体所使用的技术对我们而言完全是无法理解的,这么多天来,研究团队最大的成果也只不过是记录了一大堆在我们看来几乎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参数,观察到了一大堆不可思议的现象罢了,我们仍然对这些参数和现象背后的原理一无所知。”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即便如此,通过观察这枚水晶的运行过程也足以给我们带来很多有益的启发,虽然无法制造出与之类似的事物,但至少我们现在看到了一个先进文明的造物是怎么运行的,尤其是这个自动适应和学习匹配的机制,或可为我们的下一代能源系统提供一定思路。”

    听着卡迈尔的感想,温莎·玛佩尔轻轻点了点头,可随后她便露出了有些遗憾的神色:“可惜,我们对这枚晶体的研究就要提前结束了。”

    她想到了今天上午刚刚从帝都奥尔德南传来的命令——因“起航者能源水晶”可能用于修复安塔维恩号的超光速通讯阵列,缔约堡的研究项目现宣告暂停,水晶将即刻移交给深海王国使用。

    “我也很遗憾,但这将有益于整个联盟,如果我们能因此解决了和异星人的通讯难题,或许整个世界的命运都将因此改写,”卡迈尔身上的奥术光辉平稳涌动,嗓音低沉,“而且从某方面讲,水晶放在缔约堡也是一种浪费——以现在的技术,除了收集一些数据之外,我们对这枚水晶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而它在安塔维恩反而可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我也知道这一点,”温莎轻轻点了点头,“让资源得到最高效率的利用,以确保联盟所有成员国更大的利益——这也正是联盟建立的初衷之一。不过卡迈尔大师……您觉得这枚水晶真的能解决那个‘超光速通讯阵列’遇上的问题么?”

    “只能说是一个尝试——海妖那边也不确定,”卡迈尔摇了摇头,“她们说得实际确认过后才知道。”

    温莎·玛佩尔轻轻呼了口气,目光随之重新落在了实验台的那枚水晶上:“安德莎·温德尔将军将在今天下午亲自前来带走这块水晶,之后水晶会被运到东海岸,并在那里与来自深海王国的特使进行交接,在那之前,让我们再做最后一轮测试吧。”

    ……

    “‘能源水晶’方面的事情已经交接妥当,”书桌前,琥珀跟高文汇报着刚从缔约堡以及提丰方面传来的消息,“提丰那边会由‘狼将军’安德莎亲自将水晶护送至东海岸,同时深海王国方面也会派一艘高速货舰前往东海岸接应,这可以确保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水晶送到安塔维恩。”

    “嗯,那么接下来就要看那些海妖技术人员的努力了,希望那枚来自起航者的能源晶体真的可以派上用场,”高文轻轻揉了揉眉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海妖们会用那种很方便的‘元素跃迁’技术来运送水晶,毕竟现在洛伦大陆周围的干扰屏障已经解除了。”

    “据说是因为元素跃迁通道的稳定性不佳而且通过条件十分苛刻,通常只能允许海妖以及海妖们制造出来的、具备水元素亲和特性的物体从中穿越,用来运送起航者能源水晶的话极有可能会导致通道中途崩溃,”琥珀的耳朵抖了一下,“其实我怀疑那帮海妖还挺想试试的,她们对花式死亡一向很有兴趣,就是水晶宝贵怕弄坏了……”

    高文不由得多看了琥珀两眼,心说她能总结出最后面那条来,那说明她已经是海妖们的好朋友了……

    “把水晶送到安塔维恩只是第一步,具体能不能用,要怎么用,以及对主天线具体的改造施工等等还有一大堆事,”把脑海中无关的想法放到一旁,高文接着又说道,“在这项改造工程结束之前,我们与‘诺依人’之间的通讯仍然得依靠现在这种‘聊几句喘十天’的形式进行。”

    “喘十天不一定够的,”琥珀摆了摆手,“你得算上海妖那边对主天线进行改造升级的时候通讯系统不能用的情况。”

    高文再次揉了揉眉心,心中顿感格外郁闷——终于有了触及星空,触及魔潮真相的途径,却因为设备硬件的不足而只能以极低的效率与异星交流,这中间漫长的等待和令人恼火的硬件损毁简直令人抓狂,但他还是不得不保持着耐心,毕竟……

    现在整颗星球上就那么一个能用的超光速通讯系统,不等还能怎么办?

    而就在高文心中烦躁升起之际,一阵鳞片摩擦地板的轻微声响却突然从走廊方向传来,紧接着,书房那扇深色的橡木门便被人慢慢推开,提尔的脑袋从门缝间探了进来:“你们都在呢啊?”

    高文赶紧整理了一下脸上表情,恢复正襟危坐的姿态在书桌后面看着正慢慢把身体以及那条长达四五米的尾巴挪进屋里的深海大使:“我们正在讨论关于超光速通讯阵列的事情——有事么?”

    “哦,我正好也来跟你说这个,”提尔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跟你们说一声,刚才安塔维恩那边传来消息,超光速通讯阵列能用了!”

    高文一听这个,顿时下意识地跟琥珀对视了一眼,紧接着脸上便露出笑容。

    提尔所说的“超光速通讯阵列能用”当然不是指的主天线的升级改造已经完成,毕竟那块能源水晶现在还在洛伦大陆没送过去呢,她所说的,是通讯阵列主天线历时十天的修复工作已经完工——尽管这次修好之后再用肯定还是得烧,但最起码,现在洛伦联盟这边终于能回应星海彼岸的诺依人了!

    ……

    索林巨树,星海计划总部大厅。

    来自深海王国的“就绪信息”让这里瞬间忙碌起来,在接到来自帝都的指令后半小时内,大量监听人员、技术员以及解星者便进入了各自的工作岗位,而与总部相连的计算中心、主脑阵列也几乎瞬间就进入待命状态——自从十天前和诺依人的初次通讯之后,这里的人们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所有的准备工作早已完成,只等待指令下达的时刻。

    总部大厅的中心,贝尔提拉的化身再次来到了总指挥席前,在她的感知中,大厅深处庞大而复杂的能源网络正在完成定向,指向霜天座的监听天线正在全功率运行,与遥远的安塔维恩超光速通讯阵列之间的数据链路在数分钟前已经接通,一个个解星者终端、监听终端所发出的信号通过主脑跳转汇总到了索林巨树的神经中枢,在她的思维深处映射出了一片如繁星般的“投影”。

    这是由无数普通人和超凡者共同打造出的奇迹,是跨越了种族、跨越了国家界限而成的一个整体,在她的感知中,这套以索林巨树为中心的、专门用于和异星文明建立交流的系统就宛若一颗大脑,一个代表着洛伦文明对外发声的意志——这个意志现在抬起了头,正将目光投向遥远的群星深处。

    贝尔提拉定了定神,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全息投影,这一次,提丰与白银帝国的两位领袖并没有直接与指挥中心连线,但高文陛下仍然在亲自关注着这里的进度,他的身影浮现在大厅中,此刻正以平静的目光看向大厅。

    “陛下,”她开口说道,“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就绪了,随时可以发出第一声‘回应’。”

    “开始吧,”高文沉声说道,“沉默了这么多天,该发出点声音让我们的‘外星朋友’们安安心了。”

    “是,”贝尔提拉微微鞠躬,转身面向大厅中的某处,“发出回应信息。”

    在通讯中断了十天的情况下,在“对面”不断朝这边发来了一大堆询问、招呼以及堆积如山的技术资料之后,应该如何发出“断网多日之后的第一声回应”?这显然也是个学问。就如当初洛伦方面发给诺依人的“第一声问候”一样,这一声回应也必然应当发挥特定的作用。

    它得消弭尴尬,得迅速消减断网多日导致的“陌生感”,还得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不能让外星人看出来这边是天线烧了所以才联络不上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首席监听员巴德·温德尔轻轻吸了口气,在由自己控制的“对话终端”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优雅,从容,很好地表现出了被突然塞过来成百上千张蓝图之后略显茫然却不慌乱的态度,以及适当的疑问。

    紧接着巴德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记录板,在终端上输入第二条信息:“在。”

    解星者们几乎一瞬间就完成了翻译,并将翻译之后的数据传给遥远的安塔维恩,超光速通讯阵列将来自洛伦文明的回应信息转瞬间发送到了数光年之外的诺依星球,在这之后,便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过程。

    贝尔提拉紧盯着眼前的全息投影,那片光幕在她眼前微微抖动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感知到主天线捕捉到了一丝震颤。

    诺依人发来了回应,是一连串异星文字,解星者们以最快的速度对其进行了翻译,并将翻译之后的文本输送到大厅中——

    “很高兴再度‘听’到你们的声音,洛伦文明,我们几乎要以为这信道再也不会被接通了。”

    谈判专家、通讯专员与解星者们迅速忙碌起来,并按照预案中预设的方向编辑好了新的文本,贝尔提拉面前的全息投影中,交谈开始进行。

    解星者:“抱歉,我们的通讯系统最近一段时间正在进行改造升级,会时不时出现这种持续数天的中断情况,但这是为了之后能与贵方进行常态通讯而进行的必要改造——如果相关工程完工,我们与你们之间的交流将比现在容易很多。”

    诺依:“原来如此,我们已经理解此事,这对我们双方都极有益处——尤其是在如今的糟糕局势下,通讯条件的改善将无比重要。”

  • 第1447章 紧迫

    如今的糟糕局势?

    当全息投影上出现这句话的瞬间,巴德·温德尔便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作为之前诺依人大量发送技术资料时的“第一接收人”,他从那天起自己私下里便不止一次地猜测过那颗在数光年之外的遥远异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并由此产生了许多令人不安的猜测,而现在看来……诺依那边果然是出问题了!

    作为现场总指挥的贝尔提拉立刻下令编辑文本来询问诺依人口中“糟糕的局势”指的是什么,但还不等解星者们完成这项工作,索林主天线便接收到了诺依人发来的下一条消息:

    “在之前通讯中断的时候,我们曾向你们发送大量技术资料,贵方是否曾收到过?”

    巴德抬头看向贝尔提拉的方向,看到那位现场总指挥冲这边轻轻点了点头:“回答他们,并顺便询问那些资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条对应的信息很快被编辑完毕,并被发往遥远的异星:“是的,尽管我们的通信系统暂时关闭了发信功能,但接收功能一直维持着开启,我们曾收到包括927张蓝图在内的大量技术文件——这些技术文件给我们带来很大困惑。”

    诺依人的回应并没有让人等待太久,片刻之后,通讯界面上便显示出了新的文字,并很快被翻译成了通用语:“我们无意对贵方造成困扰,但请理解,时间已经不多——不管是对你们还是对我们而言都是如此。我们必须立即针对魔潮展开行动,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让贵方能尽早开始对整个项目的评估,我们发送了包括魔潮观测装置和心智统一场系统在内的全套技术资料。

    “这些资料中的所有关键技术都进行了注释,并附带了大量可供参考的、可能会对你们有所帮助的前置说明,而如果贵方在评估这些资料的过程中有任何疑惑之处,我们也愿意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和支持——请相信我们的坦诚与善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两颗星球上的文明皆可生存下来,我们唯一希望的,只是尽快得到肯定的答复……”

    在这段颇长的信息之后,总部大厅中一时间有些安静,许多双眼睛都注视着全息投影上那些跃动的字符,每一个人都仿佛从那字符中感受到了来自数光年之外的、某种沉重的紧张感和紧迫感,而作为总指挥的贝尔提拉和解星者团队们却没有闲着,在短短十几秒钟后,全息投影的交互界面上便出现了新的、发往异星的信息:“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知道,才可能进行下一步的评估。”

    “……我们的观测者计划失败了——飞往观测点的飞船在最终减速阶段因严重系统故障而解体,我们的神明在通讯中断前传回的最后一条信息,是‘魔潮将在一年内抵达’。”

    ……

    书房内,高文抓着文件的手一瞬间有些僵硬,站在他旁边的琥珀则连呼吸都中断了好几秒钟,在一阵令人格外难受压抑的安静之后,书房中才响起她的惊呼声:“妈耶……”

    下一秒,这已经脸色惨白的暗影突击鹅便几乎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一年!一年魔潮就要来了?!而且诺依人的观测者计划还失败了?!这……这……这我也没地方跑路啊!”

    高文心中同样是思绪汹涌,他敢说自己揭棺而起几年来都很少有如此思绪汹涌的时候,但在听到琥珀的话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那么一丝轻松——这货在如此局面下竟然还能不忘“跑路”的选项,这份执着多少让气氛有了些许松动。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多少心力去跟琥珀完成这段对口相声,他只是瞪了明显有些慌神的半精灵一眼,嗓音低沉严肃:“这种时候就别想什么跑路的事情了。”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诺依人的神都完了啊!”

    “导致观测者计划失败的是飞船在最终减速阶段的故障,而不是魔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魔潮能够摧毁神明,反而有很多历史资料证明神明可以在魔潮降临的情况下对凡人心智产生一定的‘保护’作用,”高文摇了摇头,“我们需要先搞明白诺依人那边还掌握了什么情报。贝尔提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旁的魔网终端中立刻传来了贝尔提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情绪,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消息弄的忐忑不安,但您不必担心这边——能参与星海计划的都是意志坚定的理智之人,而且解星者们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的交流文本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诺依人发来的爆炸性新闻并没有影响他的理智和冷静,他一边维持着大脑飞快的思考,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与魔网终端相连的打印装置中吐出新的交谈记录,而在片刻令人倍感难熬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听到那台小机器里面传来了令人心情愉快的吱吱嘎嘎声。

    一份文件从打印口中吐了出来,温热的纸张上面是清晰的字符——

    解星者:“这个消息引起了很大震动,我们的领袖正在关注这场交流——我们想知道关于观测者计划失败的更多细节,以及你们的神明……希望这不是一种冒犯,我们想知道,你们的神明是否是受到了魔潮的‘袭击’?祂现在的状态怎样?”

    诺依人的回应略显延迟:“事情发生在第一次交流结束之后不久,现在我们的学者已经确认了飞船解体的原因,与魔潮无关,是单纯的……系统故障。我们的神明现在已经与母星失去联系,我们不知道祂的状态,遥远的距离阻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只知道,祂在飞船解体前一直在向着你们的附近飞行……抱歉,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无法提供更多情报。”

    解星者:“非常感谢你们的解答。那么关于魔潮——它是将在一年后抵达你们的星球么?它距我们的星球还有多远?”

    诺依:“是的,魔潮将在一年后抵达我们的星球,而在那之后的半年内,它将扫过你们所处的行星系统——这是根据两颗星球在宇宙中的相对位置、魔潮蔓延的方向及其传播速度综合计算出的结论,它或许存在一定误差,但偏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在这之后是短暂的几秒钟空白,诺依人又发来了新的内容:“尽管我们的‘观测者’未能抵达最终的观测位置,但在临近点附近,祂已经采集到了足以计算出这些预警信息的数据。如果你们对此仍有疑问,我们可以考虑向你们提供所有的原始参数,甚至我们也可以提供所有我们已知的、关于魔潮的知识——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得到你们对于‘合作’的肯定答复。”

    打印装置停止了运行,贝尔提拉的声音则在片刻后传入高文耳中:“我们希望得到您的直接命令。”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

    他知道,此刻在这套通讯系统前的每一个人都迎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而在这个时刻面前,不管是作为总指挥的贝尔提拉还是索林总部大厅里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没有足够的“体量”来决定这件事进一步的发展方向——这之后应该如何继续与诺依人交流,恐怕得他亲自指挥了。

    “……我们需要这些数据和知识,”高文终于打破了沉默,“掌握越多的资料,学者们才能越有机会分析出魔潮真正的动向,搞明白那些技术文件背后的原理。

    “告诉他们,我们的学者已经开始对‘魔潮观测装置’的蓝图进行研究,一旦我们搞明白了它的原理,就会开始选择合适地点进行施工建设——在此之前,我们希望和诺依文明共享关于魔潮的知识,关于魔潮,‘洛伦’也有自己的研究和理解。”

    解星者们很快便根据高文的语意编辑好了发往诺依文明的文本,在安塔维恩号天线阵列的一次能量浪涌中,代表着“洛伦文明”的声音被转瞬间发往星海深处,在这之后则是数分钟的等待和沉默,直到诺依人的回复出现在高文面前。

    “我们会将观测者传回的原始数据打包发送给你们——在这次通讯结束之后。”

    而在这条信息之后,诺依人又紧接着发来了一个问题:“至于更多关于魔潮的资料,我们首先想知道你们对魔潮的‘研究和理解’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高文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旁边的琥珀则在看到诺依人主动提出的问题之后挑了挑眉毛:“这是某种……探底么?”

    “我们一直在探他们的底,他们当然也应该对我们的底细感到好奇,如果他们始终不对这方面的事情表现出兴趣,那情况反而可疑了,”高文随口说着,紧接着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魔网终端上空投影中的贝尔提拉,“把我接下来的话原封不动发给他们——

    “我们这颗星球在数百年前曾被一次规模较小的魔潮‘前颤’扫过,在付出巨大代价的情况下,我们存活了下来,并在设备中记录下来了魔潮扫过行星上空时的‘波形’,如今我们有专门对此进行研究的实验室,并且已经进展到尝试在实验室环境中‘人造魔潮’的阶段。”

    这段信息很快被送往了星海彼岸,而这一次,诺依人的回复极其迅速,且毫不掩饰他们的惊愕:“你们记录下来了魔潮的波动数据?!第一手的数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能够部分控制我们脚下母星的‘行星动力系统’,当魔潮从我们的家园扫过,它在星球本身的庞大魔力循环中留下了一道‘影子’,”高文斟酌着回应的语句,“更进一步的细节暂时属于机密,但在收到你们的‘观测者原始数据’之后,我们会把这方面的资料发给你们。请原谅我们的谨慎,在我们的思维方式中,必要的谨慎也是相互坦诚的一环。”

    这一次,诺依人那边有了较长时间的空白等待,直到数分钟后,高文面前的打印装置才吐出了由解星者翻译出来的回复文本:

    “我们接受并认可这种谨慎。”

    高文沉思着,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有了我们记录下来的‘魔潮波动数据’,我们还需要两个相距四光年之遥的观测点来‘测量’魔潮么?”

    将问题发出去之后,他便耐心地等待着。

    在如此严肃郑重的场合,他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放松和镇定。

    异星人……那群远在数光年之外的陌生族群似乎也在拼尽全力想要对抗正在步步逼近他们母星的灾难,上一次通讯时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在这一次通讯中,他已经明显地察觉到了“诺依人”的这种迫切。

    这或许有点让人不安,但高文却突然觉得……这群“诺依人”仿佛在自己眼中变得鲜活了一些。

    他们也会恐惧,也会求生,也有对“洛伦文明”的谨慎,却又不得不在形势所迫面前拿出自己所有的坦诚以期能够尽快和异星族群合作,而且……他们似乎也会为自己的神明离去而感到悲伤,尽管这一点表现得并不是那么明显。

    现在,高文仍然不敢妄下结论判断这个族群是否可以当做朋友,但至少,这个族群看上去“像人”,这就足够让他松一口气了。

    打印装置中突然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白纸上的黑色字迹一行行出现在高文眼中:

    “我们的学者进行了简短的讨论——结论是我们仍然需要符合条件的观测点。

    “在星球上记录下来的‘魔潮波动数据’并不能代表一次完整的魔潮震荡,它只能帮助我们还原出魔潮一个局部的震荡形态,而且是‘历史上的震荡形态’,这个‘局部模型’将有助于我们验证防护技术,验证诸多理论,甚至能帮助我们校正在四光年尺度上的观测结果,但它仍无法取代后者。

    “魔潮一个基本‘波形’的跨度是四光年,这是先驱族群留给我们的最宝贵,也最明确无误的知识,与此同时,这道波动还在宇宙中震荡往复,中间不断受到其它高能天体的影响,这会让它不断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细微的变化’若不加校准,便会导致防护技术失效,我们之前的先驱族群……便在这上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因此,我们必须得到那个实时的观测结果——在相距四光年的两个测量点上,实时测量得到的魔潮数据,就是防护技术生效的必备条件。”

    琥珀凑过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白纸黑字上的那段答复,这并不涉及专业的技术术语,所以她很快便看明白了,并紧接着睁大了眼睛:“竟然还涉及到‘实时变化’?!怪不得他们一定要设立这两个观测点,这……这条件还真苛刻……”

    高文摇了摇头:“确实苛刻——而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对待众生的一贯风格。”

  • 第1448章 一切努力皆有其意义

    与诺依之间的通讯仍然在持续着,桌上那台与魔网相连的打印装置不断地吱吱嘎嘎运作,将数光年之外的声音化作文字呈现在高文与琥珀面前——这台小小的机器仿佛是一个从超光速通讯阵列延伸出来的触角,在它那简陋的齿轮、连杆与符文基板之间,高文似乎得以窥见那冰冷遥远的星空深处传来的些许光影。

    当打印装置的卷纸轴再一次开始转动,他突然有了些奇怪的感觉和联想——

    在洛伦与诺依之间,在那隔着遥远的星海、有数光年之遥的漫漫黑暗中,一条时断时续的超光速通讯链便是两个文明间仅有的连接,两个到现在仍然可以说是陌生的族群,两个连对方是什么模样都想象不出来的族群,在这脆弱到可怜的“连接”中努力向对方伸出了手,尝试着在末日到来之前从这泥沼中挣脱,而就是这点不那么可靠的连接,便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星海并不孤单”的感觉。

    但这感觉究竟是不是一簇虚假的炉火,现在还没有人可以确定。

    纸张上出现了诺依人发来的信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让对方生存下来的希望。”

    高文指尖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但你们可以确认你们所走的这条路就是正确的么?你们的魔潮观测和心智统一场……可曾真正成功地让某个文明在魔潮中存活?”

    他的这句话很快便被远在索林指挥中心的解星者们进行了翻译,又由与索林巨树相连的计算节点进行自动编码、转换,简短的信息化作在世界底层震荡的超光速讯号,转瞬间跨过茫茫星海。

    过了很长时间,高文面前那台打印装置中才终于传来齿轮与轮轴转动的吱嘎声响,一段白纸从打印口中慢慢推了出来——

    “我们的先驱族群曾经几乎完全抵御了魔潮,只是因为观测数据不足,对魔潮受周边天体影响而产生的微弱偏移没有充分认知,最终导致了失败——可尽管他们失败了,这份经验却已经流传下来,并化作了最宝贵的遗产。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没有人能证明这条道路就是正确的,先驱族群不能,我们自己也不能。我们用了一千四百年来将自己的星球改造成庇护所,但这项技术在历史上确实不曾有过任何成功的先例,即便先驱族群为我们留下了‘遗产’,我们也不能确定他们所总结的教训就是当年失败的唯一原因……

    “但我们别无选择,也已经没有时间再寻找新的选择,为了生存,我们只能放手一搏。”

    “别无选择啊……”看着打印纸上呈现出来的、清晰锐利到有些刺眼的字符,高文轻声自言自语着,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桌旁的另一台魔网终端启动了,正在放大装置中充当通讯核心的提尔出现在终端上空的全息投影里:“安塔维恩传来消息……”

    旁边琥珀不等她说完就接了过去:“主天线又撑不住了是吧?”

    “还能再撑一两次传输——这次我们把凡妮莎将军也一起塞进冷却回路里了,”提尔一脸严肃地说着,“有什么话就快说吧,这次通讯结束之后我们就准备把主天线核心拆出来了——为了尽可能缩短工期,我们打算在那个‘能源水晶’送到安塔维恩之前就开始准备工作。”

    琥珀:“……妈耶,说硬核还是你们硬核……”

    高文则没有在意旁边琥珀在嘀咕什么,虽然感觉遗憾,但超光速通讯阵列如今状态不佳是没法改变的事实,他只能轻轻吸了口气,向诺依文明说明情况:“感谢你们的坦诚,我们最优秀的学者已经在分析你们发来的那些技术资料,相关工程很快就会开始。

    “接下来我们将对超光速通讯阵列进行升级改造,暂时无法确定这个改造工程会持续多久,期间我们会停止向外发送信号——但我们的接收天线将保持开启,一如既往。”

    打印装置平静了片刻,最后吱吱嘎嘎地吐出一段:“我们明白,我们期待贵方的通讯系统改造完成的时刻,希望到那时候,两颗星球之间可以进行更顺畅的交谈。”

    随后又过了一小会,打印装置突然又吐出一段内容:“在通讯关闭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你们头顶的星空……漂亮么?”

    高文有些讶异地看着诺依人突然传来的最后一条询问,他觉得这条信息的“画风”跟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但很快他便释然地笑着摇了摇头:“当然,它非常漂亮。”

    下一秒,提尔的声音从旁传来:“主天线烧毁,超光速通讯阵列停机。”

    安塔维恩的信号传输过程中断了,跨越数光年的星际通讯转瞬间陷于平静,一种古怪的、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为何在心中浮现,但又很快消散殆尽,高文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心绪重新平复,随后深吸口气站了起来——落地窗外,夕阳西下时的金红色余晖正沿着白水河岸涌向城市,细碎的金光正从街区建筑的屋顶上弥漫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贝尔提拉的声音才突然从魔网终端传来,打断了高文的思绪:“索林主天线收到信号,‘诺依’正在向我们传输数据——应该就是他们提到的、在‘观测者’失联前最后一刻发回来的原始观测记录。”

    “妥善储存,之后转发至各国的‘星海计划’小组以及魔潮对策委员会,”高文点了点头,“之前诺依人发来的‘心智统一场’技术文件翻译完毕了么?”

    “还没有,解星者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进行翻译——但这些文件中涉及到大量专业性极强的内容,即便我们更新了和诺依人通讯所用的‘字典表’,翻译工作仍然进展艰难——不过请放心,与索林总部直连的计算中心和主脑阵列都已经完全上线,随着有效数据不断积累,这些计算节点已经可以协助解星者们的工作,之后的翻译进度应该会快很多。”

    “很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挂断与索林指挥中心的通讯之后,高文来到了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这个角度,他能够看到临近黄昏的白水河畔,而在另一个视线被遮挡的方向上,他能够想象逐渐被夕阳染红的黑暗山脉,它们是整个帝都区域最负盛名的景色,这样的风景他已经看了许多年。

    这片土地是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现如今,这曾经荒凉危险的不毛之地已经成为这颗星球上最繁荣的“魔导奇迹之都”。

    但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以及运转不休的宇宙规律面前,一颗小小星球上的一簇泥土实在是渺小得毫不起眼。

    琥珀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高文没有回头,便已经感觉到这个半精灵站到了自己旁边,她正在伸长脖子张望着白水河的方向,看了半天之后才嘟囔起来:“如果诺依人说的是真的,那一年半之后咱们是不是就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

    “是,”高文表情平静地说道,“如果不采取有效应对,如果诺依人的情报属实,那我们的历史可就真的要抵达终点了。”

    “……你就不能说的委婉点,”琥珀长长的尖耳朵顿时抖了两下,她抬头瞥了高文一眼,“我这儿本来就已经慌得不行了……”

    一边这么念叨着,她一边摇了摇头,在这寒意上涌的季节里,她回忆着刚才诺依人传来的那些消息,却仍然有一丝不真实感——魔潮迟早会来,这一点在多年前高文便曾向世人发出过警告,然而谁又能想到末日的脚步竟然已经如此临近……一年多的时间,这个沉甸甸的倒计时就如巨石般突然压了下来,甚至让她有一丝喘不过气的感觉。

    一年后,魔潮便会扫过诺依人的星球,一年半之后,洛伦文明也将不复存在——从这里望出去,她能看到白水河畔那鳞次栉比的屋舍,看到正在夕阳下次第点亮的灯火,这里有繁荣热闹的商业中心,有机器轰鸣的工业街区,有平和安宁的日常街头,然而所有这些都将成为历史中的一片微尘,如古老岁月中那一个个熄灭的文明一般。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却仍然如此平静,除了极少数人之外,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她的头顶,让琥珀越来越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她听到高文的声音从自己上方传来:“你是不是突然觉得我们一直以来努力打造的东西好像失去了意义?”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琥珀缩了缩脖子,她想晃晃脑袋把高文的手甩下去,但晃了两下便放弃了,“只是总忍不住想到万一失败之后的结果……你说这个世界恶意怎么就这么大呢?”

    “你知道么,这世界上有许多昆虫都活不过寒冬——它们有的擅长在泥土中打洞,有的擅长在木头中钻孔,有的甚至可以用植物的纤维为自己编织‘庇护所’,但不论它们怎样努力,当寒冬到来的时候,小虫的族群便成片成片地死去了,它们曾建造的巢穴和卷起的叶片在冬日的第一阵寒风中化作了坟茔,它们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也难以保留到春雪消融的季节……

    “对这些小虫而言,寒冬的风就是它们世界中的‘魔潮’,一种无可阻挡的、会让小虫的‘国度’顷刻间化为乌有的末日洪流。

    “然而寒冬本身是没有意志的,就如魔潮本身也没有意志,虽然我们经常说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但对世界而言……它其实从未关注过我们这些生活在一颗颗小小星球上的‘小虫’——它只不过是依照自然规律在运行着,扫过群星毁灭文明的魔潮……也只不过是这宇宙中不断吹过的季风罢了。

    “世界本身的运行并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文明的脆弱,就如原始的人类部落会在一场山火中倒下,对原始部落而言,山林中的火焰和掠过行星的魔潮又有什么区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会安然且温顺地走向那个终末——这个世界迎来了多少场寒冬,可你见过那些弱小的昆虫在哪一次寒冬之后真正地灭绝了么?

    “弱小如虫蚁的生物,也在四季循环中找到了让自己的族群存续下去的办法,我们所要做的,和那也差不多。”

    琥珀静静地听着,突然抬起了头:“但你觉得还来得及么?如果诺依人的情报都是真的,那我们可能也来不及构筑什么防御了,毕竟现在只剩下了一年半的时间……”

    “首先,我们会竭尽所能,把一切做到最好,至少可以不留遗憾,”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其次,在真正的末日到来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提前知晓了末日的倒计时确实是一件不那么幸运的事,但我们已经站在这个位置,那就不能慌了手脚,最后……”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皱眉露出沉思的神色,并在思考中慢慢说道:“关于抵御魔潮的手段……其实在看到那些技术文件之后我就有个感觉,诺依人所提到的‘心智统一场’技术……我总觉得有些既视感,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但那东西我们肯定不陌生……

    “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着专家学者们的成果,我在等着解星者们完成对那些资料的翻译,等着詹妮和瑞贝卡她们搞明白诺依人技术背后的秘密,到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心中的‘既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

    同一时间,遥远的太空之中,规模惊人的环轨空间站“苍穹”仍如过去的一百八十余万年那般静静地运行着。

    冰冷的钢铁巨构环绕着下方那颗生机勃勃的星球,在星空黑暗而瑰丽的背景中保持着长久的沉默,巨行星辉煌而摄人的冠冕正从这环状巨构的上空缓缓掠过,那片广阔的、带有隐约木纹的发光云海映亮了苍穹站外侧的一连串观景窗口,照亮了这沉寂已久的空间站中一个个尘封的舱室和一道道走廊。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里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巨日照耀,苍穹静默,起航者留下的太空设施依循着最基本的程序自动运行,时光在这冰冷的宇宙中仿佛陷入了某种永恒的循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然而今天,这座空间站中却有了变化。

    透过苍穹站轨道交通段附近几处透明的观景窗,可以看到里面有许许多多身影正在四处忙碌着,而随着这些身影的忙碌,苍穹站外部的一部分灯光突然微微有了闪烁……

    这座古老的空间站终于对进入自己内部的不速之客们产生了些许反应——尽管不速之客们似乎还完全没有搞明白该怎么与这个沉默的庞然大物打交道,尽管他们来到这里之后所引起的变化对于整个环轨空间站而言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不可否认的是……变化正在发生。

  • 第1449章 苍穹深处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舱段深处的某些古老设备启动了,之前微弱到近乎消失的重力也随之恢复了正常强度,阿莎蕾娜再次感到了脚踏实地的踏实感,而在她的视野中,用尾巴把自己卷在附近一根柱子上以防漂走的卡珊德拉“啪叽”一声掉在了地板上,铁人指挥官爱丽丝RS-6则从容地关闭了四肢的磁力锁,从附近的墙上跳到地面。

    “人工重力恢复了,”阿莎蕾娜轻轻跺了跺脚,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了正漂浮在不远处的工程指挥官尼古拉斯先生,那个有着滑稽笑脸的“铁球”正慢悠悠地在房间里移动,附近的灯光以及观景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在他那圆滚滚的表面留下了明晃晃的炫光,“您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啊,直接‘看一看’隔断层里面埋设的能量管路,发现有不正常的断流或者扰动给疏通一下就行,”尼古拉斯头也不回地在舱室里慢慢飘着,一边检查这里的设备一边随口说道,“就像这样——啪的一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阿莎蕾娜又听到附近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机械装置闭锁的轻微鸣响,紧接着便是某些东西启动的声音,房间尽头的一扇处于半开卡死状态的闸门随之轻巧地向两旁滑开,闸门对面那条黑沉沉的走廊也一瞬间灯火通明。

    房间中的几位工程队伍指挥官目瞪口呆——她们现在可算深深理解到为什么塞西尔帝国要派这位圆滚滚的先生来担此重任了……

    不过紧接着尼古拉斯·蛋总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能力也并非万能,我可以直接‘看’到金属后面的结构,看到故障的能源线路,但我其实也不懂起航者的技术——照明线路和重力发生器的能源通路是在之前舱段就有的,我对照一下就知道怎么调整了,其他部分操作起来可没这么简单。”

    “这已经带来了莫大的便利,”爱丽丝RS-6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您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对整个舱室的金属结构和能源管线的无损扫描,这便解决了修复工程中最困难的步骤。”

    这时候刚才啪叽一下摔在地上的海妖卡珊德拉也爬了过来,一边移动一边念叨:“再往前咱们就要小心一点了,这是第一次出现重力失衡的舱段,看来咱们正在远离空间站中的‘安全区域’,这之后可能就是那些能量完全中断、系统停摆了多年的‘死亡舱室’,这些故障区域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外面暴露的宇宙空间。”

    听着这位海妖小姐的提醒,阿莎蕾娜轻轻点了点头,同时又抬起视线,目光扫过了这处刚刚探索到的陌生舱段。

    这是一处仿佛休息区或“连接段”的区域,开阔的长方形空间中看不到多少设备,却有朝向太空的、极为开阔的观景窗口,又有像是长椅一样的事物安置在观景窗附近,墙壁与闸门旁边还可看到奇怪的圆柱状水晶容器,容器中依稀可见枯萎的植物残骸和送水结构。

    这让阿莎蕾娜不由得产生了一些想象,她想象着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那段岁月,想象着起航者短暂滞留在这颗星球上空的时候,那时候这座空间站中想必不像今天这般死寂冰冷——起航者船团中形形色色的智慧种族在这里来来往往,在这临时的“旅途居所”中生活停留,他们会在这里小憩,在这里交谈,在这里观察这个小小的行星系统,观察地表上的生物,以及太空中的那颗巨大气态星球。

    他们或许也会谈论起未来,谈论他们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深空远征”——一百八十七万年了,曾经在这座空间站中驻足过的那些生物或许大都已经死去,但他们的后裔是否还在如先辈一样进行着那场漫长的航行?那亘古而神秘的船团……是否仍然流浪在群星之中?

    阿莎蕾娜回过头,看到后续的海妖、巨龙和铁人们正在将一批设备和物资搬运进来,爱丽丝RS-6正在指挥士兵仔细检查并记录舱室中的陌生事物,卡珊德拉则摆动着长长的蛇尾,蠕行到了那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观景窗前,有些出神地眺望着外面的太空。

    观景窗外,一道壮丽的、散发着光芒的弧面正慢慢从侧面漂移过来——那是照耀着洛伦大地的“太阳”,一颗惊人的气态巨行星。

    “你在看什么?”阿莎蕾娜来到了卡珊德拉身旁,她从这位海妖女士脸上看到了一种认真又略带忧郁的表情,这让她大吃一惊——要知道在正常情况下想从海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可宛如做梦,这群深海咸鱼平日里都嗨的跟磕了药一样,“你看上去有些……伤感?”

    “我只是在想,我们海妖差不多也该认清现实了……”卡珊德拉轻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正缓慢从黑暗中移动过来的壮丽发光云海上,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气态巨行星那层汹涌的云雾冠冕也足以产生震撼人心的压迫感,“毕竟这东西高悬我们头顶已经这么多年了,如今它更是近在眼前……”

    “海妖?认清现实?”阿莎蕾娜有些发愣,“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那片明亮又炙热的云海了么?”卡珊德拉轻轻扬起尾巴尖,指着观景窗外的“日冕”,“这颗气态巨行星照耀着我们如今所生存的星球,万事万物都仰赖其光和热而生。”

    “当然,”阿莎蕾娜对这位海妖小姐的反常表现有些困惑,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理所当然啊……”卡珊德拉轻声感叹,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在我们的‘知识体系’和‘自然常识’中,气态巨行星可是不会发光发热的‘冷天体’啊……”

    阿莎蕾娜愣了一下,刚想下意识地再问些什么,眼前的海妖小姐却已经转移了话题:“我们离开轨道升降机的交通舱段已经多远了?”

    “粗略估计已经有十几公里了,中间还穿过了一个规模大到吓人的‘空旷环带’,但和整个苍穹站比起来,咱们目前的活动范围仍然只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小部分,”阿莎蕾娜收起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正事上,“这个空间站还真是大的吓人。”

    “是啊,这规模真是大的吓人……别说以我们目前的人手了,哪怕把安塔维恩上所有的深海女巫和深水技师都派过来,也不可能修复这么大规模的空间巨构,”卡珊德拉一脸认真地思索着,“更何况再往前的舱段似乎会越来越不安全,现在还只是重力失效,接下来如果出现有毒物质泄漏或者机械失控那才是大乐子,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危险性不亚于直面外面的太空……甚至比外面的太空还危险。毕竟如果只是被暴露在宇宙中的话,我们带来的防护设备还能管点用,但如果遇上失控的起航者机器,那依靠一层防护服和脆弱的单体护盾可就抗不过去了。”

    听着这位“深海女巫”严肃的分析,阿莎蕾娜心中也是一凌。

    她知道,在这整个修复工程中海妖们的意见必须尊重,尽管这个族群总给人一种过于欢脱而不可靠的错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们是目前整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掌握过宇航技术,而且还建造过“大飞船”的族群——哪怕现在她们的飞船搁浅,技术也发生了一定的衰退、失效,但作为一个昔日的星际文明,她们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知识仍然远远凌驾于其他种族。

    阿莎蕾娜回头看了一眼之前队伍过来时所通过的那道入口。

    从先遣队登上苍穹站,再到后续大部队分批抵达、一波波物资被从行星表面送入太空,这项联合工程至今已经持续了数十天之久,期间工程队伍分成了数支小队在轨道升降机交通大厅周围展开探索,随后又在总指挥官尼古拉斯·蛋先生的指引下找到了通往临近舱段的通路,至今,他们已经远离了最初的交通舱段,进入到了这座巨型空间站的陌生区域中。

    而随着在这座庞大冰冷的钢铁巨兽体内不断深入,苍穹站各处的真实情况也随之渐渐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与轨道升降机直接相连的“集结大厅”以及整个“交通舱段”姑且可以算作是这座空间站中的“安全区域”,在那个区域,能量供应稳定,人工重力正常,整个维生系统都处于有序运作的状态,工程队伍在那里设置了最主要的补给与研究据点。

    但随着向苍穹站的其他环带移动,阿莎蕾娜她们所带领的队伍便开始见到了真正的“失能舱段”——彻底中断的能源供应,失控的重力环境,一片漆黑的连接走廊,以及如同坟墓般冰冷、空气循环明显出了问题的隔绝房间。

    这些危险的区域令人心惊胆战。

    十余名担任先锋探索队员的海妖在探索这些失能舱段的过程中献出了廉价的生命,有的还献了好几次。

    事实证明,卡珊德拉选择在轨道交通舱附近设置一个大型水元素池是正确至极的决定——这大大节省了探索过程中补充先锋队员所需的时间。

    幸运的是,至少到现在为止整个探索和修复工作仍然进行得有惊无险,在尼古拉斯·蛋先生的指挥以及其他工程人员的努力下,沿途那些停摆的舱段逐一恢复了能量供应,但随着探索逐渐深入,考虑到整个苍穹站的惊人规模,后续舱段的行动是否还会如此顺利便很难说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就在阿莎蕾娜这边正陷入思考中时,她听到卡珊德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们已经在这里面活动了几十天,探索到的范围在整个轨道站里也只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小段,而根据尼古拉斯先生的感知,即便是我们已经探索过的这些区域,其深层也有大量尚未探明的复杂结构——”

    这位深海女巫顿了顿,一边思索一边认真地说道:“那些封闭起来的机械舱、管线舱和能源中枢显然不会对‘访客’开放,强行拆解则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毕竟虽然高文·塞西尔陛下帮我们解决了空间站的访问权限问题,可这里面的很多系统还可能留下了‘自动反击’的设定,高文陛下也不可能掌控一切。”

    迎着这位海妖小姐认真的视线,阿莎蕾娜立刻思索起来——事实上她在这上面活动了这么长时间也确实不是毫无想法,此刻便干脆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我觉得或许我们并不需要修复整个空间站——这从一开始就不现实。”

    卡珊德拉扬起眉毛和尾巴:“哦?”

    “这么巨大的太空建筑,而且还是起航者留下来监控行星运行的‘永久设施’,又在无人值守的情况下运转了一百八十多万年,怎么想它也应该有某种……‘自我修复’的功能,不是么?”阿莎蕾娜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就连法师们的法师塔里也会有负责打扫以及检查魔力节点的魔偶和塔灵运行,更何况是起航者留下的空间站——但咱们已经在这里活动了这么长时间,这些东西呢?”

    卡珊德拉轻轻点了点头:“……整个空间站处于深度休眠状态,除了少部分被我们或者高文陛下‘外部启动’的区域之外,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停止了运转,这里面恐怕也包括你所说的‘自我修复’系统。”

    “正是如此,”阿莎蕾娜说道,“想想我们一路走来所见的情况,大量舱室处于能源中断状态,但实际上那些舱室的‘硬件’似乎并没多大损坏,只要我们想办法恢复了对应区域的能源供应,那些地方就‘活’了过来——刚开始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异常,但现在想想……除了我们在交通舱观景窗附近看到的那片不知道被谁撞出来的大洞之外,这座庞大的空间站……真的坏了么?

    “而且即便是那个‘大洞’,和整个苍穹站比起来的规模其实也就那样,连一个舱段的跨度都没有,而类似的舱段在整个苍穹站上有成百上千个,作为起航者留在这颗星球上规模最大的设施之一,这座空间站真的会因为一个舱段被撞破就整体停摆这么多年?连我们造的东西都不会有这种缺陷……”

    “确实……我也不认为苍穹站的休眠状态会和那个‘大洞’有关,虽然之前在交通舱观景窗那边看到它的时候确实感觉那很壮观,”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按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找到这座空间站的自我修复系统,然后想办法唤醒它?”

    “这听上去总比带着几百个人去修复一个能环绕星球同步轨道一周的巨型空间站要靠谱,而且我们这几百个人还没有蓝图没有经验甚至没有对应知识,”阿莎蕾娜摊开手,“当然,单纯看我这个提议有点像是在碰运气,但我们本身就正在探索这地方不是么?探索的过程中发生什么都说不好,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这个方向多留意一下。”

    “……我同意你的看法,阿莎蕾娜女士。”

  • 第1450章 异常区域

    当阿莎蕾娜与卡珊德拉在观景窗前讨论着这座庞大空间站可能存在的“自我修复系统”时,担任工程总指挥的尼古拉斯·蛋总则漂浮在这座开阔的“连接舱段”中,带着十足的好奇与兴奋的心情“观察”着这个在他眼中可以用“美轮美奂”来形容的金属圣地。

    在旁人看来,此刻的铁球星人只不过是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飘,但实际上,他那常人无法理解的感知已经深入到了这片由钢铁与聚合物构筑而成的迷宫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金属墙壁、屋顶与纵横交错的管网、通道之下,苍穹站正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立体也更加不可思议的姿态。

    他在房间中央停了下来,“注视”着脚下。

    那里有着厚达数公里的深层结构,黑暗与冰冷统治着那些不曾被唤醒的舱室与古老的系统,这座庞大的空间站正处于深度休眠之中,而且“看”上去……这休眠状态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

    在尼古拉斯看来,这很不正常。

    他能够比其他“人”更清楚地感知到这座空间站所蕴含的惊人技术水平以及它本身的坚固结构,他知道这样一座太空巨构其实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坚固耐用”,他进行了粗略的估算——如果苍穹站是在最近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才因过于年久失修而陷入沉睡,那么一切还算情有可原,但如果它是在十几万年前就进入了这种状态……那时候它应该根本就没受太大损伤才对。

    是某种内部原因导致了空间站的停摆?是系统层面的攻击和入侵?还是那些“起航者”也会不小心搞出豆腐渣工程?

    尼古拉斯思索着,慢慢将自己的感知向着更深处延伸出去,他“看”到那些冰冷的金属如同不断后退的帷幕般在“视野”中打开,空间站的墙壁与屋顶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朦胧虚幻的半透明质感,他以一种穿透性的视角慢慢下沉到了靠近主干能源网的附近,那里已经靠近苍穹站的环状中轴——然后,他的感知便无法再深入下去了。

    即便以他的特殊天赋,在面对苍穹站这样规模惊人的东西时仍然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金属叩击的脚步声从身旁传来,爱丽丝RS-6的声音传入尼古拉斯“耳”中:“指挥官,已完成环境内搜索,未发现疑似控制接口的结构。”

    尼古拉斯转了转身子,注意力落在这位“铁人指挥官”身上——在他的视角看来,这位“爱丽丝小姐”是个美丽的生物,但这份“美丽”却不是指她的容貌,虽然她的容貌在人类的标准看来应该也算漂亮,不过尼古拉斯更欣赏的是她那精巧的机械结构、精良坚固的内骨骼保护壳以及肢体中隐藏的折叠变形工具模组……这位小姐可比人类那怪异的血肉之躯要漂亮多了。

    可惜,不是个球。

    尼古拉斯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体内传来嗡嗡的声音:“这里应该只是个供空间站工作人员驻足休息和欣赏太空景色的过渡区域,整个舱段的控制节点应该还在更深处。”

    “需要继续深入么?”爱丽丝RS-6以无机质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临时上级”,表情和语气一样冰冷梆硬,她那崭新出厂的心智核心里还没有太多关于人际交往的经验用于调整自己的“交互行为”,但好在眼前的指挥官对此也不在意,“我和我的士兵目前状态良好。”

    尼古拉斯的视线在整个大厅中扫过,确认了后勤小组设置临时补给点的进度之后,他的身体微微起伏了一下:“通知龙和海妖们召集先遣队,我们继续前进。”

    在总指挥官的命令下,一支先遣小队迅速被组织起来——大部队将在这处连通舱段继续设置营地和补给点,先遣队则在几位领队以及尼古拉斯·蛋总的亲自带领下继续向着前方那些黑暗沉默的舱段前进。

    这支十余人的精锐小队离开了有着宽大观景窗、视野良好的“休息大厅”,穿过了大厅外部那条刚刚才恢复照明和重力的连接走廊,他们在这沉默的钢铁巨兽体内一边探索一边前行,阿莎蕾娜与贝尔兰塔带领的龙族成员走在队伍的外侧,爱丽丝RS-6所带领的铁人士兵则与他们并列前行,最前方担任开路先锋的是卡珊德拉带领的海妖探索队员,指挥官尼古拉斯则被保护在队伍正中。

    在这座古老的空间站中行动了几十天之后,这支“联合工程队伍”兼“探索部队”已经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动方案:在前往陌生区域时,让海妖在前面当探路先锋,单体战斗力和生命力都极强的龙族则在队伍中段保护指挥官,而拥有多种探测机能、行动敏捷迅速的铁人士兵则在队伍末尾,主要负责对周围环境进行扫描记录。

    至于说为什么要让海妖们在前面当探路先锋……只能说懂得都懂。

    他们就这样穿过了多段连接走廊,中间路过了数个被暂时锁死的闸门,在尼古拉斯的感知中,队伍似乎正在接近当前“环带”的尽头,而周围墙壁深处的能量流动也开始渐渐变得不太稳定。

    根据经验,这意味着前方又是一个“失能舱段”,某种负载平衡机制正在尝试将正常舱段的能量输送给失能舱段中的关键系统,这种“调配”导致了当前区域的能量供应不足。

    一扇格外高耸的大门就在这时出现在连接通道的尽头,伫立在先遣队员们的眼中。

    那闸门如城门般高耸,宽度仿佛可以容纳数辆钢铁战车并排通行,银白色的合金大门上还可看到一些含义不明的“徽标”——类似的徽标在空间站中出现过多次,它并非文字也非装饰,而极有可能是起航者船团中代表某个部门或某个族群的记号。

    除此之外,这大门周围的走廊灯光明显要比之前的舱段暗淡许多,门框附近某处还可看到有暗红色的微光在缓缓浮动。

    一名海妖探索队员摆动着尾巴爬到大门附近,用尾巴尖戳了戳那冰冷的合金门扉,回头对其他人摆摆手:“没有反应。”

    “又是能源供应中断……但这么大的闸门还是第一次见到,”尼古拉斯咕哝着,一边扫描大门附近的机械结构一边对其他人说道,“大门的控制机构似乎是完好的,只是没有启动,我在尝试把附近区域的照明能源转接到大门的控制机构上,不过在开门之前最好是确认一下对面有没有危险。”

    “我来吧,”之前去大门前试探的海妖探索队员立刻自告奋勇地拍了拍胸口,“这扇门似乎没有完全关死,我感知到它底部有一些小小的缝隙,等我流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这位海妖小姐的整个身体便“砰”一下子爆散成了漫天的水雾,紧接着水雾又收缩、凝聚成了一摊水洼,在阿莎蕾娜和贝尔兰塔有些怪异的注视下,这摊活着的水洼开始主动向不远处的那扇巨大门扉流淌过去,并一点点地渗透进了大门底部的缝隙之中。

    就像这位海妖小姐所讲,这扇门不知为何并没有关死,它留了一点门缝,那门缝小的肉眼难以察觉,却足以让一个海妖渗进去……

    过了一会,那滩活着的水洼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全渗入了大门对面,阿莎蕾娜立刻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卡珊德拉,问出了她这些日子经常问对方的一句话:“死了没?”

    “还没,”卡珊德拉一边感知着大门对面传来的气息一边摆摆手,“她正在重组……情况似乎还不错……啊,有消息传过来了!她说对面是一片非常非常大的开阔空间,而且看上去除了照明故障之外其他地方都一切如常,温度、气压和重力都没问题,嗯……”

    卡珊德拉皱了皱眉,似乎在仔细聆听着门对面的海妖通过灵能回响共享过来的资料,她的语气渐渐古怪起来:“她说……黑暗中仿佛有一株非常巨大的树,也可能不是树,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感觉那前面的氛围有些古怪,一时间不敢靠近——但她在当前所处的位置并未遇上危险。”

    “一株非常巨大的树?而且还不一定是树?什么乱七八糟的?”红龙贝尔兰塔下意识地嘀咕起来,但似乎她已经习惯了这些海妖队友们既靠谱又不靠谱的表现,很快便把视线转向队伍的指挥官,“尼古拉斯先生,门对面似乎没有太大危险,要开门么?”

    尼古拉斯心中只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很快作出决定:“大家向后退一些,我要开门了。”

    所有人立刻听命后退,尼古拉斯自己也闪到了一旁比较安全的地方,随后他便开始尝试按照过去几十天积累下来的经验去操控那扇门背后的控制系统——其实他并没有直接控制能量流动的能力,但在这里,大部分设施的能量流动都基于物质载体,而这些物质载体不管多么精巧、细微,在他的感知中都是可以控制的“听话的金属”,在他精细又巧妙的控制下,一些原有的能量回路被稍做调整,而本来能源枯竭的大门控制器则渐渐苏醒。

    附近走廊中的灯光渐渐暗淡下来,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则从闸门两侧传来,片刻之后,伴随着机械装置解锁的咔哒声响以及仿佛泄压般的“嗤嗤”声,那扇看上去异常坚固的巨大闸门终于向着两边退去。

    一片异常广阔又笼罩在昏暗中的空间出现在阿莎蕾娜面前。

    “这是……”阿莎蕾娜惊愕地看着这个比之前交通舱段的那座“集结大厅”还要宽广的地方,尽管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昏暗笼罩,她仍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地方惊人的宽广以及它更加惊人的穹顶高度,而在那仿佛无边无际一般的昏暗空间中,她又看到了一些朦朦胧胧的阴影,少数像是应急灯光一样的微光在阴影交错中闪烁着,在黑暗里勾勒出了更加古怪、更加诡异的光影轮廓,这一幕让她顿时紧张起来,“这里跟之前所有区域的‘风格’都不太一样……”

    “看那边那个!”旁边的贝尔兰塔则突然指着黑暗深处,“那是不是就是那位海妖小姐提到的‘树’?”

    阿莎蕾娜立刻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昏暗中,她终于看到了那异常庞大的轮廓——那里有大量影影绰绰的、仿佛荆棘或晶体尖刺一样的东西从地上“伸长”出来,盘旋纠缠着蔓延向高处,又在蔓延到一半的时候呈现出向四周扩散的姿态,应急灯光带来的昏暗光亮让那些“盘曲的荆棘”呈现出了仿佛树干、树冠、裸露根须一样的轮廓,在乍一看的时候……感觉还真像是一株巨树。

    但那绝对不是树。

    “照明——这里需要更多的照明!”

    阿莎蕾娜高声说道,同时已经抬手释放了一个照明术,与此同时她心中也忍不住冒出了一丝疑惑——

    以龙裔的夜视能力,怎么会看不清楚这里的东西?

    这大厅虽然昏暗,但并非完全没有光照,视野中有很多像是应急灯光的光源,而且随着大门的打开,外面的走廊也恢复了灯火通明,按理说会有大量灯光通过敞开的大门照进这间大厅,但为什么……这里仍然是如此昏暗,以至于龙的眼睛在这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就好像那些灯光都被某种力量压制在了黑暗深处?

    伴随着心中突然浮现出的这些疑惑,阿莎蕾娜手中的照明光球已经飞向高空,紧接着是其他人释放出来的大大小小十几个照明光球——这些足以在一瞬间让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的魔法光源分散开来,然而整个大厅中的昏暗只是被稍稍驱散了一点点而已。

    所有的魔法光球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在黑暗中迅速衰减,几近于无。

    阿莎蕾娜定定地看着那些漂浮在半空、仿佛一个个微弱亮斑般的“照明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间大厅里那些看上去像是“应急灯光”一样微弱的光源其实并不是应急照明——那些都是满功率运行的照明系统。

    是某种强大的暗影力量充斥在这里,压制了所有的照明,甚至把“昏暗”化作一种固有属性般的东西,赋予了这整间大厅!

    “全员警戒,环境异常!”爱丽丝RS-6清脆冷冽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随行的铁人士兵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与此同时,阿莎蕾娜和贝尔兰塔所带来的巨龙、龙裔们也各自激活了身上的防护装备,随时准备着应付从黑暗中出现的危险事物。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海妖们也迅速反应过来,在一连串水花迸溅的声响中,她们化作了体型庞大的海魔、带有甲壳的海兽甚至是模拟风暴之神的触手,在黑暗中,这些深海生物化作了一圈极尽不可名状风格的谐神壁垒,保护着自己的队友。

    阿莎蕾娜环视了周围一圈,咽了口口水。

    真说不好是这诡异的大厅吓人还是这帮一言不合就谐神化的海妖吓人……

    而就在这异常紧张的气氛中,大厅里却什么变化都未发生。

  • 第1451章 污染残迹

    一种紧张的气氛凝聚在这座被昏暗光线笼罩的大厅中,空气仿佛已经在这气氛中凝固,而大厅深处古老设备所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则好似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在阿莎蕾娜听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虚幻缥缈——但这样紧张的状态持续了数分钟之后,大厅里仍然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升至半空的魔法光球仍然在空气中漂浮着,它们的出现并未“刺激”到任何东西,那扇通往走廊的大门大敞四开,从走廊方向弥漫过来的光线被不知名的力量压制在距离门口只有数米的范围内,并在探索队员们身后形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灰黑色雾气虚影。

    除此之外,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被惊醒的守卫,没有从黑暗中跳出来的不可名状之物——除了诡异的环境之外,大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维持警戒状态,”爱丽丝RS-6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倍感压抑的紧张气氛,她一边对自己的士兵下达指令,一边抬头看向了大厅深处的那片仿佛“巨树”般影影绰绰的阴影结构,这位铁人指挥官光洁的额头上突然打开了一道裂口,紧接着便有某种人造晶体从中探出,这个精巧的感应装置投射出一片闪烁的光幕,光幕本身虽然很快便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但其扫描场已经快速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扫描,“环境内无活动目标,无能量陷阱和运行中的法术。”

    随行的海妖先遣队员们也开始行动,她们维持着那令人生畏的“战斗姿态”,两人一组向着大厅四周走去,鳞片、触腕与坚硬的甲壳在合金地板上带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阿莎蕾娜看着这些“深海盟友”一点点走向那些黑暗区域,感觉她们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陷入阴影,但事实上她们朦胧的身影又始终不曾完全被黑暗吞噬——这大厅中的昏暗并非彻底的漆黑一片,照明灯光和魔法光球制造出的光线虽然被压制了,但仍旧能提供一定的照明。

    “安全。”“这边也安全——只有一些嗡嗡作响的设备。”“这里有一些还在运行的终端,看着没什么异常。”“这边只有一堆柱子……”

    海妖们的声音从昏暗深处传了过来,随后这些先遣队员暂时解除了各自的“战斗姿态”并回到了队伍中——海妖的战斗姿态虽然强大,但并不适合用来执行精细的技术操作和探索行动。

    阿莎蕾娜这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或许这里确实没什么危险,但在起航者建造的空间站里竟然有这么一个被异常环境完全笼罩的大厅本身就是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她皱起眉头看着四周那些影影绰绰的设备和微弱到近乎熄灭的“灯光”,忍不住轻声嘀咕:“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里盘踞着非常强大的暗影之力……但还不知道这暗影之力是外来的还是起航者一开始就留在这里的,”她身旁的红龙贝尔兰塔轻声说道,同时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大厅中央那片规模最大的“树”状结构,“不管怎样,这东西都显然是这里的核心……”

    “你小心点,别一个人过去!”阿莎蕾娜见状赶紧在后面提醒了一句,紧接着便带人跟上了贝尔兰塔的脚步。

    很快,整个行动队便来到了大厅中央那团怪异事物的脚下,卡珊德拉使劲扬起了头,看到数不清的暗色“荆棘”与结晶结构从地板上生长蔓延至空中,并在天花板附近扩散成为了庞大如同树冠般的结构,而在那些缠绕的荆棘和结晶之间……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事物。

    阿莎蕾娜再次扬起手,又有一枚魔法光球浮现在她手中,尽管这光球散发出的光芒被周围的昏暗环境压制,但在较近的距离上,它仍然照亮了那些“荆棘”表面的一小片地方。

    “……数量可以弥补质量,”阿莎蕾娜看着被光球照亮的区域随口说道,“多制造一些光源出来,多多少少可以让咱们看清这里的情况。”

    现场的龙族们立刻释放起了更多的照明法术,近百个魔法光球几乎瞬间便在探索队伍上空成型,并飘飘荡荡地沿着那片巨大的“荆棘水晶结构”向上升去,阿莎蕾娜睁大眼睛紧盯着那些光球飞过的地方,在不断移动的小规模光斑中,她得以看清这片“荆棘水晶”的更多细节结构——这些闪烁尖锐的晶体呈现出深沉的紫黑色,在移动的光源中时不时泛起一抹多变的光泽,它们相互缠绕纠结,尽管看似藤蔓,却显然不是什么植物,倒更像是……错乱生长的矿物。

    阿莎蕾娜就这样看着那些光球飞到了这片荆棘的顶部,看着它们依附在荆棘丛中,在这个过程中,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团看似“巨树”的荆棘似乎只是一片增生物,在被荆棘包围起来的深处,依稀可见某种规模很大的设备,那似乎是一根柱子,顶部与穹顶连接处可见大量辐射出去的分支结构,底部则延伸出了数个像是操控终端一样的事物,大量紫黑色的荆棘增生物便从这庞大的设备周围滋长出来,层层缠绕成了仿佛一株树般的模样。

    “这里面有东西……被包裹起来了,”贝尔兰塔也注意到了荆棘深处隐约可见的大型设备,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靠近,却不敢贸然触碰那些紫黑色的尖锐晶体,“这看上去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终端,和集结大厅那边有点像,但似乎更高一级……里面隐隐约约有些动静,难道还在运行?”

    阿莎蕾娜没有吭声,她只是绕着这片规模庞大的“荆棘”慢慢走动着,仔细观察着这东西的形态,而就在这时,一抹异样突然映入眼中,让这位龙印女巫猛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东西!”她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紧接着便挥手召唤出一个魔法光球,那光球散发出昏暗晦涩的光辉并稍微驱散了周围的昏暗,也让她终于看清了那片异样的形态——下一秒,她便感觉一股寒意猛然袭上心头。

    那是一片腐烂焦痕般的污浊痕迹,就仿佛曾有某种具备极大腐蚀性的可怕力量入侵了此处,并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达数米的印痕,这道腐化痕迹一直蔓延到那些荆棘之中,而且看上去还在其内部蔓延了一段距离,与之相接触的荆棘则呈现出一种衰败破损的状态,紫黑色的结晶染上了一层污浊的灰褐,晶体表面遍布裂纹,整个“污染区”甚至一直向上蔓延到数米的高度。

    其他人在听到阿莎蕾娜的惊呼之后也立刻赶了过来,在看到地板上以及荆棘间所呈现出来的污染腐化痕迹之后,贝尔兰塔第一个瞪大了眼睛:“这是……”

    “逆潮留下的痕迹,”阿莎蕾娜死死盯着那片污浊的印痕,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不会有错,特征太明显了。”

    贝尔兰塔瞪大眼睛,猛然间反应过来:“迅速检查四周!”

    所有行动队员即刻行动起来,开始对这间被昏暗笼罩的大厅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然而在一番仔细查看之后,最终被发现的污染痕迹似乎只有阿莎蕾娜所发现的这一处。

    “……逆潮的污染都是连绵成片,不存在分散分布的情况,”听到其他人的检查结果之后,贝尔兰塔轻轻摇了摇头,“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唯一的污染……”

    “而且是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污染……”阿莎蕾娜弯下腰,仔细查看着地板上那些令人不安的痕迹,她的视线顺着那些痕迹向前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些明显呈现出衰败迹象的水晶荆棘上,“这些荆棘一样的东西……”

    “现在看起来,这些水晶荆棘似乎是在阻止污染蔓延并保护中央的装置,”一旁传来了爱丽丝RS-6冷静的声音,这位铁人指挥官的双眼中闪烁着微微的能量光辉,她的视线正缓缓扫过地上的印痕以及那些衰亡的水晶荆棘,“……都已经停止活动。”

    阿莎蕾娜一时间没有开口,沉思了半分钟后才打破沉默:“逆潮已经死了,对吧?”

    “神权理事会那边给的死亡证明和验尸报告上是这么说的,”贝尔兰塔点点头,“结论由几位高级顾问给出,应该不会有问题。”

    “所以,我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古老的线索,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逆潮的力量曾经尝试污染苍穹,但被这些荆棘阻止了,”阿莎蕾娜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她慢慢站起身子,目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些被逆潮力量侵染过的荆棘,“我们需要采集一些样本,尤其是这些污染样本。”

    “我来吧。”卡珊德拉自告奋勇地说道,她上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采集样本用的容器和切割装置。

    她来到那些呈现出灰褐色的、被逆潮力量污染过的水晶荆棘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高周波切割器碰了碰那东西。

    下一秒,晶体破裂声便传入了所有人耳中,就仿佛某种维持了数十万年的微妙平衡突然被打破,在阿莎蕾娜反应过来之前,那一大片被污染过的水晶荆棘便眨眼间崩溃成了满地的残渣碎片。

    “这……”卡珊德拉也被这情况吓了一跳,她扭头无辜地看着其他人,“我就稍微碰了一下啊,你们看着的……”

    “可能是这东西本来就过于脆弱,”尼古拉斯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他那略带震颤的低沉嗓音此刻显得格外严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暴露出来了。”

    卡珊德拉回过头,这才看到由于那些受到污染的水晶突然破碎掉落,原本将大厅中心的大型设备完全包裹起来的“荆棘丛”此刻已经出现了一个破口,而在破口中心,赫然可以看到一个像是操作终端一样的设备暴露了出来。

    那东西背后延伸出的结构与荆棘丛中的巨型立柱连接在一起,其表面的灯光则都已熄灭,这装置显然已经停止活动,但尼古拉斯却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正在这个沉睡的终端深处流动。

    这一点与其他舱段里那些因为能量中断而彻底陷入沉默的装置不太一样。

    “这东西还在运行,只是关闭了对外交互的部分,我或许可以试着重新激活它,”尼古拉斯不太确定地说道,“另外,我们必须把这里发现的情况报告回去。”

    阿莎蕾娜立刻点头:“我带几个人去最近的通讯端口。”

    在茫茫太空中活动,不管是龙族的传讯法术还是爱丽丝的铁人网络都超出了其各自的通讯极限,甚至连海妖的灵能歌声都无法联络上本土,但阿莎蕾娜他们仍然有办法在这里联系上地表——依靠的,就是高文·塞西尔本人与苍穹站之间的“感应”。

    这座空间站中分布有一些“通讯端口”,在将其激活之后,远在地表的高文就能直接联系上苍穹站里活动的工程队伍,甚至可以直接“看”到他们在这里面的活动,因此,有通讯端口存在的舱段也被工程队当做了重要的“中转据点”——这些据点是他们唯一能与地表联络的途径。

    当阿莎蕾娜带着一部分人员离开“暗影大厅”并前往最近的通讯端口之后,留在大厅中的尼古拉斯等人便继续研究着那片规模庞大的荆棘,以及被荆棘包裹起来的大型装置。

    不管这些荆棘到底是何来历,有一点是可以看出来的——它们在很多很多年前阻止了逆潮污染的蔓延。

    确认这一点之后,那些看似诡异可怖的紫黑色晶体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它跟地板上那些污染腐化对着干,那它就是好东西。

    “现在让我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漂浮在荆棘丛的破口前,看着从破口中暴露出来的那台古老终端,尼古拉斯的声音跃跃欲试。

    他已经大致找到了唤醒这台终端的办法,只是出于谨慎,他才在这里观察了许久。

    站在不远处的贝尔兰塔等人则明显比尼古拉斯要紧张,他们紧盯着总指挥官的动作,看着他飘在那台沉默的机器旁边仔细观察,反复试探,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也确实不需要喘气。

    就这样过了好半天,尼古拉斯才终于确认了接下来的操作,他上前一步,以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那台终端深处的某个结构。

    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即刻响起,下一秒,这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装置便渐渐苏醒过来,一连串闪烁的灯光浮现在终端表面以及其后部与巨型立柱相连的结构上,紧接着,尼古拉斯便看到那终端上空出现了抖动跳跃的全息影像,一行起航者文字随之浮现在投影中间。

    在出发前,包括他在内的工程队伍成员便已经恶补过了起航者文字方面的知识。

    他们看懂了那投影上的文字,却对其意义一头雾水——

    “星图保管员离线。”

  • 第1452章 异象频发

    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内,高文正在听着琥珀关于近期各方情报的汇报——尽管魔潮之期已近,诺依文明发来的资料已经在联盟高层尤其是三大帝国的高层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涛,但日子还是得照过,无数的普通人还得生活,市场与经济还是得发展,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无法停下,那么他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当然也丝毫不会因为末日临近而结束。

    “……我们已经将魔潮观测装置的资料发给提丰和白银帝国,另外塔尔隆德和海妖那边也各自成立了一个专家组来协助此事,”琥珀站在高文的书桌前,努力板着脸读着手中资料夹上的内容,至少在每天做汇报的时候,她还是颇有一点认真态度的,“目前我们已经控制了相关消息的传播,除必要的参与人员之外,诺依人发来的情报不会引起民间恐慌……

    “目前关于‘异星通讯’的情况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套对民间宣传的方案,模糊处理了其中关于魔潮的部分,以鼓舞性、笼统性的表述为主,提丰和白银方面也是同样。

    “另外,我们近期又在白沙湖附近抓捕了一小群宣扬末日救赎言论的邪教分子,初步审讯之后基本可以确认他们并未受到近期和诺依文明交流一事的影响,很可能只是一群曾受过万物终亡会或永眠者影响的边缘、底层教徒,其‘教义’粗浅简陋,组织结构低级原始,在抓捕过程中没有对军情局干员造成任何威胁,但这种零星余孽发展起来之后对普通人的影响仍然不可估量——现在这些邪教徒已经被移交给神权理事会的神权仲裁庭处理。”

    “又抓到一批么……这是这两年抓到的第九拨了吧,”高文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无奈,“这种零零星星的邪教分子还真是抓也抓不完……”

    “事实上如果算上那些被当地治安队直接按住的‘末日论者’以及专门在乡下骗老头老太太粮农补贴的‘地下祭祀场’,我们每个月抓到的‘邪教团体’都有两位数之多,”琥珀耸了耸肩,“大多数普通人的思想都是容易被煽动且难以长期保持理智思考的,所以这种不法分子永远都有存在的土壤,就像你说的,跟他们得打‘持久战’。”

    说到这她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古怪:“其实最近一段时间这种家伙出现的还少了点呢,塔拉什会议之前那可是隔三岔五就有军情局干员或者仲裁庭的‘审判修士’加班加到两眼昏花……”

    “最近减少了么?”高文扬了扬眉毛,“是因为废土战争的后续影响么?”

    “不然呢?联盟干掉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邪教团伙及其造物,帝国的战争机器遮天蔽日地出现在新闻画面上,尤其是目前尘世黎明号战斗群还正在帝国全境巡航,那玩意儿往天上一飞方圆几百里都看得见,而大部分窝在乡下的‘地下教会’所编造出来的那点唬人玩意儿放在实打实的空天要塞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琥珀随口说着,“毕竟你也不能指望一群连大城市都没去过几次的‘邪教教主’能有多么卓越的想象力,他们最大的本事往往也就是忽悠着村里的老人们用政务厅发放的粮农补贴去买他们的打折赎罪券……”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这年头连村里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尘世黎明号一炮下去能糜烂百里,以前宣扬邪教信仰的还能靠‘你不信教明天恶灵就会顺着壁炉钻进来杀你全家’来吓唬人,而现在我们在村口的标语上写的都是‘如遇邪灵请积极向乡镇政务厅举报’……

    “另外之前还有宣扬‘你不入伙就会被邪灵拖进炼狱’的,后来随着‘门’计划向外公布,这种流派的邪教徒也一夜间全灭——毕竟别说邪灵的炼狱了,战神的神国都被咱们把门给撬了,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有意识的引导,现在一些比较进步的民众已经开始认为如果邪灵或恶魔真的搞了个炼狱,那么帝国大军和神权理事会的战团绝对能三天内把炼狱的门砸开把里面的玩意儿全给扬了……

    “所以总体上说,各地的邪教信仰、末日论者还是在不断减少的,只不过就像你说的……不管再怎么减少,他们永远抓不完,只要有机会,他们就总会滋长出来。”

    听着琥珀念念叨叨的声音,高文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椅子上:“教育的普及、技术的进步以及官方权威的确立会不断压缩邪教徒的生存土壤,现在看来让尘世黎明号战斗群在帝国全境巡航确实产生了比我们预料的更好的作用,不过……想搞事的人永远存在,他们也不可能永远闭目塞听,这些的手段也是会与时俱进的。”

    琥珀立刻拍了拍胸口:“当然,这事儿我盯着呢,内部事务科的干员和仲裁庭的审判修士们就是为此而生的。”

    高文微微点头:“嗯,这方面的事情你和神权理事会那边都要多多留意,这方面的事情不仅仅涉及到国家内部安全……尤其是现阶段,我们和诺依人建立了交流,虽然目前关于魔潮将临的消息还处于严密的封锁状态,但随着之后一些大工程逐渐展开,我们将不得不考虑社会上出现流言蜚语以及末日论者见缝插针的情况,毕竟……我们不能指望人人理智。”

    琥珀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紧接着眉毛便微微皱了起来:“另外,外部事务科的干员们最近也还传来一些令人在意的情况……”

    “外部事务科?”高文立刻皱了皱眉,“现在这个联盟局势下还会有人想搞事么?”

    “还真不是联盟内部的,是北边那个紫罗兰王国,”琥珀一边回忆着自己近期收到的情报一边说道,“之前成功在紫罗兰几座边境城市扎下根的干员们最近回报说……那边的‘氛围’有些古怪,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当地的高等法师贵族们便很少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那些定期在城市间行动的商队也突然减少了很多……”

    高文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起来,他收起了之前有些慵懒的靠坐姿势:“竟然是紫罗兰……”

    一直以来,这个神秘的隐世之国几乎在世人面前彻底隐去了自己的存在感,它数百年如一日地笼罩在一片迷雾深处,哪怕是之前废土战争打到几乎天地倾覆的程度,哪怕是哨兵战舰化作流星火雨从近地轨道坠落、逆潮之神临死时的尖啸掠过半个大陆,那个与洛伦隔海相望的孤岛之国也不曾有过一丁点“动弹”的迹象。

    事实上有时候就连高文都会“忘”了大陆旁边还有这么个邻居存在,但他打造出来的国家机器仍在忠诚运转——琥珀手下的军情局始终关注着那座海上孤岛的动静,尽管向紫罗兰王国内陆的渗透行动都已经宣告失败,但至少在那座岛国的边缘地带,少数以商人、学者身份登岛的军情局干员们已经成功扎下根来,而这些成功扎根的军情局干员也会时不时传回一些有关那座神秘王国的情报,在有限的范围内维持着帝国方面对紫罗兰王国的基本了解。

    而据高文所知,这么干的国家其实不止塞西尔一个,提丰帝国在那边也有类似的情报活动——紫罗兰王国是如此神秘可疑,以至于哪怕它什么都不干,也会吸引旁人好奇的视线,更何况这个国家在秉持隐世政策之余其实压根就不安分,在过去数百年里,这个“法师王国”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影响着洛伦大陆的魔法师群体,曾经的洛伦诸国对此了解不够、余力不足,而现在塞西尔和提丰这样的大国已经反应过来,自然会把目光投向那片迷雾。

    毕竟,这年头连塔尔隆德和深海王国都对外建交了——紫罗兰的迷雾便显得尤为令人不安起来。

    “有更详细一些的情报传来么?”高文皱着眉看向琥珀,“你刚才提到的情况有些……笼统。”

    琥珀仔细想了想:“除了上层法师贵族深居简出以及城市间的商队突然减少之外,一部分在滨海城市‘普兰德尔’活动的干员还报告说当地的‘邮局’现在变得非常冷清,所有流入城市的邮件都在大幅度减少,而一名原本定期往返于普兰德尔和王国内陆的信差已经有很久不曾出现过了。

    “当地干员认为那名信差的消失很可疑,曾尝试调查他的去向,但一无所获。我们的干员在紫罗兰王国的活动一直很不顺利,虽然紫罗兰边境地区允许通商以及外国人居住,但所有通往内陆的道路都被诡异的‘迷锁’阻隔,干员们所接受的专业训练以及个人技能在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森林和在迷雾中戛然而止的路口时显得毫无作用。

    “据我所知,其他国家派往紫罗兰的‘观察人员’境遇也相差不多,大家都只能在边境区活动。”

    高文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撑住了额角,在思索中慢慢说道:“听上去……紫罗兰的边境城市好像陷入了‘隔绝’状态,所有的商业活动和民间通讯都在减少……难道当地人就没什么反应么?紫罗兰人自己的生活不受影响?”

    “这正是更诡异的地方——根据干员回报,当地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城市中发生的变化,而且他们的生活也好像真的没受影响,”琥珀一脸认真地说道,“商队减少了,可市场上的东西丝毫不见减少,原本需要从城市外运进来的商品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当地自给自足的货物,居民们也没有在意信差消失的情况,大家仍然在谈论日常的话题,只是在交谈中自然而然地隐去了关于内陆的内容。”

    说到这,她脸上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用一名干员在报告中的描述来形容,就是‘整个城市都好像不知不觉地换了个舞台,居民没变,建筑物没变,城内外的风景也没变,可整座城市在所有细节上都悄然发生了变化’,给人的感觉……诡异异常。”

    “似乎是超凡异象……这种超凡异象比寻常的天灾人祸更让人紧张,尤其还是在那么个本来就透露着诡异的法师王国,”高文眉头紧皱地嘀咕着,“等等,各个城市出现了这些诡异的变化,那我们派过去的干员情况如何?”

    “他们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虽然有一部分干员感到紧张,但城市的变化仿佛绕过了他们那样的‘外人’,”琥珀点了点头,“当然,我已经提醒所有在外活动的干员注意自身安全,一旦异象开始影响到自身,以安全撤离为优先事项——毕竟我们派他们去紫罗兰只是‘盯梢’的。”

    高文嗯了一声,随后刚要再说些什么,脑海中突然传来的一阵呼叫却打断了他的举动。

    “你先等一下,”高文立刻摆了摆手,“尼古拉斯那边有消息过来。”

    琥珀一听便轻车熟路地朝旁边的椅子走去:“妥,我在这边帮你守着。”

    高文点点头,紧接着便已经集中起精神开始回应那道“呼叫”,他的意识在虚幻中不断拔高,很快便超脱了当前这幅躯体,超脱了大地,转而以纯精神态的形式连接上了远在太空中的苍穹——随着视野在黑暗中逐渐稳定,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阿莎蕾娜的身影。

    周围的环境看上去像是联合工程队最新开辟出来的“安全区”,他可以看到一段灯光明亮的走廊,以及数名正在附近警戒的龙族机械师。

    “上边发生什么情况?”高文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通过合成装置回荡在阿莎蕾娜所处的那段空旷走廊中。

    “我们发现一座被暗影力量笼罩的大厅,”阿莎蕾娜立刻回道,语速飞快,“大厅中有疑似逆潮污染之后残留的痕迹!”

    “……啊?!”

    就这么一瞬间,高文的精神便差点从连接状态脱离出来——虽然他自认为自己平日里的定力还好,但他可没想到阿莎蕾娜突然传来的消息竟然能如此劲爆!

    苍穹站里发现了逆潮污染的痕迹?

    这一下子,刚才琥珀汇报的情况都被他暂时放到了一旁,高文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汇报具体情况——那个大厅是怎么回事?你们发现的污染又是怎么回事?”

    “是,那间大厅位于临时编号为C-7的舱段尽头,目前初步判断应该是两个环带的连接区域,大厅规模与交通舱段的‘集结大厅’规模相当,其内部充斥着不正常的暗影力量,整个大厅维持在‘昏暗’状态,外来光源在其内部受到极大压制、在大厅中央,我们发现了一个由紫黑色荆棘状水晶丛交织而成的庞大结构体,该结构体内部封存着一个用途不明的大型设备。在该结构体底部,我们发现了高度疑似逆潮污染的痕迹……

    “目前尼古拉斯长官正在大厅中继续调查那个结构体以及被结构体包裹起来的大型设备,他让我带人先来汇报情况。”

  • 第1453章 最初的污染点

    在与苍穹站精神连接的状态下,高文仔细听着阿莎蕾娜汇报的情况,一个细节都没有漏过。

    苍穹站内……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暗影大厅”,哪怕不考虑那惊人的逆潮污染痕迹,仅仅这个大厅的存在本身便已经足以令人诧异,起航者建造的空间设施里面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和空间站“画风”格格不入的地方?这间大厅的作用是什么?它是一开始便在那里,还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逐渐异化成了那副模样?

    如果那间暗影大厅原本只是个正常的舱室,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异化成了如今的模样,那它的“异化”与逆潮污染有关么?如果它从一开始就是空间站设计的一部分,那么起航者在空间站里设置这么个地方就一定有其意义……这个“意义”是什么?

    “我们检查了大厅其他地方,发现整个大厅的能量供应是正常的,只是大量设备进入了休眠状态,这和之前遇到的‘失能舱段’不太一样,”阿莎蕾娜那边则在继续汇报着,“尼古拉斯长官认为这说明‘暗影大厅’拥有比其他区域更高的能量供给优先权,因此在整个空间站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休眠的状态下它还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不过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确定大厅中的暗影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确定它是否一开始就是那个状态。目前能确定的是,大厅里原有的照明灯光显然也受到了‘昏暗环境’的影响,这种盘踞在大厅中的暗影力量明显非常强大,而且……起航者的设备对这强大的暗影之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任由它在大厅内活动。”

    高文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问道:“你们应该还没有穿过大厅去查看另一端的情况吧?”

    “还没有,”阿莎蕾娜立刻回应,“目前大厅那边情况诡异,我们采取了谨慎态度,在没有搞明白暗影大厅的性质之前,尼古拉斯长官让我们不要继续前进。”

    高文微微松了口气:“很好,保持这种谨慎。现在尼古拉斯还在大厅里是吧?我接下来要尝试把自己的感知向那边蔓延,希望那间大厅中也有可被激活的通讯节点。”

    “明白,我这就去告诉……”阿莎蕾娜那边答应着,但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打断,“啊,守在大厅的贝尔兰塔小姐传讯过来了……尼古拉斯长官激活了那个被荆棘结构包裹起来的大型设备!”

    “他把那东西激活了?”高文的声音顿时有些上扬,他透过轨道站中的监视器看到了阿莎蕾娜脸上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有什么发现么?”

    “……那台终端上只有一行信息——星图保管员离线。”

    ……

    “星图保管员是个什么玩意儿?”卡珊德拉好奇地伸长脖子看着刚才被尼古拉斯·蛋总激活的那台古老设备,那上面投影出的文字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着,似乎是投影设备的聚焦结构在长久的休眠之后有些状态不佳,“是这里以前的工作人员么?起航者中的某个职位?”

    “字面意思好像是负责管理星图的……导航员?或者仅仅是某个‘仓管职务’?”尼古拉斯体内也传来了带着疑惑的嗡嗡声,他虽然能通过简单粗暴的物理办法激活眼前的终端,却对具体的起航者技术以及设备操控方法不甚了解,在面对这样一台不知休眠了多少年的古代装置时,他也只能跟那些普通的工程队成员一样连蒙带猜地操作,现在他就在一边猜测着这台终端的使用方法一边按照之前在几个舱段里积累下来的经验尝试向眼前的终端输入指令,“我先看看它还有什么别的反应……”

    话音落下,他与那台古代终端之间便迸射出了一道小小的电弧,这恰到好处的电弧就是他与这些古董机器“打交道”的手段。

    下一秒,那台刚刚被从荆棘丛中“挖”出来的终端内便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鸣响,紧接着便有一行红色的荧光文字伴随着嗡鸣的示警声浮现在众人眼前:“错误,星图保管员未授权。”

    “……这东西似乎是专门给那个‘星图保管员’准备的,”一旁的红龙机械师贝尔兰塔始终在冷静地旁观着终端的变化,这时候才出声打破沉默,“我们需要对应权限才能进行下一步操作。”

    “……上哪找那个所谓的‘保管员’去,”卡珊德拉嘀咕了一句,“这整个空间站都被放置一百八十七万年了,还能找个通讯台给起航者船团发个消息让他们派个人回来给咱们解锁不成?”

    “理论上……不该如此,”尼古拉斯嘀咕着,他漂浮在那古代终端前,一边扫描着周围设备的深层结构一边思索,“起航者一百八十多万年前便将这座空间站和外面的整个太空设施群设置成了自动运行状态,而且从龙族那边的记载来看,起航者离开的时候显然也没有返回的计划……既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那为什么还要专门在这里留一个需要‘星图保管员’权限才能启动的大厅?正常思路下他们不是应该要么彻底锁死这个区域,要么让它保持开放,要么给它设置一个不需要船团返航也能开启的条件么?”

    旁边的卡珊德拉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这里提到的‘星图保管员’应该不是起航者船团中的一员?”

    “如果你要永远离开一个地方,又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份‘遗产’,那你要么该把它托付给某人,要么就把它彻底锁起来,而不是在门口留一句‘钥匙在XX手上,需要开门请留言’,”尼古拉斯晃了晃身子,“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而几乎同一时间,大厅中的所有人便听到了高文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同意尼古拉斯的看法。”

    下一秒,他们便听到了轻微的嗡鸣声从附近的某些机器内部传来,大厅顶棚那些微弱暗淡的灯光也紧接着闪烁了几下,黑暗中,数个监视器逐一启动,暗淡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指示灯光从监控设备、广播设备和通讯设备的外壳上一闪而过——高文·塞西尔的意志借着刚刚激活的信息链路抵达了这间大厅,并通过大厅各处设置的交互终端观察着这里,与工程队的众人交谈。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起来:“您每次‘来’的时候都挺带感的啊。”

    “哦,陛下!你来了啊!”尼古拉斯也高兴地开口,尽管他看不到高文的身影,但他知道,这间大厅中发生的一切此刻对于高文而言已经如同发生在面前——作为能够直接观察到周围机器运转情况以及能量流动情况的“铁球星人”,从登上苍穹站并第一次和高文交谈的时候他便比所有人都更加深刻清楚地明白了高文与这座空间站之间的联系,“你看到这间大厅的情况了么?”

    “……看得比你们清楚,我在这里拥有多种感知滤镜。”高文嗓音低沉,在精神连接中,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整个暗影大厅的状态,而在他的另一重“印象”中,则可以看到一连串被激活的暗淡光斑以及光斑之间联络的线条——那是尼古拉斯一行人从登上苍穹至今所不断激活的一个个舱段。

    这些被陆续激活的设备在他的脑海中呈现为一个不断成型的、交织的网,正是因为这张‘网’的蔓延,他才能将自己的意识不断连接到新发现的舱室中,从某种意义上,尼古拉斯一行人的行动其实就是在不断激活着他在苍穹站中的“视野”。

    而现在,在这视野的末端,他看到了那个暗影大厅,也看到了大厅中央的那台规模庞大的古老设备——

    那是一根连接着屋顶和地面的巨大多棱柱,在监视器传回来的特殊视野中,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柱子被隐藏在荆棘丛中的部分,并通过不断切换各种视觉模式的方式来查看它的细节,他看到那柱子顶部、底部皆有大量分支蔓延出去的结构,而这些结构又与大厅深处的大量设备、管线相连。

    在他的感觉中,这装置从上到下都呈现出一种和周围的起航者设备格格不入的“画风”,但却又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了整个大厅中,而这整个大厅……看上去又好像是这根柱子的延伸,是为了支撑这东西的运转而存在。

    高文默默切换着通过多重监视器传回来的视觉,这些“视觉”显然不全是依靠光学取景来获得,因此大厅中的昏暗环境并不能影响他的“视线”,他也看到了那些包围着中央立柱的“荆棘结构”——在监视器自动修正之后的画面中,那些水晶荆棘在他眼中呈现出了半透明的虚幻状态,就如一层幻影般覆盖着大厅中心的大片区域,看上去……就如保卫着那根立柱的“甲胄”一般。

    暗影大厅中,高文的声音暂时陷入了沉默,但周围黑暗中却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渐渐响了起来,与此同时还有某些装置切换时的轻微咔哒声以及顶部监视器转动时的灯光转动,卡珊德拉等人知道,这是高文正在通过他“神奇的能力”调动周围的监控设备来仔细观察这个地方,因此他们都没有催促什么,只是默默等待。

    与此同时阿莎蕾娜也带着人从之前的走廊返回了大厅——他们行动的速度显然没有依靠意识转移的高文快,这时候才刚刚回来。

    “他已经到这了么?”阿莎蕾娜来到贝尔兰塔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他正在观察这里,”贝尔兰塔低声回答,“已经到一会了。”

    阿莎蕾娜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她听到高文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逆潮污染的残迹是在荆棘丛缺口那边么?我看到那里有一片异常。”

    “啊,是的,”阿莎蕾娜立刻说道,同时走到了那片呈现出腐蚀凹陷状态的地板前,“这里就是发现污染的地方——另外之前有一部分荆棘丛也明显有被污染的情况,只是那些荆棘在之后突然碎裂掉了,这才在这里留下一个缺口——却也正好把一个原本被荆棘丛包裹的交互终端暴露出来。”

    “你们认为是这些荆棘阻止了当年的污染?”

    “我们是这么猜的,”一旁的贝尔兰塔说道,“毕竟从现场痕迹看着很像是这样,而且那些荆棘看上去就是在保护着大厅中央的这根……柱子。”

    “嗯……”高文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问道,“现场痕迹能判断出来污染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么?”

    “这个……一时间难以判断,”阿莎蕾娜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空间站环境封闭,异于地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仿佛被冻结在时间中,很难找到能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参照物,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些‘荆棘’随时间推移的变化规律……”

    “粗略判断的话,这应该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时间尺度以十万年为单位,不可能是近期,”旁边始终没开口的爱丽丝RS-6这时候突然打破了沉默,“我扫描了污染痕迹周围的颗粒沉积情况,虽然现场环境因我们的行动而略有破坏,但扫描结果仍有参考价值。”

    “十万年为单位……”高文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意外,“也就是说起码十几万年前,甚至几十万年前……”

    “在那么古老的时候,逆潮的力量就曾尝试入侵苍穹?”贝尔兰塔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时候……那时候它应该还被困在塔尔隆德旁边那座高塔中……”

    “别忘了,逆潮的本体虽然被困在高塔中,但祂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蔓延,这蔓延躲过了龙族甚至龙神的眼睛,甚至在其脱困之前,这些蔓延出去的力量就污染了哨兵系统,”高文的声音响起,“那么祂以类似的方式将一部分力量‘辐射’到苍穹站也不是不可想象……等等,倒不如说祂首先污染苍穹才是合理情况……”

    贝尔兰塔一时间没搞懂高文的思路:“污染苍穹才是合理情况?为什么?”

    “起航者在这颗星球留下了两套系统,一套是监控深界的‘哨兵’母港及其附属舰队,一套是监控现世的‘苍穹’空间站及其附属设施群,而这个附属设施群包括苍穹附近的卫星和小型空间站,也包括地面上与之对应的‘支持站点’……”

    高文的声音在大厅中低沉回荡着,他感觉自己的思路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在迷雾中,有些古老的线索终于连接成片。

    尽管逆潮已经死去,此刻这些暴露出来的线索却绝非没有意义——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段至关重要的历史,某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当年逆潮的本体被困于塔尔隆德外海上的那座‘高塔’,而那座高塔位于现世,因此如果按照起航者留下的设施群分类,它应该可以算作是苍穹系统下的设施。

    “所以,恐怕从一开始逆潮最先尝试污染的就不是哨兵……而是苍穹!”

  • 第1454章 搞个大活

    逆潮污染泄露之后最初影响到的可能并非哨兵,而是位于同步轨道上的苍穹空间站——这是高文突然产生的、大胆之极的猜想,然而这个猜想却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都没想明白的一点:逆潮本体所困的那座塔位于现世,从起航者留下的设施之间的“联系”来看,逆潮如果想要向外渗透脱困,那祂最“便利”的脱困路径也应该是同样位于现世而且当时无人监管的苍穹站才对,可为什么祂的力量最终却流向了位于诸神领域的“哨兵”?

    要知道,整个哨兵系统都位于深海底部的“深界”区域,与现世之间隔着包括幽影界、暗影界在内的界域屏障,而且本身还受到起航者留下的永恒协议约束,根本无法擅离岗位,逆潮的力量要想穿过这层层屏障去污染哨兵系统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件事倍功半的事情,那祂为什么还要选这条路?

    逆潮确实是个疯狂的古神,其行为逻辑毫无理智可言,但即便如此,逆潮也有最基础的本能,这一点是有多方证据可以佐证的,既然祂依本能行事,那就意味着……祂更应该依照本能去选择最方便的脱困路径,去向苍穹站蔓延……

    而现在,这一最不合理之事终于有了答案——逆潮最初确实曾向苍穹蔓延过,但祂被挡下来了,所以祂才不得不将自己的力量转向起航者留下的另一套系统:哨兵。

    逆潮被苍穹站中一个神秘的、充斥着暗影力量的大厅挡了下来,这个大厅又似乎与一个被称作“星图保管员”的存在有关……这“星图保管员”又是什么?

    高文脑海中冒出了巨大的疑问,而带着这个疑问,他的注意力再次落在了大厅中央那根巨大的“支柱”上——不管那终端上提到的“星图保管员”到底是什么,这间大厅中的一切都显然是为了这个神秘的特殊权限而设,而眼前这个被紫黑色水晶荆棘丛层层包裹起来的“支柱”则明显是大厅的核心。

    起航者不会在苍穹站这样重要的设施中做无意义的设置。

    他开始切换自己在监视器中的视野,尝试用多重滤镜来观察这根支柱上更多的细节,那些紫黑色的荆棘丛对他的视线造成了一些干扰,但他似乎隐隐约约在荆棘丛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事物,而与此同时,他又听到贝尔兰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逆潮……那个疯狂的古神应该已经死了吧……”

    “是的,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们已经确认过,”高文随口回答,“这方面应该不会有疑问——神明的死亡虽然罕见,但一旦祂们真的死去,所引发的异象变化同样无法掩盖,理事会那边在逆潮的残骸样本中找到了神力衰退消散的证据。”

    “但落到‘咱们这边’的不是只有半个神尸么?”贝尔兰塔的声音仍然有些担心,“祂剩下那半个尸体还不知道在哪呢,神明的生命力那么强,说不定剩下那半个还活着……”

    “神明之力是一个整体,即便神尸被切成了两份,其‘本质’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仍然会维持统一,这是‘蛋女士’告诉我的,”高文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着,“通过观察神明的部分碎片即可确定神明整体的状态,在这一点上,几位高级顾问还是有把握的。”

    “是么……那我就稍微放心点了,”贝尔兰塔轻轻呼了口气,紧接着表情有点古怪,“我在这方面可能有点过于敏感……”

    “我理解你的紧张,逆潮在巨龙社会中留下了太大的阴影,以至于即便祂死去了,现在突然看到祂在多年前留下的痕迹仍然会让一位巨龙紧张起来,”高文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令人安心,“而从另一方面看,即便逆潮死去了,祂留在这里的这些痕迹也值得我们谨慎对待,在这座远离地表的太空站中可能埋藏着不得了的历史隐秘……嗯?”

    高文话到最后突然冒出了一丝疑惑的声音,这让尼古拉斯下意识开口:“你发现什么了?”

    “我刚才注意到荆棘丛中的这根‘柱子’表面有一些奇怪的装饰花纹,”高文疑惑地说着,“现在看来这些花纹似乎并非简单的装饰……它们遍布在整根支柱上,而且风格……”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动了大厅中所有的监视器,同时启用了特殊的扫描视野,在变成黑白双色的画面中,他看到那些包覆在支柱表面的荆棘丛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形态,而荆棘丛下一度被隐藏起来的花纹也随之变得略微清晰起来——

    弯弯曲曲的复杂纹路覆盖在那根巨大的支柱表面,从其根基一直蔓延到天花板附近,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纹路绝非起航者的文字,也不是起航者遗迹中曾出现过的任何一种“装饰”!

    高文努力分辨着这些花纹,想要将其记录下来,然而那些影影绰绰的荆棘仍然干扰着他的视野,在一些关键的地方,他所能看到的只有浑浊一片的阴影。

    “这些‘荆棘’能除掉么?”高文突然说道,“那根柱子表面有东西,但被荆棘挡住了。”

    “它们似乎并非坚不可摧,”爱丽丝RS-6开口说道,“不过我们不知道破坏这些荆棘之后会有什么影响,因此暂未尝试。”

    “测试一下,”高文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做好安全防护。”

    爱丽丝RS-6看向尼古拉斯,后者立刻上下浮动了一下身子:“明白,开始按照标准安全流程对未知物质进行测试——无关人员撤离现场。”

    随着指令下达,这支先遣小队立刻开始按照过去几十天里已经操作过许多次的标准流程执行命令,包括龙族和铁人士兵在内的所有无关人员迅速离开大厅并退到了大厅外那条连接走廊上,深海女巫卡珊德拉则带领数名海妖队员留在了那片荆棘附近,各自准备好了切割采样设备。

    联合工程队标准安全流程——遇上可疑物品或可能存在危险因素的陌生区域就找几根海妖献祭过去,然后大家躲在安全一点的地方看那帮深海咸鱼死没死……

    说真的,这个操作流程刚开始的时候也确实给队伍里三观正常的队员们带来了一定的心理压力,毕竟初次跟海妖接触的种族很难立刻适应这群深海生物特殊的“种族性质”,但在一起并肩工作了这么长日子之后这一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如今就连性格最保守的人也已经能做到淡然面对海妖们慷慨赴死了——有时候甚至能一天看同一个海妖慷慨赴死好几次……

    至于海妖们?海妖们对此非常满意,她们似乎以此判断工程队中的异族队员们终于成为了“朋友”,为此愉快的一比。

    贝尔兰塔对海妖们奇妙的心理状态表示完全无法理解,但不管怎么说,她必须承认这群不死生物的存在大大降低了在这座“沉寂空间战”中的行动难度,在退到外面的走廊上之后她还在看着卡珊德拉等人所在的方向,忍不住跟身旁的阿莎蕾娜感叹:“如果没有她们,还不知道我们要在这座危机重重的空间站中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走到这一步……”

    “如果没有她们,我们在遇上失能舱段和未知装置的时候就压根不会直接一头莽进去或者扔个队员过去测试威力,”阿莎蕾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现在觉得这群‘深海朋友’的存在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所有人的三观,回去之后所有人必须做一番心理调整才能重新适应和正常人一起行动的‘常识’……”

    “……我想你所说的‘所有人’中应该不包括爱丽丝小姐和她的铁人士兵们,”贝尔兰塔耸了耸肩,“他们是第一批适应了海妖奇怪画风的。”

    在阿莎蕾娜与贝尔兰塔在走廊上嘀嘀咕咕的同时,暗影大厅中的卡珊德拉带着她的队友们已经来到了那片荆棘结构面前,短刀形态的高周波切割器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辉,在这位深海女巫手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音,她定了定神,摆动蛇尾慢慢靠近那堆荆棘:“我要开始了啊……”

    她身后的一群海妖立刻举起了手中的记录设备,七嘴八舌:“开始吧开始吧。”“赶紧的,姐姐。”“别磨蹭了我们等着呢!”

    听着身后的动静,卡珊德拉终于一咬牙一吸气,举起手中的高周波短刀便砍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段完好的紫黑色荆棘上。

    火花迸溅,比预想中更大的反震力度传来,这完好的紫黑色荆棘显然不是之前那些被逆潮污染过的、一碰就碎的“劣质品”可比,它们的坚固程度让卡珊德拉吃了一惊,不过下一秒,她便听到一阵轻微的脆裂声传入耳中——在高频震荡的分子刀锋前,那坚硬异常的荆棘终究还是发生了崩断!

    就像爱丽丝RS-6的判断那样——这东西果然不是坚不可摧的。

    而就在这同一时间,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正舒舒服服地瘫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吸溜茶水的琥珀耳朵突然激灵一下子竖起来,紧接着手臂便仿佛触电般弹起:“哎妈呀……”

    一把瓜子皮瞬间就被她扬了出去。

    “啥情况……抽筋抽这么大?”下一秒,琥珀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刚才那种触电般的的感觉仿佛只是个幻觉,然而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或许可以被称作“幻肢痛”的感觉却又清晰地留在了记忆里,她检查了自己毫发无损的手臂,又低头弯腰检查了一下自己放着瓜子的小圆桌,仿佛是要找出什么隐藏的陷阱,“啥也没有啊……”

    片刻后,半精灵小姐叨叨咕咕地直起身子:“老粽子总不至于在瓜子里下毒吧……”

    一边念叨她一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高文坐着的方向,脸上表情突然有点僵硬。

    只见正坐在书桌后面陷入“冥想”状态的高文双眼紧闭,头发上跟领子上到处都是瓜子皮……

    琥珀终于一声惊呼:“哎妈!这他醒了不得把开拓者之剑都掏出来!不行,得在他醒之前清理罪证……”

    ……

    卡珊德拉瞪着眼睛看着被高周波短刀切断的荆棘,短暂的错愕之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哎,看来管用啊,这东西可以切断的,也没比大鱿鱼结实多少!”

    她身后的姐妹们则传来了一片有些遗憾的声音:“哎,是是是……”“确实不怎么结实,还以为没被污染的部分有多硬呢。”“白期待了。”

    “别念叨了,”卡珊德拉扭头看了一眼正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把记录设备收起来的海妖们,“都过来帮帮忙,咱们得清理掉这一大片呢!起码得把下半截的柱子清理个轮廓出来。”

    几名海妖队员这才凑了过来,其中一人仰头看着那在黑暗中向上蔓延出一大片的荆棘丛以及荆棘丛中隐约可见的大型立柱装置嘀嘀咕咕:“这么大的东西要靠几把小型切割刀可搞不定……搞个大活?”

    “搞个大活!”“搞个大活!”

    这名队员的话瞬间点燃了姐妹们的热情,在“搞个大活”的欢呼声中,这些来自深海的强大生物纷纷释放出了自己的力量——元素在空气中蔓延,无形的肢体自黑暗中降临,虚与实的界限在微微的海浪声中被重新界定,那些优雅的蛇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庞大骇人的身躯、坚韧滑腻的触腕、闪烁的鳞片与泛着波涛般流光的符文,以及连接在这庞大的海魔之躯上的、一个个妖艳而巨大的女性半身。

    这是拟态的力量,是大鱿鱼带来的灵感,是非常便于“搞个大活”的姿态。

    数个转化为海魔姿态的海妖来到了荆棘从前,她们庞大的身躯此刻若仅论高度几乎可以达到那立柱的三分之一,卡珊德拉也在黑暗中舒展开了自己的一条条触腕,触腕末端翻转间,十几把高周波切割刀便被她从“体内”取了出来……

    下一刻,她便扑向了那片在暗影大厅中蔓延生长如同巨树般的“荆棘丛”,高周波刀锋上下翻飞,黑暗中火光与清脆的断裂声接连不断。

    “都小心点啊!别把里面的柱子给砍坏了!”“把掉下去的荆棘扔远一点,好大一堆呢。”“哎谁跟我缠一块了……切你那边还是切我这边?”

    海妖们的劳动现场吵杂却又高效,在一个个海魔海妖的不懈劳动下,那片规模惊人的荆棘丛也以飞快的速度被从立柱上剥离下来,而伴随着大片大片的荆棘被不断剥落,在半空中那些魔法光球所散发出的微光照耀下,“中央立柱”表面的复杂精美纹路也终于真正清晰地呈现在了卡珊德拉面前……

  • 第1455章 星图保管员

    伴随着卡珊德拉以及数名海妖姐妹的不懈努力,那些层层叠叠盘踞在暗影大厅中央、将那根巨大支柱完全包裹起来的荆棘丛终于被成片成片地剥离下来,这些材质不明的结晶体曾经或许有着什么十分特殊的“属性”,或许曾具备不可思议的力量,然而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之后,它们的非凡之处显然已经消散殆尽,如今除了较为坚硬的质地之外,它们跟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了。

    高频震荡的分子刀刃切开了面前的一片荆棘,坚硬的水晶伴随着哗啦一声响从立柱上坠落脱离,处于海魔形态的卡珊德拉终于停下了自己的十几条触腕,她把一部分切割刀收回到自己体内,用腾出来的触腕攀附着那根立柱表面的凸起结构,把上半身凑到了柱子前仔细观察着。

    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那些繁复却精美,古怪却蕴含巧妙结构的花纹终于无遮无挡地暴露出来,看上去……仿佛带着某种亘古而神秘的美感。

    “……这真不可思议……”卡珊德拉忍不住轻声咕哝着,“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海妖漫长的历史中都从未记录过与之类似的风格,我在海妖里面已经算见多识广的了。”

    “连海妖都不认识么……”高文的声音从大厅周围的黑暗中响起,他一直在关注着海妖们的工作进展,也关注着那些柱子上暴露出来的花纹图案,“但不管怎么说,这肯定不是起航者风格。”

    “是的,不是起航者风格,区别太明显了……”卡珊德拉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着,她的视线从下而上地仔细扫过这根立柱,观察着它的奇特风格:它由某种合金建造,其灰黑色的外壳质地坚硬细腻,且有复杂的凸起结构,又有许多镶嵌在缝隙中的指示灯光微微闪烁,这让它看上去就十分“先进”,然而在这先进的特征之余,它的表面又布满了玄奥复杂、意味不明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由无数变形扭曲的符文首尾相连而成,完全看不出其中任何一道线条的起点和终点,给人带来一种原始宗教图腾般的矛盾之感。

    “东西肯定是起航者造的,这是一台先进的数据交互装置,其底部有延伸结构与其他的数据终端相连,但与此同时这上面却又布满了风格神秘的‘符文’……”卡珊德拉嘀咕着,“看不出这些符文有什么作用,但不管怎么想应该都不是单纯的装饰吧……”

    高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能感应到这些符文中的魔力流动或者周围环境与符文之间的‘交互’现象么?”

    “感应不到,”卡珊德拉摇了摇头,“当然也有可能是符文的生效机制太过复杂隐晦,超出了我们对魔力的感知水平——你也知道,海妖在感知魔力这块并不是很擅长。”

    “……那就把其他人都叫进来吧,”高文沉默片刻之后说道,“大家一起来研究研究这东西。另外你们继续把柱子周围以及天花板上剩下的那些荆棘结构也都清除掉,看还有没有更多线索。”

    卡珊德拉虽然已经清除了立柱主体上的大量增生物质,但还有不少残存的荆棘结构依附在立柱周围的地板和天花板上,要把这些东西都清理干净看来还需要点时间,而在海妖们继续忙碌着的时候,留在走廊上待命的尼古拉斯和阿莎蕾娜等人也返回了暗影大厅。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大厅中央那台大型支柱真正的模样,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画风异常”的东西有多么古怪。

    尼古拉斯漂浮在半空中,慢慢地绕着这根大型支柱转了半圈,他知道高文可以“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但监视器的视角终究有点局限,有一些细节上的线索高文不一定能及时发现,这还是要靠现场的工作人员。

    而就是这半圈里,他果然看到了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这里有一个铭牌,”尼古拉斯突然高声说道,并飘到了柱子侧面的某处,“这上面有字,‘锚点发生器’……这好像是这个大家伙的名字?”

    “锚点发生器?”高文在意识形态下“皱了皱眉”,他关注着暗影大厅中的进展,视线集中在那个已经露出真面目的、杂揉着高科技与宗教神秘双重风格的巨大支柱上,尼古拉斯发现的那个古怪名字让他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很多猜想,“什么东西的锚点?苍穹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

    而在高文因新出现的线索陷入思索的同时,卡珊德拉和海妖们对大厅中残余荆棘结构的清除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并渐渐到达了尾声——巨大且拥有多重肢体的海魔形态非常适合进行这种重体力劳动(当然也可以发展一些诸如扮演邪神、深海恐惧、惊悚Boss之类的副业),伴随着一阵结晶体断裂的脆响以及大量荆棘坠落地面的噪声,卡珊德拉发出了愉快的声音:“搞定了!”

    下一秒,一阵异样的嗡鸣便突然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那嗡鸣声来自大厅中央的“锚点发生器”深处,并不响亮,却仿佛能钻入每一个人的思维般具有“穿透力”,阿莎蕾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看向那黑暗中的巨大支柱,赫然看到它表面那数不清的纹路一瞬间仿佛活过来般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条纹都在移动位置,所有的边缘都开始起伏蠕动,这惊悚诡异的一幕宛若怪诞的幻梦,而在这短暂的“幻梦”中,阿莎蕾娜感觉自己透过那些变化的花纹看到了某些……东西。

    那些花纹组成了文字,或者某种能直接传达信息的图画,她看到了被凝固在里面的、冻结状态的海量信息,那些信息以浩大却又模糊的方式描述着一个古老缥缈的存在,并通过这种“描述”维系着那个古老存在的稳定,她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因为这些信息,或者说“印象”是直接浮现在她的潜意识中——而且在下一秒便如清晨的露水般烟消云散了。

    阿莎蕾娜揉了揉眼睛,发现柱子上的那些花纹依然如故,之前汹涌而来的“信息”似乎只是一段突然植入自己脑海的虚假记忆,她以为自己在那诡异的状态下持续了至少几个小时,然而从现场来看,那好像只是个瞬间。

    可是紧接着旁边贝尔兰塔开口所说的话证明了她在那个瞬间所“看”到的东西确实曾真实存在:“你看到那些了么?阿莎蕾娜,刚才……难以言喻的庞大信息突然涌入了我的脑海,可我完全无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看到了,”阿莎蕾娜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明白了某些真理,可那些东西现在又不见了,脑海中只留下……”

    只留下一些空洞的回响,一些曾代表“那里曾有东西存在”的印象,她目睹了凡人绝对无法理解的事物,但这事物并没有伤害她作为凡人那脆弱的理智,反而如轻风般无害地消散——她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感觉这说法过于古怪,而就在她这一犹豫间,尼古拉斯的声音便突然从旁响起,打断了她和贝尔兰塔之间的交谈:“信息?什么信息?”

    尼古拉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立柱表面花纹的变化,也没有“目睹”到什么“不可名状的真理之形”,他只是感觉到这立柱中的能量一瞬间活跃了起来,原本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设备正在嗡嗡作响着迅速苏醒,与大型立柱相连的那些终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天花板上也有暗淡的灯光在渐渐浮现。

    紧接着,这间大厅中无处不在的浓郁阴影便好像渐渐消散了一些——并没有完全消散,那种不正常的昏暗感觉仍然笼罩着整个空间,但这种昏暗明显不像之前那样浓郁压抑到令人紧张不安的程度,屋顶上洒下的灯光重新带来了温度和安全感,大厅中的暗影力量依然盘踞着,可给人的感觉……它就好像从某种极端释放的“失控”状态恢复到了有序运行的状态。

    这一切变化显然与卡珊德拉她们将“荆棘”彻底清除的活动有关。

    “我们似乎修复了这里的什么东西……”尼古拉斯沉声说道,嗓音中带着金属共鸣的震颤,“我能感觉到大厅中的能量奔涌,这里的所有设备都在逐渐苏醒,中心这根巨大支柱是整个变化的核心,它表面的灯光比刚才多了一倍,我接下来要检查一下与之相连的那些终端是否可以操作。”

    高文听着尼古拉斯的汇报,注视着暗影大厅突然间发生的惊人变化,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代表着苍穹站各系统工作状态的“光斑”与“线条”也悄然发生了改变,暗影大厅所处的光斑明显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大量原本隐藏起来的线条则从迷雾中浮现出来,透过这些隐秘的连接,高文感觉自己正在链接到一些新的数据库或指令库中,他知道,又有一些古老的权限松动了,一些被尘封的日志正在进入自己的调阅列表,而这些数据显然都指向这神秘的暗影大厅,以及那作用不明的“锚点发生器”。

    “尝试激活你左前方的那台终端,”高文的声音突然从大厅上方传来,他循着自己在意识中所看到的那些“线条”,开始指挥尼古拉斯去启动大厅里的对应硬件——这将有助于他进一步掌握这个刚刚“苏醒过来”的舱段,“输入原始指令,00-01-01-22-15-05。”

    尼古拉斯立刻开始配合行动——在过去的几十天里,他已经跟高文这么配合了无数次,事实证明这样做是卓有成效的。

    那台刚刚随着“锚点发生器”苏醒而启动的终端接受了外部输入的指令,它上空投影出来的界面抖动了一下,似乎短暂地想要重置自己的状态,但在千分之一秒内,高文的意志便接管了这台终端,并将其内部储存的一些已经只剩下残片的日志投影了出来。

    与此同时,高文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些支离破碎的日志碎片——那似乎是这间暗影大厅建成之后的一些“注释”,又有些像是起航者留给某个或某些对象的指示——

    “……锚点发生器将于……后激活,目标个体将维持于……稳定状态……

    “目标个体将于锚点发生器激活后接受星图保管员权限,系统时钟于此时归零并开始运转,苍穹站数据链路将于该时钟启动后对星图保管员开放……

    “需注意,星图保管员激活后不可关闭自身所承载的各个子系统及子权限,该任务将永续存在,直至理想模型出现并达到标准……

    “……星图保管员与锚点发生器之间的链接设为高优先级,在确保苍穹本身运行的前提下,任何情况皆应优先确保锚点发生器的能源供应及星图保管员存活……

    “如星图保管员意外死亡或失效,锚点发生器应即刻重启并重置保管员状态。如星图保管员在存活状态下离线,锚点发生器应锁定至离线前状态并持续运转,以最大限度确保保管员存活……

    “如本地行星系统发生永续性灾变,导致在可计算的时间尺度内再次诞生文明的概率始终为零,则该项目可提前终止,星图保管员若在该情况下仍存活,则……将所有能量用于发射……执行撤离任务……

    “注:哨兵系统不可与星图保管员建立直接数据交换,以防锚点发生器失焦,如锚点发生器失焦或进入二级……或将导致保管员数据错误复制及溢出……”

    支离破碎的系统日志如流水般在高文的脑海中淌过,其中所隐含的信息却带来了更多的困惑,高文检索着这台可能已经休眠了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年的古老设备,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碎片来拼凑自己所看到的内容,然而却只找到一些完全无用的苍穹站运行记录或硬件日志,最后他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这些流淌的日志碎片中,并看到了这些碎片信息的末尾——

    “……向星图保管员致以敬意,向这颗星球上已诞生和未诞生的众生致以祝福,愿你们好运——星海辽阔,宇宙冰冷,路还很长,但你们并不孤独。”

    当高文把脑海中读取到的日志碎片浏览完毕的时候,位于暗影大厅中的先遣队们也看到了那台终端上空投影出来的信息,阿莎蕾娜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很少有像今天这样完全懵圈的时候:“这上面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起航者留在这颗星球上的古老计划,”高文的声音回答了她,这声音听上去低沉严肃,“看来……他们留在这里的布置不仅仅是‘监控’那么简单。”

    “看上去,这上面提到的那个‘星图保管员’似乎是依靠这个被称作‘锚点发生器’的东西来维持稳定,或者说‘维持存活’的,”贝尔兰塔则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个神秘的存在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可ta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个……什么?”

  • 第1456章 琥珀的异常

    星图保管员到底指的是什么?这是此刻身处暗影大厅的众人心中皆有的疑问,在这样一个被封存了无数年的古老空间站中,在起航者所留下的又一个谜团深处,一个亘古的计划就这么突然被揭开了一角,而那神秘的“星图保管员”显然在其中承担着极其特殊且重要的角色,这不但让所有人产生了好奇,更让他们产生了……隐约的不安。

    “但愿那不要是又一个‘哨兵’,”贝尔兰塔轻声嘀咕着,说出了此刻其他人心中都有的担忧,“我已经对起航者留下的‘古老心智’有点心理阴影了……”

    “从现场来看,这个‘星图保管员’应该并没有像哨兵那样被逆潮污染,之前那些荆棘多半就是锚点发生器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东西隔绝掉了当年的污染,”高文的声音从大厅上方传来,“不过……谁也不知道那个‘保管员’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管ta是谁,ta现在显然都不在这儿,”卡珊德拉的视线落在了身旁的一台终端上,“这上面说星图保管员处于离线状态。”

    “是的,离线状态,而非死亡,”高文的声音若有所思,“从系统日志中的细节判断,这个锚点发生器应该是有检测星图保管员是否存活的机制的,如果保管员意外死亡,锚点发生器似乎可以通过重启的方式来‘重置’保管员,而现在这个装置处于离线挂机的模式——这说明星图保管员还活着,只是处于无法连接的状态。”

    “被困在某个地方?处于深度休眠?还是系统本身出了故障?”阿莎蕾娜皱起眉头,“这个‘离线状态’与这间大厅在多年前遭受的逆潮污染有关么?”

    贝尔兰塔的目光落在终端上空投影出的日志记录上,随后又收回视线看了身边的阿莎蕾娜一眼:“你说……这个星图保管员现在是不是就藏在苍穹站里的某处?还是藏在我们的世界里?”

    “谁知道呢?”阿莎蕾娜摊开手,“说到底,我们连‘星图保管员’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都无法确定,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台机器还是一个古老的生物,或者仅仅是在苍穹站的某台设备里所存储的一段数据……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志所描述的内容看完之后反而更让人一头雾水了。”

    大厅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所有人都在静静思考着终端所透露出的那些信息背后可能的解释,这安静持续了许久,直到高文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现在我们能够总结出的情报只有这些:这个‘星图保管员’仍然存在着,存在于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ta有可能一直在关注着我们这个世界的发展,依照起航者古老的指令等待着我们发展到某种特定的阶段,苍穹站中有一个独立的大型系统专门为此目标而服务……

    “现如今,这个星图保管员的状态明显不佳,甚至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至少失去了响应苍穹站的能力,而ta的古老使命……显然也无法顺利完成了。”

    尼古拉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这时候才突然开口说道:“从系统日志里最后的留言来看,起航者留给‘星图保管员’的任务至少是出于善意的。”

    “这大概是整件事唯一能让人稍感安心的部分——然而面临着一百八十七万年的岁月变迁以及不知何时蔓延至此的逆潮污染,我们恐怕也不能太相信创始者所留下的‘善意’了,”高文的声音听上去仍然严肃,“哨兵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虽然星图保管员看上去没有走上哨兵的老路,但我们最好别盲目乐观。”

    “我们明白,”尼古拉斯上下浮动了一下身子,“那关于这间暗影大厅以及这个‘锚点发生器’……我们该怎么处理?就这么放着不管么?”

    “不能放着不管,”高文的声音立刻响起,“现在看来,这间大厅本身并没有发生危险的畸变,你们留一部分人手继续研究这里的东西,看看其他终端里是否还有更多的线索,同时也密切监控‘锚点发生器’的状态——但要注意,不能对这里的任何设备进行破坏性的‘测试’,以防引起安全系统的自动反击。

    “另外这间大厅里有很多数据流仍然不受我控制,稍后我会把这部分数据流所对应的设备找出来,你们重点‘关照’这部分,这有助于我帮助你们开启更多的通行权限。

    “剩下的人继续深入,我已经找到了通往下一个环带的路线,路线上所有的大门已经解锁,目前初步判断那里应该是一段生态/观测复合舱,稍后我会把前方路线以及当下能够确定的安全区域给你们标注出来,按照之前的经验和步骤一点点来吧,注意安全。”

    尼古拉斯的身体微微下沉,语气格外严肃:“是,我们明白。”

    高文嗯了一声,随之结束了那种精神高度集中的“连接”状态,一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拽着他的所有感官猛然下沉,在这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中,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位于行星表面的身躯,以及这身躯传来的种种触感——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没什么变化的书房景色随之出现在眼前。

    ……好像也不是没什么变化。

    高文一低头,便看到自己的书桌上一片狼藉,之前刚整理好、处理完的文件被弄的一团混乱,手边的墨水瓶也被打翻,里面的墨水得有一半洒在自己的袖子上,还有一大堆不知从何而来的瓜子皮散落四周,从自己身上一直洒到旁边地面,附近书架上的书也掉了满地——现场惨烈的宛若五百只发了疯的鹅在这里进行过黑暗决斗一般。

    “……卧槽!”

    高文终于从那种精神转移所带来的恍惚眩晕中惊醒过来,卧槽一声便霍然起身,下一秒,他便看到了造成这惨烈景象的嫌疑人正瘫在桌子对面——琥珀跟条脱了水的咸鱼一样趴在地毯上,散落的瓜子皮和手上残留的墨水无一不在指明罪魁祸首的身份。

    “你这是……”高文赶紧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琥珀身边,他第一反应就是刚才有人尝试行刺,然后他勇敢的近卫琥珀小姐跟刺客大战了三百回合力保主君,双方刀光剑影间留下了一地狼藉——但第一他觉得这不是眼前这万物之耻能干出来的事儿,其次这也没法解释那满地瓜子皮的问题,所以他很快便甩掉了脑海中所有的脑补,只带着紧张去查看琥珀的状态,毕竟对方这趴在地上的姿态实在是有点暴毙而亡的意思,却没想到刚靠过去便听到一阵轻微的鼾声传入耳畔……

    这货睡得格外安逸。

    高文发誓,自己刚才从苍穹站的系统日志里知道“星图保管员”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懵逼,他人生中所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智慧加到一块都没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局面。

    下一秒,他便伸手把琥珀扒拉着翻了个面,看着这货身上完好无损,只是脸上手上沾满了墨水,他这才松了口气,并伸手拍拍对方的脸颊:“醒醒,醒醒醒醒,别睡了。”

    “呜咕……”琥珀在睡梦中呼噜了一声,跟某种猫科动物一样蜷起身子在地毯上蠕动了几下,紧接着便突然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整个人几乎从地上弹跳而起,“妈哎!!”

    高文差点让这货一脑袋顶在下巴上,多亏反应机敏才堪堪躲过,随后他站起身子,伸手按在琥珀的脑袋上:“你醒了?解释解释这到底发生啥了——你跟一个拿着瓜子的刺客在这儿大战三百回合了还是喝高之后跟我的墨水瓶进行了黑暗决斗?”

    “瓜子?黑暗决斗?”琥珀的懵圈程度似乎丝毫不亚于高文,眨巴着眼睛愣了半天才好像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紧接着她便看到了书桌旁边的一片狼藉以及高文身上的墨水和瓜子皮,整个人一缩脖子,甚至连身高都好像硬生生缩进去一节,“那我如果说刚才有一个凶残的刺客尝试用瓜子皮刺杀你你信么?”

    高文一乐:“我说我下个月给你涨三倍工资你信么?”

    琥珀顿时一扬脖子:“我可以信,你啥时候涨?”

    “别打岔!”高文顿时一巴掌把她按了回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你干的?你又为什么会趴在地上?”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起源于一次抽筋你信么?”琥珀缩着脖子,只偷偷抬起眼皮看了高文一眼,“我当时只是想帮你把身上的瓜子皮弄下来……”

    高文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抖了抖衣领和头发间的瓜子皮,表情木然:“那我已经收到你的好意了——我姑且不在意为什么自己身上会有瓜子皮,你先给自己选一面墙吧。”

    “我说的是真的!”琥珀顿时跳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啊——我一开始就是在你旁边守着嘛,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抽了下筋,紧接着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一样,我还想招呼人进来帮忙的,但之前你开始‘冥想’的时候我把书房的防护给激活了,想关都关不掉,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在地上的,就记得突然感觉一阵格外轻松……”

    琥珀噼里啪啦地说着自己刚才那一段诡异又惊悚的经历,中间还夹杂着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的“辅助说明”以及现场演示。

    她所讲的事情实在离奇古怪,又习惯性地加上了一大堆夸张的表述,然而高文却在她开口之后没多久便露出了严肃认真的表情,他仔仔细细地听着琥珀的讲述,直到对方说完之后才开口:“所以那不是什么‘抽筋’,严格来讲是你感觉自己出现了不受自己控制的‘肢体’,而那部分‘肢体’在和你本身的意志起冲突?”

    琥珀眨了眨眼睛,特惊讶地看着高文:“……你都信了啊?我还以为你……”

    “你平常给人的印象是说话嘴里没个把门——但我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话是有把门的,”高文看了这个暗影突击鹅一眼,“这些异常现象发生之前有什么征兆么?”

    “征兆?完全没有征兆,”琥珀无奈地摊开手,“我嗑瓜子的时候嗑到两个臭的算不算?如果不算的话那一切就都只能说是突发情况了。”

    高文皱着眉,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紧跟着又问了一句:“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琥珀回忆了一下,“就你进入‘冥想’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

    高文保持着眉头紧皱,默默地注视着琥珀的脸,脑海中却有数不清的思绪在翻涌起伏,琥珀却被对方这眼神看的毛骨悚然,当场耳朵就支棱起来:“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说的都是真的啊,而且你刚才也说了相信我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高文表情严肃地慢慢说道,“我只是……有一些完全没来由的联想。”

    琥珀身上绝对发生了什么“异象”,高文可不会把这简简单单地归到“抽筋”上拉倒,而她身上出现异象的时间……仔细想想的话应该就在卡珊德拉和海妖们开始切割那些紫黑色的“水晶荆棘”前后。

    理性上,这似乎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远在同步轨道的暗影大厅和从小到大在地表生活的琥珀之间能有什么联系?高文想不到任何线索或证据能把二者串联在一起。

    然而从感性上……他忍不住想到了苍穹站中发生的情况。

    因为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跟琥珀身上异象有点关联的事情——至少,它们似乎是同时发生的。

    而且那间大厅里还充斥着不正常的暗影力量。

    “没来由的联想?”琥珀疑惑地看着高文,耳朵在空气中微微抖动了两下,“你……是不是苍穹站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星图保管员’,”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突然说道,“你对这个词有什么印象么?”

    琥珀一愣:“星图保管员?没听过,政务厅里准备新增的职位么?是干啥的?”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当然,高文从一开始也不认为她真的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们在苍穹站中发现了一个被暗影力量笼罩的大厅,大厅中有一个古怪的起航者设备,设备铭牌显示那东西叫做‘锚点发生器’,”高文没有隐瞒,“当时那个锚点发生器被大量紫黑色的荆棘状水晶增生物覆盖,卡珊德拉带领海妖们清除了那些荆棘——从时间上,那应该正好是你‘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

    “而在清除了那些荆棘之后,尼古拉斯他们读取了那个设备中残存的日志资料,从资料中,我们得知了一个叫做‘星图保管员’的存在……”

  • 第1457章 难题

    琥珀愣愣地听着高文所讲的事情,直到对方话音落下,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有些蒙圈地抬起头:“所以你觉得苍穹站里发生的事情跟我有关?”

    “大厅中充斥着暗影力量,切割荆棘的时候你的身体发生了失控,你还感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肢体’,”高文表情很严肃,“当然,我知道这些听上去都是不怎么有说服力的猜想,但巧合之处过多,我便难免把这些联想到一处。”

    “可这怎么可能呢……”琥珀困惑地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放开,“我一个在地表生活了几十年的普通人,怎么会跟太空中的苍穹站还……”

    “可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你也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事实上在我看来,你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让人意外,毕竟……你甚至能拿到夜女士的一部分权柄。”

    琥珀抿了抿嘴唇,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此完全无法反驳,正如高文所说的,她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她是刚铎帝国人工合成的“人造人36号”,她有一个来自暗影界的灵魂,她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生存在现世界的“暗影住民”,而且她还与暗影女神有着无法解释的联系……种种特殊之处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这就注定了她身上必然会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只是一直以来,她心目中的“不寻常之事”都仅仅局限在这颗星球上,太空中的苍穹站……往前倒腾几年她甚至还不知道“空间站”这种东西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琥珀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高文,“话说难道你觉得我就是那个所谓的‘星图保管员’?”

    “……这听上去不太可能,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你的身体虽然是刚铎帝国时期制造出来,可你的灵魂或许要比刚铎帝国更加古老,毕竟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灵魂的来历,不是么?”高文慢慢说道,“当然,这仅仅是个没什么依据的猜想,而且有太多可以否认的地方。别的不说,起航者留下的‘星图保管员’应该也不会弱成你这个样……”

    琥珀:“……说的也是。”

    “现在关键的是你身体如何,”高文皱了皱眉,表情严肃起来,“除了之前感觉到肢体失控和刺痛,现在你还有什么异样么?”

    他现在越发怀疑琥珀和苍穹站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这最初或许只是个没来由的猜想,但这想法一成型就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坚定,如果真的是之前卡珊德拉她们切割“荆棘”的过程对琥珀这个“人造生命体”产生了某种刺激,那这种刺激是否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那些荆棘的消失对琥珀是好是坏?这都是他越发担心的事情。

    琥珀显然也有点担心自己的状态,她一脸紧张地查看着自己的手脚,又原地蹦了蹦,还蹲起了好几下,绕着高文小跑了两圈,中间还往暗影界里钻了两次——一连串奇奇怪怪的“自我检查”之后她才松了口气:“感觉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而且非但没什么不对劲,还感觉……轻松了许多?”

    “还感觉轻松了许多?”高文眉毛一扬,“这什么意思?”

    “就好像一直以来束缚在自己身上某种东西消失了?觉得手脚和精神都轻快不少,”琥珀斟酌着用词,尝试描述自己此刻奇妙的感觉,“就是那种……你从来不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也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应该这样,但突然有一天这束缚消失了,你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原来可以更轻松,才终于意识到之前有什么东西在影响自己的活动,就是这种感觉。”

    说到这她又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补充道:“但这只是一种‘感觉’上的变化,我的身体似乎并没有真的因此变快变强,力量也跟之前没什么变化,一种心理层面的轻快?大概就是这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文上下打量了琥珀两眼,“所以就短期来看这似乎还算好事。但我们仍然不知道你跟苍穹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也不知道所谓的‘星图保管员’到底是什么东西。”

    “唉,希望尼古拉斯他们那边能尽快找到什么新线索吧,”琥珀一声叹息,“你说我当年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贼,这怎么现在都被卷到这种事情里来了……”

    “行了,你别在这儿感慨了,有这感慨的功夫不如先收拾收拾你的犯罪现场,”高文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满目狼藉的书桌书架和地面,“这搞的跟进了一个加强营的哈士奇似的,你……算了,你一个人估计也收拾不过来,等会让贝蒂派几个人来收拾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拽上了琥珀的胳膊便往外走,琥珀被拖着还在不停地BB:“哎哎你别拽我……哈士奇是什么啊?回头这个词条怎么注释……哎你拽我去哪啊?”

    “去哪?跟我找地方洗手去!墨水都腌入味了!还有我这身衣服也得换。等会,你说的词条是什么……你那破书还连载着呢啊?!而且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你就不用往里加了!”

    琥珀就这样被高文拖着出了房门,一边在后面连跑带颠地跟上一边嚷嚷着:“那我知道了,下期我就写上‘大帝本人对《圣言录》的发行情况极为关注,并亲自提出建设性的编写意见’……”

    ……

    夜色渐渐浓郁,初冬时节的寒风正呼啸着吹过窗外,远方城区的灯光与天空中渐渐密布的繁星显得清冷而遥远,从热交换器中吹出的暖风却驱散了这夜色中的寒凉,在魔晶石灯带来的明亮灯光下,赫蒂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这里是她的卧室,充满女性气息的房间显得温馨而亲切,她也换上了舒适的居家便服,轻便的衣裙让她暂时可以放下作为帝国大执政官的威严和紧绷感,然而即便如此,身居要职所带来的负担也不会随着下班结束——今天又有一些文件被她从政务厅带了回来,直到刚才才处理完。

    “或许该考虑考虑优化秘书处和二级顾问组的工作流程了,”赫蒂轻声自言自语着,“之前的方案应该可以……”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喧闹,赫蒂疑惑地抬起头来,喧闹声中似乎有熟悉的动静,但很快这声音便到了远处,再也听不真切了。

    “……该不会是瑞贝卡吧,听上去不像。”

    她随口咕哝了一声,而就在这之后过了还没半分钟,她便听到有脚步声来到自己房门前,紧接着是敲门声和瑞贝卡的声音:“姑妈,您在里面吗?”

    “……进来吧,”赫蒂嘴角一抖,不知为何手指就轻轻抽动了两下,“门没锁。”

    下一秒,瑞贝卡便推开门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摞的文件,这姑娘进屋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桌子后面的赫蒂,脸上顿时笑逐颜开:“哎,您果然还在工作呢啊!”

    “事实上两分钟前我刚准备休息,”赫蒂的目光则瞬间落在了瑞贝卡手中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上,眼角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一点技术上的小事情,需要请您过目一下,”瑞贝卡笑眯眯地抱着文件来到赫蒂面前,仿佛全程都没有注意到姑妈逐渐微妙起来的脸色——也可能是这些年对此早已习惯,“其实我原本打算明天拿到政务厅的,但今天回家的时候不小心……”

    “你得多不小心才能不小心把这东西带回来……”赫蒂不等瑞贝卡狡辩完便瞥了她一眼,然后一边伸手接过文件一边随口问道,“刚才走廊上什么动静?不是你在跑来跑去吧?”

    瑞贝卡赶紧摆摆手:“啊,不是,是祖先大人和琥珀……”

    “祖先大人和琥珀?”赫蒂正待翻开文件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狐疑地看向瑞贝卡,“琥珀也就罢了,祖先大人……你编谎话能注意一下逻辑性么?”

    “我说的是真的!”瑞贝卡赶紧摆着手,然后就开始比比划划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刚才看到祖先大人拽着琥珀从走廊上跑过去,俩人身上手上脸上都是墨水,一边走还一边讨论新一期《皇帝圣言录》的内容,祖先大人还吩咐旁边路过的贝蒂带人去收拾书房,说有半架子书都倒地上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带来的这些文件原本是想让他过目的,但他看上去很忙,就让我把东西给您先送来了。”

    赫蒂:“……?”

    这位帝国大执政官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姿势盯着瑞贝卡看了好半天,仿佛要硬生生从满脸坦诚的帝国铅球脸上看出那么一星半点胡扯的证据来,然而到最后她看见的还是只有瑞贝卡人畜无害的干净笑脸,于是只能相信这铁头姑娘说的是真的。

    这也只能是真的——毕竟瑞贝卡从小到大的特点就是头铁,尤其是这种回头传出去很可能会被老祖宗吊起来打的言论,她说出来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肯定是发自肺腑的那么真诚……

    赫蒂突然伸手揉了揉额角,发出一声长叹:“瑞贝卡啊……”

    瑞贝卡立马凑上来:“啊?怎么了?”

    帝国的大执政官女士满脸担忧:“你说……先祖这段时间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瑞贝卡想了想,眼睛骨碌一转:“那我回头给他炖点补脑子的汤……”

    赫蒂抬头看了正满脸阳光的大侄女一眼:“你别说这是我的建议。”

    随后不等瑞贝卡反应过来,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手中的那份文件上,而随着视线向下浏览,赫蒂之前略有些放松的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在快速浏览完前面的部分之后,她抬头看向了正站在一旁的瑞贝卡:“这是那个‘观测装置’的本地化建设草案?”

    “是的,解星者那边已经加班加点完成了对原始文本的翻译,然后詹妮带领的小组对翻译之后的文件进行了重新注释和理论推演——您眼前这份是对整个工程项目的说明以及初始方案,”瑞贝卡点着头说道,“目前遇上的技术性难题也都写在上面了。”

    赫蒂神情严肃,她再次将自己之前匆匆浏览的内容认真看了一遍,表情若有所思:“诺依人的‘魔潮观测装置’是基于对临近恒星的魔力变化观测来间接计算出‘起源震荡’在宇宙空间中留下的‘痕迹’,整套装置最核心的部分是‘起振焦点’么……”

    “是的,这个‘起振焦点’是整个观测系统的‘心脏’,也是计划中最难的部分。”瑞贝卡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她伸手指向技术文件上的一幅示意图,那示意图明显源自诺依人最初传来的那份技术文件,只是在细节之处进行了些许调整,而瑞贝卡手指的地方,正是整套装置最中心的结构:那座位于环状观测器中心的、仿佛某种金字塔或方尖碑的巨型结构。

    诺依人所设计的这套魔潮观测装置整体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位于外部的、由多段结构拼接而成的巨大圆环,另一部分则是环状结构中心的庞然大物,在图纸上,它被称作“起振焦点”,而这个焦点才是整套装置真正的心脏——它的作用,是与遥远的星辰产生“共振”。

    宇宙中的魔力无处不在,而这些能够贯穿万物、跨越虚实界限,甚至覆盖所有维度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就如这个世界的“骨架”,世间万物皆依靠它们连接并厘定秩序,而宇宙中的群星……便是这些魔力之网中大大小小的“焦点”。

    无形的魔潮如一道季风般在群星间往返,除了对智慧生物的心智产生毁灭性影响之外,它几乎不会和任何实体物质产生反应,因而其踪影看起来根本无迹可寻,但蕴含惊人能量的恒星仍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魔潮的运行,并在自身闪烁的过程中“反映”出魔潮的踪影,这正是它们作为“魔力焦点”的固有秉性,也符合“统一波动理论”的描述。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那无尽群星便是太空中的一面面镜子。

    而只有从这些遥远又闪烁的“镜子”中,凡人们才能窥见末日掠过现实世界上空时留下的惊鸿掠影。

    可是要从一颗小小的星球上观看那些遥远星辰所“倒映出的景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现在我们遇上的最大的问题,就是‘起振焦点’运行所需的能级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而且它需要的还不仅仅是强大的能量,”瑞贝卡的声音传入赫蒂耳中,“诺依人在起振焦点内部构筑了一个能够干扰时空结构的装置,其作用是削弱焦点核心的虚实界限,从而在暗影界、幽影界等界域也形成观测装置的精确投影,以增强对远方星辰的测量精度,这玩意儿……哪怕有图纸也不好搞啊!”

  • 第1458章 血压忽高忽低的

    在这个世界,众生如同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这屋子中镶嵌了星星点点如同芝麻般大小的镜面,又有一个看不见的食人猛兽在黑暗中往来逡巡,凡人的耳目看不到、听不到这个猛兽的踪影与动静,只有那些特殊的镜面才能偶尔倒映出猛兽的一鳞半爪,在这些倒影中,凡人或可抓住机会,在被吞噬前找到那唯一的生存之道。

    而不幸的是,那些镜子过于渺小遥远,众生的双脚又被困在原地,凡人们根本看不清那些模糊细微的倒影,因而想要捕捉到那猛兽的踪迹,凡人必须依赖魔潮观测装置,但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这个装置造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听着瑞贝卡的话,赫蒂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中。

    她知道,对抗魔潮需要的其实不仅仅是一个观测装置,更重要的还是那套“防护系统”,然而如果想要让防护系统生效,观测装置所得到的参数就是必要的前提条件,按照先祖“一步一步走”的方针,不管之后防护系统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个观测装置是必须提前造起来的。

    良久,她抬起头来,注视着瑞贝卡的眼睛:“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完全不可能建造出这个‘起振焦点’是么?”

    “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成功概率很低,”瑞贝卡斟酌着说道,“以我们目前最尖端的能源矩阵技术,再加上之前在‘门’计划那边积累起来的能量纯化经验,勉勉强强可以达到起振焦点‘点火’瞬间所需的能级,但也仅仅是达到点火的标准,后续如何维持其稳定运行以及维持焦点内部特殊的时空结构还是个问题。而且……”

    赫蒂表情很平静:“而且什么?”

    “起振焦点失控的概率极大,因为整个系统到时候是勉强启动,很多技术参数都达不到标准,这东西的安全性将相当堪忧,我们相当于是举全人类之力造出一个我们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能源,然后把它接在一个对原理一知半解的机器上,并期待它能稳定运行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这东西一旦炸了,那可不是实验室里‘砰’一下那么简单。”

    赫蒂看着瑞贝卡脸上露出的郑重严肃表情,突然感觉心中一凛。

    连这傻狍子都因为项目的失败概率和可能后果而紧张成这样,那这玩意儿的可怕后果绝对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要知道瑞贝卡平常可是能面带微笑地搓城门那么大的火球的!

    瑞贝卡当场就隐约觉得姑妈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古怪,但以她的情商很难短时间内猜到对方眼神为什么古怪,所以她立刻就忽略了心中这点小小的疑惑,并继续说道:“另外……不管能不能做到,我们都得尽量保证这个观测装置能一次成功。它的规模很大,我们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来‘试错’……”

    “我想听听你的方案,”赫蒂打断了瑞贝卡后面的话,她表情严肃地看着对方,“我了解你,当你找我报告一个技术难关的时候,其实你多半已经有了某种大胆的解决方案——这次我不在意你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瑞贝卡张了张嘴,她还真不习惯姑妈现在这个态度,但在稍微寻思了一下之后她还是点点头:“我是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祖先大人和维罗妮卡小姐同不同意。”

    说到这她又斟酌了一下,这才谨慎地开口:“深蓝之井的能量应该可以,我之前看了一下维罗妮卡小姐那边提供的数据,那座天然的魔法涌源完全可以拿来给起振焦点点火,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赫蒂皱了皱眉,“说话别这么吞吞吐吐的,只是说一下自己的方案而已,我又不会因为这个打你。”

    一听这个,瑞贝卡后面的话顿时就流畅起来:“只不过目前深蓝之井涌源的规模还不够大,主要是仅仅依靠一个主网道裂隙来供能或许不够用,得多拓展几个裂隙出来。我计算过了,咱们只需要在目前的深蓝之井基础上稍微炸一炸就行……尘世黎明号用超临界加速器一轮齐射大概差不……姑妈?姑妈您没事吧?姑妈您脸色不是很好啊!”

    赫蒂捂着胸口缓了半天才把气喘匀,当场就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她应该在瑞贝卡进屋的一瞬间就把机械化心智、冰冷思维和气定神闲都给自己拍上,顺便手边再放两瓶速效复苏合剂——这都几年过去了,这怎么瑞贝卡开口的杀伤力非但没有随着其年龄的增长而有所收敛,反而是随着帝国武备的当量日渐提升了?

    合着她这脑洞抽风的程度是跟着主炮的威力走的?

    赫蒂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数不清的念叨,但脸上终究还是维持住了姑妈的威严,她努力挂起温和亲切的微笑,看着瑞贝卡的眼睛:“你知道当年刚铎帝国是怎么完的么?”

    “我知道啊,深蓝之井大爆炸嘛,可我这个方案跟那不一样!”瑞贝卡立刻解释起来,“我这个是受控的——并不是为了引爆整个深蓝之井,而只是为了打开更多的网道裂隙,把更多的深蓝脉流给‘引流’到物质世界来,就相当于在网道外面的屏障上凿几个小孔。您看,深蓝网道本身就在那,处于物质世界和深层界域的夹缝里,我们打几个孔并没有破坏脉流本身,而且对于整个行星动力系统而言,这一点点能量引流也不会影响到整个网道的运转……”

    “你……先让我缓缓。”赫蒂不得不抬起手摆了摆,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那堆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图纸此刻竟好像突然化作了层层叠叠令人头晕目眩的旋涡和深渊,她注视着它们,仿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风雨飘摇的未来。

    然而不管她愿不愿意,未来迟早会来。

    “我会在今天晚上把你送来的资料全部看完,明天一早提交给先祖过目,”她慢慢平复下心情,带着一丝无奈,“这种事……恐怕已经不是我们一个国家就能擅作决定的范畴了。”

    瑞贝卡点了点头:“哦,那您先看着,我先走了——趁着时间还不太晚,我得去趟炼金实验室……”

    赫蒂有点疑惑:“这么晚了你去炼金实验室干什么?”

    “去找点草药啊,”瑞贝卡笑颜如花,“明天一大早给先祖煮点补脑子的草药汤……刚才说的您忘了?”

    赫蒂:“……”

    ……

    第二天早餐过后,高文刚刚来到书房便看到了赫蒂送过来的一大堆文件——以及对方眼眶周围那一圈明显不是画上去的黑眼圈。

    而在大致浏览了文件的内容,并且听赫蒂转述了瑞贝卡那天打雷劈般的“解决方案”之后,他瞬间理解了对方那严重的黑眼圈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听到她选择用深蓝之井来解决起振焦点点火能量的难题时,我只觉得这是个大胆但富有创意的方案,”赫蒂叹息着,她注意到高文的表情很微妙,显然即便是见多识广心胸宽阔的先祖在听到瑞贝卡的方案之后也受到了震撼,“可后来听到她对深蓝之井的‘改造’计划,我几乎以为她脑筋出了问题。”

    过了很长时间,高文才把手中文件放下,伴随着一声长叹:“……她不是脑筋出了问题,她是一向这个脑筋。”

    “那您的看法呢?”赫蒂关注着高文的表情变化,“难道我们真的要采取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方案?通过轰炸深蓝之井的方式,在星球表面‘钻’出一个能源矩阵,然后在这个能源矩阵上建造魔潮观测装置?虽然瑞贝卡在方案里把这称作‘精确爆破’……”

    高文沉吟了片刻,慢慢说道:“可我们不得不承认,从理论上这个流程是合理且有可行性的。”

    “……我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个流程的合理性,”赫蒂语气颇为纠结,“我们真的别无选择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要做这种冒险之举么……瑞贝卡还没有给出这个方案的具体风险概率,但仅仅是粗略估计,我也几乎整晚无法入睡。”

    “或许我们就是别无选择到了这种程度,”高文看着赫蒂的眼睛,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这也仅仅是一个‘备选方案’。这件事事关整个世界的命运,不是我们自己就能擅作决定的,而且不管瑞贝卡再怎么聪明,她和她的技术团队也有其视野局限。”

    说到这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需要和其他联盟成员国商议此事,尤其是要询问奥菲莉亚矩阵的意见,毕竟深蓝之井有着特殊的国际位置,我们自己定的规矩,即便是塞西尔帝国也不能在塔拉什平原乱来,而且其他国家也有聪明人,他们也在研究诺依人发来的这些资料,或许……他们中有人能想到更好的替代方案。”

    听着高文沉稳有力的话语,赫蒂慢慢点了点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有些浮躁的心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一同平复下来的还有居高不下的血压——她不禁有些感叹,到了自己这个位置,到了这个时候,背后仍然有一位如山般可靠的长辈可以依靠,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书房外的走廊传了过来,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瑞贝卡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而且冒着怪味的药汤走了进来,帝国铅球明媚愉快的声音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般洒进房间:“祖先大人!我给您煮了汤……啊,姑妈您也在啊!”

    “煮汤?”高文一脸懵逼地看着瑞贝卡手里那盆黑乎乎的不明液体,看到那东西上面还飘着没过滤干净的草药叶子,“这什么东西?”

    “补脑子的草药汤啊,”瑞贝卡一脸灿烂,“姑妈说您最近精神压力太大脑子可能不好使了,让我给您弄点补脑子的东西。”

    高文慢慢转过头:“……赫蒂?”

    赫蒂感觉自己刚刚下去的血压“腾”一下子就到顶了。

    高文则又回头看了瑞贝卡一眼——这姑娘的笑容仍旧灿烂,明媚的仿佛清晨第一缕洒进房间的核爆闪光……

    ……

    小推车的轮子碾压着花园中的石板路面,轻微的吱嘎声在这个寂静的清晨中显得舒缓安然,初冬时节的寒风吹过了庭院,让侍女服的衣角微微飘扬起来,贝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没有鲜花盛开的花坛:“冬天来了啊……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打仗。”

    一个轻柔温和的声音从她手中的推车上传来:“你感冒了么?”

    “没有,就是冷风吹过来鼻子有点痒,”贝蒂立刻摇了摇头,笑着对手推车上那个被特殊支架撑住的金色巨蛋说道,然后又伸手掖了掖围拢在金色巨蛋周围的棉被,“倒是您,花园里有些风,您不冷吧?”

    “……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包裹这些东西,”金色巨蛋中传来的声音有些无奈,“你把我放在北极寒冰或者火山岩浆里我都不会受伤的……”

    “那不一样!”贝蒂一脸严肃地摇着头,“传奇强者们也不怕冷不怕热,可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是要穿衣服的……”

    金色巨蛋:“……你说得对。”

    曾经的龙族众神之神就这样无奈地接受了一个脑袋不怎么灵光的小侍女的“安排”,任由贝蒂把她推到了花园中央,而这一幕在任何人看来都异常古怪——塞西尔宫的女仆长贝蒂推着个改造过的手推车,手推车上堆着一床棉被,棉被里包裹着一个散发出微光的金色巨蛋,俩“人”还在花园里边走边聊……

    然而对于在花园中工作的侍从和守卫们而言,这样的景象早已见怪不怪。

    女仆长隔三岔五就会推着这辆手推车出来——带“蛋女士”晒太阳。

    绝大部分侍从和守卫都不清楚这枚金色巨蛋真正的来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渐渐熟悉这位特殊“皇室客人”的存在,并与对方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不知不觉,你已经照顾我挺长时间了啊……”

    手推车上的金色巨蛋突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感叹。

    “好像是哦,”贝蒂想了想,回忆着自己跟这位“恩雅女士”相处的经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过对您而言,这应该也不是太长时间吧——我听陛下说,您可是活过很久很久岁月的……”

    “不,我决定按这幅姿态诞生的日子开始算,我今年两岁,”恩雅随口说道,“新的开始,新的人生——这样会有趣一些。”

    贝蒂有点发愣:“……可以这么算嘛?”

    “可以这么算。”

    “哦。”

    贝蒂放弃了过于复杂的思考,她把手推车推到了花园中阳光最好的地方,眯起眼睛看向天空,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闲。

    而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二楼的某个窗口,以及窗口附近的人影。

    那是那间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房间,是高文的书房。

    “……瑞贝卡殿下好像又被训了啊,”贝蒂仔细分辨了一眼,小声对恩雅说道,“我看到她在窗户旁边罚站……”

    “大概又闯祸了吧。”恩雅的声音带着笑意。

    “可赫蒂殿下好像也在旁边罚站……”

    恩雅语气中带着惊讶:“啊……这就有点不常见了。”

  • 第1459章 两个方案

    又有一阵微风吹过了庭院,寒凉的气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有到来,但观测天象的法师们预言说今天上午就会迎来一场小雪;不远处的长青木在风中微微摇晃着枝条,轻细的沙沙声不时传来;花园对面的二楼阳台上,帝国的大执政官殿下和皇女殿下正低着脑袋站在窗户旁边;阳光照耀的庭院中,穿上了冬装的贝蒂静静地站在手推车旁边,在微风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里的一切都落在恩雅“眼”中,静谧又日常的景象似乎悄然引动了她记忆中某些非常非常古老的、发黄褪色的印象,那可能是百万年前塔尔隆德的某个庭院,可能是巨龙文明尚在崇山峻岭中懵懂发展时的某次午后,也可能仅仅是她在某位信徒的梦境中所看到的碎片,她笑了起来,声音温和恬淡:“你喜欢这样的日子么?”

    “喜欢呀,”贝蒂毫不犹豫地答道,“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日子了。”

    “是啊……再没有比这样更好的日子了,今天的阳光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恩雅轻声说道,阳光照耀在她微光浮动的金色外壳上,两种光芒融合之处如水波纹般轻轻荡漾起来,“但是就快要下雪了,今天的阳光或许会很短暂。”

    遥远的天边,一点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此刻正一点点地朝着城市的方向聚拢过来,看来就如负责预示天象的法师们所计算的那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到来了。

    贝蒂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着恩雅:“您是在说一些很有哲理的话么?”

    恩雅带着好奇:“哦?为什么这么讲?”

    “琥珀小姐跟我说,如果一个大人物在谈论着很正常的东西时突然转折到别的事情上,而且好像还带着点感叹,那就是在讲很有哲理的话,”贝蒂很认真地回答着,“虽然当时我没太听明白,但我觉得您刚才好像在讲很有哲理的话。”

    “……我只是在感叹天气,”恩雅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上去格外愉快,“晒太阳很舒服,但偶尔在雪地里吹吹冷风感觉也很不错——只是你要小心别感冒了。”

    “您放心吧!”贝蒂立刻拍了拍胸口,语气颇为自豪地说道,“我身体结实着呢,而且我已经连着两年没有生过病了,陛下说我是营养跟上来了……”

    恩雅只是轻笑着,她的“目光”投向了天空,随后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天边的某个位置——那是指向霜天座的方向,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片天空,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而在随之而来的长久的静默中,终于有一片雪花自天空悄然落下。

    这是塞西尔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起往年,它来得稍早了一些。

    一份紧急会议邀请从塞西尔发往联盟各国。

    在不久前的废土战争中,现代化的通讯技术以及“联盟一体”所发挥出的惊人作用向所有人证明了高文·塞西尔所带来的“魔导时代”的力量,哪怕是之前最闭塞落后的小国,也在那场战争中意识到了时代的变化以及追上时代变化的必要性,而之后随着战争的结束,各国在战后重建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优先建立了基于现代魔导技术的通讯系统——当然,考虑到现实条件的限制,想要在短时间内让每个国家都实现魔网覆盖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最起码,各国都尽可能实现了让国家最高机关与联盟其他国家“并网通讯”。

    相比起需要大量基础工程支持的全国通讯网,从各国首都拉一条专线接上塞西尔的魔网主干网并不是什么不可实现的事情,而现如今,这些能够将联盟各成员国首脑们连接在一起的“专线”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夜幕降临前夕,高文来到了最高政务厅顶层的大会议室中,这会议室颇为宽阔,其正中央摆放着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桌椅的陈设布局几乎是完全依照联盟首脑会议的现场席位来布置,而此刻,其中绝大部分席位前都是空的,只是在每一把座椅上都安置了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魔网终端。

    高文迈步来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文件——那是魔潮观测装置的方案,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机械钟所显示出的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十秒。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片刻后,低沉的嗡鸣声与符文扳机自动闭合的轻微咔咔声在各处响起,空荡荡的环形会议桌周围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接一个的闪烁投影,那些魔法幻象一开始还有些模糊,但很快在帝国计算中心提供的额外算力辅助下,这些遥远的信号便得到了加强、过滤,一个个清晰的身影从魔法幻象中浮现出来。

    那是包括罗塞塔、贝尔塞提娅、雯娜·白芷等人在内的数十位联盟领袖。

    整个空旷的会议室中一下子“坐满”了人,其中有一些是初次参加这种会议的国家首脑,他们惊讶地左右环视着,显然在“他们那边”的现场,也有类似的全息影像形成了身临其境般的会场——尽管魔法幻象这种东西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而言都不稀奇,但依靠大型设备实现这种“远程会议”对他们而言仍然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而对于那些已经使用过魔网终端进行远程会议、对魔导技术比较了解的参会者们,他们的表现便显得颇为淡然,几道视线先后落在了三大帝国的领袖身上,简单的致意之后,高文首先看了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巨龙大使梅丽塔·珀尼亚一眼,起身打破沉默:“首先,由于塔尔隆德方面的通讯线路仍未搭建完毕,这次巨龙国度的参会代表仍然是全权大使梅丽塔·珀尼亚小姐。

    “其次,感谢诸位响应这次召集,我们如今时间有限,就直接进入正题吧——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建立魔潮观测装置的方案。”

    会议桌旁的全息投影们有一些相互交换了一下视线——其实这方面的资料已经先一步发到所有人的办公桌前,因此参会者们对于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由于时间实在紧急,这让所有人都没机会像他们所习惯的办事方法那样在会谈之前进行私下沟通、意见交换,甚至没有充足的时间和自己的顾问团进行商谈,他们对此显得颇为不习惯。

    但不管他们习不习惯,魔潮都不会顾虑到凡人们的行动步调来减慢脚步,在那个冰冷无情的倒计时面前,一切旧有的繁文缛节与桌面规则都必须让步于效率。

    “我们已经看过了你发来的资料,”开口的是罗塞塔·奥古斯都,“从资料来看,我们如果想要完全依靠现有技术从零开始建造一个观测装置,其成功率将非常低,而且需要耗费相当漫长的时间和庞大的人力、资源成本?”

    “是的,而且考虑到魔潮观测装置的规模以及‘倒计时’的存在,我们可能没有试错的机会,”高文点了点头,“因此在这次会议上,我们就必须讨论出一个可行的,且得到所有国家认可和支持的草案——哪怕之后再针对这个草案进行补充修改,这次至少也要把方向给定下来,并立刻开始着手进行物资筹备。”

    说到这,高文心中不禁又有些感慨——他应该庆幸联盟刚刚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了那场废土之战,尽管那场战争对刚铎边境地区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但从某种意义上,那也是一次难以复制的演练,联盟诸国在战争中知道了该如何作为一个整体运转,知道了该怎么应对一场世界规模的危机,而且构筑“阻断墙”的工程本身更是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搞世界奇观的经验。

    魔潮观测装置,那本质上就是一个规模不亚于阻断墙,技术难度甚至更高一层的“世界奇观”,而如果没有废土之战的“强制练兵”,以一个松散而不成熟的联盟来面对这场危机,其结果恐怕将相当不乐观。

    “现在的方案有两个,”留给现场与会人员一些思考与讨论的时间之后,高文才继续说道,“第一个,是传统保守方案——我们按照现有技术资料按部就班地施工,先建造观测装置的外部环带,并在这个过程中依靠我们目前的能源技术‘堆’一个起振焦点出来,根据我们在缔约堡打开神国之门时积累的经验,依靠魔网能源站和魔力萃取塔组成庞大阵列,刚刚好可以满足起振焦点的点火阈值。

    “这个方案的实现过程比较可控,所需技术皆建立在已有经验的基础上,但缺点也显而易见——这些技术几乎是相当勉强地满足了魔潮观测装置运转的基本条件,甚至只敢保证最终完成的系统可以短暂开机,而我们需要的是能够长时间稳定运行的观测系统,我们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到时候恐怕全凭运气。

    “第二个方案……大家想必也看到了,它很激进,但从理论上是可行的。

    “以深蓝之井为基础,利用这颗星球上现成的庞大魔力涌源来驱动‘起振焦点’。它的优点显而易见,深蓝之井的力量用来驱动起振焦点绰绰有余,一旦这个方案实现,整个系统最起码从能源供应角度来看是十分稳定的,而且整个观测装置的‘工期’也将巨大缩短,因为我们省去了构筑整个能源系统的大部分时间……

    “当然,这个方案的缺点也很明显——尽管其成果可期,但其实现过程风险巨大且难以控制,现有的深蓝之井规模并不足以满足预期,我们需要更多的网道裂隙来抽取魔力,而即便是曾经的刚铎帝国,也只是在现有的魔力裂隙基础上建造了萃取站而已,‘人工开启网道裂隙’这种事是前所未有的冒险之举……

    “从理论上以及刚铎年代留下的历史记录上,深蓝之井周围确实存在更多可供开发的网道裂隙,如果利用塞西尔帝国最先进的‘超临界加速器’来轰击这些裂隙与物质世界交汇处的‘薄弱点’,我们就可以人工打开新的涌源喷口,就相当于在深蓝之井周围建造一系列‘子井’,从理论上……这个过程是可控的。”

    说到这里,高文轻轻呼了口气,郑重地将手中文件放在桌上,手撑着桌面环视整个会场:“我说完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会场便响起了低沉的讨论声,还有一些参会者的身影突然转向了看似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与某个看不见的对象交谈起来——显然,他们身边此刻正站着顾问学者一类的人,在涉及到专业领域的时候,他们需要这些专家的意见。

    高文知道,这两个方案都有那么一点……“刺激”,哪怕是再有主意的人这时候也会难以定夺,所以他没有出声打断。

    过了几分钟之后,一个声音从圆桌对面传来,高岭国王奥德里斯开口说道:“我想知道,第二个方案的本质是不是就是……轰炸深蓝之井?虽然文件上写的是‘精确定向爆破’……”

    “……这是可控的轰炸,”高文板着脸,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是这个反应,毕竟他自己刚看到瑞贝卡提出的这个方案时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就像用爆炸魔法来开山凿石挖掘矿洞一样,可控的、精确的超临界轰击也是可以用来‘建设’东西的,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危险。”

    “可我觉得这不只是听上去有些危险,”奥德里斯国王表情很严肃,他那只独眼正紧盯着手中的文件,随后又抬起头来,“我熟悉用爆炸魔法开凿山岩那一套,所以更清楚哪怕是技术难度更低的开山炸石也免不了会出现山崖崩塌的意外,更何况我们要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上用有史以来威力最强大的武器来轰击深蓝之井……从方案上的描述来看,一旦对深蓝之井的‘拓宽’出现失控,我们是没有任何办法进行补救的。”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我比较倾向于第一个,至少实施过程中的可控性高一点。”

    “但第一个方案的最终结果太不理想了,”奥德里斯话音刚落,雯娜·白芷的声音便从旁传来,“如果我们耗尽全力和时间造了个完全不能用的观测装置,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或者在深蓝之井上冒一些风险呢……”

    雯娜刚说完,便有不同的声音从圆桌旁传来:“二号方案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我们需要一个更谨慎、更全面的评估过程,最好能对深蓝之井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建造这个观测装置真的能发挥作用么?我们现在做决定是否过于草率?”

    “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会场上的讨论被瞬间点燃,一个个擅长权衡的国王、首领、联邦执政和皇帝开始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而作为这里的中心,高文此刻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自己附近的奥菲莉亚·诺顿。

    尽管“维罗妮卡”就在塞西尔城内,但在这种正式场合下,奥菲莉亚矩阵还是会选择以“奥菲莉亚·诺顿”这个姿态来出席会议。

    此时此刻,这位深蓝之井的真正掌控者却从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 第1460章 那一道遥远的闪光

    会场上关于两套方案的讨论渐渐激烈起来,在面对一个几乎能决定世界生死存亡的问题时,没有人可以做到一瞬间做出理智清晰的判断,这一点甚至连高文自己都办不到,罗塞塔不能,贝尔塞提娅也不能——他们只能尽可能将自己所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放到会议桌上,然后想办法集思广益从中找一条相对不那么危险的道路出来。

    让高文有点意外的是,随着讨论的持续,支持第二套方案的人数渐渐超过了第一套方案——尽管对深蓝之井“动手术”的危险性显而易见,但各国的领袖们显然更希望能建造出一套真正可以使用的魔潮观测装置,而不是在耗尽联盟人力物力之后却绝望地看到观测装置停摆。

    当然,各国领袖们在会议桌上的讨论只是这里的表象,实际上正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是各个领袖身旁此刻站着的顾问学者团们,每一个发言之人的背后此刻都有一整支技术团队在分析那些关于魔潮观测装置的资料,权衡着不同方案的风险以及各个环节的实施难度,而在会议桌上发言的声音,皆参考了技术专家们的意见。

    看来要想仅凭这一场会议便确定下来“施工方案”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高文仍然保持着一开始的态度——他知道,现在这里需要这种紧张高压的气氛。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的奥菲莉亚·诺顿。

    “或许,我们应该先听取深蓝之井城邦的意见,”贝尔塞提娅突然打破了沉默,白银女皇的声音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奥菲莉亚殿下才是深蓝之井如今的实际掌控者,而且如果我们要对深蓝之井采取‘拓宽’工程,也势必会对她造成一定影响——奥菲莉亚殿下,你对二号方案是什么态度?”

    直到这时候,许多参会者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这位从会议开始便完全收敛了自己存在感的铁人兵团领袖,许多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奥菲莉亚身上,后者则在沉默片刻后才微微抬起他来:“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计算,模拟这两套方案的实施过程——诸位,我恐怕有个坏消息。”

    “坏消息”这个词一出来,高文便能感觉到会场上的气氛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热切的讨论氛围一下子被紧张不安取代,毫无疑问,这绝对是现在没人愿意听到的词汇。

    但不管再怎么不愿意,事实永远冰冷且无法改变——奥菲莉亚开口了,传达着古老的计算矩阵推演出的糟糕答案:“根据深蓝之井计算阵列的推演,二号方案的成功概率其实远低于纸面预期——大概只有这份技术文件上所预估概率的一半。有更大的概率……深蓝之井会因无法承受过于剧烈的冲击而进入失控状态。”

    会场上瞬间响起了一阵惊呼声,而高文还没开口,站在他身后充当技术顾问角色的瑞贝卡便忍不住惊呼起来:“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把所有条件都……”

    “原始数据发生了变动,刚铎年代留下的技术参数已经不再可用,”奥菲莉亚的目光落在瑞贝卡身上,“塔拉什平原战役最后阶段,蠕行之灾对深蓝之井周边网道的‘汲取’破坏了能量脉流的平衡,受到影响的网道至少需要两个世纪才能恢复过来。”

    瑞贝卡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沮丧和失望浮现在她脸上,会议桌旁,一张张面孔上的神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巨龙大使梅丽塔·珀尼亚忍不住敲了一下桌子,恼怒的声音传入高文耳中:“那群该死的邪教徒……那个该死的哨兵……”

    高文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尽管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哨兵与万物终亡会在废土中制造的那场灾难不会随着蠕行之灾的死亡就简单消弭,其后续影响可能会以更加深远、更加间接的方式影响这个世界很多年,但他却没想到这种影响会以这种形式砸在所有人面前!

    蠕行之灾在临死前对深蓝之井的疯狂汲取……摧毁了建造魔潮观测装置的希望之一。

    “那我们就只有一个方案可选了,”罗塞塔·奥古斯都低沉的嗓音传来,“举全世界之力,建造足以驱动起振焦点的能源,用我们现有的技术来硬堆出一个魔潮观测装置……”

    “这个方案的成功概率大约是十二分之一,”奥菲莉亚冰冷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在会场上响起,“另外,如果在不破坏深蓝之井现有结构的情况下将其魔力抽取并全部输送至‘起振焦点’,方案的成功概率可以提升至四分之一左右——但即便这个成功概率再提高一倍,我仍然不建议走这条路。”

    高文注视着这位刚铎皇室末裔的眼睛:“为什么?”

    “以现有技术建造‘起振焦点’的成本过于高昂,即便我们勉强完成这项工程,联盟自身的经济体系也将被拖至崩溃——而即便到那一步,我们也只是完成了一个观测装置,后续的魔潮防护还看不到任何希望,”奥菲莉亚冷静地分析着,“这对于我们文明的存续毫无意义。”

    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气氛随着奥菲莉亚的话音落下笼罩在会场上,圆桌旁的身影们在低声交谈,或转过身与他们身后的顾问们交流、讨论,有人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有人在座位上沉默不语,在压抑中,高文慢慢开口:“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成本上能够接受的方案来解决起振焦点的问题,深蓝之井不行的话,就必须找它的替代品……”

    “安塔维恩的那座反应炉可以用么?”梅丽塔突然说道,她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代表深海王国的全权大使提尔,“我记得是叫做什么核心融合塔吧?一座星际飞船的主反应炉应该能提供非常强大的能量,只要它能重新点火的话……”

    “核心融合塔目前的最高功率只能达到50%左右,而且无法长时间稳定运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提尔不等梅丽塔说完便摇了摇头,“我们不介意把安塔维恩的能源拿出来帮助所有人渡过难关,但前提是这得有用。”

    又一个刚刚冒出来的希望之光被转瞬间掐灭,会场上的低沉气氛变得比刚才还要明显,而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下,人的心态是难免发生变化的。

    高文听到有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说到底……我们聚集在这里讨论建造魔潮观测装置,这真的有意义么?”

    高文抬起头循声望去,看到北方城邦联合体的领袖正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脸上带着严肃又灰暗的神色,眉头紧皱在一起:“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好好考虑一下这整件事……我们战胜了废土中的蠕行之灾,我们从失控的古代机械手中夺回了世界的安全,我们解决了威胁世界七百年的废土灾害——和平、繁荣与稳定的时代已经近在眼前了,怎么突然又好像回到了末日迫在眉睫的‘起点’?”

    “逃避事实于事无补,”西沃德王国的国王摇了摇头,“我们每个人当然都希望战争之后迎来和平安逸的繁荣时期,但现实就是不如人意的,诺依人的警告……”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诺依人的警告,”北方城邦联合体的领袖摇着头,“我不惧怕什么挑战,也不会逃避事实,塔拉什大决战的时候我本人就在最前线,我可以为了人民的存亡去废土里找怪物们决一死战,但诺依人的警告……到现在为止,我们从那些‘异星人’手中得到的只有警告,不是么?

    “我们不了解他们,我们不了解那个连光都要走几年才能抵达的遥远星球,我们甚至每隔十几天才能与那个异星族群进行一次交谈,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却因为对方发来的一连串资料便陷入了这样慌乱的局面,几条问候,一些历史记录,一个无人能够证实的‘观测者’传回去的原始参数,就让我们相信了一年半之后便是世界末日,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觉得这有点……不真实?

    “万一这是一个谎言呢?万一这只是危言耸听的‘末日论’呢?或者退一万步,万一诺依人自己都搞错了呢?再者说,哪怕这一切都没错……哪怕末日真的已经临近,我们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我们已经推演过了他们发来的那些原始参数,所有数据都正确无误,”雯娜·白芷忍不住说道,她的体型娇小,在会议桌旁发言的时候也经常会缺乏足够的存在感,因此她这时候干脆站到了椅子上,让自己的身高与对面那位领袖平齐,“而且灵巫们还发现,诺依人的‘观测者’在失去联系前传回的数据与深蓝之井地下所记录的某些读数存在联系,这不可能完全是巧合。”

    “观测者……诺依人的‘观测者’本身也是一件足够可疑的事情,”桌子对面的身影摇着头,“将一位神明发射到距离星球四光年之外的地方充当‘眼睛’?你们觉得这可能么?”

    他的质疑似乎并没什么依据,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位领袖所说的话正中了许多人此刻心中的情绪——会议桌旁,附和、赞同这种质疑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但会议到了这一步就不是高文想看到的局面了。

    他摇了摇头,不得不轻咳两声打断会场中的杂声,随后站起身子准备发言,然而就在要开口的一瞬间,他却看到会议桌旁有两位领袖的身影突然往一旁闪去并离开了全息投影的画面——就好像旁边突然有人把他们叫走了一般。

    紧接着,又有几位领袖好像是听到了身旁传来的声音,他们回头与某人交谈了一两句,紧接着便匆匆起身,一边说着抱歉一边飞快地朝旁边走去。

    高文有些惊讶,刚想询问是什么情况,便在眼角的余光中察觉到窗外的夜幕中似乎有光芒闪烁,站在他身后的瑞贝卡第一时间跑到了窗户旁边,紧接着便失声惊呼起来:“祖先大人!您快看那个!天上亮起来一片!”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高文飞快地说了一句,起身来到窗户旁边,下一秒,他便顺着瑞贝卡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夜幕中的那片闪光。

    在黑暗广阔的天幕下,在西北方向的天空中,一片不正常的亮光正在夜空中蔓延开来,那看上去像是一颗格外闪亮的星辰,其边缘又有许多细微蔓延出去的光芒在黑暗中渐渐消散,它的闪光璀璨却又短暂,在连续的几次闪烁之后,那片光斑便渐渐化作了一些暗淡的虚影,并慢慢消隐于群星之间。

    “那是什么……”瑞贝卡惊愕地喃喃自语着,“又是什么大气异象?深蓝网道又投射到了物质世界?”

    “我不知道,但这异象的可视范围一定非常广阔,”高文嘀咕着,他想到了刚才会议桌旁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而暂告离席的与会者们,心中已经反应过来,“恐怕……整个洛伦大陆都看到了那东西……”

    片刻后,他快步回到了会议桌前,而陆陆续续的,又有其他身影也回到了全息投影的显示范围内,这些短暂离席又返回的与会者们脸上带着惊疑又茫然的神色,在注意到其他人的表现之后,他们都渐渐反应过来,并低声询问着身边的人:“你们那边也看到了?”“一颗闪烁的明星?”“大陆极南端也能看到?!”“圣盔城这里看得非常清楚……”

    高文眉头紧皱,他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在这个位置,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来确保会场的秩序,于是他清了清喉咙,而就在要开口的一瞬间,一个熟悉的气息却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他听到琥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听到对方低语的内容之后,愕然的神色瞬间浮现在他脸上。

    即便是高文,一瞬间也没能控制住自己表情的变化。

    而这细微的变化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贝尔塞提娅的声音很快在会场中响起:“高文陛下,刚才我们所有人似乎都看到天空出现了相似的异象,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高文面沉似水,在短暂的两秒钟沉默和斟酌之后,他终于抬起头,以颇具威严的目光扫过视野中的每一副面孔。

    “那是二十二天前,诺依人的观测者飞船解体时的闪光。”

    会场上落针可闻。

    “这消息……”一名与会者下意识开口。

    “神权理事会方面捕捉到了一道不属于我们这颗星球的神力震荡,”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轻轻点了点头,“消息可靠。”

    在随之而来的一片寂静中,雯娜·白芷再次爬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她好像还在椅子上额外垫了个小凳子,这让她一时间站的很高很高。

    “先生们,女士们,”她环视着已经坐在桌子周围的人,“我们可以回到会议桌旁了,是么?

    “如果是的话,那么奥古雷部族国还有一个提案。

    “其实……我们不只有一座深蓝之井。”

  • 第1461章 三号方案

    在会场突然间陷入的一片寂静中,雯娜·白芷一字一句吐出来的话语显得格外清晰,这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与会者的耳中,随之带来的,便是大多数与会者脸上不禁露出的愕然之色。

    “……奥古雷部族国的圣山‘先祖之峰’内便隐藏着物质世界中的第二道深蓝裂隙,其规模不亚于深蓝之井……甚至有可能更大一点,”雯娜·白芷注意到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表情一片淡然,语气平静而坚定,“而那道深蓝裂隙在千百万年的自主运行中已经深刻改变了整个先祖之峰地区的时空结构,有可靠证据表明,先祖之峰内部本身已经形成贯穿界域的‘时空薄弱点’,我们最强大的灵巫认为,这应当正好符合了‘起振焦点’的条件。”

    听着这极具冲击性的事实,会议桌旁的身影们一时间纷纷骚动,数个身影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而高岭之王奥德里斯则霍然起身:“雯娜女士,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么?”

    雯娜·白芷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高文的位置,随后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都是真的——虽然我们一直以来都无能力去‘开采’先祖之峰深处的魔力涌源,甚至在很长时间里都未能察觉到那片裂隙带的存在,但在之前的废土战争中,我们不经意间得到了这方面的可靠情报。

    “此外,战后我们也派出技术人员深入先祖之峰的古老洞穴与山涧裂隙进行了调查,调查中发现了大量异常富集的魔力焦点……这可以作为间接证据。”

    高文没有想到雯娜会就这样把先祖之峰中的秘密公之于众——作为废土战争中受损最大的国家,先祖之峰中丰沛的魔力储备几乎是他们在下个时代重新崛起的最大指望,然而这位灰精灵部族长却在这里把一切都公布了出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到雯娜的话之后,高文也意识到了先祖之峰恐怕是一个比深蓝之井更加适合的“候选方案”——没有经受任何“人工干预”而呈现出高度稳定性的“原始深蓝裂隙”,千百万年间逐渐形成的时空畸变点,这几乎就是为“起振焦点”量身打造的优越条件。

    如果先祖之峰深处的深蓝裂隙真的符合条件,而且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对圣山进行“改造”,那么以先祖之峰为基础建设魔潮观测设施必然是一件事半功倍之事,只是……奥古雷真的能接受么?

    “我想知道,这是否是五王全员的意见,”高文在自己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种更郑重的姿态看向仍然站在椅子上的雯娜·白芷,“还是说这仅仅是灰精灵部族的意见?”

    “我们全员都在,”雯娜还未开口,高文便听到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她的身影旁边传来,尽管在全息投影上看不到对应的说话者,他却听出来这是那位兽人大酋长的声音,“我,斯度尔,威克里夫,还有史黛拉——我们讨论过了,这是奥古雷五王的共同意见。”

    听着卡米拉的声音,高文心中突然有一点恍然。

    这或许不只是奥古雷五王刚才下的决定——相关讨论恐怕早在他们收到塞西尔发往全联盟的技术资料之后就开始了,他们应该在这场会议之前就想到了让先祖之峰作为“第三套方案”的可行性,但如果不是二号方案提前破产、一号方案可行性极低再加上刚才那道夜空闪光,雯娜不一定会把这“第三套方案”说出来。

    但无论如何,奥古雷部族国提出的“三号方案”都触动到了这会场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人不知道先祖之峰,哪怕抛开那座山深处可能隐藏的深蓝裂隙不谈,那座高山本身在奥古雷部族国也是有着特殊地位的“圣山”,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奥古雷人都将那座山视作与先祖、圣灵之间联结的纽带……这对他们意义非凡。

    “那么我们将先祖之峰列为三号方案,”短暂的沉吟之后,高文的声音在会场上响起,“这个方案的优势刚才雯娜女士已经提到,这个方案的难点与不可控之处……我想我们也有必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首先第一点,也是最明显的一点——关于先祖之峰深处的深蓝裂隙,我们其实了解的很少。

    “现在只是有证据表明先祖之峰内部‘极大可能’存在深蓝裂隙,具体的裂隙规模、数量以及它们和物质世界之间的界限范围我们还不清楚,而具体到先祖之峰是否适合作为起振焦点的基础,还需要一个完整详细的评估过程。

    “其次,即便确定了先祖之峰的条件合适,我们也要确定一个改造和建设的方案。

    “先祖之峰的深蓝裂隙和塔拉什平原的深蓝之井情况不同,它的魔力涌源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应该是不可能像当初的刚铎帝国那样直接建造一个露天萃取井就可以的,我们可能需要一种新的魔力萃取和转换方式,这一点……如今在塔拉什平原进行的能源站示范工程或许能提供一些经验和思路,但总体上,这仍然是个难度惊人的大工程……”

    高文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才沉声提醒着众人:“从零开始建造一个新的‘深蓝之井’,这不一定会比一号方案简单,昔日的刚铎先民们在塔拉什平原上建造萃取设施的时候都不容易,虽然现在我们的条件比数千年前的先民要好很多,但先祖之峰的情况也比塔拉什平原要复杂得多。”

    高文的提醒让会场上有些人激动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这事实性的难题是无法回避的,不管先祖之峰内部的条件再怎么合适,如果不能把它改造成为起振焦点的核心那么一切都还是空谈,而在这件事上……诺依人送过来的技术资料帮不上洛伦人。

    “我们可以接受对圣山的破坏性改造,但我们担心即便大规模的开山裂石活动也很难触及山体深处的裂隙带,”雯娜·白芷的声音传来,“根据前些日子我们派进山里的学者们带回来的情报,先祖之峰中的魔力焦点皆指向地下深处,即便不考虑‘萃取’方面的难题,穿透这厚重的山体本身就是个难关。恕我直言,哪怕是尘世黎明号上的那种‘超临界加速器’,在圣山面前也是有极限的,更何况我们也不能接受用超临界加速器来直接轰炸开山——这会酿成失控的地质灾难,甚至可能会毁掉裂隙带。

    “其次,即便我们穿透山体‘凿’出了几条可以通往裂隙带的‘隧道’也没有意义,我们还要想办法在裂隙带附近建造大规模的能量采集和转换设施,这一切都要在地下深处进行,施工难度前所未有,哪怕塞西尔的工程机械也不一定能办到吧?”

    “……确实很有难度,”高文思考了片刻,微微点头沉声说道,“地底开掘本身的难度不谈,这一切都要在深蓝裂隙‘旁边’进行,这才是最大的困难,没有安全装置保护的原始深蓝脉流有着巨大的危险性,而在地下深处,一旦脉流稍微发生一点失控,带来的恐怕就是整个区域的坍塌和熔毁……”

    “而且别忘了,刚才雯娜女士提到先祖之峰内部的时空结构已经在深蓝网道的影响下发生畸变,”白银女皇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她似乎刚刚与自己的皇家魔法顾问进行过交流,“在时空结构不稳定的区域活动本身就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更不要提这个过程中还要频繁动用带有高能量反应的工程设备——施工人员可能会跌入暗影界,跌入幽影界,甚至更危险的异常半位面。”

    一个接一个的难点被抛了出来,会场上乐观的情绪渐渐转为沉重严肃,紧接着,站在一位位领袖身后的技术顾问们便开始了忙碌,他们分析着先祖之峰的实际情况,考量着现有的技术体系,搜肠刮肚地思索着在他们有限的知识体系中可能存在的解决方案,而在技术顾问们的辅助下,与会者们又在交换着新的意见——却仍不免渐渐陷于僵局。

    高文紧皱起了眉头,面沉似水地思考和权衡着。

    他知道,在一号方案和二号方案都被提前宣判死刑的当下,奥古雷部族国所提出的“三号方案”恐怕已经是目前唯一可行也最容易实现的方案,至少从大的方向和路线上,这个方案是没有问题的,但一旦涉及到具体的“实现”环节,困难便接踵而来。

    一阵轻微的干扰噪声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也传入了每一个与会者所使用的魔网终端里。

    高文心中一动,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循着感知中的方向看向了圆桌中央,他看到一片闪烁的光点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空逐渐凝聚起来,几台原本没有启动的备用魔网终端不知何时已经启动并正在自行运转,在这些终端的连接下,那些闪烁的光点很快便汇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模糊虚影——

    那是一位女性,朦胧的面容被雾霭般的薄纱覆盖,双眼中充盈着代表魔法光辉的奥术火焰,她身穿黑色而繁复的宫廷长裙,半透明的身体漂浮在所有人面前。

    “抱歉,希望我的不请自来没有影响到你们,”突然以投影形式降临会场的弥尔米娜慢慢转着身子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了高文的位置上,“想听听我的意见么?”

    会场中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改变,与会者的身影中有一大半都突然显得紧张且郑重起来,他们注视着出现在面前的身影,大部分人都难掩脸上的愕然与意外,只有少部分人在惊愕之余渐渐放缓了脸色,只是仍然维持着严肃的模样。

    神权理事会高级顾问的存在对于联盟的领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自112会议之后,随着神权理事会的暗中推动与逐步发展,一些涉及到“神与思潮”的真实情报也在渐渐向理事会和联盟各国的中层传递、公开,这里的与会者对弥尔米娜并不陌生,也都知道神明的真实情况,但知情是一回事,突然在会场上看到一个昔日女神不请自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都没想到弥尔米娜会突然出现。

    高文大概是这里最冷静的一个,事实上他用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跟对方来一句“吃了么”的冲动,而是努力维持着威严冷静的姿态开口:“你有什么计划?”

    “其实很简单,我去调查先祖之峰深处的裂隙带,”弥尔米娜开口说道,“厚重的山体和不稳定的时空结构对我而言都不是问题,我可以化作纯粹的魔力直接进入先祖之峰的魔力循环中,甚至可以直接‘流入’裂隙带里,如果一切顺利且情报可靠,那么一天内就会有结果。”

    会场上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讨论声,高文却对那些讨论的声音充耳不闻:“然后呢?如果你确认了裂隙带的存在而且他们符合起振焦点的技术要求,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首先,我会把先祖之峰内部的所有情况都制成详细的资料交给你们,其次,我可以把那些脉流‘引’出来,引导至山体外部——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先祖之峰内的深蓝裂隙要如我们推测的那样,要比塔拉什平原地下的脉流稳定,”弥尔米娜很自信地说道,“这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引出来?”高文扬了扬眉毛,“你打算怎么引出来?直接改变深蓝脉流的流向么?它会那么‘听话’?”

    “用我自己充当‘导管’,”弥尔米娜的语气仍然十分自信,“我可以让自己的‘性质’无限接近于深蓝网道,相信我,只要方法得当,深蓝脉流是可以很‘听话’的——对我而言,那些澎湃的魔力就只是‘河流’而已。”

    “在那之后呢?”这一次开口的却是另一边的罗塞塔·奥古斯都,“你怎么脱身?如果把自身化作‘导管’,那……”

    “我?我就不脱身了,我留在先祖之峰,”弥尔米娜微笑着,尽管面容笼罩在朦胧的面纱之后,那笑容却清晰可辨,“我会留在先祖之峰持续为整个观测装置供能,直到世界得救——或注视它走向末路。”

    会场上突然间安静下来,一种难言的气氛萦绕在空气中,而高文则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注视着弥尔米娜的身影,片刻后才慢慢开口:“那么当世界得救之后,你会复原么?”

    “这一点你们不必担心,”弥尔米娜收敛起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我并不是要将自身彻底‘融化’在深蓝网道里,只要观测装置的使命结束,我就会让裂隙复原,这个过程对我而言其实是很安全的。至于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她顿了顿,语气淡然:“对于寿命悠久的我们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年半的‘执勤’而已,这在我眼中短暂的就如同一瞬间。”

  • 第1462章 夜风渐凉

    弥尔米娜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厅中陷入了一时间的安静,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一条路,让魔法女神去完成对先祖之峰的改造,甚至成为观测装置核心的一部分,这超出了此前的所有预案,以至于连高文都必须从头好好思考这么做的可能性。

    而在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一个略显低沉敦厚的声音才终于打破沉默,那是矮人之王莫顿·熔火,这个如岩石般强壮、有着暗红色胡须和头发的老矮人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弥尔米娜:“可这有个问题……女士,如果你出手相助,会不会导致魔法之神的神座与凡人世界重新建立连接?”

    弥尔米娜平静地回应着矮人之王的注视,面纱下露出一丝笑容:“在这整个过程中,可有人祈祷让魔法女神降临尘世?”

    “这个……倒是应该没有,”莫顿·熔火摸着自己的胡须微微摇了摇头,“而且即便到时候有这个苗头,也会被仲裁庭的审判修士们提前掐灭的。”

    “那么我也不是因凡人的祈祷而做一切,”弥尔米娜淡淡说道,“这将是我的自由意志,一个名叫‘弥尔米娜’的强大法师自发采取的行动,与信仰无关,也不是思潮的共鸣,而且我有必要纠正你的一个说法,莫顿,这不是什么‘出手相助’——在这个世界的命运面前,神明从来就不是‘局外人’,你们在拯救你们生存的世界,我也在拯救我所生存的世界。”

    弥尔米娜的最后一句话显然给会议场的所有人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影响,许多人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他们带着恍然与了悟,在片刻的思索中轻轻点着头,他们似乎在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此时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魔法女神”其实不仅仅是个曾高居神座的神明,更是一个和他们同样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生灵。

    这一次,已经不再是神明拯救凡人的桥段,这是神明与凡人共同的自救。

    “我来说两句吧,”在短暂的寂静中,高文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首先神权理事会方面已经可以确定,弥尔米娜女士和尘世之间的思潮连接已经完全断开了,因此在做好安全防护的前提下,她在尘世活动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这一点我们也已经进行过测试。

    “其次,在座的诸位对神权理事会的研究成果应该也不陌生,我们都知道,‘神明’的本质是凡人思潮的映射,简而言之,神明与凡人之间是否建立心灵钢印,重点其实完全不在于神明自己做了什么,而在于凡人们‘认为’神明做了什么。因此一直以来,我们对神权理事会高级顾问的‘消息封锁’本质上都只是在‘防止民众重建思潮’,而非是在管制高级顾问们。

    “以上这点其实大家应该都是明白的,但若无人提醒,我们也难免会陷入思维误区,搞错了神权理事会工作的重点。

    “因此,弥尔米娜女士参与到先祖之峰的项目中本身并不是问题,我们是否能做好舆论工作、消息管控,是否能做好对相关人群的教育、扫盲、引导才是最大的问题。

    “最后我想说的是,或许我们迟早都要面对神与人相处的‘最终秩序’,神权理事会的工作是有一个最高目标和相对明确的路线的。关于‘最终秩序’这一点,我在上次的神权理事会内部通函中也曾提到过,我们最终不是要消灭神明,更不是要否定神明这一概念,这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神权理事会的宗旨从一开始就是尊重并顺应自然规律,而不是与之相反。

    “那么,现在或许就是我们朝着这个‘最终秩序’迈出脚步的时刻,它到来的早了一些,不如理想的那样按部就班、平稳过渡,但既然它已来到眼前,我们便应做好准备面对这个时刻。”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他注意到圆桌旁的许多与会者已陷入思索,而不远处的罗塞塔、贝尔塞提娅等几个熟悉的身影则在微微点头,他们注意到高文的视线,便抬起头来朝这边轻轻颔首,目光中带着赞同与认可——连奥菲莉亚·诺顿的身影也不例外。

    “那么……就暂时以此为最终方案吧,”在短暂的思考之后,罗塞塔·奥古斯都的声音打破了会场中的沉默,“我们首先完成对先祖之峰的探索和评估,这一步由弥尔米娜女士完成,如果确定先祖之峰的条件符合,则技术人员迅速跟进,根据先祖之峰的实际情况对诺依人发来的‘魔潮观测装置’进行调整和设计,如果先祖之峰的条件不合适……我们也能尽快去找替代方案。”

    他的目光随后看向高文,微微点头:“无论如何,首先行动起来是最重要的。”

    “这将是一项极其巨大的工程,仅仅是建造‘起振焦点’本身,其规模便不亚于那两道贯穿刚铎废土的阻断墙,即便有弥尔米娜女士出手相助,周边设施的建造也将是一项艰巨的挑战,”高文点点头,接过话说道,“好消息是联盟不久前才进行了‘练兵’,废土阻断墙项目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我们现在有进行这种超大工程的器械与人员,以及协调指挥这种大型项目所需的团队,一切都可以很快开始。”

    他慢慢说着,目光再次落在了眼前的那些技术文件上,在其中一页纸上,魔潮观测装置庞大而复杂的结构映入他的视线。

    渐渐的,那幅蓝图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幅更真实的图景——

    那是奥古雷高耸的圣山,那是圣山周围广袤的平原与丘陵,那是一座被彻底改造的“先祖之峰”,以及环绕先祖之峰修建的巨大感应器阵列。

    那将是举世界之力建造而成的一个奇迹。

    会议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很晚,当首脑们在会议桌上的商谈结束之后,塞西尔城已经临近午夜。

    在这个初冬寒凉的世界,霜天座正渐渐爬升至天空的高点,几点寒星在夜幕中闪烁着,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清冷之辉显得格外冷冽。

    会议桌旁的全息投影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疲惫的参会者们纷纷起身,并在向三大常任理事国的席位质疑之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直到最后,留在会议桌旁的全息投影只剩下了一个,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仍然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到其他以远程形式参会的首脑们都离线之后她才突然开口:“关于您所提到的‘最终秩序’……我们真的做好准备迈出这一步了么?”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白银女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白银女皇揉了揉额头:“您说呢?”

    “好吧,真话就是……我不确定,没有人能够确定,”高文轻轻叹了口气,坦然说道,“这世间很多东西都可以量化,可唯有‘思潮’是一种不可量化的东西,它是注定的混沌系统,每一刻的发展变化都无法精确预测……但无法精确预测并不意味着它就没有大的方向可寻。

    “我们现在确实没有做好全面迎接‘最终秩序’的准备,毕竟除了少数几位‘高级顾问’之外,仍有数量众多的‘众神’还在他们的神位上,这些神明仍然位于锁链的另一端,不管神权理事会这些年做了多少削弱锁链的工作,不管这些神明是否已经挣脱了部分钳制,世界各地的教会仍然能收到神术与神谕反馈都是不争的事实,我们离那个最终的目标……还差得很远。

    “但在局部领域,‘最终秩序’确实已经有了实现的苗头,这主要是在几位高级顾问身上,虽然现在还没到可以对全民公开其存在的地步,但在塞西尔进行的一系列‘受限社会实验’中,几位高级顾问与尘世的接触确实都取得了比较理想的结果。”

    “‘受限社会实验’?”贝尔塞提娅好奇地看着高文,“我对这倒是有些兴趣。”

    高文看了贝尔塞提娅一眼,突然提起了一个好似不相干的话题:“……你平常看魔影剧么?”

    “魔影剧?”贝尔塞提娅皱皱眉,“有时间会看一点,不过这跟您提到的那个‘受限社会实验’有什么……”

    “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关注一下近期由塞西尔文宣部、神权理事会和菲尔姆影业公司联合推出的一部纪录片,在神经网络中就有观看接口,”高文微笑了起来,“或许会很惊喜的。”

    贝尔塞提娅愣了一下,随后带着些许疑惑点了点头:“这……好的,回头我会看一下的。”

    高文笑了起来,他慢慢站起身子,在短暂的沉默和思考之后,他才轻声说道:“盲目的膜拜和盲目的抵制并无本质区别,无视自然规律而否定我们这个世界中关于‘神明’的部分,那也是一种愚昧和盲信,甚至往严重的方向说,将来造出个‘无神之神’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神权理事会本身成为了滋生神明的土壤,那恐怕和起航者遗产中滋生出一个‘逆潮’一样,将成为这世间最大的灾难。

    “说真的,我可不想再看见第二个‘逆潮’了。”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是凡人最容易犯的错误,”贝尔塞提娅也站了起来,听着高文的话,她轻轻呼了口气,身影渐渐在空气中变淡,“我会牢记您今天的话。”

    随着贝尔塞提娅话音落下,她这会议桌旁的最后一个身影也终于离线。

    但会议室中并非只剩下了高文一人——除了瑞贝卡之外,提尔、梅丽塔这两位“全权大使”也还留在房间。

    与塔尔隆德的通讯网络还未完工,与安塔维恩的通讯过程则较为繁琐,因此在这次会议中,参加会议的是两位大使。

    梅丽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来到高文面前:“关于诺依人的观测者飞船解体闪光一事……都是真的么?”

    “你觉得我是演了一出戏,为的是促成魔潮观测装置的施工方案么?”高文笑着看了蓝龙小姐一眼,“我可没有能力在夜空中制造出一道在全大陆都能看到的闪光——而且世界上那么多星相学家,要想判断那颗‘亮星’是大气层内的幻象还是太空中的闪光并不困难。”

    “我并不怀疑那道闪光的真实性,只不过您‘临场发挥’的能力也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梅丽塔笑着摇了摇头,“当然,塔尔隆德方面是支持魔潮观测项目的,我对‘三号方案’也没有意见,只不过我有些私人方面的好奇……”

    “消息是真的,”琥珀的身影慢慢从高文身旁的空气中浮现出来,她看着梅丽塔的眼睛,“恩雅女士捕捉到了那道闪光中蕴含的力量——事实上正是因为那闪光中蕴含着异神的神明之力,它才可以传播的如此之远。毕竟……从那里到这里,连光都要跋涉二十二天。”

    在听到消息来源之后,梅丽塔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后化作一片默然。

    “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诺依人就确定了我们这颗星球是最佳的观测点,在过去的一百二十六年里,他们的观测飞船一直在朝这边行进,在四光年的尺度上,那艘船其实几乎就要到站了……真的很可惜,”高文摇了摇头,“站在联盟领袖之一的角度,一个异神降临在这颗星球上是一件让我很紧张且抵触的事情,但站在个人的角度……我本是希望那位观测者可以成功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梅丽塔轻声叹息着,抬头看向了窗外。

    如墨一般的夜幕中,霜天座的几点繁星清冷依旧,那道闪光已经彻底消弭于星海。

    在这冰冷而无尽广袤的天文尺度下,异神留下的光辉也只不过在夜空中点亮了十几秒钟,而在这十几秒钟内,在更加遥远深邃的群星之间,又有多少文明正在不断推进的魔潮中静静寂灭,连这点闪光也没能释放出来?

    星光洒在了静谧的庭院中,夜风吹过花坛与常青的灌木丛,低沉的哗啦声远远近近地传来,一枚被棉被包裹的金色巨蛋静静地卧在推车里,在星光下维持着长久的静默。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听上去小心翼翼的。

    金色巨蛋中响起了温和的声音:“这么晚了,小贝蒂你还没睡么?”

    “我听说您还在庭院里,”贝蒂揉了揉眼睛,看着已经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的金色巨蛋,“而且您还把我留下值夜的女仆打发回去了……”

    “我只是消磨些时间,我有数不尽的时间可以这样消磨——却没必要拉上你们一起在这里吹风受冻,”恩雅淡淡说道,“你平常不用这么担心我的情况,小贝蒂。”

    “那不行,”贝蒂立刻摇了摇头,“我得照顾您。”

    金色巨蛋沉默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无奈的轻笑声。

    “……您一直在这里看天空么?”贝蒂好奇地问道,“天上有什么吗?”

    “有很多很多东西……值得记住的,值得欣赏的,值得敬畏的,值得赞美的,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群星间都有。”

    贝蒂摇了摇头:“……听不懂。”

    恩雅嗓音柔和:“不必懂,众生所知本就有限,甚至就连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思潮中传递的‘声音’要比光速快一点点……”

    贝蒂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再次摇头:“……也听不懂。”

    “哈哈哈……”恩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愉快,“不懂就不懂吧,你只需开心地生活就好。我们回去吧,小贝蒂,晚风有点凉了。”

    “好!”

  • 第1463章 冬日新剧

    随着时间逐渐进入霜月,霜天座渐渐升至天空的高点,北方大陆寒冷而漫长的冬日已降临了整个帝国,从常年冰封的北境群山到南部的黑暗山脉,从西境繁荣的商业重镇到东境边陲的长风要塞,仿佛一夜寒风催促,枯叶落尽,全国多地的降雪也随之而来。

    在曾经那个旧时代,寒冬的来临便意味着一年中最艰难的日子已经到来,有限的食物,御寒的高昂成本,极为恶劣的城市与乡村设施……大部分的民众在这样的季节中都只能窝在家中,精心计算着剩余的口粮与柴薪来等待寒冬的结束,没有什么娱乐,更谈不上冬日里的户外消遣——那都是属于上层社会的特权。

    但不知不觉间,这样的记忆已经属于上个时代了。

    菲尔姆站在魔影剧院前的广场边缘,穿着厚厚的冬装,看着正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低调的装扮让人很难第一时间将他与“魔影剧创始人”这样辉煌的身份联想起来,在冬日雪后的街头,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恰好在此地驻足的年轻人,在观望着新剧的海报和宣传投影。

    这是这世界上第一座魔影剧院,也是属于他的魔影剧院——他的父亲曾是王都小有名气的剧作家,手中还有着自己的剧团,但即便如此,父亲却也不曾拥有过一座属于自己的剧院,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菲尔姆自己也不曾想到父亲毕生的心愿最终会以这种形式在自己身上得以实现。

    他在寒风中轻轻吸了口气,面带微笑地看着剧院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忙碌,看着观众们有序地进入售票区和等候区的大门——菲尔姆喜欢这种感觉,哪怕现在自己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他也习惯于在每部新剧上映的日子里换上一身朴素的衣服,低调地躲在剧院附近某个视野良好的地方,就这样看着人群涌向大门。

    这代表着他的心血得到认可,这是他乐此不疲的消遣。

    冬日的寒风无法阻挡市民们的热情,新剧上映的日子总是这条街区最热闹的时刻,当季节的变化不再成为日常生活的限制条件,文化娱乐便会成为民众自然而然的诉求——而在这个时代,“魔影剧”便是塞西尔帝国当之无愧的“娱乐之王”。

    有人群从菲尔姆身旁经过,风中传来了路人们低声的交谈,他们在讨论着刚刚上映的新剧——

    “真没想到,菲尔姆先生的新剧竟然是这种……神话题材,我还以为会跟以往一样,是大场面的战争片或讲述开拓民的故事片……虽然神话题材好像也挺有趣的。”

    “新剧的名字叫《万法主宰》,据说讲的是魔法女神和忠诚圣徒的故事……还讲到了女神的陨落……”

    “说真的,这种题材真的也能拍成魔影剧么?这可不是吟游诗人胡编乱造的那种‘神话故事’啊,魔法女神……那可是真正存在过的神祇啊,我爷爷的邻居的叔叔的一个朋友甚至还是魔法女神的信徒呢……这种剧真的不会犯忌么?”

    “我觉得没事啊,我自己当初还是魔法学徒呢,也跟着导师念过几次祷文,多少算半个泛信徒了吧——这剧我从昨天到今天都看了两遍了,今天还被你们拽着来看第三遍……”

    “你都看两遍了?!”最先开口的路人忍不住惊讶地看向自己的伙伴,“那……你给个评价呗?你别说剧情,你说这剧好不好看……”

    “菲尔姆先生亲自监督的剧怎么会不好看,”已经连看两遍而且即将去看第三遍的“原魔法女神泛信徒”一仰头,紧接着表情又有一点点尴尬和紧张,“而且说真的,我觉得剧里面的弥尔米娜小姐……我是说那个扮演弥尔米娜女神的演员啊,其实也挺好看的,我连看两遍主要是为了看她……”

    旁边的人听到这话,立刻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惊呼了一句:“……你连神明之姿都敢胡思乱想啊!”

    “我说的是扮演弥尔米娜女神的演员嘛……而且称赞女神好看这算什么胡思乱想,这不是很正常的赞美之词么——你们平常对神祈祷的时候哪个不得先夸半天……”

    “……还可以这么理解的么?”

    路人们的谈话声渐渐远去了,细碎的闲谈与笑声很快便隐没在更多更吵杂的人声中,菲尔姆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一小群远去的年轻人身上,直到他们没入人群之后都未收回,随后他的视线渐渐上移,魔影剧院门口悬挂的巨幅海报和漂浮在空气中的全息投影一点点映入了他的眼帘。

    在那大副的宣传画面上,佩戴着神秘面纱、身穿暗色长裙的身影如雾似幻地漂浮在背景中,充盈着神秘与优雅魅力的双眼仿佛在云雾深处俯瞰人间,八个被编剧临时加进去的圣徒排列在魔法女神的幻象之下,历史上压根不曾存在的圣器点缀在画面下方,巨大的艺术字符在画面中闪闪发亮——

    《万法主宰》——帝国文宣部、神权理事会、菲尔姆影业联合出品,根据真实历史资料改编,向世人揭示神明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这行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尘世众神》系列剧集开山之作。

    菲尔姆稍稍眯起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来。

    ……

    同一时间,遥远的大陆极南境,白银帝国的精灵王庭中,白银女皇贝尔塞提娅·晨星正静静地坐在舒适的座椅上,手边的饮料还没喝完,薯条只吃了不到一半,眼前的魔网终端正在滚动播放着魔影剧的鸣谢名单,女皇脸上的表情则有一点点呆滞愕然。

    在她身旁陪她观影的几名贴身侍女脸上表情同样也有点发呆。

    就这样呆滞了不知多长时间,贝尔塞提娅才忍不住轻声自言自语起来:“他们竟然这么干了……他们竟然真的可以这么干啊……”

    她抬起头,看向仍然在滚动播出字幕的魔网终端,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刚才所看到的那一幕幕画面——神明是如何在信徒的强大意愿中凝聚成型,神明是如何在思潮中回应祈祷降下神力,神明对世人的眷顾,世人对神明的依赖,而在这温柔又永恒的关系中,那无形的锁链又是如何一点点间本无恶意的两端渐渐绷至极限……直至最终,魔法女神为了抵御剧中虚构出来的一场“魔法之灾”而选择陨落,却又在陨落之前将整个世界的未来交付给世间众生,将自己的权柄还给凡人……

    这整部剧,从头至尾都在以正面的视角来描绘“魔法女神弥尔米娜”这个形象,也在以同样正面的视角描绘象征着凡人群体各个思潮阶段的“八位圣徒”,哪怕是最严苛的女神信徒突然跳出来,也无法从人物褒贬、角色定位、情感倾向之类的角度来批评这部剧对“女神”的描述,或指摘剧中情节存在对神明的诋毁和丑化。

    他们甚至不得不承认,在对女神的感恩和赞美方面,这部剧所透露出来的“真情实意”甚至超过了那些空泛死板的祷言。

    普通信徒最多会在看到这部剧之后敏锐地感觉到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协调感,感觉到那种有悖于常识,却又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贝尔塞提娅却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她太清楚了——她和她的家族用了三千年来消弭自然之神对精灵社会的影响,用了无数的机谋和手腕来控制帝国境内的“秘教”蔓延,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神官世家”的继承人,贝尔塞提娅本人是知识渊博的神学家,却也是这世上最不虔诚的悖神之人,而在这部《万法主宰》中,她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悖逆与亵渎之举隐藏在这部剧的骨缝里面,从头渗透到尾——它根本无需对神明进行歪曲和抹黑,它最大的悖逆之处,是在尝试解释神明的存在。

    它隐隐给了观众们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告诉所有人,神明的诞生是有原因的,而在这个理论的支撑下,它又把一个形象鲜明的、有喜怒哀乐的“女神”推到了舞台前。

    它在尝试解除神明的神秘性,并以大量的赞誉和正面评价来掩盖这一意图,这将受众中信徒群体的潜在抵触心理降到了最低,但一旦受众渐渐接受了这部剧所传达出来的思考方式,接受了这种“神亦有源”的观点并将这方面的思考作为一种习惯,那种基于“神不可测”的深刻认知才建立起来的思潮映射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弭殆尽了。

    对某个真实个体的赞美和尊敬从来都不是导致神明诞生的原因,脱离思考的盲信和对虚无目标的敬畏才是,高文·塞西尔在这方面显然是再一次走到了所有人前面。

    当然,贝尔塞提娅也很清楚,并非只有自己能看出这部剧背后的“真实意图”——普通民众虽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这东西的影响而不自知,可那些跟她一样常年钻研神学、对思想引导和信徒培养之道了如指掌的神官群体们却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

    毕竟,不管高文·塞西尔和那位菲尔姆先生的手段再怎么高明,这世界上总有聪明人是可以看清真相的,能在神学领域有所建树的人都不会是傻子。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高文·塞西尔早已建立了神权理事会,在联盟秩序的基础上,他提前以政治权威确立了新秩序下的神学权威,尤其是在废土战争结束之后,在联盟意志高度凝聚、塞西尔秩序耀眼灼目的今日,依托联盟框架而运行的“神权理事会”才拥有神学领域的最高解释权。

    贝尔塞提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突然想到,那些不够聪明的信徒会被高文·塞西尔鼓捣出来的这套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些稍微聪明一点却又人微言轻的信徒和神官则没有能力影响到真正的舆论,而那些真正绝顶聪明的、能够看清形势和真相的神官们……

    他们的名字其实已经出现了,而且现在就在魔网终端上播放着——他们是神权理事会在这个影视剧项目上外派出来的顾问团。

    “啊,后面还有花絮!”

    侍女伊莲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贝尔塞提娅的思索,她看到魔网终端上的演职员表和鸣谢目录终于播放到了尽头,魔影剧制作过程中的花絮画面则出现在全息投影中——这也是伊莲最喜欢看的部分。

    在花絮上,“扮演”魔法女神的那位身材高大、容貌美丽的“弥尔米娜小姐”说错了台词,旁边的几位配角演员一脸尴尬,现场导演上前讲戏,“弥尔米娜小姐”带着歉意和无奈地念叨着:“这八个名字怎么就这么难记呢?”

    “我也觉得这八个圣徒的名字挺难记的,”另一名侍女在旁边小声嘀咕起来,“不过……专业演员原来也会有记不住角色名字的时候么?”

    贝尔塞提娅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大概是因为那个演员并不专业吧。”

    ……

    新剧《万法主宰》的上映引起了如预期中的热潮,这不仅仅是因为菲尔姆影业出品一如既往的高质量制作水准,更因为这部“神话记录片”特殊而新颖的题材以及塞西尔官方对这部剧不遗余力的宣传。

    在这个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的寒冷冬日里,新魔影剧一时间成了无数人关注的热点——甚至连魔法女神本人都把这剧看了六遍。

    被金色橡树光辉照亮的忤逆庭院中,魔法女神弥尔米娜正坐在魔网终端和神经连接器旁边,她刚刚退出和神经网络的浸入式连接,嘴角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笑容来。

    这一幕没有逃过阿莫恩的眼睛。

    “说真的……你自己看自己演的东西就不尴尬的?”圣洁的白色巨鹿语气古怪,“我听说很多‘演员’在第一次看自己演的东西时都会有这种尴尬,你竟然还能连着看六遍……”

    “第七遍了,刚刚看完第七遍,”弥尔米娜随口说道,脸上一片坦然,“我有什么好尴尬的,我发挥的多自然啊——你没注意到神经网络上的评价么?一大半人都认为新剧里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弥尔米娜’这个角色……”

    “那是因为他们没想到制作方竟然能找到一个两米多的女士去演弥尔米娜——事实上如果菲尔姆找了个山岭巨人来演你,那观众们照样会说印象深刻的。”

    “你就是嫉妒,”弥尔米娜斜了对方一眼,“你应该多看看网络里的留言,还有人对‘弥尔米娜’这个角色表白呢……”

    阿莫恩想了想:“……那是真的令人敬佩。”

    弥尔米娜:“……”

  • 第1464章 进度节点

    弥尔米娜其实并没有在意阿莫恩语气中的揶揄——她早已习惯了与这位自然之神相处的方式,想必对方也同样如此。

    对于曾被困在神座上的“众神”而言,像这种吵架拌嘴的生活其实甚至算得上是某种恩赐。

    但现在,这种日常生活恐怕不得不暂告中止了。

    “在你这儿蹭住了这么长日子,现在突然要搬走了还真有点不习惯,”弥尔米娜有些感叹地说了一句,“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了。”

    “我知道,去先祖之峰是吧,”阿莫恩抬起眼皮看了这位“室友”一眼,“你真的决定要用自身为‘导管’来改造先祖之峰中的深蓝脉流,帮助凡人们建造那座‘起振焦点’?”

    “这是商讨之后最好的方案,成功率最高,实现难度最低,而且如果我亲自作为起振焦点的核心,整个系统的稳定度和可控程度都将得到保证,”弥尔米娜表情很认真,她已经收敛起了刚才那略有些慵懒的姿态,“我是执掌魔法奥秘的女神,这种事……本就是我擅长的领域。”

    “但这样一来你就会被困在那道裂隙上,”阿莫恩叹了口气,“我以为以你的性格绝不愿意再受这种束缚……”

    “只是暂时的——其实我对于这种‘等待’一向很有耐心,”弥尔米娜笑着摇了摇头,“而且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值得去做么?我会在那道裂隙上见证这个世界的未来,不论它最终得救还是最终走向末路,我都将亲眼见证并亲身经历,至于在那之后……无论如何我都将得到解脱。”

    “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羡慕你了,”阿莫恩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他抬头注视着弥尔米娜的眼睛,“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打听清楚——你真的确定你可以充当这个‘核心’么?深蓝网道的力量……即便神明也不敢轻易触及,更何况你如今的力量已经衰落许多,别忘了,自从切断锁链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魔法女神’了。”

    弥尔米娜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之后她才缓慢且坚定地开口:“他们曾相信我执掌着魔法领域的一切权柄——即便如今我已不在那个神位上,我也一定可以做到他们曾坚信之事。”

    “诺依人也曾相信他们发射到太空中的神明可以完成那趟漫长的观测之旅,”阿莫恩摇了摇头,“在超出认知领域之后,凡人的‘坚信’与神明真正的力量便没有必然联系了。”

    “但我想那位诺依神明也不是因为观测任务有十足的成功把握才踏上旅途的,”弥尔米娜淡淡地笑着,“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去做罢了。”

    “……好吧,反正是你拿的主意,更何况这事儿换我我也去,”阿莫恩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换了个语气,“还是说点值得高兴的事吧,你应该会感兴趣……”

    “哦?我感兴趣的东西?”弥尔米娜有些惊讶地看了阿莫恩一眼,“是什么?”

    “我跟杜瓦尔特打听了一下,他说先祖之峰那边有网,”阿莫恩随口说道,“娜瑞提尔可以帮忙把信号投射到深蓝脉流里,毕竟那东西的性质本质上也是纯净的魔力流动……”

    “你不早说这个!”

    ……

    一份关于《万法主宰》上映之后各方反应的内部报告送到了高文的书桌上,他将其从头至尾细细翻阅了整整两遍,脸上才露出一丝有些放松的微笑。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部最新上映的魔影剧,最大的特殊之处也只不过是联合出品方中出现了帝国文宣部和神权理事会这两个不得了的名号,但知晓内情的人却很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复杂真相——隐藏在“娱乐”背后的,是神权理事会和帝国当局共同布局、共同执行的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思潮实验,也是最大胆的一次思潮实验。

    帝国元首亲自授命,神权理事会高级顾问团和无数专家共同设计,甚至有一位“旧神”亲自参与,目的则是为了验收这数年来神权理事会的路线与成效,以及初步验证“最终秩序”的方向。

    数个部门的无数双眼睛在紧盯着这部“魔影剧”放映之后产生的影响,这影响不仅局限于常规的“民间舆论”,也包括神明方面的反馈、设置在魔法女神周围的反神性屏障接收到的读数,以及设置在数个“信徒样本”周围的监控点所传回的监控报告——最后这一点尤为重要。

    魔法女神的信仰松散浅薄,但即便如此,在庞大的法师基数下,她也是有那么几个虔诚信徒的,这种“虔诚信徒”没那么容易转变思想,因此这些年来一直是仲裁庭密切监控的对象,每个这样的“虔诚信徒”周围都会有神权理事会派出来的审判修士进行盯梢,与之类似的,在白银帝国和提丰也会有专门对自然之神和战神“信徒样本”进行监控的审判修士暗中活动。

    这些审判修士对这些“虔诚信徒”个人的言行隐私并无兴趣,他们的任务,是监控“虔诚信徒”周边一定范围内的魔力波动和神术反应,并以此间接判断目标是否在深海中重新生成了指向神明的思潮投影,基于神术逆变阵原理制成的感应设备能有效分辨出普通人中的“圣灵感应者”,审判修士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

    这是神权理事会仲裁庭最重要的日常工作之一——这方面的情报则一直是由高文亲自过目。

    高文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文件——文件所引用到的原始数据来自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军情局干员、仲裁庭审判修士、负责监控反神性屏障的监督者以及弥尔米娜本人,在凡人与神明的共同努力下,在过往时代被视作“凡人不可探知之理”的思潮起伏被汇总成了可以用理性来辩读的文字和数据,而这些数据所勾勒出的模型已经隐约符合了高文构想中的那个“最终秩序”。

    他的目光扫过报告书末尾,上面的字母清晰锐利,打印出来的字体赏心悦目:

    “……当思潮中的神明投影被另一种投影模式‘覆盖’之后,神明的活动便不会再对尘世产生任何‘连接’……即便群体中仍残留有‘虔诚信徒’这样的锚点,他们个人的思维倾向也由于遭到上述‘覆盖’效应影响而无法再次指向神明……

    “在一号样本群中的采样结果显示,在大部分人群对‘思潮概念’及‘神明诞生的原理’产生基本了解的同时,该样本群中的‘虔诚信徒’所释放出的指向性思潮反应便迅速降低,即便这些‘虔诚信徒’本人并未直接接触过《万法主宰》,也从未了解过该剧所传达出的信息,这一变化仍然十分显著……个体在深海中的思维投影会被群体投影覆盖,这是符合‘思潮’规律的……”

    高文摸着下巴,在心中复盘着他构想中实现“最终秩序”所需的步骤——第一步,削弱神明与尘世众生之间的思潮连接,第二步,用基于理性的新思维方式来“覆盖”掉旧有的思潮投影,第三步,神人共存……目前看来,这些步骤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诺依人是否也是走的这几步。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应该向诺依人询问一下对方的宗教变迁和神话历史,当然也仅限于询问和参考——那是一个与洛伦截然不同的族群,双方从生理到心理模式都可能有巨大差异,而思潮变化这种东西极易受到族群行为模式的影响,诺依人当年走通的路……对洛伦而言不一定也适用。

    与此同时,高文也想到了另一件事情:理论上《万法主宰》这部剧产生的影响其实不只局限于魔法女神的信仰领域,这部剧中所传达的“思潮”和“神明诞生”的概念是普适的,放在其他神明身上也通用,只要有足够多的受众接受了这部剧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么对于众神以及教会的“思考”便注定会在民众中逐渐扩散,并渐渐影响到其他神明的信仰领域……

    再考虑到神权理事会过去几年来不间断的工作,许多教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进行着内部的调整和转型……理论上,洛伦众神应该都已经开始受到思潮“松动”的影响。

    甚至可以更乐观一点——某些神明的“神位”,恐怕已经被稍稍撬动了一些。

    当然,这种“撬动”不会太多,毕竟不管神权理事会的工作再怎么顺利推进,不管高文摸索出来的这套方法再怎么科学高效,面对全世界范围内亿万众生所形成的群体思潮,这些小小的变化所能产生的影响都注定是有限的,并非所有神明都能像阿莫恩那样一脑袋莽在空间站上,或者像弥尔米娜那样愣把自己“饿”几千年来越狱成功,洛伦众神中大部分神明的神位都是异常稳固的。

    但高文隐隐觉得,只要有了“撬动”的倾向……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会引发某种连锁反应才对。

    因为众神也是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的,哪怕祂们在此前没有找到机会采取行动,可如今有了这个机会,祂们……或者至少是祂们中的一部分神明,应该会行动起来。

    尝试与尘世建立联系,尝试配合凡人们的行动,尝试主动切断对信徒的反馈……不管是什么,采取行动这件事本身是必然会发生的。

    高文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改造思潮的工程本身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数值可以参考,但作为整个计划的执棋者,他仍旧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某种“进度”的存在,而这一次进行的大规模思潮实验就将是这个进度表中最重要的一道刻度。

    这是神权理事会开始运行以来,帝国官方第一次大规模、公开化地将“思潮”及其相关概念传输给大众,这是一次大型实验,也是对众神主动发出的一次“联络信号”。

    众神会对此做出回应么?还是说……在这个实验开始之前,祂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呢?

    不论答案如何,有一点高文已经可以确定——弥尔米娜在先祖之峰的行动将是安全可控的,“思潮实验”的初衷虽然并非为了验证这一点,但这份实验报告仍然来的恰到好处,它可以打消自己的很多疑虑。

    轻轻呼了口气,高文暂时将眼前的报告放到一边,又随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被画上神秘花纹的打印纸。

    这并非是某个部门提交上来的文件,而只是一份手绘图,是高文自己画出来的。

    宽阔平整的纸面上,精细的笔触描绘着大量弯弯曲曲、相互连接、仿佛符文却又似是而非的纹路,这些纹路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文明纪元的古老神秘之感,几乎填满了整张纸面,却还剩下最后一小部分还没画完。

    高文盯着这纸上的东西看了片刻,随手拿起旁边的钢笔,开始继续绘制那没画完的部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旁边,紧接着琥珀的脑袋便从书桌前冒了出来,她从暗影裂隙里钻出小半个身子,一边好奇地看着高文正在绘制的东西一边开口问道:“又画什么呢……这啥玩意儿啊?看着也不像是符文设计图或者机械图纸啊……”

    高文早已习惯了琥珀的神出鬼没,听到对方的话头也没抬:“这是之前尼古拉斯他们在那个‘暗影大厅’中看到的东西,是‘锚点发生器’表面覆盖的图案,我这两天在凭借记忆把它们全部还原出来。”

    琥珀顿时目瞪口呆,愕然了好几秒钟之后才发出一声怪叫:“妈哎……真亏你能轻描淡写地把这种事说出来!这种我看一眼都头晕眼花的玩意儿你是凭借记忆画出来的?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我只是恰好记忆力超群罢了,”高文这时候又画完一笔,才抬头瞥了琥珀一眼,“你要么就进来,要么就回暗影界里,别光一个脑袋连着肩膀漂浮在我桌子前面行么?看着怪惊悚的。”

    “哦哦,我钻一半给忘了。”琥珀这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拍了拍脑袋,紧接着便连蹦带跳地从暗影裂隙里钻了出来,然后又回头很仔细地用手把暗影裂隙拽到一起按压平整——其实平常她也没这个多余的步骤,今天这显然是心血来潮,而这一幕让高文的眼皮立刻跳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高文神色怪异地盯着眼前这个暗影突击鹅,“你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别在意别在意。”琥珀一边摆手一边凑了过去,这时候高文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开始勾勒纸上的最后几道线条,而随着整个图案的逐渐完整,琥珀突然感觉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给吸引了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 第1465章 历史漩涡

    琥珀感觉自己突然间坠入了一个旋涡,这旋涡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她所看到的只有不断旋转的光影,这些光影混混沌沌地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大堆褪了色又缠绕在一起的丝带,它们环绕在自己身边飞快旋转,其景状如浪涛呼啸,耳畔却又寂静无声。

    在这庞大的异象面前,寂静无声反而变成了最值得恐惧的一点,任何一个正常心智的生物突然落入这样的静谧旋涡中恐怕都会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压力,然而奇怪的是……琥珀一点都不害怕。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才对,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平常咋咋呼呼的外表下,她其实一向很怂。

    可是在这个不断旋转又寂静无声的旋涡中,她丝毫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

    她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在无声中飞快旋转飞掠的光影,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这是什么状态,也不知道高文是否已经发现自己的异常,一种奇怪的、超然的“心境”似乎悄然覆盖了她原本的性格,然而她自己又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清醒冷静,这感觉很奇怪……她仍然是自己,但她又好像不再是自己了。

    光影飞掠中,她突然注意到那些缠绕褪色的“丝带”中好像出现了一些依稀可辨的“风景”,这让她下意识地集中起了视线,而随着视线集中的瞬间,那些在她身旁环绕飞舞的“旋涡”竟突然间减缓下来,这让她一下子看清了那些光影的细节——

    她看到了一道道仿佛裂隙般的窗口,而在这些被拉长的、扭曲的“窗口”外面,赫然是无数光怪陆离的……风景。

    这些构成漩涡的……竟然是无数变形的“画框”,画框中凝固着不知来自何处、不知来自何时的景象,琥珀惊讶地注视着这些正在缓慢从自己眼前划过的光影,她看到那里面凝固着陌生的山川河流,陌生的天空与大海,还有从未见过的城镇,穿着奇装异服的、甚至连容貌体态都显得十分怪异的“异人”。

    在好奇中,她终于大着胆子伸出手去,触碰了其中一道光影——那光影中凝固着一座陌生城市的街头风景,在褪色的、黄昏般的凝固画面中,可以看到无数盛装出行的人群以及巨大建筑顶端悬挂的旗帜和彩带,远方还依稀可以看到某种伫立在大地上的塔状建筑。

    在琥珀的手指触碰到这光影裂隙的瞬间,裂隙中那凝固在某个古老时代中的风景突然间恢复了色彩,街头人群开始欢呼庆祝,巨大建筑上空的旗帜迎风飞舞,楼梯上镶嵌的、仿佛水晶玻璃般的巨大平面上开始播放某种……“节目”,庞杂的信息瞬间涌入了琥珀的脑海,那是无数人的思想、无数人的交谈,在这风暴般涌来的信息中,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些简短的词句——

    “载人探测飞船将于今日……这一天将被历史铭记,我们的领袖发表重要讲话……巴克罗姆共和国会在群星间留下自己的第一个脚印……佩提亚女王向我们发来贺电……”

    琥珀的手指如触电般收回,一种巨大的紧张感让她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而随着“连接”的中断,那风暴般涌入脑海的信息也戛然而止,她感受着头脑中有大量无法处理或来不及处理的碎片正在飞快消散,然而她刚才听到的那只言片语仍旧清晰地留在脑海,提醒着自己刚才一切并非虚幻。

    又过了两三秒,她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猛然间收回手指——在那最后的瞬间,在那画面远处的巨大塔状建筑发出了轰鸣声,它开始渐渐升上天空,而几乎与此同时,一种庞大的恐惧和疯狂便充斥了她的感知,这种恐惧和疯狂仿佛是和那道光影一同被凝固在古老历史中的“残响”,它的本体或许已经随着岁月消散,可它留下的气息却被历史记录了下来。

    琥珀觉得自己“预感”到了那股令人恐惧的气息,所以才会在这气息真正降临之前收回手指。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脑海中波澜起伏,她看向眼前那道仍然在缓缓移动的光影裂隙,看到裂隙中所凝固的景象再次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黄昏般褪色的画面中,某个时代的城市街头挤满了盛装出行的人群,楼宇上的旗帜在风中静止,远方大地上的巨塔巍峨挺立,所有人的面孔都凝聚在自信而灿烂的一刻,凝聚在某个恐怖末日降临前的几分钟内。

    褪了色的历史幻象中,记录着某个古老岁月中的一次夭折——不知为何,琥珀心中突然产生了这样的了悟,即便她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是什么情况。

    一点冰凉的触感突然从脸上传来,琥珀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这才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几滴眼泪——与自身意志无关,不知为何流下的眼泪。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这怎么……”她喃喃自语着,在困惑中擦掉了脸上的眼泪,随后又在困惑中看向了周围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裂隙,一幕幕不知何时凝固在此的景象缓缓从视野中划过,突然间,又有新的光影裂隙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犹豫中,琥珀再次伸出手指,触碰了那一幕与其他裂隙都截然不同的光影——那道狭窄拉伸的画框中,呈现出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起伏的浪涛声鼓动着耳膜,这道裂隙竟直接将琥珀的心智拉到了某个历史夹缝中的时间节点“现场”,她愕然地看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尽汪洋上空,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消融在天地之间,只有视野悬浮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又看到远方有一座规模巨大的岛屿,岛屿边缘高耸嶙峋的峭壁在阳光下泛着光辉,细碎的海浪拍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散作一片灿烂的银光。

    下一秒,就在琥珀心头还疑惑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的时候,某种恐怖的轰鸣声和心中突然泛起的心悸便打断了她所有的思路,她下意识循声望去,便看到此生前所未见的恐怖一幕扑面而来——一座规模几乎相当于尘世黎明号数倍大小的巍峨巨舰撕裂了天空,裹挟着炙热的火焰与缠绕的雷霆自云端坠落,厚重的云层在那巨舰周围蒸发退散,恐怖的风暴在高空降临,海水在沸腾,天地在震颤,远方那座巨大岛屿边缘的海岸线也仿佛被无形的重力场冲击,高耸巍峨的海岸峭壁眨眼间分崩离析!

    琥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朝自己坠落下来,在巨大的惊愕和恐惧中甚至失去了移动视线的能力,而就在这时,她又隐隐约约地看到那正在下坠的巨舰边缘出现了一些细小的东西——那是“人”,远远看去像是海妖一样的身影,这些身影从飞船中脱离并坠向大海,却又在真正落入海中之前便在空中砰然爆炸成满天的水花。

    成千上万的海妖在空中解体,化作这片即将沸腾的大海上的一道狂风暴雨,她们的母舰则狠狠地撞击了远方那座岛屿,巨浪腾空,冲击波甚至撕裂了海床,撞碎了元素界的壁垒……

    然而琥珀已经看不到这一切了,她的心智从这道历史夹缝中被“甩”了出去,她再度回到了那个旋涡中,而且旋涡亦再次失去了控制,狂乱的光影在她眼前飞快旋转飞掠着,这一次不管她再怎么集中精神都无法让它们减缓下来,而在这不受控制的坠落过程中,她又一次次与那些光影接触,短暂的触碰中,无数错乱纷繁的信息如狂风中的落叶般掠过她的感知。

    有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进入她的脑海,其中有交错闪烁的画面,也有不知何人的交谈与低语——

    她看到了燃烧的城市,不可名状的增生之物从类似教堂的建筑中如泥浆般涌出,吞噬着沿途的一切生灵,人群在尖叫中成为血肉的食粮,辉煌的王国一夜间坠入深渊;

    她看到了巨龙掠过天空,以冷漠的目光俯瞰大地,那些巨龙强大却又充满暮气,绝非今日正在竭尽全力重建家园的“联盟子民”;

    她还看到平原上匍匐的人群,他们在恐惧中挖去了自己的双眼,弄聋了自己的耳朵,他们在大地上号哭祈求,祈求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的灾难可以饶恕自己,然而下一秒,无形之物便吞噬了这些哀求的人们,让他们化作苍白的碎屑随风散去。

    随后,她看到了巨龙与逆潮帝国的战争,看到了塔尔隆德大护盾的建立,看到夜空中群星闪烁,无数辉煌的闪光在太空中流向远方,巨大的船团剪影在黎明前夕启程离开这颗星球……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人祈祷、祝福、哭泣、欢笑,无数的阴谋、赞美、誓言、诅咒充斥着她的耳朵。

    琥珀已经明白过来,自己正在坠入这颗星球的“历史”——她越往漩涡的深处走去,便越是在前往这历史的起点,前往那一百多万年前的古老岁月。

    与此同时,她又在恍惚间有所了悟:这是某种……从上古时代持续至今的观察,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记忆,她并非走在真实的时间隧道中,而是走在某个被记录下来的“存储介质”里,她所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过且无可更改,同时又在这个世界留下重要痕迹的瞬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知晓了这一切,但她就是知道,就好像这一切本就是她应该知道的一般。

    而现在,她已经渐渐抵达了这历史轨迹的最深处——那不断旋转、仿佛无穷无尽的旋涡是有尽头的,她可以看到那些错乱旋转的光影正在渐渐变得稀疏且“平滑”,如果说这是一个极深极深的水池,那么现在她恐怕就要触底了。

    琥珀的心情渐渐紧张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历史之底”看到什么样的景象,她知道那一定是这整个旋涡中最重要的瞬间,甚至可能是这个世界诸多被遗忘的历史中最至关重要的片段,她期待,好奇,但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些许恐惧……没来由的恐惧。

    下一秒,她眼前飞掠而过的幻象中突然出现了一幕古老的星空,在那繁星照耀之下,是战火中的大地,而在璀璨繁星之间,是无数庞大物体突然进入实体宇宙时爆发出的闪光,那怪异的闪光连绵成片,每一次闪光中都可以看到有庞大的飞船或别的什么东西所勾勒出的巨大阴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飞船,巨大、威严而又古老壮丽的飞船。

    琥珀突然反应过来:她看到了起航者船团。

    她看到了起航者船团降临这颗星球的一瞬间。

    然而下一秒,这一幕幻象便飞快地掠过了她的视线。

    琥珀愣了一下,一时间还没察觉到有哪不对,但紧接着她便反应过来——她还在不断朝着这段“历史漩涡”的深处下坠,她还没有真正“触底”,她正在前往一个比起航者降临这颗星球更加古老、更加不为人知的时间节点!!

    她还以为这段历史记忆的起点会是起航者的降临——在她的惯性印象中,这世界上延续至今的所有“事件线”中应该都不存在比起航者降临这件事更加古老的事件才对,然而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前往比这个古老事件还要早的某个时刻!

    下一秒,她眼中纷繁旋转的旋涡骤然间静止下来,最后一道光影裂隙掠过了她的视线。

    她到这时候才终于触底了——触底发生在起航者降临这颗星球前夕的某一天。

    视野中一片黑暗,那道光影裂隙中竟然没有记录任何可以被人理解的画面,琥珀只感觉自己浸没在一片混沌虚无之中,而在这虚无深处,无数吵杂的声音渐渐浮现上来。

    她听到了嘶吼声,狂乱的呢喃声,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强大存在濒临疯狂时发出的咆哮声,她还听到了祈祷与哀求,以及某些庞然巨物倒塌撕裂的巨响。

    在这混乱的声响中,突然有清晰且理智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无可挽回了……”

    琥珀使劲瞪大双眼,黑暗中,她好像看到了许多巨大伟岸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她自己的身影也好像变得和这些身影一样高大伟岸,这些古老的伟大存在正在与自己交谈,又好像是在各自自言自语——

    “无可挽回了……”

    “……濒临失控……恶意已充斥整个……”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

    “接受吧,接受这个结局……”

    “至少他们能活下来……这恐怕已经是我们最后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情。”

    “那个年轻的极地文明怎么办,他们封闭了一切……”

    “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

    那些充斥在四周的自言自语声突然停了下来,琥珀茫然地四顾着,直到……她听到“自己”在开口说话。

    “……释放信号吧,向他们宣示我们的存在。”

  • 第1466章 答案

    这是琥珀在“旋涡之底”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现在,这道由无数光影交叠扭曲而成的旋涡已经在她周围彻底凝固下来,混沌的黑暗在漩涡之外笼罩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她已经在这历史记忆中触底,而在这旋涡的底部,是一层模模糊糊却又不可逾越的障碍,她尝试着向那旋涡更深处移动,尝试着去看清那道模糊障碍背面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那应当是一个比旋涡之底更加古老的时间点,应当是那些体型巨大的古老存在进行最后一次交谈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她尽全力贴在那层如雾似幻却又不可逾越的屏障前,觉得自己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些交错的、灰白色的光影,然而当她再眨了眨眼睛,却发现自己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吸引力骤然从身后传来。

    “哎妈……”琥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被那道庞大的吸引力强行拽离这道旋涡,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这旋涡本身对她的排斥,她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在飞速移动中渐渐虚化,又在虚化中渐渐归于黑暗,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数小时,也可能只有一个瞬间。

    琥珀发现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撕裂,就仿佛她已经活过了比文明记叙还要悠久的岁月,以至于无法再精确判断这些“短暂时间”中的差别,然而还不等她仔细体会这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便飞速地从她灵魂中剥离了,她再次恢复了正常的对于时间的感知,也再次感觉到……现实世界的阳光照耀在自己身上。

    她猛然间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站在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房间中,高文正坐在书桌前,他手中拿着钢笔,正准备补完纸上的最后一道线条。

    她感觉自己在某个异象中起伏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然而现实世界中只过了一瞬间,这个瞬间甚至短暂到了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程度。琥珀眨眨眼睛,在异象中起伏沉沦的经历与眼前这仿佛从未中断的现实景象产生了某种撕裂感,这让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而就在这时,本应对刚才那个瞬间毫无察觉的高文却突然抬起头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定定地落在琥珀身上。

    在琥珀开口之前,他便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刚才发生什么了?”

    注意到琥珀脸上表情怪异,似乎茫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高文才紧接着补充道:“我刚才感觉到你的气息……有一个非常非常短暂的波动,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持续时间不到百分之一秒,但我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现在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近一段时间以来,琥珀身边总是被异常现象纠缠,高文对此始终很在意,因此哪怕只是察觉到了一点点异常,他也会立刻注意到并确认对方的状态,现在看来……异常现象果然再次出现了。

    “我刚才……我刚才看着你画的这些花纹,突然间好像被‘送’到了某个地方,”琥珀这时候才缓过神来,心中那种诡异的撕裂感虽然仍在,可与高文的交谈却在迅速将她的心智重新拉回到“现实世界”,这让她的状态飞快好转,语言也流畅起来,“我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光影漩涡,那旋涡中都是古老的历史瞬间,我在里面不断下坠……”

    琥珀开始仔细描述自己刚才那番异常经历,高文整个人都严肃起来,他凝神听着,同时随手将那还差最后一笔就要画完的图案翻过来倒扣在桌面。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肃然,眉头一点点紧皱着,当听到琥珀提起那艘在大海上坠落的庞大星舰时他便一度想要打断对方的叙述,但最后他还是保持着安静,让琥珀一口气把自己在旋涡中所见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然后我就被拽回来了……说是拽回来也不太准确,我感觉到两股力量,一股力量在把我拉回到现实世界,一股力量则来自那道旋涡,它在把我‘推’出去,”琥珀说完之后口干舌燥,随手拿起高文桌子上的水杯便顿顿顿灌下去一半,“其实我原本还打算留在那个‘底层’仔细观察观察的,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我应该能看到那层屏障对面的东西,但刚看到一点就被打断了……”

    “被打断不一定是坏事,你的心智如果真的沉入了那最深的地方或许会有危险,”高文极其郑重地开口,他的目光注视着琥珀的双眼,在片刻思考之后才沉声继续说道,“所以……你看到了起航者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的景象,甚至看到了起航者降临之前的某个时刻。”

    琥珀立刻点了点头:“应该没错,而且那些围绕在我身边说话的巨大生物……我怀疑就是那个时候的上古众神!”

    高文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紧绷,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

    如果琥珀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如果她所听到的那些交谈所透露出的信息如他猜想的一般,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出错……那么现在,一个彻底颠覆性的真相砸在了他的眼前!

    他过去多年来对起航者,对上古众神的理解和猜想都将在这个真相面前遭到巨大冲击,他在这方面的认知必将进行巨大的修正,历史……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在起航者降临这颗星球之前,濒临疯狂的洛伦上古众神曾进行过一次短暂的交谈,祂们不知用什么办法突破了神祇之间无法交流的规则屏障,并在那次交谈中做出了能够影响整个世界命运走向的决定,他们……向外释放了一个“信号”,向某一群存在“宣示了自己的存在”。

    他们把信号发给了谁?他们把自己的坐标暴露给了什么人?这答案恐怕已经十分明显……在那道历史漩涡的底部,琥珀已经亲眼见证了上古众神亲自选择的命运。

    一直以来,高文都以为起航者是偶然路过这颗星球,并恰巧遇到这颗星球的众神已经进入疯狂最后阶段,恰巧所有的上古神明都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摧毁整个上古神系并带走这颗星球上除了巨龙之外的其他族群,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一切全是巧合,但现在看来……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起航者根本就是上古众神自己召唤过来的!这是一场……集体自杀。

    琥珀看着高文的脸色急剧变化,她当然能猜到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事实上她自己在捋清了那些线索之后心中也是同样的惊涛骇浪,她不由得开口:“你说……如果我听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是不是就意味着一百八十多万年前的洛伦众神主动向外发出了某种‘呼叫’?他们呼叫的是起航者舰队?”

    “那可能是他们当时最后的选择——末日已不可避免,神灾不受神明自身控制,在最后的清醒时间内,他们能做的只有通过自杀来保存那一季文明最后的幸存者,毕竟濒临疯狂的神明是救不回来的,凡人却还有救……”高文嗓音低沉,慢慢说着自己推测出的结论,但说是推测,这恐怕已经是当年的真相,“而作为一颗星球上最强大的存在,他们连自杀都很难,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起航者。”

    “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起航者的?”琥珀瞪大了眼睛,“他们又怎么知道起航者一定会收到信号赶过来的?那时候的洛伦肯定还没有跟起航者船团接触过啊……”

    “我不知道,或许那时候起航者船团就在附近,而当时的洛伦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进行深空观测的高度,或许起航者船团会在自己的航向上进行某种广播,而洛伦上古众神收到了这些信息,”高文摇了摇头,“无凭无据的猜测要多少有多少,神明居于深海,而在深海中,整个宇宙的信息都以某种形式产生着映射,神明本身虽然受困于思潮,却也可以通过深海中的映射知晓某些凡人无法知晓的事情,而起航者船团……那支可以屠灭众神的舰队,在深海中的‘投影’恐怕足以传播到数十个星球,只是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这片宙域,这一点我们已经无从验证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有证据的那部分……是洛伦上古众神自己召唤了起航者舰队,这个事实太有冲击性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对上古历史的很多猜测恐怕都要做出调整,尤其是起航者对洛伦上古众神的态度……”

    他眉头紧皱,不断推翻又重塑着自己印象中的一切。

    起航者对洛伦上古众神的杀戮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的态度不是出于仇视的赶尽杀绝……上古众神在召唤起航者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他们清醒的最后阶段,当起航者降临的时候,众神显然就已经彻底疯了……众神之间也不是完全无法相互交流,有某种办法可以突破这种障碍,洛伦上古众神就是用这种办法完成了对自身命运的密谋……

    这一系列情报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起航者对当年的洛伦众神并没有真正的敌意!那场被简短战报记录下来的、看起来冰冷无情的“猎杀战役”,本质上其实是一场交易!

    高文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倒扣起来的纸,他想到了苍穹站中记录的“星图保管员”,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个推测……

    如果起航者与洛伦众神之间的关系真如此刻他所理解的那样,那么这个推测就终于可以成立了。

    一旁的琥珀这时候也陷入了深思,并在思考之后突然念叨了一句:“这么重要的历史真相……塔尔隆德的巨龙们竟然一无所知,连恩雅女士也不知情?他们好像一直以为起航者是突然降临的……”

    “恩雅女士对起航者的降临真相不知情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早在起航者降临之前,塔尔隆德就进入了对外封闭、信仰闭环的状态,巨龙们为了防止自己的神明陷入失控,通过有意识的思潮引导‘封装’了他们的众神,这是一种全方位的屏蔽,”高文一边思索一边分析着,“而且还有一点,塔尔隆德的巨龙文明……”

    他抬起头,看着琥珀的眼睛。

    “别忘了你在旋涡之底听到的那些话,尽管现在巨龙国度是我们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文明,但在起航者降临的那个年代,他们还是个‘年轻的极地文明’,那时候的塔尔隆德在洛伦先民面前或许只是个闭塞又落后的冰原部落……”

    琥珀慢慢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我这是惯性思维了,觉得那么强大的塔尔隆德文明在上古时代应该也很强大,却忘了巨龙也是从原始社会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也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严肃又有点紧张的模样:“现在的关键是,我看到的那些‘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是谁留下的?是为什么留下的?而且更重要的……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文放在桌上的那张纸上:“……一切都是在我看到这些花纹之后……”

    高文随手把这张纸又拿远了一些:“知道这玩意儿诡异那你还看。”

    一边说着,他又摇了摇头,许多线索已经在他脑海中连接起来,结论其实已经非常明显,只是琥珀这个“局中人”显然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

    “这些花纹,来自苍穹站中的‘锚点发生器’,与那个神秘的‘星图保管员’紧密相连,”他慢慢说道,让头脑中的诸多线索彼此相连,“星图保管员承担着某种观测和等待的使命,记录这颗星球上的重要历史节点就是ta的职责,而这个‘星图保管员’似乎并非起航者,而是一个被起航者‘招募’或‘转化’的存在;

    “你在‘旋涡之底’看到的最初始的历史片段发生在起航者降临之前,这说明留下这段历史纪录的个体曾生存在那个时代;

    “你当时的视角是站在一群疑似上古众神的巨大身影之间,而且你这个视角所属之人还曾开口讲话,因此这个个体……应该是洛伦的上古众神之一;

    “在那些已经消逝于古老岁月的上古众神中,唯有一个存在最为特殊,祂从那场上古猎杀中存活了下来,并且一直隐藏在众生视线之外,祂执掌着暗影力量,苍穹站中存放‘锚点发生器’的大厅中也充斥着暗影之力……”

    高文停了下来,静静注视着琥珀的眼睛:“这样一来,你和这一切就有了恰到好处的联系。”

    琥珀这时候也慢慢把所有线索都联系了起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惊叹:“……妈耶。”

    “还记得你在旋涡之底尝试透过那层‘屏障’观察对面时看到的最后一幕么?”高文轻轻舒了口气,“你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交错光影。”

  • 第1467章 琥珀的“来源”

    书房中安静下来,琥珀一时间有点沉默——她已经完全理解了高文的推测,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恐怕已经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只是作为这场漩涡的“当事人”,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点。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之后,她才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高文的眼睛:“你是从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事实上……在尼古拉斯他们发现那个暗影大厅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高文想了想,坦然相告,“最初我从那间大厅里盘踞的暗影力量联想到了你身上,但你是‘星图保管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你自己也记不清自己在被刚铎人改造成人造人之前的‘生活经历’了。

    “而在那之后,我便怀疑到了夜女士身上——一个和你有着神秘联系的上古神明。从起航者年代存活至今,隐藏在世界深处,执掌暗影权柄,而且还和逆潮进行着长期对抗……种种线索都令人生疑,再加上尼古拉斯他们探索暗影大厅时你身上产生的异常反应,我便隐隐约约觉得……夜女士恐怕才是一切的答案。”

    琥珀下意识开口:“你那时候就想到了……那为什么……”

    “因为缺了个最关键的‘解释’,这导致我的猜测和我们一直以来所‘掌握’的情报存在完全矛盾的地方,”高文摇了摇头,“起航者几乎杀光了上古众神,在他们留下的记录中,甚至还专门有派出舰队继续追杀夜女士的信息,龙族那边的记录也能证实这一点,一直以来,种种证据都表明起航者和上古众神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这个大前提不被推翻,你怎么敢相信被起航者追杀到最后一刻的夜女士竟然会是苍穹站的星图保管员,甚至还拥有着不低的权限?”

    琥珀瞬间明白过来:“所以我刚才在‘旋涡之底’看到的就是那个最关键的解释……”

    “是的,如果起航者和上古众神之间的‘战争’本质是一场交易,如果是上古众神主动召唤了起航者船团,而二者之间其实根本没有仇恨……那么一切就都说得清楚了。”

    高文点着头说道,紧接着心中又有些感叹:说到底,龙族的记录没错,他得到的那些“战场日志”也没错,一百八十多万年前的那场弑神战役……其实真的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尽管最初是上古众神亲手召唤了起航者船团,但当后者降临在这颗星球上的时候,曾发出信号的众神已经在等待过程中彻底陷入了疯狂状态,而在这种失控状态下……他们才与自己亲手召唤的舰队展开了死战。

    起航者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忠实地履行了交易的内容。

    以上这些其实仍然算是高文根据现有情报推测出来的结论,但所有关键的矛盾点都已得到解释,所有现存的线索皆可连接起来,所有的证据都相互印证——因此即便是推测出来的结论,恐怕也已经无限接近当年的真相了。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小的困惑:在现有的情报中,暗影女神“夜女士”在弑神战役的最后阶段明显也是疯狂失控的,祂在恶战中逃离了战场,以至于当初起航者还不得不派出舰队去追杀这位失控的神祇,可最终……这个失控的神却变成了苍穹站的“星图保管员”,这中间存在一个尚需解释的空白。

    在夜女士逃离神战战场、起航者派出猎杀部队到夜女士成为“星图保管员”之间的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难道是祂当年其实并没有彻底陷入疯狂,所以在最后阶段被起航者救了回来?难道是起航者有某种可以让失控神明恢复的手段?难道那个所谓的“锚点发生器”不光有维持神明存在的功能,还能辅助稳定神明的精神状态?

    可能的解释太多了,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而比起夜女士当年的经历以及祂现在的状态,此刻高文更关注的——或者说他当前有能力去关注的,还是琥珀这边的情况。

    琥珀,刚铎帝国的“人造人36号”,灵魂来自暗影领域的“暗影住民”,与夜女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甚至能够部分窃取夜女士的权柄,会对锚点发生器的状态变化产生反应,而且在看到锚点发生器上记录的纹路之后还陷入了疑似“古神记忆”的旋涡中……

    她在外还是那个吵吵闹闹又怂又跳的模样,但在高文的认知中,她已经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暗影突击鹅了——她是个摊上大事儿的暗影突击鹅。

    “现在身体有什么异常反应么?”高文注意观察着琥珀的状态,感知着对方的气息变化,十分谨慎地问道。

    “没有,”琥珀老老实实地回答,“除了刚才从旋涡里出来的时候有点迷糊之外,好像没受什么影响……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吧,虽然我这段时间是遇上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儿,但这些异象对我本人好像都没有造成伤害,我有一种感觉,夜女士的力量对我是完全没有敌意的……”

    “没有敌意不等于没有危险,现在没有造成伤害不等于将来也永远安全,”高文眉头紧皱,表情严肃的吓人,“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定位夜女士的位置,之前理事会专家组那边尝试用暗影沙尘和暗影裂隙来间接寻找夜女士的神国,这方面的尝试也失败了……我们得做些新的尝试,即便找不到夜女士,至少也要对你做一些防护。”

    琥珀愣愣地看着高文:“新的尝试?你打算干啥?”

    “比如先绕着皇家区和行政区修两个反神性屏障,”高文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你和那些不可名状、不受控制的力量过度接触。”

    琥珀怔了片刻,眼睛瞪得老大:“……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好吧,可能是夸张了点,而且你总有外出行动的时候,”高文想了想,只能摇摇头,“那比较可行的方案就是把防护措施带在身上了。”

    “把防护措施带在身上?”琥珀语气中带着疑惑,“难不成你让我背着一套反神性屏障出门?跟那帮重装白骑士一样?”

    高文抬眼扫了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半精灵一眼,心想就以这家伙的小身板,怕是再来十八道手术改造都不一定能套上白骑士那套装备,他摆了摆手:“我指的是深海护符、神性感知护符这样的防护手段——这些东西虽然简单,但效果是有保障的。回头你找提尔一趟,让她亲自给你制作一个深海护符,就带在身上不要取下来了。”

    “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有点过于紧张……不过好吧,做一些防护心里也确实能踏实一点,”琥珀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去找提尔,但愿她这时候醒着。”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探着头往高文的书桌上看了一眼——那张被倒扣起来的纸似乎对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尽管知道那张纸上的图案有着古怪,她却还是总想多看一眼。

    就好像那里面藏着她很重要的东西似的。

    然而高文直接将这张纸收了起来:“你还是不要接触这东西了,在尼古拉斯那边对暗影大厅和锚点发生器的研究有更多进展之前,你应该和这方面的东西保持距离。”

    琥珀只能略有点遗憾地作罢,随后转身钻回了暗影裂隙里面——接下来她要去找提尔,如果对方这时候保持着清醒的话,得找她弄个定制版的深海护符出来。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这种东西只要材料、工序、符文精度等方面达到标准,那不管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还是手工搓出来的效果其实都没太大差别,但实际上海妖亲自加工的深海护符在抵御神性侵蚀、保护灵魂稳定方面的效果还就是比工厂产品要好那么一点点,高文把这一点点差别背后的原理解释为“深海谐神也算神,搓个东西带特效很正常”,但琥珀却更喜欢时下流行的另一种解释:

    手工打造的东西,有灵魂。

    书房中安静下来,在琥珀离开之后,高文在书桌前面又寻思了很长时间,随后他才拿出了那张被自己收起来的纸,展开之后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图案。

    图案最角落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空白,他还差最后一笔没有画完——只要加上这一笔,他就把锚点发生器表面那仿佛图腾浮雕般的花纹给补充完整了。

    他长时间地注视着这图案,却无法像琥珀那样从中感受到任何特殊的力量,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自己补上了这最后一笔,或许会带来某些变化。

    他拿起了手边的钢笔,但只是让笔尖停留在纸上几毫米的地方,他想到了刚才琥珀在旋涡中所看到的那些景象,想到了关于“星图保管员”与“夜女士”之间关联的线索,最后,他想到的却是琥珀和夜女士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猜测。

    目前已知的情报可以佐证,夜女士极有可能就是起航者留下的“星图保管员”,而琥珀则可以“借用”夜女士的权柄,“窃取”来自神国的暗影沙尘,甚至通过锚点发生器表面的图腾花纹,她还可以看到那些极有可能是夜女士留下的“观测记录”——这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有些联系”来解释了。

    而高文还清楚地记得,在锚点发生器的日志中曾提到这么一句话:

    若锚点发生器失焦或进入某种二级状态,则星图保管员的数据会发生错误复制及溢出现象。

    而导致锚点发生器失焦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哨兵系统和“星图保管员”之间发生数据接触。

    哨兵系统运行于深海,原本是不会和位于物质世界的苍穹站产生交流的,但有一样东西恐怕已经让这两者产生了联系——多年前的逆潮污染。

    它先尝试感染苍穹,在暗影大厅遭到阻击之后又尝试去污染哨兵,在这个过程中,哨兵和星图保管员之间的数据隔离恐怕已经被污染“击穿”!

    也就是说,锚点发生器日志中所提到的“保管员数据错误复制及溢出”现象应该已经发生了,而这……会不会就是琥珀的“来源”?

    一个在暗影界中游荡的灵魂,一个从星图保管员的原始数据中分裂出来的“错误副本”,没有记忆,没有力量,稀里糊涂地被刚铎年代的魔导师们捕获,塞进了人造人的躯体里面……这个流程大概是成立的。

    当年刚铎帝国在暗影要塞里制造了几十个人造人(考虑到整个项目的流程和存在其他设施的可能性,这个数字应该还会更多),最终却只有琥珀这个个体存活下来,这可以用运气解释,但更大的可能是……“人造人36号”体内的灵魂很特殊,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普通的暗影住民!

    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而这些在刚才他就想到了,只是没有当着琥珀的面说出来。

    对于暗影突击鹅而言,这阵子遇到的刺激性的真相已经够多了,最好还是让她缓一缓——循序渐进的大新闻能有效锻炼神经,可一口气全砸过来的大新闻就很容易让人“嘎”一下抽过去了。

    而且其实也不用高文刻意帮她分析,回头琥珀自己慢慢应该也会想到这些,虽然她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怎么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机智的一比,这一点高文还是了解的。

    心中念头转瞬而过,高文手中的笔已经稳稳落下,勾勒上了那复杂图案中的最后一条曲线。

    所有的纹路终于被连接成为一个整体,完整地呈现出了锚点发生器表面的图案——但是并没有异象发生。

    高文皱着眉看着被自己补充完整的玄奥图案,总觉得这东西不该如此平平淡淡,他盯着这图案看了半天,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些超自然的痕迹出来,可是既没有看到扭曲的光影也没有听到在耳畔响起的声音,他的直觉判断似乎出错了——可是从另一方面,没有异象却又让他松了口气。

    他只是有点遗憾。

    在桌前愣了几秒种后,高文站起身来,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去关上了书房的大门,回到桌前之后又盯着桌上那张描绘着无数玄奥线条的纸,左右看看没人,这才弯下腰来戳了戳那上面的图案:“……有人没?夜女士?”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琥珀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老粽子你干嘛呢?”

    高文抬头一看,就看到琥珀正保持着一条腿探进来的姿势蹲在窗台上。

    这鹅看向这边的目光充满震惊。

    “我刚才没找着提尔,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上哪了……要不你继续忙?”

  • 第1468章 大迁徙

    书房中的空气有些凝固,高文与琥珀隔着窗户就这么对峙着,气氛一时间很尴尬。

    这样僵持了几秒种后,琥珀才终于把另一条腿也迈了进来,然后整个人就这么在窗台上坐着,一脸认真地看着高文:“你应该不会灭我口吧?”

    说真的,高文觉得这是对方有史以来给自己提的最靠谱的一次建议……

    但他还是保持着板着脸的模样瞪了琥珀一眼,一边顺手把那张纸收起来一边咬着后槽牙:“我这是出于谨慎和严谨的态度进行测试——还有,我哪知道提尔上哪了,外面这么冷,八成是跑什么地方冬眠去了,你去花园的水池子里或者白水河旁边找找。”

    “好嘞!”琥珀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随后整个人直接朝着窗户外面倒翻出去,一道游动的光影随之在空气中张开,下一秒,她便直接从窗台上跃入了暗影裂隙中。

    高文默默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认真思考了一下在窗台上安置反步兵地雷的可行性,随后发出一声叹息——得亏他自制力比较强,否则这会二楼的地板应该已经被他用脚指头抠漏了……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抓在手里的那张纸,那张纸上玄奥复杂的图案清晰锐利地映入眼中,看上去仍旧没有任何发生异象的征兆。

    犹豫两三秒之后,高文随手一扬,纸张顷刻间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化作灰烬随风飘散,他则哭笑不得地自嘲着摇了摇头:“我刚才脑子里想啥呢……”

    ……

    琥珀穿行在由黑白灰三色构筑而成的暗影世界中,心情颇为愉快。

    在外人面前总是威严沉稳的“高文·塞西尔大帝”也会有私下里逗趣的一面,普通人永远也想象不到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是个会讲冷笑话、会吐槽各种事情、会不动声色捉弄人的闷骚,但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她跟在高文身边已经好几年了,帮这位“开拓之君”处理了数不清的麻烦事,也见证了这位“开拓之君”许许多多有趣的地方,她早已不会因为高文偶尔出乎意料的言行或“小乐趣”而大惊小怪,“高文大帝”在外人眼里仿佛一个钢铁浇筑的英雄符号或帝国象征,但在她眼里,其实一直都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从某种方面看,在“把高文·塞西尔当做一个普通人来看待”这件事上,琥珀甚至比瑞贝卡和赫蒂做的还要好——毕竟虽然那两位和高文的关系同样亲密,却多多少少还有一层血缘上的束缚感。

    不过即便平常就有这样的认知,今天看到高文戳着一张画满了奇怪花纹的纸尝试跟夜女士联络的景象仍然让琥珀大受震撼。

    她觉得这需要非常卓越的创造力——反正以她的创造力是想不到还能这么干。

    越过一条歪斜褪色的街道之后,琥珀慢慢停了下来,她在这寂静无声的暗影界中轻轻呼了口气,带着愉快的笑容伸了个懒腰,慢慢朝着白水河岸的方向溜达起来——反正这时候也没什么事干。

    她抬起头,入目所见的是习以为常的风景,也是只有她这个特殊的“暗影大师”才能当成日常的风景——

    她看到那没有星辰日月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空洞的灰白色,巨幕般覆盖着这个寂静空洞的世界,目力所及的地方,是以歪曲堆叠的投影形态排列出去的房屋和长街,眼前的道路如一条不断向上翘起的坡道般向天空延伸着,又在远方呈现出支离破碎的姿态,道路两旁的房屋歪歪斜斜,楼体搭着楼体,墙壁纵横覆盖。

    不远处的路口旁有一座商店,那商店的二楼却整个横了过来,又从呈直角状的墙壁外面延伸出一条如空中长桥般的楼体,连接着远方的帝国学院,而在这座严重歪曲的建筑投影旁边,还可以看到一株异常高大的“植物”——说是植物,但那很可能只是一根路灯,其漆黑的剪影笔直地指向天空,并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分出了无数影影绰绰的枝丫,其上方又有凌乱破碎的光影静静盘旋。

    这就是现世界中的塞西尔城在暗影界中的投影模样,光怪陆离,奇奇怪怪。

    有序合理的物质世界会在暗影界中形成这样异常的投影,就仿佛透过一层不平整的水晶去观察另一边的事物,所能看到的皆是这种不正常的景象,那些费尽力气才能窥见一丝暗影风光的法师们认为这相当骇人,但琥珀却早就看习惯了。

    而且非要说的话……幽影界那些漂浮在高空的不可名状之影、违背几何常识的混沌巨物不比这暗影界还混乱?可现在她去幽影庭院那边串门就跟回家似的,隔三岔五还去自然之神的小院里偷西红柿吃——这世界上或许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不可名状之境”,问题只不过是世人的认知有限罢了。

    这暗影界中错乱的投影……或许迟早有一天也是可以被解释清楚的。

    琥珀脑海里转着有的没的的念头,一边信步走过歪曲倾斜的街道,她的手指拂过旁边某座建筑物冰冷粗糙的墙面,看到那墙面上还挂着某个店家的招牌,招牌上的字迹却模糊到完全看不清楚。

    现阶段,没有人能解释清楚现世界到暗影界的投影规则到底是什么,连琥珀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点,在无人工干预的情况下,现世界的东西在暗影界所呈现出的形态多多少少都有点随机性,学者们研究了这么多年,唯一能确定的也就是携带强大魔力的事物可以在暗影界中形成较为“准确”的投影,而且魔力反应越强,这种准确性也就越高。

    或许就如魔法女神弥尔米娜的研究那样,魔力是这个宇宙中唯一在任何界域都能维持稳定的“标准尺度”与“基础框架”。

    但魔法女神也只能解释跟魔法有关的部分,至于暗影界背后真正的运行机制是什么……那大概就只有夜女士才知道了——可夜女士这时候又在哪里呢?

    琥珀脑海中闪过了今天在高文书房中所看到的那些“图案”,她并没有高文那样变态的记忆能力,那些被铭刻在起航者空间站中的图腾花纹其实已经回忆不清楚了,但当时看到那些花纹时感受到的奇妙的“吸引”感……那种感觉她到现在还很清楚。

    那就好像是一种来自远方的呼唤,又好像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向往,解释不清楚,但确实存在。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应该回应这个呼唤,所有的直觉和本能都告诉她,这个呼唤温和无害,甚至连她自己内心深处……也觉得应该回应这个呼唤,无论如何,这至少能让她搞明白自己跟那位“夜女士”到底有什么关联,搞明白那位“夜女士”到底有什么打算。

    而现在阻止她回应这呼唤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哪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么个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啊!这又不是魔网上的身份认证码,你知道对面号码是多少直接呼过去就联系上了……

    琥珀郁闷地扯了扯嘴角,心说这时候就看出来魔导时代和神话时代的区别了,魔导时代有人跟你说“有事常联系”的时候通常会顺便给你留个通讯号码,再不济也留个门牌号啥的,神话时代一旦你感觉“有个声音在呼唤我”那基本上线索也就到此为止了,你找一万个占卜大师来参考意见他们也只会告诉你“命运的契机到来之时自会揭晓”——那帮神仙连个邮编跟地址都不留的。

    但这也没办法,琥珀心中叹息着——夜女士那毕竟是一百八十七万年前的人物,她联络自己应该确实是没办法留个魔网号码……老粽子有句话怎么说的,这事儿只能靠“悟性”。

    但琥珀觉得自己天生就没什么悟性,而且她怀疑高文其实也没什么悟性——否则他不至于趁着书房没人偷偷戳一张纸上的鬼画符还尝试跟夜女士搭上话……

    异样的气息突然出现在感知中,琥珀瞬间收敛起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她抬头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到黑白灰三色分明的街道投影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身影。

    那些身影有着高且瘦的外形,浑身被飘忽不定的布条缠绕着形成了人形的躯干和四肢,在那纠缠又松垮的布条之间,则没有任何血肉皮肤,有的只是如烟雾般缓缓起伏、无形流淌的厚重阴影,就如一个个空洞的躯壳,游荡在这光怪陆离的暗影界中。

    “暗影住民?”琥珀惊讶地看着那些正朝这边游荡过来的“原住民”,“这地方怎么冒出暗影住民来了,这里应该不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吧……”

    暗影住民在暗影界中游荡,在普通人看来神出鬼没且极度危险,但琥珀却跟这些“亲戚”打交道不少,她知道这些看似“随机刷新”的暗影住民其实是有一定活动范围的,而且通常会沿着固定的路线游荡,这些神秘且混沌的生物极少会出现在这些固定区域之外,除非是受到了外界因素的激怒——比如某个隔三岔五就跑到他们群落中骚扰的大冒险家……

    在白水河附近所对应的暗影界投影区域,这些“原住民”从未出现过,此刻看到这些晃动的身影,琥珀显得格外惊讶,且一下子表情变得颇为慎重。

    但她并没有躲开,而是看着坦然地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身影慢慢朝自己走近。

    她的一头黑色长发如烟雾般飘荡在身后的空气中,尖尖的耳朵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琥珀色且微微泛起金光的双眼紧盯着这些沉默寡言又古怪的“同胞”。

    暗影住民对闯入此地的物质世界居民而言异常危险且凶暴,但琥珀不必担心这点——这些混沌神秘的生物仍将她这个“人造人”当同胞看待,至少不会出手攻击。

    那几个身影终于靠近了,按照经验,他们即便不出手攻击,也不会主动理会琥珀这个在他们感知中“奇奇怪怪的同族”,然而令琥珀意外的是,其中一个身影竟突然停了下来,那缠绕着符文布条的空洞面孔慢慢转向这边。

    一种低沉含糊的咕哝声传入耳中,琥珀微微有些发怔。

    她能够听懂对方的咕哝,这个暗影居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快醒了,为何还在此处?”

    “你什么意思?什么快醒了?”琥珀瞪大眼睛,忍不住大声问道,“我不在这里该在哪?”

    那主动出声的暗影住民却只是默默地用他那空洞骇人的面孔注视着琥珀,直到后者开始感觉身上发毛的时候才一边转过身子一边低声咕哝着:“ta会来找你的,梦有结束的时候。”

    说完这话,这个生物便径直向着远方那片扭曲破碎的道路走去,丝毫没有在意琥珀在后面继续的询问和呼叫。

    琥珀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这个生物走远,她本能地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但就在想要迈步的一瞬间,她硬生生收住了自己的脚步。

    她感觉到了气息在靠近,一种异样的紧张感浮上心头。

    她循着感觉看向了气息传来的方向,下一秒便慢慢睁大了眼睛,一声“卧槽”脱口而出。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出现在刚才那几个暗影住民来时的方向,他们起初还只是街道尽头的几小群,可几乎眨眼间便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而在琥珀的感知中……更加庞大的气息仍然在不断靠近!

    “我去,这……”她惊愕地念叨了一句,紧接着便突然跑向附近的建筑物,她的身影在那些歪斜的外墙和高耸堆叠的楼梯之间飞速跳跃、窜动,没过一会便爬到了这处投影城区的高处,而在这里,她能够俯瞰到几乎整个塞西尔城。

    在城市的南部,在那些身影出现的方向上,她看到了根本数不过来的暗影住民!

    他们从各个方向游荡过来,又在这座投影之城中汇聚成了一股看不到边际的潮水,他们沉默无声地挪动着脚步,没有实体的身躯仿佛幽魂般飘过城市街头——刚才琥珀接触到的那几个身影只不过是这支庞大队伍中的几个“排头兵”,真正的大部队……正在不断向着北方移动!

    琥珀站在一座由数个建筑物堆叠而成的“高楼”顶部,在看到那支不断靠近的庞大队伍之后她瞬间便把身体隐藏到了一处突出楼体的装饰物后,巨大的紧张感和压迫感攥住了她的心脏——尽管她没有从那支队伍中感受到任何敌意,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可哪怕仅仅是看着这支完全由暗影住民组成的“大军”,她这个“暗影大师”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琥珀低声咕哝着,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排解着心中的紧张感,“暗影住民大迁徙不成……他们该不会注意到这边吧?”

    下一秒,十二万六千道视线同时落在了她的藏身之处。

  • 第1469章 异常

    正在城市投影中静默前行的庞大队伍突然抬起了视线,数不清的“目光”一瞬间落在了琥珀藏身的地方——尽管暗影住民根本没有五官,尽管他们脸上根本没有“眼睛”,然而在那些缠绕着绷带的无形云雾抬头的瞬间,琥珀仍然百分之百地可以肯定——他们正在注视着自己。

    这一瞬间,琥珀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这辈子只遇上过一次如此惊悚、如此令自己心肺骤停的事儿——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夜晚,她哆哆嗦嗦地窝在一个古墓里,看着一个睡了七百年的老粽子掀开自己的棺材盖……

    那一次都没此刻这般惊悚刺激!

    然而下一秒,她便注意到那些暗影住民只是将视线投向这边而已,这庞大的“迁徙队伍”丝毫没有停下来,他们仍然沉默地前行着,仿佛在完成某种使命般不断向着北方移动,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目光”又始终没有离开她所在的方位。

    他们就这样前行着,沉默着,注视着,无数道视线在沉默中落在琥珀身上,渐渐地,琥珀开始意识到这沉默的注视和继续前行竟比刚才所有的目光都突然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还要诡异惊悚。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慢慢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那些集中过来的视线说明她在这儿隐藏身形根本没有意义。她站在高楼的边缘,静静俯瞰着正在从下方缓慢“迁徙”的庞大队伍,双方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他们仍然没有停下脚步,琥珀也没有收回视线。

    琥珀想了想,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拉开一道暗影裂隙回到现世界的冲动,她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在那种庞大而可怕的诡异感、压迫感稍微退去之后,她吸了口气,抬头看向脚下这支“暗影大军”来时的方向,脚步一点,便向着附近的另一座建筑物顶端跃去。

    她想看看这么数量庞大的暗影住民到底是从哪来的,探查情报并及时汇报……这是她的使命。

    尽管眼前的景象诡异,令人不安,但至少有一点仍然没变:暗影住民并不会攻击自己,这些混沌而可疑的“同胞”只是一如既往的“可疑”而已,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她便稍稍放心下来。

    琥珀的身影开始在连续不断的建筑物投影之间移动,如敏捷的燕雀般在那些歪曲的墙壁、卷曲的屋顶和破碎漂浮的瓦片之间穿梭跳跃,暗影如云雾般萦绕在她身后,支撑着她的身体以完全违反重力的方式越过天空,并在她身后留下了一连串淡淡的轨迹虚影。

    在她脚下,由暗影住民组成的“大军”亦不断转移着视线,在持续不断的行进中注视着那个正越过天空的身影,这一幕寂静而诡谲——可琥珀强行无视了这些视线带给自己的沉重压力,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去在意那支大军,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城市之外的广袤郊区。

    不知过了多久,她越过了城市的边界,在这片歪曲的投影尽头,是塞西尔城外一望无边的旷野田园,广袤的大地上,她所看到的仍然是数不清的暗影住民,看不到源头,看不到终点,他们似乎是从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汇聚而来,持续进行着神秘的“行军”。

    琥珀怀疑哪怕她再沿着这支大军的来源方向追查整整一天,也看不到这支大军的起点……她甚至怀疑整个暗影界所有的暗影住民都已经汇聚起来,在朝着某个目标前行。

    这一幕,宛若……“朝圣”一般。

    琥珀终于摇了摇头,转身撕开一道暗影裂隙,暗影裂隙对面呈现出的是现世界的风景——继续追踪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当务之急是回去汇报自己的发现。

    她没有选择通过暗影界中的“捷径”返回塞西尔宫,是因为担心在那支“大军”面前撕开通往塞西尔宫的“通道”会引发不可预料的麻烦,毕竟……她其实也不怎么了解自己那些沉默诡异的“同胞”们。

    ……

    细碎的海浪拍击着下方黑色的海岸礁岩,海水在拍击声中化作白色的泡沫,又在渐渐下沉的阳光中被染上一层橘红色的光彩,陡峭的临海峭壁伫立在海浪之上,迎着海风带来的侵蚀,整个峭壁都呈现出斑驳剥落的状态。

    而就在这看上去仿佛不怎么安稳可靠的峭壁顶部,却又排列着鳞次栉比的房屋与风格阴沉的高塔,那是与洛伦诸国都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其修长的屋脊、暗色的墙壁和被刻意凸显的尖顶结构都仿佛带着某种神秘质感。

    一名留着黑色披肩发、脸颊下方有着一道隐约伤疤的年轻女子站在这座“海岸峭壁之城”的边缘,静静地俯瞰着正在峭壁下方的海岸线上拍击的碎浪,仿佛正陷入沉思,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收回视线,目光看向城市内的街区。

    作为军情局的资深干员,“雀蜂”已经以外国商人的身份在这座名叫普兰德尔的紫罗兰城市中活动了一年半的时间,尽管始终找不到前往内陆地区的办法,但至少在这边境之城里,她已经熟悉了当地的一切风土人情,熟悉了这座位于峭壁之上的城市——但不知为何,最近她却越来越觉得这座城市正带给自己一种诡异的陌生感。

    城市仍然是原来的城市,建筑仍然是原来的建筑,居住在这座城中的本地人也没什么变化,可所有与“城市之外”有关的,尤其是与“内陆地区”有关的信息却都在过去的半个月到一个月里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而察觉到这种改变的……似乎只有她这样的“外来人”。

    雀蜂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向着内部街区的方向走去,那些风格阴沉怪异的房屋与高塔沐浴在黄昏时分的夕阳余晖中,建筑物瘦长的剪影让她不由得联想到透过栅栏或门窗的夹缝所看到的、光怪陆离的光影幻象,不知为何,这些平日里看习惯的城市风景竟给了她一种幻梦般的不真实感。

    街道上有路人朝自己靠近,是熟识的本地人,雀蜂脸上露出微笑,神态自若地上前打着招呼:“托里格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芙罗拉小姐——虽然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了,”被称作托里格的本地人笑着回应着,他口中的“芙罗拉”正是雀蜂在这座城市中行动时所用的化名,“你又去海岸那边看风景了?”

    “黄昏时的碎浪海岸非常美丽,尤其是从普兰德尔的高墙之外向下俯瞰时,”雀蜂随口说道,“我故乡看不到这样的风景,那里离海很远,只有一条河从门前流过。”

    “我记得是叫白水河是吧?”托里格热情地回应着,他似乎对眼前的“芙罗拉小姐”颇有好感,能与对方在路边交谈对他而言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说真的,我对海那边的洛伦大陆也很向往,我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异乡的风景……”

    “我的故乡没有开阔的大海和海岸线上的峭壁,却有茂密无边的森林和在城市外起伏的群山——托里格先生,如果你真的有兴趣的话,不如试着去向领主大人申请一下?”雀蜂嘴角翘了起来,悄然引导着话题的走向,“现在普兰德尔和北港之间的贸易已经成为常态,也有越来越多的紫罗兰人成为往返海峡之间的商人,你经常在商会那边帮忙,让商会的克林先生帮忙开个证明文件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找领主申请一下?”托里格愣了一下,仿佛一时间思路有些中断,但一两秒钟之后他便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我可不认为自己能通过领主的审核,他一向不太喜欢像我这样的‘内城人’去当商人,你是知道的,内城人最好的选择是成为法师或炼金师,这是我们血脉中的责任,像我这样跑到商会里帮忙其实就已经在引起家中长辈的不满了……”

    雀蜂静静注视着托里格的眼睛,片刻后突然问道:“说起来,领主已经很长时间不曾露面了,我记得……有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有这么长时间了么?”托里格迷茫地眨着眼,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便正常起来,带着淡淡的笑容,“这也正常,领主一向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像他那样的高阶法师总会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魔法研究上。”

    “这倒也是,”雀蜂笑了起来,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谈论起一些小事,非常自然地又换了个话题,“天气越来越冷了啊,你叔叔那边都还好么?我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过,你叔叔每年冬天都会犯胃病,我这边正好准备从北港进一批药材……”

    “我叔叔?”托里格困惑地眨了眨眼,从刚才开始他便接连陷入这样的困惑,而现在这种困惑状态似乎终于影响到了他外在的言行:他说话的语速开始变得很慢,似乎每一句话背后都有着生锈的齿轮在艰难旋转,“我叔叔……芙罗拉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托勒叔叔啊,你忘记了么?”雀蜂一边关注着托里格的表情变化一边用很自然的语气问道,“他不是住在靠近内陆的帕兰桑托城么?你们时常书信联系——你跟他关系很好,我记得去年冬天他还专程从帕兰桑托过来看你,我当时也跟他见了一面……”

    托里格迷茫地看着雀蜂,他在认真听着眼前这位脸上虽有伤疤却仍富有魅力的黑发女孩跟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然而这每一个字却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了光怪陆离的幻象,并在盘旋缠绕中重组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渐渐在他的思绪中堆积、异变……

    但突然间,托里格脸上的迷茫消失了,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就仿佛思维重启,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带着正常自然的笑容说道:“领主一向是个深居简出的人,像他那样的高阶法师总会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魔法研究上……”

    雀蜂静静注视着这个在普兰德尔本地土生土长的青年,注视着对方自然的笑容。

    她知道,眼前这真的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但不完全是。

    “这倒也是,”年轻的黑发女孩笑了起来,紧接着摆手道别,“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店里去接班。再见,托里格先生——我们谈的很愉快。”

    “当然,芙罗拉小姐,我也……我也很愉快,”托里格赶忙回应,他的语气有点紧张,在看到眼前的黑发女孩即将走开的一瞬间他还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个……明天中午能一起吃个饭么?我准备了上好的松纹奶酪,那是这座城里最好的奶酪工坊做出来的……”

    “抱歉,我明天还有安排,”雀蜂带着歉意摇了摇头,“不过下次有机会我会主动拜访的。”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向通往内部街区的坡道,而在转过身去的一瞬间,她脸上淡淡的笑容便微微收敛起来,转而浮现出一丝谨慎严肃的模样。

    普兰德尔根本不出产松纹奶酪,松纹奶酪是内陆城市帕兰桑托的特产。

    新的设定被改变了,这座城市与“紫罗兰内陆”的“切割”正在越发明显……

    雀蜂没有再在城市边界区域停留,她快速穿过了那些边界区的街道和一座座熟悉的店铺,在夜幕彻底降临前进入了普兰德尔的内部街区。

    道路两旁的魔法路灯渐渐明亮起来,柔和的光辉正在驱散城市中的黑暗,随着进入内部街区,路上所见的行人也在变多,来来往往的人群驱散了夜幕降临所带来的寒冷、孤寂感。

    雀蜂放慢了脚步,也如普通的市民般走过城市里宽阔整齐的街道,从她面前路过的行人穿着紫罗兰王国风格的服饰,那些以暗色为主色调的外套、罩衫显得深沉优雅,同时又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一如这个神秘的隐世国度给洛伦大陆的其他国家留下的印象一般,路旁带有铁艺雕花的魔法路灯洒下温暖的浅黄色光芒,在路上行人的脚下留下深浅不一的投影。

    街道两旁,临界商店的橱窗中也点亮了灯光,偶尔有店铺门被人推开,清脆的铜铃声叮当作响。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入夜街景,雀蜂在这里活动了一年半,也看了一年半,早已习惯。

    但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却总是不断地从心底冒出来,哪怕是看着这样再正常不过的景色,她也觉得自己所见的一切都好像被罩上了一层可疑的纱幔,觉得这整座城市都在“欺骗”自己一般。

    如果说过去一段时间以来她在这里所发现的异常情况都是依靠线索、情报的汇总推理所得出的结论,那么此刻……她好像正在直接“触碰”到这座滨海之城的异常。

    或者换种说法:异常早已发生,只是被隐藏了起来,它一直积蓄到今天,终于到了某种不得不与现实世界发生冲突的临界点。

  • 第1470章 超凡异象

    带有黑色铁艺雕花的路灯洒下了温暖的淡黄色灯光,雀蜂的身影如一片毫不起眼的落叶般飘过人群,没有在行人间留下任何涟漪。

    她来到了位于街区尽头的一间店铺前,这店铺外悬挂着外国商人在紫罗兰开设商铺时必须挂出来的“三塔”徽记,展示橱窗中可以看到各种各样来自海峡对岸的新奇杂货,此刻店铺门上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暂停营业”的字样。

    雀蜂的视线在那“暂停营业”的木牌上停留了一秒钟,随后推门进入。

    店铺中空空荡荡,由于暂停营业的关系,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暗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收拾着杂物。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这年轻的男人抬起头,发现是雀蜂之后他好像松了口气,微微点头致意。

    “怎么这时候突然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雀蜂快步来到柜台旁边,压低声音说道,“还有,‘店长’呢?”

    “店长去了北城区,”年轻男人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门口附近的动静,一边低声随口说道,“今天接到了局座传来的指令,紫罗兰王国已被严重的超凡异象影响,所有联络点暂停活动并准备撤离,店长打算在撤离前再尽可能地搜集一些情报。”

    “……准备撤离?”雀蜂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之色,“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那我们在这里……”

    “比你想象的严重,冷海城的干员全部失去联系了,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年轻男人擦拭着柜台上亮晶晶的摆件,动作显得流畅自然,语气却格外严肃,“他们一天前还在正常回传消息,突然间便音讯全无,连最紧急状态下应该发送出来的‘哨声’都没送出来。”

    “哨声都没送出来?!”雀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边都是训练有素的干员,还携带着最先进的通讯设备,怎么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失联了?”

    “……最大的可能是异象已经蔓延到冷海城,当地干员在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就全数牺牲。而且事实上失去联系的不只是我们的情报人员,失去联系的……是整个冷海城,”年轻男人暂时放下了手中活计,抬头注视着雀蜂的眼睛,“一些在冷海城做生意的普通洛伦商人也断了和大陆的联系,从昨天开始,北港那边的通讯站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从冷海城传出来的魔网信号。

    “今天上午我还看到提丰人的暗探行色匆匆地前往西城街23号,我怀疑他们那边也已经察觉了异常,并且开始做撤离的准备了。”

    雀蜂瞪大了眼睛,然而在短短两秒钟内,她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也已经理解了琥珀局长下令撤离的命令——尽管这撤离命令很突然,尽管“因为一部分情报人员突然失踪便撤离所有联络点”这件事显得有点冲动,尽管要放弃在这里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根基很令人遗憾,但她知道,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异象正在发生,这是由难以理解的魔法力量或其他超凡之力造成的大规模异变,而不是常规的情报暗战、舆论对抗或特种渗透,后者是军情局干员擅长的领域,可前者……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情报人员的“工作范畴”,这种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队伍。

    事实上在察觉到普兰德尔正受到超凡异象影响的时候雀蜂就想到了自己极有可能接到撤离的命令,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这场“超凡异象”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实质的危害性,可现在情况却急转直下了。

    不过哪怕没有这一层,只要琥珀局长的命令下达了,雀蜂仍然会无条件地选择执行——这是所有军情局干员的铁律。

    “这里已经不再是进行情报活动的战线,我们的使命结束了,局座在命令中表示,接下来紫罗兰王国将被视作一个‘异常区域’来处理,”年轻男人摇了摇头,嗓音低沉,“但这里毕竟从明面上仍然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王国’,在它没有表现出对联盟的侵害和敌意之前,我们也不能对它采取任何军事层面的行动……会有一支精锐的钢铁游骑兵小队和两名超凡异象对策专家过来接替我们的工作,他们是调查并对抗超凡异象的专家。”

    雀蜂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仿佛随口提到般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见到了托里格,并和他交谈了一会。”

    “托里格……那个居住在内城区的法师学徒么?”年轻男人想了想,迅速在脑海中把名字对上了号,“你们都谈了什么?发现了新的情况么?”

    雀蜂表情严肃:“还记得托里格有个叔叔么?是一个居住在帕兰桑托的男巫——我在交谈中刻意提到了这个人,托里格竟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有这么一个亲戚,甚至好像完全不知道‘帕兰桑托’这座内陆城市的存在,他的精神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空白,随后直接‘跳过’了我们的话题……”

    雀蜂把自己今天遇到的情况说了出来,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眉头随之一点点皱起,片刻的思考之后才低声开口:“这段时间以来,普兰德尔城内有关于‘内陆’的消息越来越少,人们也不再谈论任何与千塔之城或帕兰桑托这样的内陆城市有关的事情。来自内陆城市的贸易品,信件,访客……所有这类东西都在消失,但直到今天之前,情况都没有诡异到你刚才提到的那种程度,至少当我们主动和这座城里的普通人提起内陆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正常回答的……

    “而现在,却有一个当地居民在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精神异常……”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紫罗兰的‘内陆’正在逐渐从这个王国剥离出去,或者被某种‘茧’给包裹起来,”雀蜂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有某种力量在‘删除’掉与内陆有关的一切情报,甚至在阻止边境地区的普通人谈论和回忆起千塔之城这样的内陆城市……这是某种屏障?认知与记忆方面的屏障?”

    “……我的感觉比那更糟,”年轻男人摇了摇头,“今天我去中心市场调查城里马蒂伦酒的来历——你应该知道,直到昨天中午之前这种酒还是只能从冷海城运过来的‘外来品’,而且与此同时,这种酒也不是紫罗兰王国本地的产物,它是灰精灵商人在冷海城开设的酿酒坊里生产出来的,是苔木林蜜酒‘本地化’调整出来的产物,但从昨天中午之后,这种酒就成了普兰德尔的‘当地特产’。

    “我在中心市场买到了一瓶‘马蒂伦酒’,就放在你左手边那个架子上,你打开看看吧。”

    雀蜂怔了一下,抬头看到了那瓶正放在架子上的酒,深褐色的酒瓶上还印着普兰德尔城内某个酿酒坊的标记,她伸手把瓶子拿了过来,发现瓶塞已经被开启过一次,顺手拔掉塞子之后她立刻便察觉了有哪不对——她没有闻到任何酒的香气。

    “这是……清水?”她仔细闻了闻里面的液体,又在同事的提示下尝了一小口,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买回来就是清水?”

    柜台后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是的,但当地人好像压根没发现,他们将清水当做酒来买卖,而且市场上还有人喝这东西喝的醉醺醺的,但其他那些被‘转化’为当地产物的东西可不是这样。

    “松纹奶酪变成当地特产之后至少仍然是奶酪,冰露葡萄酒从帕兰桑托特产变成当地酒之后也仍然是葡萄酒,还有其他各种原本依靠从内陆运输如今变成本地商品的东西……它们虽然‘设定’变了,但东西至少仍然是真的,唯有这种马蒂伦酒……离谱地变成了清水。”

    “为什么会这样……”雀蜂一时间有些错愕困惑,紧接着便隐隐约约冒出了猜测,“难道是因为……这东西虽然产自冷海城,其源头却是灰精灵商人带‘进来’的苔木林蜜酒,从‘基础’上,这是彻彻底底的‘紫罗兰之外的事物’?”

    “这是马蒂伦酒与其他那些被替换的商品之间唯一的不同,”她的同事点了点头,“这给我一种感觉,就好像有某种庞大的……‘规则’正在控制这场异变,这个规则可以影响到所有原本就属于紫罗兰的事物,可以把帕兰桑托的存在从普兰德尔的居民记忆中抹除,可以把一座城市的特产变成另一座城市的本地货物,但是……紫罗兰王国之外的东西却跳出了这个系统,它没办法‘复制’出自己的体系内不存在的事物,所以灰精灵带到这个国家的马蒂伦酒在普兰德尔的中心市场上变成了清水。”

    对方所描述的这番景象让雀蜂产生了异样又恐惧的感觉,而且让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构想中的场景——如果塞西尔的商人在普兰德尔之外的某座临海城市中开了个生产魔导装置的工厂,而且一直在向其他城市输出货物,那么如今异象发生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中心市场上也会出现“本地生产”的魔导装置么?然后由于那个造成异象的‘规则’无法复制紫罗兰系统之外的事物,导致那些“魔导装置”变成一堆诡异的空壳?

    她把自己构想出来的事情说了出来,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慢慢点头:“倒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发生在马蒂伦酒上的异常显然也会发生在其他情况类似的事物上。不过我们注定没办法验证这一点了。

    “除了那帮行动力超强的灰精灵之外,目前还没有任何洛伦人在紫罗兰王国成功建起工厂之类的东西,市场上所有的‘外来商品’都是直接通过环大陆航线从洛伦那边运过来的,自然也不存在‘错误替换’的情况。”

    雀蜂点了点头,随后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机械钟,语气变得有些紧张:“店长已经出门多久了?中间有回传安全信号么?”

    “他是六小时前出门的,”柜台后的年轻男人回答道,紧接着好像也突然反应过来,“……他不该在单独行动这么长时间的情况下还不发信号……尤其是在城市中已经出现超凡异象的时候。”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随身的口袋中取出了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黄铜外壳怀表,按下按钮表盖打开,看似正常的表盘上所有的指针却都固定在了12点的位置且纹丝不动。

    年轻男人神色顿时微微变化,他又快速按压了三次按钮,怀表的表盘立刻啪一声开启,露出了下面的机芯,以及机芯周围细密复杂的符文和细碎的晶体结构,其中一枚小型水晶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红光,光芒闪烁间仿佛带着一种不安的节奏。

    这是军情局干员们专用的联络工具,是以目前技术能做到的最小型化的通讯装置。

    为了缩小体积以及增强安全性,这个小巧的装置并没有完整的魔网终端功能,却可以通过震动、嗡鸣等方式收发特定的节奏信号,通过提前编码,这些信号能够传输重要信息,与此同时其机芯内部的符文阵列也可以用于监控其他干员的通讯设备的运行状况。

    “……‘店长’可能遇上麻烦了,”年轻男人猛然间抬起头,看向表情同样严肃的雀蜂,“我这里追踪不到他的信号反应。”

    “也有可能是遇上了紧急情况,不得不转入静默模式——不要贸然给他发信号。”雀蜂飞快地说道,紧接着好像突然察觉了什么,猛然间回头看向了店铺橱窗的方向。

    不知何时,橱窗外已经是一片浓雾。

    街道上所有的事物都笼罩在浓雾之中,路边停着的马车,对面建筑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路灯灯柱,一切的一切都在浓雾中变成了朦胧而阴沉的虚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唯有路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在雾气中亮起,仿佛一颗颗漂浮在雾中的星火般,隐隐约约地勾勒着街道的走向。

    而在这浓重诡异的雾气中,雀蜂没有看到任何行人的身影。

    厚重的大雾当然会阻碍人们出行,可是路面上一个人都看不到就多多少少有点诡异了,尤其是雀蜂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至少两分钟前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橱窗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么重的雾,路面上的行人也是络绎不绝——两分钟,就这么短短的两分钟内,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

    她与柜台后面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后者已经伸手从柜台的暗格中取出了两套小型熔切匕首以及作战用魔导终端,他们娴熟且迅速地将护腕一样的终端佩戴好,又将匕首藏在贴身且易取用的衣服下摆后面,随后谨慎地朝着橱窗附近走去。

  • 第1471章 在雾中

    橱窗外只有翻卷的浓雾,浓雾中是沿着道路排列,向远方延伸的昏黄路灯,以及在这昏黄灯光中影影绰绰的建筑物轮廓。

    宽阔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就仿佛这本就是一座空荡荡的空城,而数分钟前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模样只不过是雀蜂脑海中残留的一幕错觉。

    “……情况很不对劲,”雀蜂紧盯着外面道路上那隐隐涌动的灰白色雾气,一边观察并比对着所有的细节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夜枭,你去检查一下通讯台。”

    在这间作为联络据点的店铺地下室中有一处暗室,里面安置着大功率的魔网通讯装置,这通讯装置与一艘长期在海峡上往返的“商船”连接,并通过商船上的设备转发、连接着北港的军情局分部,在这座滨海城市普兰德尔,这座秘密通讯台是军情局干员们和本土联系时最重要的一条途径。

    被称作“夜枭”的年轻男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离开橱窗并走进了柜台后面的一处暗门,不过片刻便又折返,脸上还带着严肃的神色:“强干扰,中转台和总台都没有信号。”

    “……超凡异象再次加强了,这次不再是隐藏于表象之下的‘矛盾’和‘违和’,而是直接作用于现实世界,”雀蜂冷静地低声分析着,尽管她在成为军情局干员之前只是个不入流的法师学徒,但在琥珀局长的教导以及新时代的技术和知识支持下,她这样不入流的法师学徒也可以对这种规模的超凡异象有一定的分析和了解,“我们恐怕已经落入某种介于现实世界和扭曲世界之间的‘夹缝’中,通讯设备的干扰就是证据。”

    夜枭眉头紧皱,他首先飞快地确认了一下店铺内的事物,确认那诡异的雾气并没有侵入室内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说……千塔之城、帕兰桑托和冷海城是不是也发生了和这里一样的情况!?”

    雀蜂猛然回过头:“你的意思是?”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内陆’的情报在不断消失,先是人们日常交谈中自然而然地隐去了千塔之城这座‘王国首都’,紧接着是来自帕兰桑托的土特产变成了本地出产的商品,再然后是冷海城的消息彻底断绝,这显然不只是‘通讯中断’,而更像是这些内陆城市的存在本身,甚至其存在的证据都在被不断‘清除’,”夜枭分析着,“仔细想想……这些城市是从紫罗兰岛中心向外分布的……”

    “你认为……是这种灰白色的浓雾在不断从岛屿中心向外吞噬整个紫罗兰王国?!”雀蜂瞬间明白了同事的话中推测,“而被吞噬掉的区域……其‘存在’本身也会被删除掉?”

    夜枭摇了摇头:“我只是这么猜测,而且这个猜测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和你这样的‘外人’仍然记得千塔之城、帕兰桑托的事情,按理说如果被浓雾吞噬的区域就会被彻底删除的话,我和你也应该不记得这些内陆城市才对,但现在看来,异象影响到的只有紫罗兰人自己的认知。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场大规模超凡异象恐怕正是从千塔之城开始爆发,并且在不断向着紫罗兰王国的边境区域蔓延、强化!”

    雀蜂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她不得不承认夜枭的猜测极有可能,同时不得不开始担心一件事:这异象还会继续蔓延下去么?这些灰白色的浓雾还会向紫罗兰王国之外蔓延么?如果这东西是不受控制没有极限的……难道它会吞噬整个世界!?

    她不得不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并且让琥珀局长的教导与作为军情局干员的使命充斥自己的头脑:“现在分析这些恐怕已经没什么用了,更重要的问题是咱们该如何脱离困境,并且想办法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报告局座……这场浓雾看上去可不像是人畜无害的东西。”

    夜枭紧皱眉头,目光看向橱窗外那个雾蒙蒙的世界,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然而这件可以用于对抗敌人的武器在这样的场合下却无法带给他任何的安心感:“如果情况真跟我猜测的一样,我们就必须想办法离开这座城市,从西南出城可以前往码头,那里有船可以返回北港……”

    “但首先,我们需要走出门去,穿过那片浓雾。”雀蜂嗓音低沉严肃。

    一个难题就这样摆在两位军情局资深干员面前:是守在这个小小的庇护所中,还是冒险开门踏入那片浓雾?

    雀蜂抬头环视着店铺内的情况,她看到门窗仍然紧闭,尽管这些普通的门窗做不到完全密封,但显然外面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也没有透过缝隙渗入房间里来,橱窗外浓雾弥漫昏暗诡异的街道与橱窗内明亮温暖的室内景色仿佛成了两个世界,而后者……此刻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但她知道,这看上去温暖安全的小屋恐怕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稳固”,如果千塔之城、帕兰桑托和冷海城都已经被浓雾吞噬,那么这一间小小的店铺也不可能是个安全的庇护所,留在这里面多半是坐以待毙——可穿过外面那片浓雾就真的可行么?

    雀蜂甚至怀疑城市西南的那座港口此刻已经被浓雾吞噬了。

    “现在才刚入夜没多久,距离太阳升起还有整整一夜,”夜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如果这一切真的是超凡异象引起,那太阳升起也不一定能驱散这明显不正常的浓雾。”

    雀蜂没有开口,她还在犹豫,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的橱窗上。

    橱窗外面的雾气翻滚涌动,而在浓雾的不断舔舐下,冰冷剪影的水晶玻璃表面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划痕,那些划痕正在她眼前慢慢延伸,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拿着尖锐的东西在水晶上刻画着,它们慢慢形成了一行字母:“不要留在室内!!”

    雀蜂瞬间屏住了呼吸,在她旁边的夜枭也猛然间瞪大了眼睛,他们死死盯着玻璃上出现的划痕,随后雀蜂突然起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赶快离开这里!”

    “等等,不确认一下么?”夜枭一边起身一边下意识喊道,“这或许是个陷阱……”

    “没认出来么?”雀蜂回头看了夜枭一眼,“虽然字是反着写的,但那是‘店长’的笔迹。”

    夜枭眉毛猛然间跳了一下,也迅速跟上了雀蜂的脚步,两名资深干员来到店铺门前,雀蜂已经把手搭在那黄铜制的门把手上——透过门上镶嵌的小块水晶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灰白色的浓雾正在外面的街道上起伏流淌,如同冰冷无声的苍白流火。

    雀蜂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门推开一条缝——雾气便在门缝之外盘旋,丝毫没有流入室内的迹象。

    她猛然将门完全推开,迈步走入了浓雾弥漫的街道,夜枭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步幅,以相互掩护的姿态离开店铺来到了大道上。

    雀蜂在出门的第一时间便激活了随身的微风护盾,想看看这能够阻挡大多数有害气体的防护屏障是否能阻挡那诡异的浓雾,却看到灰白色的雾气如同丝毫没受影响般出现在屏障内部——它就仿佛流淌的幻影而非真实存在的事物,一点都没被护盾阻挡下来。

    两位干员只能关闭了毫无作用的微风护盾,向着街道的方向谨慎前进。

    在这整个过程中,夜枭都一直下意识地屏着呼吸,那无处不在的灰白浓雾令人极度不安,他甚至不敢随意吸入,直到向外走了一段距离,确认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受到侵蚀之类的影响,身上携带的护符等防护装备也没有发出示警,他才在极大的克制下慢慢开始呼吸,并一点点调整好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频率。

    “呼吸正常……皮肤也没有感受到丝毫水汽,”雀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看着雾气从自己指缝间流走,她的口鼻感受到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空气,即便大口呼吸也没有吸入浓雾的感觉,“这些雾……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此浓雾,是不可能不带来“感觉”的,尽管这是一种摸不着的无形事物,但在浓雾中呼吸、走动必然会和平日里有些不同,雾气中不管是水汽还是颗粒都会刺激到人的鼻腔——可这些理应存在的“感觉”却没有出现,这给雀蜂和夜枭带来了极大的违和感。

    就好像这场浓雾仅仅是出现在他们的“视觉”中,是单纯的幻象一般。

    但他们可不敢真的将这片浓雾当做是一场只能影响视觉的幻象——在超凡异象中,越是不合常理的事物,哪怕它当前表现得再怎么没有危害,它也绝对是极大的危机来源。

    更何况这里的异象还不只有一片浓雾,这里还有突然消失的路人,空荡荡的街道,以及一整座死寂无声的空城!

    “刚才那确实是店长的字迹,”夜枭一边打量着街道上的情况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但店长的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橱窗玻璃上?”

    雀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却看到店铺的橱窗玻璃表面已经恢复了光洁,之前清晰刻印在上面的字母不知何时已经被抹掉了。

    “……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想让我们规避某种致命的危险,”雀蜂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不安,她只能一边压下这种不安一边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出城——前往码头的路是在这个方向。”

    她迈步朝着记忆中通往西南城门的方向走去,然而刚走出去两步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流突然迎面吹来,这气流不强,却显得异常突然,就好像是在阻挡她继续前行一样,紧接着夜枭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

    “店长?”夜枭微微皱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低声呼叫着那位前去探查情报未归的小队长,在这里活动的一年多将近两年里,他和雀蜂都已经习惯用“店长”来称呼那位上级了,“是你在这里?你遇上麻烦了么?”

    作为一个曾经处理过很多麻烦事件,也不小心跟其他超凡异象打过交道的资深干员,他已经从这些细微的线索中猜测到了一些东西。

    他猜测“店长”可能是被超凡异象所困。

    “我们能帮你做什么?”旁边的雀蜂也开口说道。

    空旷的街道上寂静无声,起伏涌动的雾气中也看不到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的身影,但突然间,雀蜂看到据他们最近的一根路灯柱上突然出现了细小的、苍白的刻痕。

    那些刻痕延伸连接着,渐渐形成了一行字母:“我现在安全,但不能与你们见面,你们优先完成任务。”

    紧接着这行字母下面又有新的刻痕浮现出来:“不要前往港口,港口已经消失,从东南方向出城,抵达海岸便是安全的。”

    雀蜂有些愕然地看着路灯柱上出现的字母:“港口已经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路灯柱上的字母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突然出现了几道非常深且锐利的刻痕,这几道刻痕就仿佛是为了提醒他们紧张起来,紧接着便是一行明显异常匆忙的字迹:“没时间了,尽快离开这里,注意沿途路灯柱上的字迹!”

    雀蜂心中一紧,她下意识地查看了四周。

    她没有看到任何敌人,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但她仍然第一时间拔腿就走,朝着通往东南城区的方向走去,夜枭则紧跟在她身后。

    有某种危险的事物正在靠近他们,路灯柱上的字母显然是这个意思,但他们看不到、听不到也感知不到那个危险的事物是什么,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选择相信并服从上级在这种情况下的命令。

    这是琥珀局长在第一期培训中便教给他们的东西。

    寂静空旷的城市中,雀蜂与夜枭飞快地穿过街道,穿过路口,往常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地方现在全都空空荡荡,宛若变成了诡异而又精细的空洞布景,那一座座风格阴沉的房屋,一堵堵暗色的墙壁甚至给了雀蜂一种错觉,让她感觉那些东西似乎只是一些空壳子,精致真实的外表之下,其实只是涂上了颜料的纸板,风一吹便会倒下,露出下面荒芜的真相。

    “店长,”夜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到底在躲避什么?”

    “城市正在浓雾中消失,”附近的路灯柱上飞快地出现刻痕,“北城区已经在数个小时前消失了……”

    雀蜂与夜枭快速从这跟路灯柱旁经过,在下一根路灯柱表面,他们看到了后半句话的刻痕:

    “……躲开信差。”

  • 第1472章 信差

    躲开信差。

    路灯柱上的刻痕泛着一种诡异的苍白色,在黑铁的灯柱上显得醒目到近乎刺眼,周围混沌的雾气在缓缓流淌涌动着,这寂静的雾中死城让那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母突然显得万分诡异——甚至诡异到了雀蜂和夜枭都同时感觉身体一冷的程度。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着东南城区的方向快步前行,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浓雾中勾勒出了一条连续不断的微光之径,道路两旁的建筑物中也洒出了微弱的灯光,这些光芒依稀照亮了黑沉沉的道路,而这道路……远的就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雀蜂压低声音问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压低声音,就好像是不想惊扰到了浓雾中的某种存在似的:“信差……您指的是许多天前下落不明的那位‘信差’么?”

    在普兰德尔,“信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那是一个身份很特殊的人,与洛伦大陆上的普通信差不同,在这座法师之国的“信差”是一个专门行走在内陆诸城和边境诸城之间、掌握着不可思议力量和通行权限的角色。

    紫罗兰境内各个城市彼此隔绝,又有无尽密林和迷锁充斥在旷野区域,在这些屏障的阻隔下,外人甚至无法穿过边境城市前往内陆地区,而即便是当地人,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其实也很少会离开自己居住的城市,而信差……便是连接着这些彼此隔绝的城市的“桥梁”。

    他们负责在城市之间传递信件,负责将来自千塔之城的指令传输至每一处边陲之地,也负责在旷野中的无尽密林和迷锁中打开“通道”,让各个城市之间运输物资的商队顺利通行。

    在紫罗兰,每座城市都有且只有一名专门的信差,然而尽管只有一人,他们却可以承担起一整座城市的信息传递重任,他们用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这座神秘的国度中穿行,似乎不管多远,他们都能瞬间抵达紫罗兰境内的任意角落,不管有多少信件,他们都能随身携带着并准确及时地送到收件者手中——如果说紫罗兰王国在像雀蜂这样的外地人眼中就是一个由无数谜团堆积起来的国度,那么“信差”绝对是这些谜团中最不可思议、最不合常理的一个。

    根据雀蜂的推测,“信差”应该是个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施法者,执掌着在外界无人知晓的秘术,是这法师国度强大魔法底蕴的最好体现。

    而那位专门负责普兰德尔地区的信差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了——事实上在雀蜂的记忆中,紫罗兰王国境内的“超凡异象”正是在信差消失之后不久发生的……

    雀蜂与她的同事们曾尝试调查那位信差的下落,但至今一无所获,信差的消失比所有东西都早,也最没有痕迹,这座城中的当地人都仿佛把信差的失踪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到最后……他们干脆忘记了自己的国家有“信差”这回事,就好像托里格忘记了自己那居住在帕兰桑托的叔叔一样。

    附近的一根路灯柱上浮现出了苍白色的刻痕,上面只有相当简短的几个字母:“是他。”

    “为什么要躲开信差?”夜枭忍不住问道,同时不断地打量着周围浓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店长”做出的警示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尽管他在浓雾中根本看不到任何有形的怪物或敌人,可这时候他却仿佛感觉到了一种不断迫近的恶意,那恶意就潜伏在他咫尺之遥的地方,正隔着流动的灰白雾气注视自己,“难道那个信差在追杀我们这样的‘外来者’?他跟这场浓雾有关么?”

    他们穿过了内部街区最外缘的一间魔杖商店,平日里生意兴旺的店铺此刻被诡异的寂静笼罩着,一种极为暗淡朦胧的微光从店铺的门窗中渗透出来,如某种流质般在雾气中一点点蔓延、下坠,宽阔的橱窗内似乎挤满了某种影影绰绰的事物,雀蜂不小心朝那间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收回了视线。

    从她身旁掠过的路灯柱上,一行清晰锐利的苍白字母迅速浮现着:“信差不是在追杀你们,信差是在清除这里的一切。”

    不知为何,那字母看上去已经不再是一点点刻上去的痕迹,而更像是直接从黑铁表面浮现出来、如言语般迅捷的句子。

    那条通往外部城区的坡道出现在前方的浓雾中,这长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街区终于有了尽头,在雾气缭绕中,雀蜂看到一辆黑沉沉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旁,马车上当然没有人,然而却有一团大致呈现出马匹形状的、起伏不定的黑色烟尘漂浮在马车前面,松松垮垮的挽具套在那团烟雾上,缰绳漂浮在空中,仿佛仍然被无形的手牵着。

    当雀蜂和夜枭从这辆马车旁边经过的时候,他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寂静的车厢看了一眼,下一秒,那原本黑洞洞的车厢里便突兀地出现了一点点微光,紧接着便有一团又一团影影绰绰的事物从微光中浮现出来,仿佛淤泥般覆盖在车厢侧面的粗糙玻璃上。

    两位军情局干员心中一紧,立刻转移开了视线,而下一秒,雀蜂便猛然看到附近一堵墙上迅速浮现出了一行苍白的字母:“躲起来!”

    丝毫没有犹豫,雀蜂与夜枭转瞬间便找到了最近、最适合躲藏的地方,他们如两道迅捷的影子般钻入了附近的两座房屋夹缝之间,借助突出的墙角挡住了自己的身影。

    雀蜂感觉自己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要询问自己那位不知为何只能用文字与自己交谈的上级发生了什么,却又硬生生逼上嘴巴克制住了开口的冲动,而下一秒,她便看到坡道另一侧的小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

    在这寂静无声的浓雾中,在这空无一人的死城中,出现了一个除她和夜枭之外的人影!

    那个影子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渐渐显露出了些许细节,雀蜂看到一件风格阴沉的古典长风衣,以及一顶在紫罗兰王国市民阶级中颇为流行的黑色礼帽,她看到那身影手中提着一盏与附近路灯发出同样昏黄光芒的提灯,另一只手则拄着长长的手杖——她认出来了,那是普兰德尔的信差。

    在异象发生之前,这位信差先生被普兰德尔的市民称作“克里斯托先生”——作为一个在神秘的紫罗兰王国都显得格外神秘的“信差”,这位克里斯托先生其实为人还不错,他甚至曾接受过夜枭的邀请,在一次私下饮酒时向夜枭介绍过千塔之城的风景以及他自己作为“信差”每天忙碌却又有趣的生活。

    他是个友善而礼貌的好人,甚至曾是像雀蜂和夜枭这样的“外地商人”了解紫罗兰内陆风情的唯一情报窗口——但现在,雀蜂在看到这位“熟人”的时候心中丝毫没有喜悦。

    因为“店长”说了,要他们躲开信差。

    她和夜枭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从浓雾中浮现的高高瘦瘦的身影一点点从小巷中走出来,随后他们看到这位“信差”先生在路口停了下来,好像是辨认了一下周围的门牌号,紧接着他便转向附近的一座房屋,不紧不慢地来到门口,将手中提灯挂在手杖上,又伸手敲了敲那扇正隐约透出微光的房门。

    房门寂静无声地打开了,暗淡的灯光从里面泄露出来,微光如流质般在门口的石板上缓缓流淌着,然而房门中却没有任何人走出来,那只是个空洞洞的房子。

    信差“克里斯托”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函一样的东西,并将其递给那座空洞洞的房子。

    雀蜂看到,那封信在离开信差手指的瞬间便消失在雾气中,下一秒,一道近乎纯黑的“烈焰”便猛然间从那间房屋的墙根喷薄而出,几乎转瞬间便吞没了整座屋子——以及附近连接的一连串屋舍。在漆黑而无声的烈焰中,那些房屋如清晨的露水般消散了,而一个接一个近乎透明的身影则从中走出来,在烈焰中慢慢沉入地下。

    那些身影没有面目,仿佛一团不定形的人形烟雾,被绷带一般的布幔缠绕着——雀蜂与夜枭在某些由帝国出版的超凡事物百科书籍中看到过差不多的插图。

    这一切只持续了十几秒不到,那漆黑的烈焰便如出现时一样迅猛地消退了,而当看到烈焰消退之后的景色时,雀蜂瞬间瞪大了眼睛。

    曾经在那里的一排房屋已经尽数消失——不只是被焚毁那么简单,而是连一点残骸,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烈焰消失之后,原地剩下的赫然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和泥土。

    她猛然间想起了店长刚才留下的字句:信差在清除这里的一切。

    现在,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下一秒,她便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再一次动了起来,信差“克里斯托先生”在无声中走向了附近的另一座房屋,于是刚才那惊悚诡异的一幕再次上演——他敲开了门,站在空无一人的建筑前,向着某个无形的对象递出信函,在信件送达的下一瞬间,漆黑的烈焰冲天而起,一连几座房屋在十几秒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随着这个过程持续,周围坡道上的灰白色雾气似乎隐隐约约也变得浓郁起来。

    信差还在继续活动着,如一个没有思维的机器般精准高效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一座座房屋……或者说一片片“区域”在他的信函送达之后迅速消失,雀蜂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而这一刻,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在据点里的时候“店长”会突然在橱窗上留下字迹,让她和夜枭立刻离开房屋!

    如果信差游荡到了那间店铺,如果他敲响了那扇门,如果他送出了信函……

    虽然雀蜂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到时候那扇门是否会被打开肯定不是她和夜枭能够左右的。

    夜枭这时候也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紧张地关注着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在雾气中的动向,期盼着对方千万不要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同时又关注着附近的墙面和地面,时刻注意着“店长”是否会给出新的指示或警告。

    或许是命运垂青,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真的没有朝这边走来,他似乎并非在按顺序“摧毁”这里的所有东西,而是仍然如一个信差那般严格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在按照“信件”的投递地址去送上信函——在又一丛黑色烈焰升起之后,他便突然换了个方向,朝着内部街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雀蜂和夜枭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然而就在他们刚想要稍作等待并规划后续行动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却突然从身后传来!

    雀蜂猛然间回头,赫然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站在这处房屋夹缝的深处,就仿佛刚刚从空气中“滋生”出来一样,在雾气缭绕中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另一个“克里斯托先生”!

    紧接着,在距离这处藏身处极近的另一条小巷中,又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信差不只有一个,在这诡异的夜幕浓雾中,有无数个“信差克里斯托”正在活动,而且……ta们终于发现了浓雾中的不速之客。

    附近的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苍白到令人心悸的单词:“跑!”

    雀蜂和夜枭一瞬间便冲出了藏身的地方,他们这辈子的心跳都没有如此激烈,速度也从未像今天这般迅猛过,他们如两道利箭般冲上了街道,而在他们身后,数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附近的街巷、建筑物的夹缝甚至是空气中走了出来,一道又一道不含任何感情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落在了不速之客的背上。

    下一秒,这些“信差”便朝着雀蜂和夜枭的方向迈出脚步,他们迈出的步伐看似很慢,然而每一步落下去,便仿佛瞬移一般出现在两名军情局干员身后极近的地方,而且越来越近!

    毫不犹豫地,雀蜂直接从随身处摸出了一枚结晶手雷,大致判断了一下落点和提前量便朝身后扔去。

    轰然巨响终于打破了这死寂的夜幕,结晶手雷引发的巨大爆炸和冲击中,大量土石碎屑被炸飞上天,有两个“信差”的身影也被爆炸卷入其中。

    爆炸烟尘散去,那两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竟还站在原地,然而却像是受到强烈干扰的投影一般猛烈闪烁着,一时间好像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手雷在对付超凡异象的时候不一定管用,但这一次……似乎是管用的。

    但有一个问题摆在雀蜂面前——

    作为两个执行潜伏任务的军情局干员,他们身上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么多手雷……

    似乎是为了让她的心情更糟一点,下一秒,雀蜂和夜枭便同时发现坡道两旁的空气中又浮现出了数个新的影子。

    “信差”被惊动了……他们正在汇聚到这里!

    下一秒,两名军情局干员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果决。

    “你速度快,”夜枭开口快了一步,“你往前冲,我殿后拖延他们——”

    “你实力不行,拖也拖不住几分钟,”雀蜂飞快地说道,“我殿后,你……”

    夜枭顿时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得把消息传回去!你……”

    他的喊声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一声骤然在空气中响起的尖锐呼啸打断了他的话,甚至打断了两名军情局干员的情绪——

    呼啸声中,一枚亮白的,甚至可以用刺眼来形容的巨大光团瞬息间击穿了坡道上的浓雾,如要塞重炮般从雀蜂和夜枭头顶掠过,这光团狠狠地砸在那些越聚越多的“信差”之间,下一秒,雀蜂便眼神呆滞地看到一朵蘑菇云在远方腾空而起……

    蘑菇云附近的房屋瞬间化为蒸汽与齑粉,然而她和夜枭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冲击波和狂风——夜空中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这恐怖的一击所释放出的所有力量都被完美地约束在了爆炸区域之内。

    两名军情局干员猛然间停了下来,他们惊疑不定地转头看着这攻击袭来的方向,在极大的紧张和戒备中,他们看到了一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坡道中央。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穿着睡袍,脑袋上还戴着睡帽,光着脚站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脸上甚至还一脸懵逼。

  • 第1473章 “有经验”

    被灰白浓雾笼罩的诡异之城,在黑色烈焰中随风消散的坡道街区,在冲击波中化作错乱光影四处流窜的信差,在远方渐渐升腾至半空的蘑菇云,以及不知何时站在坡道尽头,正带着困惑神色看向自己的神秘老人。

    雀蜂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经历过如此诡异离奇的事情。

    蘑菇云开始渐渐消散了,那神秘老者却仍然静静地站在她和夜枭的视野中,毫无疑问,刚才那威力惊人的攻击就来自这个神秘老人,可雀蜂心中泛起的却是更加怪异的感觉——对方强大,诡异,神秘,来的无声无息,说真的这要放在任何一个魔影剧里都应该是个登场前半分钟就开始响背景音乐的人物,突出一个镇压全场力挽狂澜的设定,但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对方那身睡衣睡帽吸引……尤其是那睡衣上还印着一圈小碎花……

    但她终究是受过训练的军情局干员,因此很快还是强行冷静下来,在确认周围暂时没有更多信差出现之后,她一边维持着谨慎戒备的态度一边恭敬地对远处的老人点了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出手相助——请问您是……”

    “我不知道啊,”她话音未落便听到对面的老人开口了,而且听上去没有一丁点高高在上的态度,“我正在家睡觉呢,一睁眼就到这儿了……你们谁啊?”

    雀蜂&夜枭:“……?”

    老人的回答完全出乎他们预料,当场两位军情局干员的情绪都不连贯了。

    “……不幸被卷入超凡异象的普通人,”尴尬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夜枭用无奈的声音说道,“我们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城市突然被迷雾笼罩,雾气中出现了诡异危险的敌人,我们原本是在街上开店的,现在却只能想尽办法逃出这座城……”

    他说的全是真话,却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情报,眼前老人虽然出手救了他们一命,但终究底细不明身份未知,他不能贸然暴露自己和雀蜂的真实身份。

    穿着睡衣的神秘老人却显然也没在意这个,他只是皱着眉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条笼罩在浓雾中的坡道,紧接着又在空气中随手勾勒了几个符文,好像是给自己身上施加了一些什么魔法效果,接着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这确实不是梦境……难不成又被什么力量传送到奇奇怪怪的地方了?可这里的‘气氛’好像又有点熟悉……”

    雀蜂与夜枭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片刻犹豫之后便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那看起来态度还算和蔼的神秘老人,不管怎么说,对方此刻总比那些诡异危险的“信差”要亲切友好。

    老人对他们的靠近则没什么反应,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一边又给自己身上连着拍了好几十个瞬发的法术效果,忙活了好一番才把注意力放在正好奇打量自己的两个年轻人身上,这才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紫罗兰边境城市普兰德尔,”雀蜂迟疑了一下,决定如实相告,尽管眼前这位老人浑身处处诡异(尤其是那身睡衣),但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次能否活着看到日出恐怕就要全指望这位突然出现在雾中的神秘强者了,“我叫芙罗拉,旁边这是我的朋友和同事,他叫格兰度。”

    “紫罗兰……你们说这里是紫罗兰?!”老人瞬间怔了一下,而就在雀蜂以为他是知晓紫罗兰的什么秘密所以才如此反应的时候,这位老人却紧接着又在自己身上拍了十二层元素抗性和奥术防护,“……这就安心多了。”

    “您这是……”夜枭格兰度嘴角抖了一下,他这辈子见过的超凡者不少,但像眼前这位风格特立独行的还真没见过。

    “出门在外谨慎是第一位的,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遇上打不过的还能跑,”神秘老人却只是笑着随口说道,紧接着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啊对了,你们可以叫我莫迪尔,莫迪尔·维尔德。”

    雀蜂脸上的表情差一点没控制住,下意识惊呼出声:“莫迪尔·维尔德?!您说您的名字是莫迪尔·维尔德?!等等,那这么说您就是维多利亚女大公的……”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她和夜枭的思绪,“维尔德家族先祖回归”这件事虽然并不像当年“高文·塞西尔复活”一样轰动全国,帝国官方也没有对此大肆宣传,但这个消息在官方渠道内,尤其是军情局内部当然是公开的,作为军情局的基层干员,她和夜枭哪怕没有亲眼见过这位传奇冒险家的画像,也必然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是我曾曾曾……曾孙女,”莫迪尔·维尔德笑着说道,眼前两个年轻人的惊愕之色并不让他意外,他这一年多也已经习惯了,自从之前和暗影神国的联系加强、寻回自己的姓氏之后,他一直在渐渐适应自己这个“维尔德先祖”的身份,“看你们的反应……你们其实是塞西尔人吧?”

    雀蜂:“……被您看出来了?”

    “不难猜,外国人在听到我的名字之后一般没这么大反应,紫罗兰人就更没这个反应了,”莫迪尔摆了摆手,“而且你们的容貌细节和口音也像是塞西尔人。”

    雀蜂与夜枭都有些尴尬,但在知道眼前的强大法师是“自己人”之后他们也确实感觉到了些许放松,此刻雀蜂又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自己四周的墙壁和路面,想要看看“店长”是否留下了新的字迹,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旁的夜枭则开口问着眼前的老法师:“莫迪尔阁下,您说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啊,我正在家睡觉呢,”莫迪尔摊了摊手,“然后一睁眼就看到了这个被浓雾笼罩的地方,还看到你们被一堆诡异的影子追,没怎么想就出手相助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袍,似乎也终于觉得自己穿着这么一身出现在这儿有点尴尬,视线便不由得落在了附近那些还没有被“信差”清除的、亮着诡异微弱灯火的房屋上:“总穿着睡衣也不是个事,我得找人家借件衣服……”

    “请不要进入这里任何一座建筑——这座城现在的状态诡异且危险,”夜枭立刻阻止了老法师,虽然他不知道强大的传奇冒险家是否能抵御这超凡异象中的诡异之处,但他必须做出提醒,“您刚才看到的那些诡异黑影是‘信差’,他们会清除掉浓雾中的建筑物,如今整个北城区以及这附近的大片街区都已经被他们诡异的力量给清除掉了。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穿我的外套……啊,鞋也可以。”

    莫迪尔看了一眼夜枭的身形,笑着摆了摆手:“算了,我觉得穿上不合适,不过你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年轻人。现在我更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辈子离奇经历不少,这样的景象倒还是第一次见——大概是第一次见。”

    夜枭想了想,刚要开口解释一下现状,却突然看到附近的地面上有薄雾盘旋着散开,紧接着一行苍白的字母突兀地出现在石板表面:“离开这里——他们又来了!”

    莫迪尔也一瞬间注意到了那些字迹,他微微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快走!”夜枭却来不及解释太多,只能赶忙催促,“那些怪物又汇聚起来了——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便突然从内城区方向的街道上蔓延了过来,如一道无形的极寒之风骤然卷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整条坡道上盘踞的浓雾在这一刻都改变了流向,丝丝缕缕的雾气如流淌般越来越多,下一秒,雀蜂便看到远处那些消失的建筑物原址上、阴暗的房屋夹缝中、路灯无法照耀的街巷里,一个接一个的影子正在浮现,又有大量影影绰绰的事物正从地面和墙壁上凸显出来!

    眨眼间,浓雾中便出现了十几个高高瘦瘦的“信差”,这些信差身后则是数量更加庞大的、浑身缠绕着符文布带,内里仿佛充斥着不定形黑雾的身影,一眼望去竟有上百之多,这些浓雾中的怪异之物一经出现,便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了坡道上的三名不速之客,紧接着便毫不犹豫地朝他们扑来。

    然而这个过程同时却又无声无息,他们就如幻影一般,在空气中掠过的时候甚至不带起一丝风声。

    夜枭与雀蜂瞬间出了一层的冷汗,但在他们调头开跑之前,首先听到的却是传奇冒险家莫迪尔的一声惊呼:“这特么啥?!暗影住民!?”

    下一秒,他们便听到空气中传来了庞大能量迅猛汇聚时特有的刺耳尖啸,以及被压缩、加速到几乎无法用人耳辨识出来的急速吟唱声,莫迪尔·维尔德猛然举起了双手,惊人的魔力在短短两三秒内便被他引导成型,紧接着化作一个比刚才雀蜂所见的还要巨大的亮白光球,光球周围电芒闪耀,符文盘旋。

    老法师双手一挥,那“奥术飞弹”便如一枚炮弹般骤然洞穿了坡道上的浓雾,狠狠轰击在远方那些信差与暗影住民中间——巨大的蘑菇云再次腾空而起!

    这威力惊人的一击让夜枭和雀蜂下意识停下了正准备逃跑的脚步,他们突然觉得在老法师的绝对力量面前,眼前这诡异的危机似乎也不是那么危险,然而他们刚停下来,却目瞪口呆地看到刚刚扔出去惊天一击的老法师莫迪尔竟然扭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高喊:“还愣着干什么!跑啊!这些东西杀不完的,跟他们站桩对打,传奇法师都得被活活打死!”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法师的高喊,下一秒雀蜂便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涌了过来,远方坡道上的蘑菇云还未消散,大量影影绰绰的“信差”和暗影住民便再次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而且这一次的数量甚至比之前还多,出现速度甚至比之前还快!

    两名军情局干员终于不敢耽误,扭头就跑!

    一个穿着睡衣的传奇冒险家,两个晕头转向的军情局干员,就这样在浓雾中的坡道上展开了一场狂奔,中间莫迪尔还有机会就朝身后扔个大火球或者炎爆术之类的大威力魔法——人毕竟不是魔导武器,在奔跑中无法吟唱和引导,哪怕是他这样的传奇法师也无法瞬间释放像刚才那样的高阶法术,但即便是普普通通的大火球和炎爆术,从他手里扔出去也仿佛坦克的主炮一般,一时间坡道上轰鸣不断,大大小小的爆炸连绵成片,无数的暗影住民在爆炸中消散解体——然后瞬间重组再现。

    莫迪尔甚至压根没有回头的打算,他跑起来娴熟的一比。

    夜枭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一边跟在老法师身后狂奔着一边下意识问道:“您有对抗这种暗影生物的经验?”

    “我不记得了!”莫迪尔边跑边喊,顺便还给自己身上以及两位军情局干员身上又扔了几个瞬发的防护法术,“但我以前好像是跟他们打过交道的,这种感觉很熟悉,尤其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朝身后扔了一片连珠火球,奔跑的速度竟隐隐超过了两名接受过训练、极其擅长迅捷行动的年轻干员:“尤其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我感觉非常熟悉!!”

    雀蜂卖力狂奔着,她看着跑在最前面的老法师,心中突然有点不真实感——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体力如此之好、跑起来如此之快的法师,在她印象里的施法者不管多么强大,体质基本上都是要差一点的,常年的研究学习让他们很难有机会注重锤炼肉体,哪怕是用秘术之类旁门左道的办法强行加强了自己的身躯,也做不到像这位传奇冒险家一样在奔跑时这般……“流畅自然”。

    毕竟,身体强化是一方面,跑路的经验又是一方面,没有被人追着跑过旷野和山川的经历,雀蜂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像这位莫迪尔先生一样一边施法一边狂奔还能跑的比她和夜枭都快——这老爷子甚至没穿鞋!

    当然,她这里总结的施法者中不包括圣光教会的修士和修女们——事实上她根本不认为那些人算是施法者,有抡着大铁棍子和战锤漫山遍野追着熊打的施法者么?塞西尔城周边的熊最近都开始越过黑暗山脉南迁了……

    雀蜂脑海中一时间转过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跑路的速度,甚至也没有影响到她和夜枭在跑路的过程中把紫罗兰王国发生的超凡异象告诉眼前的老人。

    从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位传奇冒险家莫名出现在这座诡异之城中,显然也是受到了这个异象的影响!

    她和夜枭是情报人员,不擅长处理过于专业的超凡领域问题,但莫迪尔·维尔德可是个实力强悍、学识渊博的法师,他是超凡领域的专家!

    不但如此,这位强大的老法师似乎还莫名地有着与那些诡异的“暗影住民”对抗的经验——当然看上去也可能是跑路经验……但这怎么说也算经验不是?

  • 第1474章 浓雾尽头

    浓雾笼罩的边境之城中,威力惊人的魔法撕碎了夜幕下的寂静,火焰,冰霜,雷霆,奥术飞弹——这些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法术如同一支小型军队饱和投放的火力般轰炸着后方的坡道,而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那些高高瘦瘦的“信差”与体内充斥着黑色烟雾的“暗影住民”被一次次撕裂,又一次次再现。

    莫迪尔·维尔德那强大的魔法能摧毁房屋,能焚尽街巷,但对这些诡异的敌人……好像只能做到暂时驱散。

    “咱们就只能这么一路跑下去么?”雀蜂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后面追上来的敌人怎么好像一点都不见减少呢!?”

    “暗影住民就是这样!他们表现出来的‘实体’根本不是实体,他们只是暗影环境下形成的投影,通常攻击只能对他们造成‘干扰’罢了,”莫迪尔一边奔跑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他的体力令两位干员深感震惊,“需要很复杂的办法才能彻底解决掉暗影住民,但我没带着施法材料——现在就只能跑了!”

    “那要跑到什么时候?!”夜枭大声问道,他看着远方迷雾中不断延伸的道路,坡道之后是街巷,街巷之后又是坡道,这座边境之城竟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无边无际的浓雾和根本杀不死的敌人让他不由得有点绝望,“没有尽头么?”

    “一会应该就能离开他们的追猎范围了——暗影住民不会无限制地追着敌人,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活动范围和游荡‘目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偏离这个区域太远,”莫迪尔高声回应,“你们相信我啊,我在这方面有经验!虽然我也不知道经验是哪来的!”

    雀蜂&夜枭:“……”

    这位有着传奇名号和卓然地位的强大法师在今夜绝对会给他们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两位资深干员绝想不到,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跟这种大人物见面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群暗影中滋生的怪物追着跑了半座城,而且这位传奇冒险家还穿着带碎花的睡衣睡帽在前面领跑……

    雀蜂不由得想,哪怕这是个荒诞的梦,那发展到这一步也着实太过超出她的想象力了……

    而这样的奔跑不知道又持续了多久,她突然发现身后那些不断迫近、不断浮现出来的可怕身影减少了。

    这是从双方遭遇以来,那些诡异的“暗影生物”第一次减少。

    就好像是为了印证莫迪尔·维尔德的“经验”一般,当三人终于跑到东南城区的边缘街区,终于在雾气朦胧中隐约看到街道尽头的时候,那些穷追不舍、打不完杀不死的敌人似乎终于放弃了,他们的数量渐渐减少,其诡异的身影慢慢消融在雾气深处,而那种始终缠绕在三人心底的寒意和危机感也终于渐渐减弱、消散。

    冬季的普兰德尔街头仍然寒意刺骨,但这些外在的寒冷和刚才那些暗影追猎者带来的、发自心底的寒意比起来,实在是亲切友好。

    狂奔了将近半座城的三人终于渐渐放缓了脚步,并在确认再没有敌人浮现出来之后慢慢停了下来,雀蜂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几乎直不起身子,寒冷的空气被吸进肺里,让她的嗓子如刀割一般疼痛,在她身旁的夜枭也好不到哪去,体力显然已经接近极限。

    可是她抬起头,却看到那位“领跑”了全程的老法师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脸色就立刻重新红润精神起来,然后紧接着便又是给自己身上拍了好几个防护法术,拍完之后还扭头看着这边:“石肤术要不要?我当年专门练习过特殊的超魔技巧,一个人身上的石肤术可以叠加十二层……”

    雀蜂:“……”

    “阁下您的体力真是……令人惊讶,”夜枭这时候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带着一脸怪异的表情看着莫迪尔,“我从没想到一位法师可以如此擅长奔跑……”

    “超凡者的体质本就会得到一些强化,而且我的主业是冒险家,在这方面也是认真锻炼过的,”莫迪尔乐呵呵地说着,随手给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补上了好几层防护,“荒郊野外什么情况都会遇到,孤身冒险的时候又不能指望旁人,当然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做好一切准备……”

    “您说的这个‘什么情况都会遇到’,也包括在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城市中遭遇这么一大群暗影住民和诡异的‘信差’么?”雀蜂语气有些古怪,“这好像已经超出一般‘冒险’的概念了……”

    莫迪尔想了想,点点头:“其实今天遇上的这种情况,在我的冒险生涯中应该算比较平常的一个……”

    雀蜂:“……?”

    “我们不讨论这个了,”老法师这时候却摆了摆手,似乎并没兴趣继续谈论自己过往的冒险经历——毕竟有一大半冒险经历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是研究研究这个诡异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你们要想办法脱离这片诡异的浓雾,我也得想办法回家——你们这一路过来,有头绪了么?”

    雀蜂皱了皱眉,她抬头环视着周围雾气蒙蒙的景色,在昏黄的路灯下,道路两旁的房屋在夜幕中寂静无声地伫立,门窗中透出微末的灯火,一切都跟她之前在内城区的时候看到的景色差不太多,但或许是因为已经靠近城市边缘,这里的雾气似乎显得稀薄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们别停下,继续往城外走,”心中担忧再次发生意外,雀蜂在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之后便迈步朝城墙的方向走去,“路上边走边说。”

    三人开始向着城墙的方向走去,而在路上,夜枭说起了自己目前所掌握的情报——之前狂奔的时候他虽然也跟老法师大概说了一下这座城的诡异现状,但那毕竟是在逃命途中,为了不影响跑路也为了节省体力,他也没办法说的太详细,直到这时候才算是有机会把情况详细说出。

    “……我们怀疑这场超凡异象是以千塔之城为中心不断向外蔓延并增强的,根据各个城市消息中断的顺序以及异象扭曲的程度判断,目前除了千塔之城外,帕兰桑托、冷海城这些处于内陆和边境之间的城市恐怕早已经遭遇了和这里差不多的事情……

    “紫罗兰内部各个地区始终处于隔绝状态,外地人很难打听到内部的消息,所以直到异象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们才算推测出一些东西……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这浓雾是否还会继续向着紫罗兰王国之外的区域蔓延,如果它真的会继续向外蔓延的话,那恐怕会酿成一场灾难……”

    莫迪尔静静听着夜枭的讲述,这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显然也不是在这边做生意的普通商人吧……琥珀手下的?”

    “……确实如此,”雀蜂抿了抿嘴唇,倒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虽然一开始她和夜枭出于条例约束没有对眼前的“神秘法师”公开身份,但现在知道了对方是莫迪尔·维尔德,又在一同跑路的过程中暴露了不少线索,继续保密也就没有必要了,“我们是外部事务科的。”

    “哦,果然是这样,刚才我就怀疑了……”莫迪尔点了点头,紧接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两位资深干员的身后,上上下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夜枭被对方这视线弄的浑身别扭:“您在找什么呢?”

    “你们的双手大剑呢?”莫迪尔一脸好奇,“就是用来放旋风斩的那个。”

    夜枭:“……不同的任务场合使用不同的装备,双手大剑带在身上行动不便。”

    “合理,”莫迪尔点了点头,紧接着注意力便回到了眼前的正事上,“其实我从刚才就感觉很奇怪……那些暗影住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雀蜂带着好奇:“您的意思是?”

    “这里不是暗影界,至少我所知道的暗影界不长这样,”莫迪尔抬手指了指前方那雾蒙蒙的街道和道路两旁的屋舍,“但暗影住民只会在暗影界中出没,即便偶尔有通过‘裂隙’误入现实世界的,也绝不会形成这么大的规模,更不会在现实世界中停留、行动这么长时间。我们的现实世界对他们而言是很不舒服的地方,除非……”

    他说到这顿了顿,微微摇着头:“……这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诡异的环境里,或许这里已经不完全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现实世界了,或许这里是一个‘夹缝’,或许是某种叠加领域……这有点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我这辈子从没有见过这么离奇古怪的环境。”

    雀蜂思索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空气开口:“店长,我们只要离开城市范围就安全了是么?”

    四周寂静无声,但在雀蜂话音落下几秒种后,一些苍白的字迹便浮现在了附近的一处墙面上:“前往东南边的海滩,那是异象的出口——我目前已经抵达海滩附近,随时准备接应你们。”

    莫迪尔注视着那突兀出现在墙壁上的字迹。

    在刚才开始跑路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样凭空浮现的字迹,而现在这些字迹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仍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呈现。

    老法师若有所思。

    “这是我们的‘店长’,是我们在这里行动的小队指挥,”一旁的雀蜂看到莫迪尔的视线却以为老法师是在好奇,便主动解释着,“他现在没办法直接与我们会面,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传递消息,他之前去北城区探查情况,对这场异象的了解比我们要多一些。”

    “店长,你那边现在安全么?”另一边的夜枭问道。

    “我这里很安全,”又一行苍白的字迹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墙壁上,“‘信差’和被‘信差’召唤出来的暗影住民暂时好像只会在内城区附近活动,他们应该是有明确的任务或目的,暂时不会向外移动。”

    看到墙壁上出现的苍白字迹,雀蜂和夜枭终于稍微安心了一些,紧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前方道路的尽头,却看到一点微末的、橘红色的光辉不知何时出现在夜色的彼端,而且正在雾气中缓慢无声地蔓延着。

    那不是路灯或建筑物发出的光——那是即将升起的朝阳。

    “太阳快升起来了!”夜枭一瞬间反应过来,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激动,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阳光将驱散这诡异的异象,可是在此时此刻,在这已经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突然看到一缕朝阳出现在无边浓雾中,他心中仍然感到了巨大的鼓舞。

    雀蜂同样在那微末阳光出现的瞬间便露出了微笑:“太好了,太阳快升起来了……我们加快脚步!”

    话音落下,她已经快步朝着道路的尽头走去,朝着那微末阳光逐渐蔓延开的方向走去。

    就仿佛走向一个诡异噩梦的出口。

    周围街道上的雾气微微涌动起来,就好像是那从天际洒下的阳光惊扰到、刺激到了这浓雾,灰白色的雾如同液体般在路灯、屋檐和墙壁之间流淌着,仿佛想要交织缠绕成为一张大网,然而这无形无质的网却已经拦不住已经抵达城市边缘的雀蜂一行。

    他们脚步飞快,尽管已经在夜幕中奔波了一整晚,此刻他们的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道路两旁那过于昏黄的路灯也不知何时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些,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轮廓在逐渐变得清晰,越发明亮的天光则渐渐洒向整座边境之城。

    然而浓雾仍在,就好像只要不脱离这片诡异的异象之地,这浓雾便将永远追逐、笼罩一切似的。

    雀蜂与夜枭就在这雾中穿行着,不断将那雾中的街道甩在身后,迎向远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世界。

    他们来到了城市的尽头,在这里,雾气如一道高耸的墙垒般高耸着,就仿佛某种冲突激烈的“分界线”般呈现出鲜明的姿态。

    在这最后的障碍前,雀蜂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道路的尽头,看着前方的石板路面仿佛被什么东西切断般戛然而止,连带着周围的一部分房屋也在某道看不见的界限前呈现出被利刃斩断般的状态,而在更前方一点的地方,浓雾中只有空荡荡的一片黑暗,原本应该伫立在那里的城墙……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透过雾气中较为稀薄的“缝隙”看去,她只能看到前方那黑暗浓重如墨,看上去诡异的令人望而却步。

    “城墙和城门呢?”夜枭也疑惑起来,“而且这里的路面……”

    “往前走,”最近处的一根路灯柱上突然浮现出了苍白的字迹,“不要被这最后的幻象迷惑,你们眼前就是道路——迈出去你们便会看到它了。”

    夜枭与雀蜂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又回头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老法师。

    莫迪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做决定吧,反正我觉得你们的‘店长’应该是有把握的,而且我也没感觉到危险。”

    雀蜂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一眼那戛然而止的道路尽头的无边黑暗,随后与夜枭几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他们的身影便骤然消失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 第1475章 消失

    雀蜂与夜枭的身影骤然消失在那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就仿佛一步踏过了某道看不见的界限,界限之外,是一个与这浓雾中的寂静之城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们离开了这片浓雾,也就离开了这片被超凡异象扭曲的时空。

    莫迪尔·维尔德仍然静静地站在雾气缭绕的街头,他并没有跟上两个年轻干员的脚步,而是留在了这雾气领域的边缘,他认真观察着雀蜂和夜枭离去之后的迷雾边境,回忆着两个年轻人踏过那道界限时的现象,终于带着一丝恍然轻声说道:“原来是一道时空不连续的边界,怪不得……看样子这整个空间果然已经不再是现实世界了啊。”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回应老法师这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但他却突然笑了起来,转头看向了旁边空荡荡的某个地方:“太阳完全升起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我还能在这儿陪你一会。”

    老法师话音落下之后,空气中仍然寂静无声,但四周的灰白色雾气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流动,紧接着,一行苍白的文字便出现在附近的一堵墙壁上:“果然没有瞒过您的眼睛。”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察觉出来,这里异常的环境影响了我的感知,但我有经验,一些……不太寻常的经验,”莫迪尔淡淡说道,他干脆在附近找了块比较干净的地方,席地坐了下来,“你其实根本没有在什么‘安全的地方’等着,你一直跟在他们旁边,对吧?”

    “……在他们撤离之前,我就返回了据点,但那时候我已经无法与他们接触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来试图传递消息,直到最后才发现可以通过在物质表面留下字迹的方式与他们交谈,”墙壁上的字迹飞快延伸着,“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莫迪尔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变成这个状态的?”

    “北城区首先被迷雾笼罩,而我当时正在检查一处无人仓库——在注意到外面不正常的浓雾之后,我选择在仓库中隐蔽并等待雾气消散,那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在那之后,信差敲开了仓库的大门,我与仓库一同消失在迷雾中,再然后……我就被留在这里了。”

    “你不让他们知道真相,只是不想让他们伤心?”莫迪尔摇了摇头,“他们是受过训练的军情局干员,即便知道了你的情况,他们仍然会完成任务,这一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而且你身上发生的变化也是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你应该让他们带出去……”

    “如果知道了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他们也会被困在迷雾中,就再也跨不过刚才那道不连续的边境了,”墙上的苍白文字书写着,“这迷雾……很不寻常,它位于现实与虚幻的边境之外,心智和认知的力量会与雾纠缠在一起,在雾中知道的越多,便越无法走出这片秘境。”

    莫迪尔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同时很快反应过来:“那你是怎么知道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就没问题的?你就不担心我也会被困在这里么?”

    “……您本来就不在这里,不是么?”墙壁上的苍白字迹延续着,尽管只是文字,莫迪尔却仿佛从那些字母中看到了书写者的笑意,“这对您而言只是一个梦,您仍然留在凛冬堡温暖的卧室里,好好地躺在床上。”

    “果然是这样啊,”莫迪尔摸了摸胡子,轻声感叹道,显然他此前也已经隐约察觉了某些真相,只是始终不怎么笃定,直到这时候才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怪不得我感觉施放法术的时候魔力流动有些怪异,而且心智防护类的法术始终不能成型……如果我的心智一开始就是在梦境状态,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说着他便微微皱了皱眉,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口:“可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我虽然不太了解你们军情局的情况,但我猜你应该并不是个学识渊博的大魔法师或超凡学者,也不是这方面的对抗专家——更何况这片雾气如此诡异,哪怕是真正的专家过来,短时间内应该也调查不到这么多东西吧?”

    “……迷雾本身告诉了我许多东西,”墙壁上的文字再度开始书写,“当我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我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一些东西,甚至能直接感知到一些‘真相’,比如您的真实状态,但涉及到这背后的原理……抱歉,我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就像您说的,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一点,我猜这片所谓的‘迷雾’恐怕产生自一个异常庞大的……‘心智’,甚至有可能这迷雾本身就是这个庞大心智的一部分,”莫迪尔神色异常严肃,在思索中慢慢开口,“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你会在迷雾中知晓一些本不属于你的知识,也能解释为什么知晓了这些知识便会被永久困在迷雾之中。”

    “一个异常庞大的‘心智’?!”墙壁上的苍白文字传达出了震惊的情绪,“什么样的心智可以产生如此可怕的力量,甚至笼罩了一整个……”

    “神。”莫迪尔表情平静地说道。

    墙壁上的文字一时间没有作出回应,似乎书写者也陷入了巨大的惊愕之中,莫迪尔这时候则想到了之前见到的那些暗影住民,想到了那些诡异的、似乎与暗影界有着紧密联系的“信差身影”,想到了在迷雾中被黑色火焰吞噬的房屋,想到了自己在梦境中莫名进入这座“紫罗兰城市”的诡异事实,诸多线索如风中书页般在他脑海中翻动,然后在某一个短暂的瞬间,所有书页便组合为一个整体。

    “我想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睡梦中来到这里了,”老法师轻轻叹了口气,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迷雾尽头的天空中正浮现出越来越明亮的晨辉,黎明的太阳似乎就要照耀这个世界,迷雾边境的黑暗也到了快要完全退去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轻声开口,“看样子在这里,梦境和现实已经完全混合在一起了。”

    他突然转向了旁边的空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原本是想陪你聊聊天的,没想到却谈论了这么多枯燥无趣的事情。”

    “不,我感觉这还挺有意思的,”那苍白的文字再度书写起来,“很少人会有机会能与像您这样学识渊博阅历丰富的大冒险家交谈,甚至讨论、破解一个谜题,这对我而言是宝贵的经历。”

    莫迪尔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任由这一刻的安宁延续,他坐在这座被浓雾笼罩的普兰德尔城中,看着浓雾中的晨辉一点点从海岸线的方向蔓延过来,在他那漫长而又支离破碎的冒险生涯中,他曾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色——在地底燃烧的烈焰火海,在异域空间边界震荡起伏的魔力湍流,在云端撕裂的元素裂隙,每一个都惊心动魄。

    但即便与那些经历比起来,这浓雾之城中的黎明也足以让他留下深刻的记忆。

    有一位看不见的同行者在这里与他一同等待见证这超脱尘世的瞬间。

    “……时间差不多了,”莫迪尔突然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想说的么?我没有能力把你带回去,但我可以把你最后的话带给你心中挂念的人。”

    “……我没什么需要挂念的人,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二十年前在阴沟暗巷里被琥珀局长从野狗嘴里救了下来,她给了我口吃的……”墙壁上的字迹延续着,在这里停顿了片刻,随后继续书写道,“如果您之后有机会见到她的话,跟她说一声,‘银眼’柯罗德把任务完成得很好,一如既往。”

    “我记住了,下次见到她会转告的——还有你在这里收集到的情报,”莫迪尔慢慢说道,“这些情报……极其重要。”

    “那就好。”墙壁上的字迹简短写道。

    莫迪尔轻轻呼了口气,他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迷雾深处那片已经渐渐辉煌起来的天光,白昼就要在现实世界中降临了,当光明笼罩大地,暗影之力便暂时退却,迷雾会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如果他的推测没错,这也将是这座“普兰德尔城”的最后一次日出时刻。

    就像很可能已经彻底消失的千塔之城、帕兰桑托和冷海城一样。

    些许寒意从内城区的方向弥漫过来,莫迪尔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漆黑的烈焰正冲天而起,在浓重的雾气中焚烧着整座城市,“信差”高高瘦瘦的身影在烈焰中若隐若现,烈焰与迷雾之间还有数不清的、由不定形黑雾凝聚而成的暗影住民在往来穿梭,整座城都在被这道烈焰迅速吞噬,其景象惊心动魄却又寂静无声——如一个即将破碎的梦境般安安静静。

    老法师叹了口气——很遗憾,他是没办法看到最后一幕的。

    他必须醒过来了。

    下一秒,在漆黑烈焰即将蔓延到这条街道尽头之前,莫迪尔的身影骤然消失在雾气缭绕的街头,如他来到这里时一样悄无声息。

    雀蜂和夜枭愣愣地回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寒冷的海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海滩,清晨时分的阳光沿着海面蔓延过来,撒满了整片大地,浩荡而辉煌的晨光下,他们所见唯有起伏嶙峋的旷野。

    曾经伫立在这座海岸边缘的紫罗兰边境之城“普兰德尔”早已不见了踪影——不是被摧毁,不是荒废坍塌,而是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甚至连一片残砖断瓦、一点烟火气息都没有。

    就好像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普兰德尔,就好像这里在过去的千百年甚至更长久的岁月里都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旷野,一片处于原始状态的海岸线似的。

    他们从脱离那片诡异的浓雾便只看到这样的景象,随后两位军情局干员又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等到那位传奇冒险家出来,更没有等到他们的“店长”出现。

    他们好像被遗忘了,被遗忘在这片光秃秃的原始海滩上。

    但雀蜂心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她相信夜枭也是同样。

    “店长没出来……莫迪尔阁下也是。”她听到夜枭小声嘀咕着。

    但她和夜枭其实都不怎么担心那位传奇大冒险家的安危,毕竟,对方是那个传说中的大冒险家。

    “普兰德尔城消失了,”雀蜂低声说道,“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里普兰德尔东南方向的海滩,从地形上不会有错,”夜枭回头看了一眼海风吹来的方向,看到细碎的海浪正被风卷着拍打在黑色的礁石上,阳光下的海滩呈现出一种从未被人涉足过的原始之感,他清楚地记得,这里虽然不是码头,但曾经也是有一些海岸设施的,可现在连那些位于城外的设施也已经不翼而飞,“没有城市,没有港口,没有紫罗兰……”

    就在这时,又有一阵海风从远方吹来,吹向内陆的方向,雀蜂下意识地抬头顺着这风望去,在愈发明亮的阳光下,她突然看到那曾经是普兰德尔城的原始旷野边缘好像浮现出了一丝雾霭,那突兀出现在空气中的薄雾就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渗透过来一般,突然且醒目。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普兰德尔城就要回来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只是陷入了幻象,其实普兰德尔并没有消失,海岸上的设施也没有消失,她和夜枭只是被幻术所困,而现在真实的风景就要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可是下一秒,那稀薄的雾气便迅速消散下去。

    消散的雾气中,似乎有个身影对她招了招手,她甚至没来得及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最后一丝雾气便在阳光下消融了。

    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过来,紧接着便感觉到寒冷刺骨的海风正一阵一阵地带走自己身上的热量。

    在曾经的普兰德尔城里面,海风尚不至于如此冰冷,城市本身便阻挡了大自然的伟力,可是现在,两位军情局干员恐怕将不得不在一片原始荒蛮的土地上迎接挑战了。

    所有的物资补给都已经被那浓雾以及浓雾中的“信差”带走。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夜枭神情凝重地看着雀蜂,“依指挥顺位,现在由你下达指令。”

    雀蜂嗓音低沉:“……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要活下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上级。”

    “我们恐怕很难把消息传出去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已经随着城市一同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所有的交通工具,我们也不可能游过海峡——现在是冬天,”夜枭直白地说着现在的情况,“最近一艘从北港发来的货船得等到下周。”

    “那就先完成第一件事,”雀蜂轻轻吸了口气,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想办法活下来。”

  • 第1476章 北方急迅

    在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透过城堡的窗户洒进房间之前,躺在床上的老人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来自那迷雾之城的寒冷气息仿佛仍然萦绕在感知深处,难辨真伪的错误知觉如某种被植入脑海的虚假记忆般在神经系统中跳动着,莫迪尔觉得自己似乎还站在那座紫罗兰边境之城,他还能嗅到那里的气味,感到那里的微风,这种真切的“感觉”与正常情况下从梦境中醒来之后的残存印象截然不同。

    依靠着自己渊博的学识和跟各种超凡异象打交道的经验,老法师迅速完成了对自身状态的判断:在过去的数个小时内,自己的心智前往了远方,在那里,真实与虚幻、梦境与现实的界限荡然无存,而纯粹的人类心智在那样的环境下活动,与进行一场真实的旅行别无区别。

    下一秒,莫迪尔的眼神完全恢复清澈,他跳过可能会持续一整天的“适应”过程,直接通过强大的精神力量把自己的心智调整到了正常状态,随后起身换掉身上的睡衣,并叫来了守在走廊上的侍从:“去把维多利亚叫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

    没过多长时间,穿着居家衣裙的维多利亚便来到了莫迪尔的房间,这位北境公爵显然没想到自家老祖先会这么一大早召唤自己,她带着惊讶:“我听侍从说您有急事……发生什么了么?”

    不怪她感觉惊讶,毕竟在正常人的视角看来,莫迪尔·维尔德过去的一整晚都待在城堡里面,老祖宗这睡一觉能遇上什么紧急情况?看他现在这状态也不像是身体突然出了问题……

    维多利亚这边正疑惑着,就听到莫迪尔开口说道:“北港那边现在有能立即出海前往紫罗兰的船么?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带上一支擅长追踪搜救的专业队伍,以及一队超凡异象专家。”

    女公爵顿时有点发懵,她不知道老祖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听到“紫罗兰”这个词,她脑海中倒是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收到的情报,想起了海峡对岸那座神秘的法师之国在过去一个月里传出来的种种异常线索……她的表情困惑中带着严肃:“好,我这就安排——但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紫罗兰王国怎么了?您是怎么……”

    “我刚从那回来,”莫迪尔沉声说道,“维多利亚你别忙着惊讶,先听我把话说完——如果我推测没错的话,普兰德尔城这时候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我需要你立即派人去普兰德尔东南方向的海滩上寻找两个被困在那里的军情局干员,他们这时候还活着,但下一次入夜的时候如果他们还留在岛上可能就没那么容易活下来了。另外,我还需要你立即往帝都发个消息……”

    ……

    暗影住民的“大迁徙”。

    说真的,高文知道那神秘的暗影界中隐藏着巨大的谜团,也知道那些诡异的暗影住民一直在仿佛履行某种使命般地游荡在暗影与现世之间,可他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后者会突然发生如此诡异的变化——幸好这变化被琥珀第一时间发现并报告了上来。

    上午,赫蒂早早来到了高文的书房,汇报着政务厅方面针对琥珀所发现的“暗影住民大迁徙”现象做出的应对。

    “……截至目前,我们已经在十林城、圣苏尼尔、康德和白沙地区完成了观测,暗影法师们在上述地区均透过裂隙观察到了大批暗影住民集结并向北方转移的痕迹——当然,限于‘正常人类’在暗影领域的能力以及现有技术的限制,法师们难以观测到足够清晰准确的影像,但现有证据足以证明琥珀所观察到的现象并非局限于一地,而极有可能是在整个暗影界中发生……

    “提丰、白银、圣龙公国等具备暗影观测技术或拥有高阶暗影超凡者的国家也已经在各自境内展开观测,由于事发突然,目前各国还没有反馈观测结果……

    “考虑到‘大迁徙’现象可能是在全世界发生,且暗影住民对‘入侵者’具备极强攻击性,目前政务厅已经在全境发布暗影界域风险预警,要求各级潜行者、暗影法师、暗影灵巫等超凡职业者近期尽量不要尝试靠近暗影界域,如非必要尽量避免长时间使用暗影步或暗影跳跃这一类可能会导致自身‘越过边界’的超凡之力……”

    听着赫蒂条理分明的汇报,高文慢慢点了点头,随后又不由得念叨了一句:“虽然普通的暗影职业者不可能具备像琥珀那样惊人的暗影天赋,却也不是绝对无法越过那条‘边界’,一旦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入了暗影界,又正好遇上‘大迁徙’的队伍,后果将不堪设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琥珀一样可以跟暗影住民相安无事的。”

    “我们国内的暗影超凡者暂时应该是安全了,”赫蒂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便表情严肃地话锋一转,“其他国家的却不好说……毕竟不是每个国家都像塞西尔一样将所有超凡者职业化并纳入了国家监管体系,在联盟的很多国家和地区,仍然存在高阶法师离群索居不受政府控制、隐秘修士躲入秘境三年不出的情况,这些被称作‘古典派超凡者’的群体始终是各国政府在推进现代户籍制度和超凡职业管理体系过程中最头疼的问题……”

    高文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在这段时间之后,起码在‘暗影’这一系上,世界各地的‘古典派超凡者’怕是要深刻意识到拥抱时代进步的必要性了……平常离群索居连个报纸都不看,扭头做个实验就被一万个暗影住民按在地上打,他们但凡能活着出来,今后应该都会积极找当地政府报备了。”

    “从前的世界变化很慢,一个大魔法师把自己关在法师塔里隐世不出二十年,他出来之后仍然是领域中的佼佼者,他所熟悉的世间秩序仍然是所有人的秩序,但现在的世界可不允许他们继续过那种封闭的‘田园生活’,”赫蒂摇了摇头,“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暗影住民大迁徙’到底是怎么回事……”

    “暗影界中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了某种大事,而考虑到最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我总忍不住联想到那位隐世一百多万年的上古神祇……夜女士。”高文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从昨天收到琥珀的报告之后便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尽管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但他心中的猜想其实一开始就有个很明确的方向和路径。

    “暗影……这是将所有信息串联起来的一条线,从上古时代的夜女士‘失踪’并疑似被起航者收编开始,她就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中扮演着某种神秘的角色,而那些同样神神秘秘的暗影住民……苍穹站中的暗影大厅,还有琥珀,这些似乎都被同一条线串联着……”

    他突然想到,最近这许多令人在意的变化好像都是从卡珊德拉在暗影大厅中清除掉“锚点发生器”周围的荆棘丛那一刻开始的。

    太空中的工程队伍清除掉了锚点发生器周围的荆棘丛,于是琥珀身上发生了异象,暗影界中发生了诡异的大迁徙,这给高文一种感觉,就好像有一台庞大而古老的机器,这机器一直被异物死死地卡着,而卡珊德拉清除荆棘丛的行为便仿佛清理掉了齿轮间的异物,于是轰然一声,这台停滞了百万年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而某个被推迟了百万年的事件……也好像终于发生了。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吧,”片刻沉思之后,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抬头对赫蒂说道,“有任何关于暗影界变化的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先祖。”赫蒂微微弯了弯腰,领命之后退出了书房。

    高文则留在书桌后面没有起身,他陷入了思索,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倾斜着照在他脸庞上,在五官之间投下了明暗分明的影子,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突然抬头看向空气中的某个方向:“发生什么事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空气中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便骤然打开了一道扭曲的黑暗裂隙,琥珀正手脚麻利地往外钻着。

    高文看着这个暗影突击鹅从裂隙中钻出来,看着对方那在空气中无风飘扬的长发渐渐恢复成短发形态,发出金色微光的眼睛也逐渐收敛光芒,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你还敢用暗影裂隙跑来跑去?不是说担心随便张开裂隙会刺激到那些正在大迁徙的暗影住民么?”

    “我发现他们都忙着赶路,似乎并不在意我张开什么裂隙,”琥珀使劲摆了摆手,紧接着表情便严肃起来,“而且我也是有急事跟你说,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看着琥珀这模样,高文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凛冬堡传来急迅,紫罗兰王国发生惊人变化,”琥珀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道,“普兰德尔城于昨夜被迷雾吞噬,紫罗兰全境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我们失去了所有情报联络站的信号,数十名军情局干员可能已经牺牲——超凡异象等级上升为‘疑似神灾’。”

    高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作错愕,尽管他下一秒便强行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肌肉,可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兴起。

    “被迷雾吞噬是什么意思?依何证据将这次超凡异象判定为‘疑似神灾’?”他霍然起身,神色极其郑重,“等等……消息怎么是从凛冬堡传来的?我们设置在北港的……”

    “因为消息最初来源是莫迪尔·维尔德,”琥珀不等高文说完便主动解释道,她早已料到对方会问些什么,“据那位大冒险家自述,他昨夜通过梦境漫游的方式抵达了被浓雾吞噬前夕的普兰德尔城,并在那里遇到了被困在异象中的两名军情局干员……”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琥珀把自己刚刚从紧急信道中得来的情报尽数告知了高文——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一份令人感到惊悚与诡异的情报,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如果不是情报的来源与传输路径都无可置疑,高文甚至觉得这些东西更像是某些蹩脚吟游诗人(比如当年从塔尔隆德跑出来骗吃骗喝的那帮巨龙)编出来的惊悚剧本。

    然而这一切似乎真的发生了。

    一座紫罗兰城市被迷雾吞噬,迷雾中诡异的“信差”与冲天而起的黑色烈焰不断“清除”着一切……超凡异象从千塔之城开始向外蔓延,已经覆盖了整个紫罗兰王国……消失的内陆城市,消失的“存在痕迹”,消失的“历史记忆”与篡改扭曲的“设定”……

    这一切都在凡人文明的视野之外悄然发生,而当人们有所察觉的时候,它已然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模样。

    事实上,如果不是某个大冒险家在“梦境”中“阴差阳错”地介入了这场异象,恐怕这些情报到现在都传不出来——琥珀这边只会知道紫罗兰境内的所有军情局联络站都断了联系,等查明真相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话又说回来……那位大冒险家真的是“阴差阳错”介入异象的么?

    高文想到了莫迪尔·维尔德身上的特殊之处,想到了对方与夜女士之间的联系,也想到了情报中提到的、在那场浓雾中出现的暗影住民的身影……

    以及暗影住民正在进行的“大迁徙”——向北方的大迁徙。

    无数线索一下子好像都聚到了一起,高文觉得自己能把它们有效地连接起来。

    “现在我们掌握的情报仍然不足,维多利亚女公爵那边已经亲自带着一支队伍前往紫罗兰边境查看情况了,”琥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位大冒险家也在船队里。

    “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被浓雾吞噬之后的普兰德尔城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确定紫罗兰其他地区,尤其是另外几座与北港建立了贸易关系的边境城市是什么状态,莫迪尔只知道在迷雾深处发生的事情,他在梦境漫游的时候无法看到迷雾之外的情况,而且在迷雾消散之前,他的心智就返回了凛冬堡……”

    “有两名军情局干员还活着,至少莫迪尔看着他们活着冲出了迷雾。”高文突然说道。

    “是的,应该有两名幸存者——虽然不确定其他边境城市中是否也有干员幸存下来,但至少莫迪尔在‘梦境’中遇到的两个人是冲出去了,”琥珀点点头,“他们可能正在普兰德尔外的海滩上等待支援,而且手中掌握着更重要的情报,维多利亚女公爵表示她会尽最大努力找到那两名幸存者。”

    “希望那两名幸存者安然无恙,”高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座椅的扶手,“被迷雾吞噬,在黑色火焰中消失,可以通过梦境抵达,而且还有那些被扭曲篡改的‘设定’,以及这一切背后隐隐约约和夜女士之间的关联……琥珀,我产生了一些惊人的猜想。”

    “惊人的猜想?”琥珀一脸错愕地看着高文,“连你都觉得自己的猜想很‘惊人’,那这一定是真的很惊人……你想到什么了?”

    高文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他看着琥珀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说道:“你说……紫罗兰王国它真的存在么?”

  • 第1477章 高文的惊人猜测

    高文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琥珀所有的思路瞬间就断了,饶是她平常也有着奔放不羁的脑洞和敦实强韧的神经,她也真想不到高文低头寻思了半天之后竟然会冒出这么句话来,因此足足愣了有将近十秒钟,她才瞪着眼睛开口:“你这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知道这难以想象,事实上我自己都不信,但当这件事上升到‘疑似神灾’的级别,又跟那个紫罗兰扯上了关系,那我总觉得哪怕再离奇诡异的‘推测’也有了一定概率,”高文脑海中思绪涌动,慢慢说着自己的想法,“尤其是莫迪尔被卷入了这次事件,而且在那浓雾中亲眼见证了暗影住民从黑色烈焰中走出……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与夜女士有了脱不开的联系。”

    琥珀皱着眉:“确实,所有人都没想到紫罗兰会跟夜女士产生什么联系,但那位大冒险家被卷进来了,他跟夜女士之间的关联是最大的线索,不过哪怕有这一层,你也不至于一步跳跃到‘紫罗兰根本不存在’这么离奇的念头上吧?”

    “与夜女士有关,就意味着我们此前对紫罗兰王国建立的、基于凡人认知的印象都可能有问题,我们可以以最大的想象力来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高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仔细想想……长久以来,紫罗兰王国有任何‘产出’输送到洛伦么?我是说除了他们对外传播的魔法知识以及那些游历法师本人,紫罗兰有任何东西‘出口’到联盟诸国,而且看得见摸得着么?”

    琥珀慢慢瞪大了眼睛,嘴巴一点点张大:“……”

    “我们在北港和紫罗兰王国几座边境城市之间建立起了初步的贸易关系,但一直以来这些贸易都受到严格限制,我们输出货物,紫罗兰人那边提供的却是‘魔法知识’或‘法师学徒培训服务’这样无形无质的‘商品’,双方结算使用的货币也是塞西尔或提丰货币,紫罗兰人用了一套严密的兑换和流通管控方法来确保那座岛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带到岛屿之外……”

    高文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没有注意到琥珀越来越惊愕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这严密的限制是因为紫罗兰国策封闭,是因为他们的当局对‘跨国贸易’抱持极端保守态度,因为那本身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隐世之国,而且还是由法师主导的神秘国度,因此很多人都把大量极不合理的现象解释为是‘法师国度的怪异’,但仔细想想……这里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部分。

    “你要知道,不管是再怎样保守主义的国家,不管是再怎样严格的贸易限制和边境管控,也是不可能做到真正密不透风的,总会存在能钻的漏洞,总会有铤而走险的人,总会有人想要打破这些限制,去做些一本万利的生意,商人在这方面能爆发出的创造力和行动力是无穷的,可是这几年过去了,我们有在市场上见到任何‘紫罗兰土特产’么?

    “别说正常的市场了,就从你的情报渠道中,地下市场,走私商人,灰色地带的收藏家们,他们有哪怕一个人成功搞到过从紫罗兰岛流通出来的‘实体物品’么?”

    琥珀终于眨巴了一下眼睛,她本能地感觉高文这些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中存在毛病,立刻开口:“等等,那不对啊,你刚才也承认了紫罗兰王国至少会向外派出游历法师来传播魔法知识,这些法师难道就不算‘实打实’的?他们穿的衣服,带的补给,那些从紫罗兰带出来的书籍,这些不都是从那座岛上流通到洛伦的‘物品’么?”

    “但这些游历法师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集体返回紫罗兰,他们带来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带回去,当初有紫罗兰法师在安苏担任王室顾问,他们走的时候甚至带走了所有的魔法书,只留下在安苏本地制作的抄本……事实上现存的所有紫罗兰魔法书都是类似的抄本或复印本,所有打着‘紫罗兰魔法道具’名号的超凡装备也都是在洛伦大陆加工出来的。”

    高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琥珀:“世间不存在绝无漏洞的壁垒,而如果一个壁垒真的做到了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间都没有漏出过任何东西,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壁垒里面真的是空的。”

    琥珀张了张嘴,犹豫着说道:“所以……难不成你怀疑整个紫罗兰王国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幻象?那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假的?包括千塔之城,包括帕兰桑托,包括出来游历的法师们……可如果整个紫罗兰王国真的都是幻象,那我们派过去的干员在过去的两年里怎么可能安然无恙?他们的吃穿用度……难不成他们依靠幻影活着?”

    “因为他们在紫罗兰境内——当他们留在那座岛上的时候,他们就是‘幻象’的一部分,”高文沉声说道,“我们被常识束缚了,琥珀,幻象不一定是假的,现实不一定存在一个泾渭分明的边界,还记得永眠者教团创造出的‘沙箱’么?

    “对我们这些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而言,沙箱中的一切都只是虚拟的数据,但对于沙箱内的原住民而言,他们的家人朋友,他们日常能接触到各种器物,那就是真实的存在,甚至……沙箱中还可以诞生像‘上层叙事者’那样能够反向进入现实世界的‘神祇’,这足以说明在我们这个世界,现实和虚幻的边界是可变的……

    “永眠者作为一群凡人,尚且能不小心造出像沙箱这样的东西,那如果是某位神秘又强大的古神呢?”

    琥珀愣愣地听着,这时候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不对!我知道有一样东西——那是由一个出身紫罗兰王国的法师从千塔之城里带出来的!而且那个法师最终没能返回紫罗兰,他从千塔之城带出来的东西也留在了我们‘这边’!”

    高文也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野法师的那本笔记?!”

    “对,就是那个!创造了魔网的野法师,他其实是个紫罗兰人,他的笔记本也算是那座岛上的‘产物’……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它拿过来!”

    琥珀飞快地说着,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一道骤然打开的暗影裂隙中,高文看着对方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等到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他不由得挠了挠脸颊,也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脑洞开太大了……仅凭现在这点神神叨叨的情报,仅凭过往一些异常的现象,仅凭自己的猜测,就做出这种惊人的结论,甚至以这个结论为核心跟琥珀讨论了这么久,是不是……

    书房中再度张开一道暗影裂隙,打断了他脑海中飞快转动的想法,琥珀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本极为陈旧的黑皮笔记。

    那是野法师的笔记本——今日,这本笔记上所记录的东西已经被复制、摘录、注释出了不知多少副本,它所记述的许多知识甚至成为了帝国学院里课本上的内容,而这本“原本”则始终被妥善保存在皇家图书馆中,从不对外借阅。

    看上去这本笔记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可琥珀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极为怪异。

    “怎么回事?”高文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就猜到这本笔记肯定出了什么问题,立刻开口询问。

    琥珀没有吭声,而是把笔记本直接放在高文面前。

    它表面微光闪烁,那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不似尘世间任何一种光芒的神秘光辉。

    高文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翻开笔记,这才意识到那神秘的微弱光辉充斥在这本笔记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页纸上,在每一条棱线上,在书页的缝隙间,微微闪烁的光芒就好像要把整本书浸润一般,这一幕就好像是一个本不应存在于此的“异常物品”强行驻留在现实世界所导致的“冲突”,但高文却又有另一种感觉。

    他感觉这好像是某种保护……某个力量在强行把这本书留下来。

    在某种莫名直觉的指引下,他翻到了这本有着特殊意义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他记忆中,那本是空白的一页纸,但他却惊愕地看到有字迹浮现在纸页上——

    “最终,野法师留在尘世间的最后痕迹就这样保留了下来,证明着他确实曾真实地存在过。”

    ……

    寒冷的海风迎面吹来,细碎的海浪在风中一波波涌起,拍打着“寒星号”侧面的船舷,而这艘巍峨的钢铁舰船却丝毫不受这点风浪的影响,它就如一座坚定的海上堡垒般,在强有力的机械引擎驱动下向着海峡对面的那座法师之国平稳航行着。

    莫迪尔·维尔德站在寒星号的船头,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那片正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的海岸,维多利亚·维尔德站在他身旁,与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这是一艘军舰,一艘不如寒冬号强大,但足以在这道海峡上应对一切危机的钢铁战舰——在知道紫罗兰王国发生的诡异变化之后,维多利亚就直接按照最高等级的预警标准给帝都发了消息,随后直接把这艘正在北港待命的军舰给开了出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寒冬号正在进行动力脊检修,她甚至打算跟上面申请一下,把寒冬号也派出来……

    “如果事件等级真的到了‘神灾’的级别,那凭这艘船也对付不了。”维多利亚突然低声说道。

    “又不是要开着这艘船去跟神打架,”莫迪尔咕哝着,“现在紫罗兰的情况还处在‘超凡异象’的范畴内,咱们首先是去调查事件的……”

    维多利亚看了身旁的老祖宗一眼,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我们需要和那些‘暗影住民’开战么?您与他们交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比如他们是否有大规模进入现实世界的迹象?”

    “这个我也说不好,毕竟打不过,数量相差太悬殊了,一照面就只剩下跑路了,”莫迪尔摆了摆手,“不过我觉得你不必太担心,暗影住民的‘无敌’是要在特定环境下才成立的,进入现实世界的暗影住民照样可以被炮火和魔法消灭,我在梦境漫游状态下见到的那片浓雾应该是位于暗影界和现世界的叠加状态,所以才会有暗影住民冒出来,但现在看着那浓雾已经消散了……”

    维多利亚微微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远方那片在天光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的海岸:“确实,岛屿上的浓雾显然已经消散了,但谁也说不好它的消散是否和太阳升起来有关,毕竟那东西……嗯?”

    维多利亚的后半句话突然停了下来,她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岸,饶是平日里冰山一般的面容,此刻也终于渐渐露出一丝惊愕。

    那海岸还很远,但以超凡者的视觉,哪怕不开启鹰眼术、法师之眼之类的辅助法术,她也能清晰地看到远方的许多细节。

    她指着那边:“那里……应该就是普兰德尔城原本所在的地方吧?”

    莫迪尔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海岸,那景象荒蛮原始的就仿佛千百年来都从未有人踏足过。

    “您说普兰德尔城被浓雾吞噬……还有黑色的火焰将城市中的建筑物化作虚无……”维多利亚慢慢转过头,眼神怪异地看着莫迪尔,“但我现在才终于完全明白了您在说什么……”

    “唉,我从一开始用的就是陈述句,可你们都觉得我用了修辞,”莫迪尔摊开手,“像我这种冒险家写下来的东西,通常都是纪实文学。”

    老法师表现的很淡定,但其实他脸上的淡然有至少一半是装出来的。

    他心中同样惊愕——因为尽管在“梦境”中看到了普兰德尔被浓雾吞噬、被黑火焚烧的景象,可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大的一座城市竟然真的就这么消失了!而且消失的无影无踪,整座海岸线上都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么一座城似的!

    他在这个世界上游历了好几百年,这种事儿他可真没见过!

    “您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维多利亚的声音这时候从旁边传来,这位执掌北境的女公爵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先祖,“您之前说您其实并没有亲眼见到普兰德尔被浓雾彻底吞噬之后的情况……”

    莫迪尔捋了捋胡子,一脸淡然:“我在大陆上游历了数个世纪,虽然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这点异象还不至于让我乱了方寸。”

    当老祖宗的,在子孙后代面前是要注意形象的……

    维多利亚显然没有多想什么,她淡定的眼神中仿佛就写着“不愧是您”几个字,随后目光便重新落在了紫罗兰海岸线的方向。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黑发的龙裔女仆玛姬来到了甲板上。

    “普兰德尔城消失了,船员们在等待您的命令,”玛姬低头说道,“还要按原计划行动么?”

    维多利亚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前进,离岸四海里下锚,然后派出探索队伍。”

  • 第1478章 救援

    一架龙骑兵战机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离开了寒星号的上层甲板,反重力飞行器在高空中带出一道散发出微光的魔力轨迹,向着远方的紫罗兰海岸线飞去。

    龙骑兵战机在空中拍摄到的画面则通过魔网终端被传输到了寒星号的指挥中心,清晰地呈现在莫迪尔和维多利亚面前。

    现在,他们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那片光秃秃的海岸,以及通往紫罗兰内陆地区的大片原始旷野了。

    “普兰德尔主城区,西南港口区域,北部路口区域均已消失……森林边界存在自然且连续的过渡带,排除人工干预的可能性,”空中侦察员的声音在画面之外传来,听上去带着浓浓的惊愕和茫然,“观察到符合资料记录的地形特征,可以确认这里确实是普兰德尔城原本所在的位置……”

    玛姬双手撑在通讯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格外严肃:“没有任何人造事物么?”

    “没有任何人造事物,”侦察员的声音响起,“也没有人工改造地形的痕迹残留,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从古至今都不曾有人居住过。”

    “找到两名失踪干员的踪迹了么?”维多利亚站在玛姬身旁说道,“他们应该会在海滩上留下求援信号。”

    “暂未发现,海滩环境十分复杂,我需要再靠近一些。”

    “靠过去,在海滩上空悬停,等待登陆小队支援,”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紧接着转头看向另一台通讯终端,“登陆小队现在在什么位置?”

    魔网终端中传来登陆小队队长的声音:“我们已经抵达海岸线附近,正在寻找安全登陆路线——这里的礁石太多了,而且海流异常混乱,原有的港口引导设施和海面标记物都已经消失不见。”

    维多利亚轻轻呼了口气:“谨慎行事,上岸之后立刻布设通讯中继器并寻找安全的着陆场,同时搜索整个海岸线……支援部队会很快抵达。”

    通讯挂断,维多利亚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莫迪尔:“整个海岸区域都已经变成了原始地带,那座城市真的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但愿那两位军情局干员不要遇上强大魔兽之类的东西,那地方现在可不是我们记忆中的‘文明国度’了。”

    “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莫迪尔捋了捋胡子,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穿过了指挥中心的一扇窗户,眺望着远处的紫罗兰岛,“我现在更在意的是紫罗兰其他区域的情况……普兰德尔城消失了,那比普兰德尔更早失去联络的其他城市呢?千塔之城,帕兰桑托,冷海城……如果异象是从岛屿中心向外蔓延,那普兰德尔可能只是其中最后消失的区域……”

    “您是说整个紫罗兰王国都已经消失了么?”维多利亚表情沉静,让人猜不透她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情绪,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如果放在今天之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这话不是您说出来……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整个王国就这样消失在世界上……作为法师的理性部分让我到现在都感觉这不是真的。”

    “我和你恰恰相反,作为法师,我总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当一个现象发生之后而我们又无法理解,那不是因为世界出了问题,那只是因为我们懂得的知识还不够多,”莫迪尔乐呵呵地说着,“作为一个冒险家,我这辈子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太多了。”

    维多利亚若有所思,一旁的玛姬则看了一眼魔网终端刚刚收到的一则信息,开口对维多利亚说道:“寒风号和冰上骑兵号已经从北港出发,依您的命令,带上了大量物资以及功率强大的通讯站,并有经验丰富的钢铁游骑兵队员同行。他们之后会在紫罗兰西南海岸的拉特尔和佩恩港登陆并展开调查。”

    “很好,”维多利亚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提醒了一句,“记得提醒他们,不管拉特尔和佩恩港情况如何,在太阳落山之前都要返回船上,至少在确认第一夜的情况之前,任何人员不可在岛上过夜,更不可能贸然深入内陆。”

    “是。”

    紫罗兰王国不只有普兰德尔这一座海岸城市,在这座巨大的岛屿上,还有数座城市位于南部海岸且在过去的几年里和北港建立了贸易关系,如今这些城市也和普兰德尔一样完全失去了联络,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此刻所有人都在猜测——发生在普兰德尔的事情是否同样也发生在了紫罗兰的其他地方?

    如果另外两支队伍在拉特尔和佩恩港也遇到了相同的异象……那莫迪尔的担忧恐怕就要成真了。

    通讯台旁一时间安静下来,维多利亚、莫迪尔和玛姬都各自陷入了沉思,直到旁边的魔网终端突然发出一阵嗡鸣,登陆小队指挥官略显兴奋的声音从中传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索:“大执政官阁下!我们已经上岸,并且找到了失踪的两名军情局干员——他们安然无恙!”

    维多利亚和玛姬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点点头:“我亲自带队过去看看情况。”

    莫迪尔犹豫了一下,也紧跟着起身:“我跟着一起去吧——我和那两个年轻人也算‘并肩作战’过,离别时候匆忙,这时候也有些事情想向他们确认。”

    听着老祖宗的话,维多利亚突然有点担心:“您过去……不会有什么问题么?您之前在普兰德尔的迷雾中看到了暗影住民,我怀疑紫罗兰王国很可能与夜女士存在某种隐秘关联。您昨天晚上只是在梦境中到了普兰德尔,但现在如果亲身上岸,恐怕……”

    “正是因为之前在‘梦境漫游’中的经历,我才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过去看看,”莫迪尔当然知道维多利亚在担心什么,但老法师只是笑了笑,表情显得颇为淡然,“当异象发生的时候,哪怕我本人在凛冬堡的卧室中睡觉,心智仍然被‘牵引’到了普兰德尔的浓雾中……某个力量在指引我来到这里,躲是躲不开的。

    “我相信一切事情的发生皆有原因,这场异象几乎瞒过了整个世界,却让我成了见证者之一,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一个由夜女士发出的信号,而我从这个信号里并没有感受到敌意。而且……”

    说到这,莫迪尔突然停顿了一下,耸耸肩:“而且即便不考虑上述原因,‘好奇心’也在驱使着我前进,我在这个世界上浑浑噩噩地游荡了数百年,始终被困于迷雾中无法寸进,可现在这迷雾中的出口似乎就在眼前……我要解开这个谜团,哪怕这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冒险。”

    维多利亚原本始终冷静的表情突然有了些变化,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位先祖,终于从对方那始终洒脱淡然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

    好像自从今天清晨,自从他脱离了那个“梦境”之后,这位先祖的心态就发生了某种变化,他收敛起了这些日子随遇而安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前往未知的动力。

    似乎……这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大冒险家已经结束了他这短暂的休假,并且已经为下一场冒险做好了准备。

    “……我明白了,”片刻迟疑之后,维多利亚终于慢慢点了点头,“我会留在这里坐镇,您与玛姬小心行事,接到两位失踪干员之后尽量不要继续向岛屿深处探索,日落之前请务必返回。”

    莫迪尔摆了摆手示意知道,随后便转身与玛姬一同离开了指挥中心。

    在寒星号的甲板上,黑发的女仆化身为全副武装的龙裔,随着巨翼张开,披挂在玛姬身上的钢铁之翼也在阳光照耀下泛起一片金属质感的光辉,听着那机械装置啮合运转的一连串声响以及魔法单元充能过程中由低到高的嗡鸣,站在甲板边缘的莫迪尔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虽然看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是得说一句,这可真是个不得了的时代。”

    “在时代到来之前,没有人能想象到世界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玛姬微微垂下头颅,尖牙利齿在铁下巴的包裹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泽,“请来到我背上吧,我的飞行速度还是比法师的飞行术要快许多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莫迪尔乐呵呵地点点头,直接就顺着玛姬垂下来的翅膀爬到了对方宽阔的脊背上,紧接着全副武装的黑龙便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在玛姬身后,则是一同起航的两架龙骑兵战机,以及两艘刚刚从寒星号侧舷放下去的登陆快艇。

    这是一开始便定下的行动流程:在先头部队成功上岸并传回了基础的环境参数之后,这支后续部队便会携带着各种大型设备和物资前往接应,除了搜救两名失踪人员之外,他们的另一个任务便是在如今已经化作原始海岸的普兰德尔城“旧址”建立起一座临时的前进营地,用作后续探索的立足点。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在入夜时所有人还是会撤回到船上,至少第一夜是如此。

    这第二支探索部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脱离了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巨舰,向着不远处那片曾经伫立着一座古老城市,如今却已经化作原始地貌的海岸线进发。

    高空中的气流被巨龙周围的防护屏障阻挡下来,在龙背上眺望大海与天空的感觉令人心情振奋,莫迪尔抓着玛姬肩颈附近的钢铁之翼组件,一边观察着海岸上的情况一边高兴地开口:“我知道么,我几百年前其实就乘过巨龙了,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当时有记录……”

    “被巨龙抓在爪子上不能算是‘乘坐’,莫迪尔先生。”玛姬嗓音低沉。

    莫迪尔顿时愣了一下:“啊?你知道这事儿啊?”

    “我认识梅丽塔·珀尼亚小姐,在塞西尔城的时候,我经常和她见面。”

    “……好吧,合理,”莫迪尔耸了耸肩,紧接着又嘀咕了一句,“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我这算不算是‘社死’了一下?”

    玛姬仔细想了想,她本想说当事人脸皮厚就不算,但又突然想到背上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老爷子其实是维多利亚的先祖,这话说出来不合适,便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莫迪尔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个话题,因为此时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海岸那边。

    区区四海里的距离,对于龙裔而言只不过是几次振翅而已,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紫罗兰岛原始荒蛮的海岸上空,莫迪尔则很快便发现了正在海滩上打出信号的第一支探索队,以及与探索队员们站在一起的两名军情局干员。

    雀蜂和夜枭都没有想到救援力量会来得这么快——他们不知道莫迪尔在浓雾消散之后便“返回”了凛冬堡,更没有想到当天就会有一艘钢铁战舰直接从北港开过来接应自己,在他们原本最糟糕的设想中,紫罗兰方向的消息断绝,北港那边可能要好几天,甚至十天之后才能派船过来,毕竟这神秘的隐世之国经常会有这种交通封锁的情况,而且岛屿周边信号干扰也时常出现。

    他们已经做好了在孤立无援、通讯断绝、没有任何物资储备的情况下,在这原始旷野中生存十天的心理准备。

    结果这第一天还没过完,援军就来了……

    身旁这些全副武装的钢铁游骑兵战士让雀蜂从昨天便始终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她看向远方海面上那艘正漂浮在原地的大船,看到有巨龙、战机和快艇从船上出发,向着海岸的方向靠拢过来,又看到队伍最前方的那位黑色巨龙鼓动双翼,第一个靠近海岸并平稳地降落在百米开外的碎石滩上。

    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身影从巨龙背上跳下,并以漂浮术缓缓落地。

    那是一位容貌苍老的法师,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帽,身穿暗色星辰法袍,腰间悬挂着法球与魔法书,看上去气质温和而又神秘强大。

    雀蜂和夜枭都有点愣神,而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那位老法师便已经施展飞行术直接来到了两位军情局干员眼前,莫迪尔看着这两个在“梦境”里跟自己并肩作战(也可以说是并肩跑路)的年轻人,乐呵呵地开口:“怎么?这就认不出我了?”

    “莫迪尔先生?真的是您?!”雀蜂这才醒过神来,惊疑不定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抱歉您穿着衣服我没认出来……”

    莫迪尔:“……”

    “外衣!我是说外衣!”雀蜂下一秒就涨红了脸,又紧张又羞愧地摆着手,“我是说您把睡衣换成了……”

    “要不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法师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饶是见惯了风浪的大冒险家这时候心里也只能感慨一句——幸亏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

  • 第1479章 消逝之国

    悬挂着帝国旗帜的钢铁战舰停在海上,龙骑兵战机伴随着低沉的嗡嗡声飞过天空,全副武装的钢铁游骑兵战士在海滩上巡逻——对于雀蜂和夜枭而言,这一切都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遍布碎石的荒芜海岸上,登陆队员们清理出了一个临时的落脚处,大功率的移动式通讯站和魔网阵列恢复了紫罗兰岛与北港之间的通讯,野外用护盾发生器则抵挡了这冬日海岸上的刺骨寒风,夜枭与雀蜂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各自手中捧着一份刚刚加热好的速食浓汤,感受着体内寒意渐渐消散。

    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安置着一个立柱状的装置,那装置的下半部分有着六边形的合金外壳,上半部分则是层层叠加起来的水晶板,晶体之间有魔力的辉光缓缓浮动,恒定且均匀的热力场以这个装置为中心辐射开来,迅速将整个露营地的温度提升到了舒适级别。

    几名战士把他们的野营餐盒挂在了加热装置旁的钩子上,餐盒中的食物正在热力烘烤下渐渐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这个装置让雀蜂回忆起了她当年还是法师学徒的时候在导师的法师塔中见到的类似物品——旧时代的法师们都会在自己的居所中设置各种能够改变环境的法术物品,有能够让整座高塔温暖如春的魔法炉火,也有能让整座城堡凉爽下来的寒冰之镜,这些东西的效果不可思议,而且通常是法师们用来彰显自己制造魔法道具技艺高超和财力雄厚的手段。

    他们总会用极尽精巧繁复和奢侈昂贵的方式来制造哪怕功能最简单的魔法道具,一个用于释放广域热力场的壁炉都要用黑曜石砖和精金铸锭来搭建——那是一种对于当时的平民而言无法想象的生活方式。

    如果自己的导师没有死在圣苏尼尔的城墙上的话,不知道他看见如今这个时代会作何感想……多半会指着这台其貌不扬的“便携式户外热力站”大骂没有灵魂吧——然后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去市场上买一个回来拆开研究里面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脑海中不知为何就回忆起了这些陈年旧事,雀蜂发了一会呆,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她听到那位黑发的龙裔小姐在对自己和夜枭说话:“你们的‘店长’,‘银眼’柯罗德已经在普兰德尔城消失时牺牲,很遗憾,我们可能没办法回收他的遗体……他有留下什么遗物么?”

    “没有,店长的个人物品都已经被那场浓雾带走了,”雀蜂摇了摇头,嗓音低沉,“非要说的话……我和夜枭就是他的遗物。”

    “……我明白了,”玛姬注视着眼前表情平静的两位军情局干员,她慢慢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开,“那么,我需要从你们这里了解一些情况——你们是普兰德尔浓雾事件的亲历者,而且已经在紫罗兰活动多年,你们所掌握的情报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雀蜂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则扫过附近站岗巡逻的钢铁游骑兵战士以及远处海面上漂浮的那艘钢铁战舰——“寒星号”这样一艘主力战舰的出现显然已经超过了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进行情报收集工作的“界限”,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说明帝国上层已经意识到紫罗兰这场“超凡异象”的非同寻常,并且意识到紫罗兰很可能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机能”。

    现在,紫罗兰王国在帝国高层眼中恐怕已经不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而是一个被超凡异象完全笼罩的“异常地带”了。

    “浓雾出现的时候有什么预兆么?”玛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是说短期预兆——我们已经知道过去一个月里紫罗兰王国各地的异常情况了。”

    “没有预兆,”雀蜂摇了摇头,“浓雾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任何征兆,我和夜枭当时在室内,我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浓雾是什么时候降临的,直到观察窗外才发觉异常。”

    玛姬认真记下这些细节,紧接着又问道:“浓雾本身没有杀伤力,对么?”

    “是的,我们在浓雾中活动如常,雾气无毒无害无味,我甚至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某种……幻影,仅仅出现在视觉中,而非一种在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事物。”

    “莫迪尔先生之前提到,浓雾中的建筑物门窗中有非常微弱的灯光,而且当人将视线投过去的时候,那些门窗中便会出现轮廓模糊、形态多变的影子,就好像有许多肢体扭曲的人趴在毛糙的水晶玻璃上向外窥探一样,是这样么?”

    “……是的,而且不仅是那些建筑物,停在路边的马车也是如此,”旁边的夜枭回忆着昨夜的细节说道,“只要是封闭的空间,同时具备透明或半透明的门窗,就会出现那些怪异的影子。我们怀疑那些是原本‘生活’在普兰德尔的‘市民’,在浓雾中,他们呈现出了某种……更本质的姿态。另外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些身影会对我们的视线产生反应,我们注视那些门窗的时候‘他们’才会冒出来,而且注视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形态似乎也会越怪异……”

    玛姬点了点头,将新的细节默默记下,随后她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将关于昨夜那场“普兰德尔浓雾”的情报一点点补充完整,而在她这边问完之后,莫迪尔又紧接着问道:“在你们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里浓雾又出现过么?或者有别的异象发生么?”

    “……没有了,”雀蜂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又突然想起什么,赶快补充道,“对了,日出之后我们确实还看到一些雾气,那是在我们脱离‘普兰德尔’之后不久,有雾气突然在石滩上浮现出来,我和夜枭看到……‘店长’的身影从中浮现,与我们道别。”

    “……不稳定的叠加状态,”莫迪尔轻声说道,“那应该是‘另一个世界’与现实世界脱离连接的最后一个瞬间。”

    一边说着,这位传奇冒险家一边慢慢站起身来并抬头看向了岛屿内陆的方向,他看到海岸边的碎石滩向着那边延伸,曾经的普兰德尔城位于这片碎石滩的西北方向,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异常广阔的旷野,而在碎石滩的正北方,则可以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

    那密林中影影绰绰,仿佛连阳光都难以越过其哪怕是最边缘的几株矮树,但莫迪尔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密林中似乎并没有“雾”。

    这里指的并非是昨夜笼罩了普兰德尔的那种大雾,而是资料中曾提到的、在紫罗兰境内各地密林中充斥不散的“雾气迷锁”。

    在普兰德尔被吞噬之前,所有的情报人员在汇报紫罗兰王国情况的时候都曾提到过这种迷雾,他们在报告中提到,紫罗兰王国内部遍布密林,密林中又充斥着经年不散的浓雾,那雾气仿佛具备超凡力量,能够干扰人的感知,阻断人的道路,甚至可以将误入其中的人“放逐”回到迷雾的入口,即便是超凡者也无法从中穿过。

    覆盖全境的密林,再加上经年不散的林中迷雾,这共同组成了紫罗兰王国的“内陆屏障”,将包括千塔之城在内的诸多内陆城市层层包裹,也阻断了外来者妄图窥探这个神秘国度的视线,不管是塞西尔的军情局干员还是提丰派来的间谍暗探,都对此毫无办法。

    然而现在,莫迪尔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密林中的浓雾已然消散,剩下的……唯有不太正常的昏暗环境。

    夜枭很快便注意到了老法师的视线,这个年轻的军情局干员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说道:“在我们脱困之后,那些始终充斥在密林中的雾气便消散了,中间也不曾再出现过。”

    “你们没有深入岛内吧?”莫迪尔立刻回头严肃地问道。

    “没有,”夜枭摇了摇头,“密林中的雾气虽然已经消散,却充斥着不正常的昏暗环境,显然还有别的古怪,我和雀蜂只是在林子边缘观察了一下就退回到海滩上了。”

    “你们做得很对,在没有搞清这座岛如今的‘规律’之前,贸然深入腹地是很危险的事情。”莫迪尔轻轻点了点头,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冒险家,他深知鲁莽和过度自信往往会招致灾祸。

    “普兰德尔在浓雾中消失了,常年充斥在岛内密林中的迷雾也消失了……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玛姬则若有所思地嘀咕着,“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普兰德尔城和原本密林中的浓雾都是依靠同一个‘源头’在支撑着,而现在这个源头正在从现实世界中消退……”

    “夜女士,我只能想到夜女士,”莫迪尔慢慢说道,“不管是昨夜出现的那些暗影住民,还是我在梦境中受到的召唤,似乎都指向了那位神秘的古老神祇,可我实在看不清楚祂到底想传达什么意图……但有一件事我倒是看明白了,紫罗兰这座所谓的‘法师王国’……真实面目恐怕就是个暗影国度,最起码那座普兰德尔城显然是受暗影力量支配的。”

    莫迪尔摇了摇头,接着随手在空气中勾勒出了几个闪亮的符文,一颗虚幻的眼球随之从符文之间凝聚出来,在片刻呆滞之后,这眼球便望向了密林深处的方向。

    “岛屿腹地情况不明,贸然深入会有危险,我先放个法师之眼过去看看,这东西的操控距离还是很可以的。”

    老法师一边说着,一边又随手在法师之眼的周围套了十几层元素抗性和奥术防护,最后还给它拍了七层法师护甲和七层力场盾……

    雀蜂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法师之眼也可以上这么多层防护?!”

    “冒险过程中积累的一点小技巧,毕竟野外环境那么危险,不做好准备谁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莫迪尔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接着便伸手推了自己召唤出来的法师之眼一把,夜枭与雀蜂便看着这个已经被各种魔法特效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召唤物飘飘悠悠地升上半空,跟个飞行坦克似的朝着那片密林的方向慢慢飞去。

    尽管大家都知道“魔法效果”本身是没有重量的,但他们就是从这颗眼球上看出了一种仿佛飞不动般的感觉。

    旁边的玛姬也是目瞪口呆,这位黑龙小姐甚至怀疑这颗法师之眼比自己还抗揍……

    而在同一时间,留在寒星号上坐镇指挥的维多利亚女公爵则在关注着所有探索队伍传回来的资料——不只包括在普兰德尔海岸登陆的玛姬和莫迪尔一行,也包括前往拉特尔和佩恩港查看情况的“寒风号”和“冰上骑兵号”随时回传的情报。

    她看了一眼附近悬挂的机械时钟,转头看向通讯台上的其中一个魔网终端:“寒风号,报告你们的位置。”

    下一秒,魔网终端内便传来了寒风号指挥官的声音:“这里是寒风号,我们已经靠近拉特尔外港……原本应该是外港的区域。没有发现拉特尔城,重复,没有发现拉特尔城,这里只有一片原始荒芜的海岸线!”

    维多利亚面沉似水:“……确认方位和海岸地形特征。”

    “方位确认无误,海岸地形吻合,我们就在拉特尔城附近,城市已经消失。”

    维多利亚轻轻吸了口气,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外一个通讯信道中便传来了“冰上骑兵号”指挥官语气急促的汇报声:“报告大执政官!这里是冰上骑兵号!佩恩港已经消失,重复,佩恩港已经消失——我们正在沿海岸线搜索,目前未发现任何城市痕迹!”

    “……知道了,寒风号和冰上骑兵号继续沿海岸线搜索,如无危险,派登陆部队上岸设置临时基地和监控设备,”维多利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如冬日坚冰般清冷而镇静,随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色,“不论进度如何,在太阳落山之前所有人必须返回船上,今天绝不可以在岛上过夜。”

    “是,寒风号明白。”“冰上骑兵号明白。”

    两艘战舰的通讯暂时挂起,维多利亚则轻轻吸了口气,而还不等她把这口气呼出来,玛姬所带领的那支登陆队伍便发起了通讯请求。

    通讯接通之后,她第一眼便看到自家先祖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岛屿内部密林中的迷雾屏障消失了,我刚才往北边的密林方向放了个法师之眼,”莫迪尔开门见山地说道,“现在法师之眼已经快要飞到我的控制极限——从空中俯瞰下去,法师之眼能观察到的范围内都只有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和森林里异常突兀的大块空地,没有任何城市、乡村和道路。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您之前的话成真了,”维多利亚抿了抿嘴唇,慢慢说道,“紫罗兰王国……恐怕真的全都消失了。”

  • 第1480章 解析出的蓝图

    “拉特尔和佩恩港已经确认消失,包括两座城市周边的所有海岸设施,都已经不复存在,”普兰德尔海岸的临时营地中,莫迪尔从通讯装置上收回视线,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雀蜂和夜枭两人,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不……严格来讲,它们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环绕营地的护盾阻挡了来自海面的寒风,取暖装置散发出的热量温暖舒适,然而雀蜂与夜枭却同时感觉有一股寒意在心底蔓延。

    “侦察机刚才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侦查,一直飞到了‘丹姆特兰港’附近,”玛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丹姆特兰港也已经消失,那已经是整个紫罗兰岛上距离岛心最远的点。如果这场超凡异象真的是从中心开始向外蔓延……那情况恐怕确实和您预料的一样了。”

    莫迪尔点了点头,却没有开口,他只是抬头看向北方那片茂密的森林,那森林中终年不散的迷雾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种不正常的阴暗盘踞在树影重重之间,之前放出去的法师之眼已经因超过控制极限而自然消散,在法师之眼消失前,它传回来的最后一个画面仍然是无穷无尽的树木,以及树林中偶尔可见的、仿佛石堆般的巨大堆积物。

    那些巨大的石堆一度让莫迪尔以为是城市消失之后留下的“残骸”,但抵近观察之后,他却发现那只是石堆罢了。

    这座“法师之国”的领土其实大的惊人,尽管它只是一座岛屿,而且因其低调的行事风格,洛伦大陆上的人经常对它有一种“小国寡民”的错误概念,但实际上这座“岛”的面积几乎相当于圣龙公国或矮人王国的一半大小,它那漫长的海岸线上有着数座大型城市和大量中小型的聚居点,其内陆地区则遍布广袤无边的森林和荒原,即便是传奇法师控制下的法师之眼,也不可能飞到这座“岛屿”的中心去查看情况。

    雀蜂抬头看向西侧的山峦,她看到那轮辉煌的巨日已经渐渐靠近远方起伏的地平线,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中,灿烂的金红色霞光正顺着云层泼向这片遍布碎石的原始海滩。

    这本是壮美的风景,然而对于此刻留在海岸上的人员,这风景却只能让人心中陡增不安,夜枭看向正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龙裔:“玛姬小姐,太阳就快下山了。”

    玛姬看了一眼天色,尽管距离完全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她却丝毫不敢让队伍冒险多停留一分钟:“所有人员,撤离海岸,现在就登船!”

    海岸上的钢铁游骑兵战士们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并跑步前往停靠在岸边的登陆艇,之前降落在开阔地上待命的龙骑兵战机也很快升空并开始在海岸上空盘旋,玛姬再次化作披挂着全副武装的黑色巨龙,并让两位军情局干员和莫迪尔直接爬到了自己的背上。

    所有人员开始按照计划有序撤离海岸,但他们之前带来的大量设备却都留在原地——这些设备中包括能源组和通讯器,也包括大量感应、监控装置,在人员撤离之后,这些魔导装置会继续运转,以观察紫罗兰岛在夜幕降临之后的变化并将实时数据传回在海上待命的寒星号主力战舰。

    坐在黑色巨龙宽阔的脊背上,雀蜂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紫罗兰的方向,她看到紫罗兰岛正在夕阳余光中渐渐远去,远方的密林已经先一步沉入黑暗,曾经熟悉的普兰德尔城如今是一片正逐渐被晚霞覆盖的荒蛮海岸,海岸上渺无人烟,只余下自动运行的魔导装置在夜幕前的昏暗中闪烁着点点灯光。

    “希望第一夜能平安度过。”她听到夜枭在自己旁边小声嘀咕着。

    “我觉得问题不大,根据我的推测,那个‘迷雾笼罩的世界’已经和我们的现实世界完全脱离,咱们现在返回船上也只是出于谨慎考虑罢了,”大冒险家莫迪尔随口说道,话音未落又给自己身上拍了十二层石肤术和一大堆的法师护甲、元素抗性,“大家都把心放下就行……”

    雀蜂眼角忍不住抖动了一下,心说跟这位传奇冒险家在一块行动,她这心怎么就始终放不下来呢……

    ……

    当数支探索队伍离开了紫罗兰岛的沿海区域,各自返回海上的主力战舰时,远在帝国南境的高文也同时收到了从寒星号直接发来的探索报告。

    铺着蓝色天鹅绒地毯的书房中,气氛显得颇为凝重,琥珀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抓着刚刚从北方发来的报告文件,饶是以她那敦实的神经系统,这时候心情也不怎么平缓:“……根据最后一次侦查结果,可以确认包括普兰德尔、拉特尔和佩恩港在内的诸多紫罗兰边境城市都已经消失,且目前能够探测到的内陆区域也未发现任何城市痕迹……

    “……‘冰上骑兵号’携带了大功率的魔法感应装置,这艘综合特勤船对紫罗兰岛方向进行了三次满功率扫描,均未发现有任何法术活动或存在人工痕迹的魔力汇聚现象……基本可以排除从岛屿西南海岸向内延伸一百二十公里范围内存在人类活动的可能性。

    “目前所有登陆部队已经返回各自停靠在海上的主力舰,仅在海滩上留下了自动记录和传输设备以持续观察紫罗兰在入夜之后的情况。维多利亚大执政官继续留在寒星号上坐镇指挥。”

    她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正一脸沉静坐在书桌后面的高文:“至此,我们应该已经可以做出结论——紫罗兰王国消失了,或者如你所说的那样,它……从未存在过。”

    “我知道了,”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让琥珀把报告书放在桌上,随后慢慢揉着自己的眉心,“莫迪尔那边情况如何?他是整个过程中最容易出现‘变数’的个体。”

    “他的情况稳定,维多利亚那边在他返回寒星号之后就对他进行了周密的检查,”琥珀呼了口气,“总体上,除了做梦的时候被几百个暗影住民追着打了半座城之外,那位大冒险家的身体没有在普兰德尔迷雾中受到任何影响——考虑到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估计心理层面也没受什么影响。”

    高文:“……”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那位大冒险家的辉煌事迹,那就只能心里祝老爷子身体健康吧……

    “之后就看维多利亚那边的后续报告了,”高文轻舒口气,“今夜将很关键,紫罗兰岛在这次超凡异象之后是否还会有什么额外变化,将在这次夜幕降临之后得见分晓……你先回去休息吧,为这事儿你也忙一天了。”

    如果放在平时,琥珀听到这话肯定一秒钟内就能消失在高文眼前,并在三分钟内出现在城内随机一家酒馆里同时给自己满上一杯冰啤酒顿顿顿灌完,然而这一次,高文话音落下之后她却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高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仿佛随口感慨般开口:“干员们都是好样的,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对这场超凡异象的反应将远比现在迟缓。”

    “……这些年,我送走了不少老熟人,”琥珀慢慢说道,她在旁边拉了把椅子,自顾自地坐在上面,双手撑着下巴,“有的走的轰轰烈烈,有的走的无声无息,也有的……被我亲手处决。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那个小酒馆里召集他们,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跟着我来到塞西尔,而是选择继续在乡下过他们原本的日子,会不会更好一点……”

    她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高文:“整个紫罗兰地区有近百名军情局干员活动,现在只有两个人活下来,消失的那些人要么是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跟班,要么是最近几年我亲手带出来的骨干,他们中有很多人本来是不用走这条路的。”

    高文默默地看着琥珀,他很少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但他知道,对方现在需要的其实并非无力的安慰。

    “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值得后悔的事情,但我觉得唯独在这件事上,你不应该后悔,”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你把他们带到了塞西尔,他们选择跟随你加入军情局,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他们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他们有信念,有忠诚,有自己认可的人生——你质疑自己当初做的事,无异于是在质疑他们走过的这条路。”

    “……这倒也是,”琥珀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而且仔细想想……以那帮人原本的生活轨迹,如果当初没有跟我走,现在多半也是隔三岔五被人拷在治安局的暖气片上,或者更糟糕的恐怕几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某个阴沟陋巷里,那似乎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拍了拍脸,从椅子上站起身,使劲伸着懒腰:“算了,想太多也不符合我的风格……我得去找个酒馆放松放松,按规矩,我还得请他们最后一杯。”

    高文静静地看着琥珀的眼睛:“也代我敬他们所有人一杯。”

    琥珀摆摆手,转身踏入了一道悄然张开的暗影裂隙中,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高文眼前。

    书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高文坐在书桌后面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之后才抬头看向书房的大门:“进来吧,在外边站半天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紧接着瑞贝卡和詹妮的脑袋便一上一下地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她们小心地打量了房间里一圈,确认没别人之后才推门进来,詹妮还一边轻声嘀咕着:“琥珀小姐离开的真是悄无声息……”

    高文则看向了手里正抱着一大摞资料的瑞贝卡:“真难得你竟然知道在走廊上等着,我还以为你会跟往常一样直接一脑袋撞进来——然后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给打断。”

    “我是想直接进来的,但詹妮把我拉住了!”瑞贝卡立刻说道,“她说书房里气氛不合适……刚才气氛为什么不合适啊?”

    高文:“……”

    “刚才气氛是有点不合适,但这个跟你解释起来一时半会可能说不完,”高文摆了摆手,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两人手中拿着的文件上,“说正事吧,你们这是……”

    詹妮立刻上前,将自己和瑞贝卡手中的文件放在了高文的书桌上,这位帝国首席符文师脸上带着很严肃的表情:“陛下,我们已经完成了对诺依人发送过来的‘心智统一场’技术资料的译制,有一些很惊人的……发现。”

    一听这个,高文瞬间调整了一下坐姿。

    紫罗兰王国的异变令人震惊,夜女士的谜团牵动心绪,起航者与上古众神的交易谜团重重——但无论如何,步步紧逼的魔潮仍然是当前绝对的大事!

    毕竟异变什么的可以慢慢解决,上古的谜团放着也不会自己消失,但魔潮这个再不解决……那洛伦可就真没了。

    高文目光迅速放在了桌上的那一大堆资料上,在简单判断了一下文件的厚度以及开头部分的专业程度之后,他果断放弃了现在就把资料看一遍的想法,而是直接转头看向瑞贝卡:“你们发现了什么?”

    “诺依人所谓的‘心智统一场’……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将生物心智相互连接组成网络的技术,他们用这种方式制造出一个极其庞大且受控的‘思域’,然后将其投射到行星上空,使其产生某种类似屏障的防护效果,”瑞贝卡立刻开口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打开了她带来的一份文件,将里面的部分示意图指给高文看,“这是注释之后的心智统一场各组件示意图,我们对其进行了‘本地化’处理,您重点看这一部分……”

    高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这些经过詹妮和瑞贝卡等技术专家处理过的蓝图,看着那些链接节点和计算单元,突然若有所思:“这东西看上去很眼熟……”

    “是的,当然很眼熟,”瑞贝卡点了点头,“因为这东西的底层部分几乎就是我们正在使用的‘神经网络’!”

    “神经网络……果然,怪不得我感觉如此熟悉,”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渐渐加快,“所以,这个神秘的‘心智统一场’其实就是神经网络?!”

    “不仅仅是神经网络,”詹妮的声音从旁传来,“神经网络只是心智统一场的底层部分,就相当于地基,这套防护系统更关键,也是最让我们震惊的部分是它的‘场效应发生器’和‘投射单元’,这东西……”

    首席符文师说到这忍不住停了下来,她和瑞贝卡对视了一眼,随后才点点头,表情异常郑重地对高文说道:“这东西与我们的‘反神性屏障’存在相似之处,但却是‘反相’的。”

  • 第1481章 闭环

    说实话,当听到詹妮说所谓的“心智统一场”就像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时,高文心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反神性屏障这玩意儿反过来不就是神性屏障了么?

    不过下一秒他就把这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给摁死在了支气管里——詹妮所说的“反相”当然不可能是这么个简单的字面意思,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后也不可能是什么神性屏障,这原理就像你把一个土豆翻个它也不会变成干豆……

    “咳咳,”高文轻轻咳嗽两声,维持着脸上的威严沉稳,“详细解释一下,从最初的原理开始。”

    “是,”詹妮立刻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资料,找到其中的一部分指给高文,“这是诺依人发给我们的原始蓝图,这是我们在完全翻译了他们的注释之后,根据洛伦智慧种族的神经系统特征重新调整之后的装置——事实上我们并没能完全搞明白这套‘心智统一场’系统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因为诺依人与我们明显有着不同的神经结构,我和瑞贝卡只是从这套系统的总体架构上分析出了它可能与我们的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存在一定联系……

    “众所周知,反神性屏障的原理是基于‘混沌思潮’,通过神经网络将数量巨大的凡人心智连接起来,这些心智便会在神经网络的‘底层’形成一片强大的混沌思潮,或称作‘非指向性思潮’,这种思潮极其强大且几乎无法被外来因素干扰,因此我们将其导出并释放为场,制成了能够隔绝神明精神污染的‘反神性屏障’,而这种屏障的效力已经得到实践验证……”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当初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也正是借助了‘非指向性思潮’的力量,通过把自身沉入神经网络底层的方法‘洗掉’了自己的神性……可这与抵御魔潮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一直以来我们在寻求抵御魔潮的方法时始终忽视——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一个关键问题,”詹妮迎着高文的注视,“神明本身……其实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神明本身?”高文愣了一下,紧接着突然醒悟过来——就如詹尼所说,神明本身确实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尽管凡人面对魔潮的时候会被无条件秒杀,而凡人的消亡又会导致神明的逐渐衰弱、消亡,可实际上,魔潮是无法直接对神明产生作用的——神明不存在“观察者效应失控”的问题!

    事实上不仅如此,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神明不但可以自身免疫魔潮影响,祂们还可以对尘世间的凡人进行庇护,以保护他们度过魔潮,而这并非没有发生过,高文所知的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曾经的塔尔隆德——巨龙国度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七万年中经历了一次次魔潮的洗礼,可实际上巨龙并没有找到对抗魔潮的技术手段,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龙神恩雅把自己链接到了塔尔隆德大护盾上。

    而除了巨龙国度之外,在这个世界的其他旧日文明中也存在过成功“抵抗”了魔潮的族群,当初高文还专门和恩雅以及其他巨龙讨论过这个问题——那些成功“抵抗”魔潮的族群所依靠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众神的庇护。

    当魔潮降临时,众生将自己的全身心都交给神明统御,从而避免被观察者效应失控吞噬,这是包括曾经的塔尔隆德在内的尘世众生都走过的路。

    这条路,龙族知道,高文知道,那些研究对抗魔潮的学者们……其实也知道。

    但他们不能走。

    因为这是一条死路,是注定的饮鸩止渴——依靠神明对抗魔潮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放弃“成年”,要让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心灵钢印彻底锁死并让神明强大到远远凌驾于尘世文明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将整个文明置于众神的庇护之中,龙族这样做了,于是他们被永恒摇篮锁了一百八十七万年,而其他那些不如龙族的文明下场更加凄惨——

    魔潮过程中的众神变得无比强大,心灵钢印也被加强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以至于只要魔潮一结束,众神便几乎立即陷入了濒临失控的状态,而那些普通文明没有龙族的经验,没有龙族的力量,也没有足够的运气,他们来不及建起自己的“永恒摇篮”,便纷纷在黑阱到来的时候灰飞烟灭了。

    这也正符合了海妖对陆地文明的观测和记录,她们曾记录到不止一个陆地文明在魔潮中幸存下来,但那些看似幸存的文明却都没有走到最后,往往在魔潮结束之后不久,他们便莫名其妙地步入消亡……也正是因为这种消亡过程过于诡异且迅猛,海妖们才将这种“文明猝死”现象称作“黑阱”,寓意为无尽汪洋中突然出现的黑色陷阱。

    所以这是一条看似能争取时间,实际上是堵死了所有可能性的必死之路,联盟不会主动踏向黑阱,因此从一开始,包括高文在内的所有人,就不曾从“神明”的方向考虑过对抗魔潮,而这……恰好成为了他们思维中的盲区。

    “其实我们只差一个‘为什么’,”当盲区消失之后,高文很快便有了思路,他终于渐渐反应过来,“众神不受魔潮影响……众神为什么不受魔潮影响?”

    “是的,这也是我们正在思考的问题,”詹妮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我和瑞贝卡都总结不出全部的原理,但我们怀疑……这一切仍然跟观察者效应有关。”

    仿佛一道阳光突然穿透了厚重的阴霾,浓云之中炸裂了一道闪电,高文脑海中一团始终混沌不清的线团骤然间崩散开来,他好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魔潮的本质,是宏观条件下的观察者效应失控,神明的本质,是思潮的产物——而这所谓‘思潮的产物’,其实也是一种‘观察者效应’!”

    旁边的瑞贝卡立刻点了点头:“是的,神明也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根据最新的理论,‘思潮’实质上就是一种基于群体的、有序的、能影响到宏观世界的观察者效应……”

    “等等,那这反而有个问题,”高文突然感觉有哪不对,“如果神明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那祂们反而应该更受魔潮影响才对,毕竟魔潮搞的就是‘观察者效应失控’……可为什么众神反而是不受魔潮影响的?”

    “我们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詹妮摇了摇头,“但我和瑞贝卡都认为,这个问题应该就是诺依人这套‘心智统一场’系统最关键的部分,可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作为观察者效应产物的众神会反而不受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影响,我们甚至专门去询问了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们,他们对此也很困惑……恩雅女士还说她一百八十多万年来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当然没有想过这个,在脱离神位之前,众神对世界的认知是受限的,他们所谓的全知全能其实反而受限于他们的信息……”高文摆了摆手,但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等等,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啊?”瑞贝卡和詹妮下意识地对视了一下,俩人异口同声,“您想到什么了?”

    “是信息闭环!”高文语气有些激动,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个阻塞思路的问题突然变得畅通,这甚至险些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绷到现在的老祖宗威严,“众神是信息闭环的经典模型,虽然他们是观察者效应的产物,但从某种意义上,这个‘观察者效应’并没有完全基于现实世界,而是有相当一部分基于‘内证’和‘自洽’,是一个‘自我解释’的过程!

    “你们明白了么?并不是从自然界中诞生了神明,而是凡人信徒们首先创造了一个自我闭环的、内部自洽的信仰体系,然后在这个体系内‘创造’了一个神,世间所有教派的‘教义’都跳不出这个结构——而这种‘自我解释’、‘信息闭环’、‘内部自洽’的信息结构,导致了众神根本不受观察者效应的影响——因为他们的存在基础,根本不涉及,或者很少涉及对现实世界的观察!”

    听着高文的解释,詹妮和瑞贝卡面面相觑,她们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显然这一套全新的猜想已经极大地触动到了她们至今所有的理论推演,甚至隐隐填补上了她们对诺依人的“心智统一场”系统的最后一片盲区。

    而高文在说完之后也没有停下思考,他的头脑仍然在飞快地运转着,并且迅速想到了新的东西。

    “我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足够强大的神明才能在魔潮到来的时候庇护众生,而且这个过程要求心灵钢印必须完全锁死——因为在神明诞生早期和中期阶段,凡人的信仰并不能完全脱离自然界的客观事物,比如最原始的元素崇拜、山林崇拜甚至野兽崇拜,这些信仰虽然也有‘自我解释’和‘信息闭环’的倾向,但其来源都是凡人对自然界中强大事物的敬畏和想象。

    “在这一阶段的神明是不能完全规避对现实世界的‘依赖’的,凡人对现实世界的认知改变仍然会严重影响到众神本身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这一阶段的神明还没有完全‘闭环’,发生在‘环’外面的魔潮仍然会影响到‘环’内的神明;

    “而当信仰体系发展到高级阶段,对神明的解释就会渐渐脱离‘原始敬畏’,转而向着更纯粹的哲学思辨、理论模型方向发展,人们意识到了自然界的山川河流雷鸣闪电都只是自然现象,于是便会将他们膜拜的神明推高到一个更高的位置来继续维持其神圣性和权威性。

    “自然之神阿莫恩其实就经历过这个阶段——最初,巨鹿神只是一种对山林和猛兽的崇拜,但后来精灵们驯服了山林和猛兽,于是原本的巨鹿神就显得不够‘伟岸’了,信徒们便将祂抬升到了‘自然主宰’这个位置,如果祂继续被抬升呢?

    “可以想象,如果阿莫恩没有脱离神位,那祂迟早会成为某种万物起源的象征,到那时候,祂就完成了和现实世界的完全切割,成为了一个完全闭环自洽的、不需要任何现实事物支撑也能‘成立’的纯粹之神,就像当初的‘龙神’恩雅一样。

    “到那时候,作为一个实现了信息完全闭环的神明,祂也可以不受魔潮影响。”

    高文条理清晰地把自己这一刻心中所有的推测都说了出来,而这显然是詹妮与瑞贝卡此前从未考虑过的方向,但不管再怎么令人惊愕,不管再怎么不符合之前的研究思路,她们也必须承认一点:这一切从原理上是可以解释通的。

    作为观察者效应在宏观层面的产物,众神正是由于自身“信息闭环”的特性免疫了魔潮的影响!

    “一个不对外开放的信息系统,不会受到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影响……”詹妮喃喃自语着,“对啊,这是合理的,我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有想到,是我们无意识间回避了这个方向,因为这将不可避免地指向众神,而如果不指向众神,我们又找不到别的‘不对外开放的信息系统’,”高文摇了摇头,“但诺依人显然没回避这一点……如果他们的心智统一场真的是某种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那就说明他们从众神身上找到了规避魔潮的办法……”

    一边说着,他一边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些图纸和文件上,神色间若有所思。

    “将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后的结果是什么?会导致凡人和神重新绑定么?”

    “我们从未这么做过,甚至连理论层面的储备都很欠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尽管这个过程被称作‘反相’,它的作用却绝不是简简单单地把反神性屏障的功能给‘反’过来,”詹妮摇了摇头,“根据我和瑞贝卡殿下的初步推演,这个反相过程应该是将‘非指向性思潮’的作用对象翻转了,如果说原本的‘非指向性思潮’是作用于神明,那么在它反相之后,其作用对象应该是……全体凡人。”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真实的过程应该远比这更复杂、更多变,我们目前只是根据诺依人发来的蓝图进行粗浅理解,并笼统地将他们的力场发生和投射装置当成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具体这个东西要怎么实现……还需要认真研究。”

    “我理解,”高文轻轻点了点头,又屈起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将非指向性思潮投向全体凡人么……”

    突然间,他摩挲下巴的动作停了下来。

    “难道说……这个过程的真正意义,是将全体凡人视作一个‘神明’?”

  • 第1482章 理论与实际

    坦白说,高文并不是一个技术领域的专家——尽管他也会很积极地参与到某些涉及技术的问题讨论中,但这更多的是因为他有着开阔的思路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独特视角,如果真的纯讲理论和公式,他是不可能比得过像瑞贝卡和詹妮这样的专业人才的。

    但正是因为思路上的开阔,有时候他反而可以从理论公式之外的角度发现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是“当地人”甚至“当地神”都会不小心忽略的。

    “神明免疫魔潮影响的关键原因是‘信息闭环’,说白了其实就是‘我观察我自己’,”高文看到詹妮与瑞贝卡脸上的惊愕表情,慢慢解释着自己的思路,“如果诺依人的‘心智统一场’也是基于这一点来实现对抗魔潮的效果,那这东西必然会把保护场内的凡人也置于同样的状态……

    “通过信息闭环的方式,让凡人的‘观察者效应’与保护场外的真实宇宙分离开来,或者按我们已有的名词来解释,就是用一个强大且混沌的‘无指向性思潮’来包裹整个星球,以阻断我们和屏障外面的‘真实宇宙’之间的信息交互……

    “因此从这一层来讲,当心智统一场启动之后,实现了信息闭环的凡人整体,其实就类似于一个同样信息闭环的‘神明’……”

    瑞贝卡已经理解了老祖宗的思路,她从惊愕中慢慢反应过来,喃喃自语:“让整个凡人文明以近乎神一般的姿态站在宇宙中,以此来面对魔潮么……这个思路真是太……惊人了。”

    “但这样不会有问题么?”詹妮则显得有点担心,“让整个凡人群体进入‘类神’状态,真的不会造成某种……枷锁么?就像我们现在面对的心灵钢印和信仰锁链,同样是思潮作用的结果……”

    “这才是关键——我们在这方面的思路被自己局限住了,我们对神明以及与神有关的许多事情都过于紧张,以至于往往会下意识地从直觉角度而非理性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高文不等詹妮说完便开口道,“为什么心灵钢印和信仰枷锁会出现?是因为凡人群体对某个虚幻目标的无条件崇拜和长时间的‘集体空想’,是因为盲目的敬畏和‘自我禁锢’,在这之后才产生了神明,而不是因为有了神明,才产生的崇拜以及枷锁。

    “我们一定不能把这个顺序搞错,也不能把这一切的前提条件给忽略掉。

    “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做出判断,单纯的‘信息闭环’是不会制造出心灵钢印和信仰枷锁的,因为制造闭环效果的是‘无指向性思潮’,是大量凡人的集体潜意识,这种混沌状态的思潮根本不涉及任何明确的崇拜和敬畏,也不指向任何一个统一的‘目标’——它甚至都不会指向凡人自己。

    “所以我刚才说心智统一场启动之后是将凡人‘视作’一个神明,而不是真的将凡人群体变成了某种神明。”

    说到这,高文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詹妮和瑞贝卡,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不应该‘谈神色变’,在这方面过于拘谨保守其实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研究神力逆变阵时是怎么说的么?只要基于清醒的头脑和理性的思考,那么即便是神明的力量,也可以化作凡人手中的‘技术手段’。”

    高文的话让詹妮瞬间惊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眼神微微变化:“只是一种技术手段……我竟险些也走上了盲目保守的路……您说得对,我们不应该‘谈神色变’,毕竟哪怕是真正的神明,也是可以靠理论和公式来描述的!”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图纸上,沉声说道:“现在我们最大的好消息,就是‘心智统一场’有了一定的可行性,它不再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幻影了。”

    “对啊对啊,”瑞贝卡使劲点着脑袋,“一开始谁都搞不明白诺依人这个心智统一场是个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它对洛伦人是不是管用,甚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它给造出来,所以尽管之前开会的时候敲定了‘魔潮观测装置’的方案,大家心里也都一直虚着,毕竟咱们在‘防护’上还没有一点思路……”

    詹妮则不像瑞贝卡一样乐观,尽管许多问题得到了解决,她的表情却仍旧严肃低沉,在片刻沉思之后,这位有着苍白发色的首席符文师突然开口了:“可尽管这样,我们距离建成一个真正可用的‘心智统一场’还有很长一段路,陛下,您别忘了它的规模。”

    詹妮的话如一阵寒风,让书房中的气氛突然间有些凝固,连瑞贝卡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下来。

    高文则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从刚才就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知道这情况仍不乐观。

    在最初得到“心智统一场”的蓝图时,技术专家们便震惊于它惊人的规模,并在大致推算了这东西的建造成本和周期之后感到了些许绝望,心智统一场是一个能够覆盖整颗星球的庞然大物,它包含数不清的链接节点和遍布全球的投射装置,以及与之匹配的庞大能源系统和分布式的控制枢纽。

    只有这样,它才能形成一道足以保护全人类的屏障……可这东西要多久才能造出来?

    诺依人建造他们的心智统一场花了整整一千四百年——即便这一千四百年里考虑到了他们开启工程时生产力较为落后因而工期过于漫长,这也是一项对如今的洛伦联盟而言难以想象的大工程。

    对于可能只剩下一年半的准备时间、魔潮已经渐渐逼近母星的洛伦联盟而言,从零建造出“心智统一场”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当詹妮和瑞贝卡从诺依人的图纸中看出了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的架构之后,这个问题似乎稍微变得不那么令人绝望了一点——幸运也罢,巧合也好,塞西尔已经为这套防护系统打下了一定的基础,最起码这项工程现在不必“从零开始”了。

    可即便如此,以目前神经网络和反神性屏障的规模,也远远不足以支撑起一道能够庇护全球的防护屏障。

    “我想先确认一点,”在片刻的沉思之后,高文终于慢慢开口,“先从基础部分开始,作为反神性屏障的‘源’,神经网络中需要链接多少节点才能够支撑起一道防护全球的心智统一场?”

    在诺依人的防护系统中,由大量凡人心智连接而成的网络(神经网络)就相当于一个“发生源”,它负责产生强大的“非指向性思潮”,而力场发生和投射装置则负责将非指向性思潮转换为心智统一场(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状态)并投射至行星上空,它并不需要把全人类的心智都连接到网络里面,也不是让人类躲入网络中“避难”。

    因此理论上,只要神经网络的节点规模能达到一定阈值,能产生足够强大的“非指向性思潮”就可以满足需求。

    所以神经网络这项“基础工程”的规模不一定需要遍及全球,至少在塞西尔帝国已经为其打好一定基础的情况下,它是有可能达到蓝图要求的。

    “我们目前只进行了粗略的计算,”詹妮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对高文的问题也有应对,“从原理上,链接在神经网络中的思维节点越多,所产生的‘非指向性思潮’也就有越强大的力量,就越能够有效地覆盖掉观察者效应,但事实上只要将现有的神经网络规模扩大两到三倍,所产生的‘非指向性思潮’就已经足够激活屏障……当然,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扩大网络规模可以让效果更好,但这并非必要。”

    现有的神经网络还需要扩大两到三倍……

    “所以,这是可以实现的。”高文略做思考,嗓音低沉地说道。

    “是的啊,这部分可以实现,”旁边的瑞贝卡点了点头,“目前国内神经网络的发展速度飞快,而且在其他国家的推广也很顺利,按我和詹妮的估计,或许都用不了一年半,在一年内联盟全境的神经网络节点数量就可以达到目前的三倍规模——这东西对大家的吸引力惊人,而且浸入舱如今也是能工业量产的东西,扩大起来不难。”

    “所以难点在于另一部分,”高文慢慢开口,“力场投射……”

    “按照诺依人的蓝图,我们需要把心智统一场的投射装置覆盖全球才能产生完整的防护效果,”詹妮轻轻点头,“比起神经网络,这些投射装置才是我们真正绕不过去的‘硬仗’。目前我们制造出的最大功率的‘反神性屏障发生器’覆盖范围也只有几个街区大小,而且由于使用了大量精密技术,其生产组装的周期很长,一年半的时间……别说覆盖这颗星球,就是覆盖半个南境都成问题……”

    “如果联盟所有国家全力以赴去生产屏障发生器呢?”瑞贝卡想了想,看向詹妮,“我记得精灵那边最近重启了很多古代制造站,虽然设备都很老了,但生产效率很高,而且能灵活调整生产模式,大部分现代工业零件都能加工出来……”

    “可联盟中也只有一个白银帝国有这种‘棺材本’,”高文摇了摇头,“顶多,提丰开动他们的‘钞能力’,再加上海妖的深海科技,可这恐怕仍然很难满足缺口。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行星级工程,哪怕联盟所有国家都有塞西尔一样的生产能力都不一定管用,更何况联盟大部分国家的工业化现在才刚刚起步……”

    一边说着,他心中又忍不住暗自叹息。

    魔潮来的太早了。

    联盟许多国家根本没有做好准备,甚至这个时代都没有做好准备,除了三大帝国和海妖、巨龙这样的“领头国家”之外,大部分成员国如今甚至还处在魔法工坊+工匠手搓的工业起步阶段,一个这样的联盟,如今却突然要面对一个行星级的工程,这已经不是时代的车轮来到眼前的问题——这是时代的车轮已经碾在脸上了。

    而且这还是一辆“战锤-II”型重坦。

    “我们需要集思广益了,”在片刻沉思与沉默之后,高文轻轻摇了摇头,“需要有更多聪明人参与进来,包括其他国家的学者们。现在我们已经搞明白了诺依人的蓝图到底在说什么,那么下一步,就是搞明白到底该怎么做。去联络白银帝国的星术师协会,提丰的皇家法师协会,海妖的深海女巫们,还有巨龙……我们现在需要各方各面的意见,任何一条思路都不能放过。”

    “是,”詹妮立刻弯下腰,“如您所愿。”

    “在讨论力场投射问题之前,扩大并改造神经网络的工作也必须并入到‘魔潮对策项目’里了,”高文紧接着又说到,“虽然现在神经网络的增长速度已经能够满足屏障需求,但仅仅规模增长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考虑到之后它得作为‘心智统一场’的‘发生源’……不能再按照原有计划发展网络了,需要进行重新规划,要为之后和其他子系统的连接提前做一些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瑞贝卡:“你去找你姑妈过来,她可能得稍微……加个班了。”

    “哎!”瑞贝卡立刻答应了一声,扭头就朝书房门口走去,但刚走到一半就吱嘎一下子刹住脚步,缩着脖子扭头看了高文一眼,“我去跟姑妈说这话……不会挨打吧?”

    高文瞪了她一眼:“我让你传话的,她怎么会打你?”

    “哦。”瑞贝卡点点头,这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间。

    ……

    同一时间,奥古雷部族国腹地,静谧的夜幕正笼罩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森林和山川,神圣的先祖之峰伫立在星空之下。

    先祖之峰脚下,灰精灵族长雯娜·白芷站在圣盔城最高的议事厅阳台边缘,她双手扶着石质的栏杆,静静眺望着那片沐浴在星光之下的高山。

    高山顶上,依稀可以看到一些灯光以及一座高塔的剪影。

    灯光汇聚之处,是妖精族在山上的聚居点,而那座巍峨的高塔,则是位于先祖之峰顶部的魔网总枢纽——同时也是整个奥古雷部族国最大的一座枢纽塔。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今天一直在盯着先祖之峰看。”

    雯娜转过头,扬起脑袋,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旁边。

    “卡米拉,你站太近了,仰头说话很累。”

    “哦哦,抱歉,”大酋长赶紧往后退了半步,同时目光也投向了那座巍峨高山,“算算时间……‘那位女士’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嗯,很快,”雯娜轻轻点了点头,“刚才史黛拉已经从山上传来消息,说是收到了传输信号。”

    卡米拉抿了抿嘴唇,在犹豫中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说,我们这么做的话,山中的先祖真的不会责怪我们么?”

    “……如果先祖们真的在那座山里,那他们只会为我们感到骄傲,”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雯娜慢慢摇了摇头,“如果他们不在那里,那我们就更不必犹豫什么了。”

    卡米拉微微睁大了眼睛,淡金色的猫瞳在夜色下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童年玩伴,过了好几秒钟,她才轻声感叹了一句:“……真不愧是奸商,就是比我脸皮厚。”

  • 第1483章 先祖之峰中的魔力焦点

    当雯娜与卡米拉在山脚下的圣盔城中关注着先祖之峰的变化时,在先祖之峰的山顶,由妖精们和塞西尔技术人员共同建造起来的魔网枢纽基地中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巍峨的魔网枢纽塔伫立在这座古老高山的山巅,深沉夜幕笼罩之下,璀璨群星的星辉如一层薄暮般覆盖在巨塔表面,高塔顶部的机械装置在夜色中悄然无声地运转,硕大的人造晶体阵列不断微微调整着角度,魔力共鸣引发的低沉嗡鸣声如夜曲般在风中流转。

    而在高塔脚下,大量研究设施已经准备就绪,高强度的工业级照明设备让整座山顶亮如白昼,高塔附近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一座规模颇大的竖井向着山体深处延伸,竖井周围的升降机此刻正在将最后一批设备送入地下,又有大量工程车辆和应急处理小组在空地周围待命,为今夜即将发生的事情严阵以待。

    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塞西尔技术主管来到了竖井平台边缘,他抬头看向那些在灯光下整齐排列的装置,在寒冷的夜风中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那些整齐排列的装置是六座环绕平台的塔状设备,它们有着厚重的合金底座以及结构复杂的晶体阵列,其崭新的外壳说明它们是不久前才刚刚安装在这里。

    普通的技术人员可能会对这些装置有些陌生,但作为技术主管,他对这些装置的作用却十分清楚:这些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反神性屏障。

    一种基于神经网络中的“非指向性思潮”技术,通过释放大范围的混沌意识场来阻断神明精神污染的防护设备,魔导工程的奇迹,现代技术的巅峰之一。

    尽管今晚将要降临的“那位女士”已经脱离神位,其释放出来的精神污染已经不再像原始神明那样危险致命,但这些必要的防护手段仍然不可或缺,毕竟……凡人在神明面前实在是一种太过脆弱的生物,“那位女士”可能只是不小心多向外看了两眼,现场工作的助手们就有化作畸形血肉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多一层机器保险就显得可靠多了。

    一阵轻微而急促的振翅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技术主管的思绪也随之被打断,他听到一个悦耳的女声从身旁响起:“和主干网的通讯模式已经调整到‘降临’波段了,高塔女士什么时候来啊?”

    技术主管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进入视线的是一位只有巴掌大小、背后生有近乎透明双翼的小巧女士,这位女士正卖力地扇着翅膀,让自己悬浮在和技术主管一样的高度,她脸上带着隐隐兴奋的神采,眼睛在夜色下闪闪发亮,显然对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十分期待。

    这是妖精族的领袖,奥古雷“五王”之一,史黛拉女士——她和她的族群世世代代生活在先祖之峰上,这座高山从上古时代就是妖精的领地,因此哪怕是奥古雷五花八门的族群之间,妖精族关于先祖之峰的发言权也要凌驾于其他所有部族,如果没有她们点头同意,别说要将先祖之峰改造为魔潮观测装置的起振焦点,就是在山顶上建造魔网枢纽的项目都不可能实现。

    理所当然的,技术主管对这位妖精女王抱持着几分敬意,他微笑着向对方问候,随后才答道:“高塔女士那边刚刚传来消息,她还在做最后的准备,改造深蓝脉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哪怕是曾经执掌万法的她,也得万分谨慎。”

    “这倒也是,”妖精女王在空中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了那座竖井的方向,“不过也是真没想到……我们上个月为了寻找先祖之峰中的魔力焦点而挖出来的这个竖井如今竟然恰好能派上用场……也幸亏消息来得够早,要再晚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就考虑着要在竖井底下弄个菜窖放腌菜了……”

    奥古雷的妖精们喜食腌菜,说实话当初技术主管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也很惊讶,他总觉得腌菜这玩意儿跟妖精这种体型娇小形象可爱的生物画风不搭配,但随着在奥古雷工作时间推移,他已经对妖精这个种族有了全新的认知——这群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生物拥有奥古雷战斗力最强的魔偶军团,拥有最强的法师部队,有着全民皆兵的传统和狩猎巨型猛兽的习惯,她们的画风一向不能以常理判断,甚至就连她们能将“圣山”作为领地,也是因为她们在大约两三千年前把奥古雷其他部族都轮流锤了一遍才确保的统治权……

    想到这技术主管就忍不住感叹,自己留在老家的时候见识短浅,总觉得读几本书就了解了世界是怎么运转,只有出门才会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丰富之处——自从当年被选做外派学者之后,他这些年真是什么画风奇怪的家伙都见识过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突然从那座巨大枢纽塔的深处传来,打断了技术主管和妖精女王之间的交谈,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下一秒,他们便看到从高塔上方洒向大地的星辉发生了不正常的“畸变”。

    如同有一道不可见的大门在高空中打开,大门所携带的强大能量扭曲了星光的轨迹,高塔顶端的星空一瞬间呈现出了旋涡般扭曲的姿态,紧接着,这道扭曲的旋涡中心便降下了一道光束,光束又迅速展开成为门扉,伴随着奥术能量在空气中震荡引起的呼啸声,门扉洞开。

    一位身穿华丽黑色宫廷长裙、脸上覆盖着雾霭般面纱的美丽女士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在平台上等待的技术人员们纷纷抬头看向那门扉打开的方向,而另一群在平台周围待命的、身穿神权理事会制服的“行动队员”则立刻紧绷起了神经,技术主管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对身旁的妖精女王说道:“高塔女士来了。”

    身高只有十三厘米的史黛拉女士大受震撼:“……天呐,她真高……”

    “我这已经是高压缩模式了,小家伙,”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妖精女王的小声嘀咕却没有躲过弥尔米娜的耳朵,后者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纱上方的双眼中带着笑意,“晚上好啊。”

    “晚上好,高塔女士,”技术主管快步走向那位已经踏出门扉的“女神”,此刻充盈着星光的大门正在她身后关闭,残余的辉光如一袭正在渐渐消退的披风般在她身后渐隐,这一幕竟带着一种异样的神秘与神圣之感,让他忍不住赞叹,“您的出场真令人印象深刻。”

    “好看吧?冬季皮肤包自带的,”弥尔米娜笑着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用。”

    技术主管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是么?我怎么没发现?”

    弥尔米娜立刻给他介绍:“就今天新出的界面,第二排第一个就是,你下单的时候填我邀请码打八折,邀请码是7D8CE695……”

    妖精女王史黛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她觉得这俩人从刚才开始交谈的内容好像就超出了自己的知识范畴……反正不管他们在说啥,听着都不像是跟今天的正事有关,也不像是“魔法女神”该说的话,于是忍不住出声打断:“请问……你们在谈什么?”

    “啊,一些无关的闲谈。”身材高大的弥尔米娜淡然地摆了摆手,紧接着目光便看向了四周,随后她便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认真聆听,又仿佛是在与这座高山深处的某些东西“交谈”——在这一瞬间,史黛拉便发现这位女士刚出场时那种轻松到甚至有些懒散的气场发生了改变。

    这位曾经的“万法主宰”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先祖之峰中的不同寻常。

    “……确实,这里存在深蓝脉流的‘痕迹’,”片刻之后,弥尔米娜慢慢睁开了眼睛——对凡人而言,那些位于物质世界夹缝中的深蓝脉流是无法感知的,往往需要大量设备和非常复杂的技术才能探测出来,但对于曾执掌魔法权柄的她,某些“痕迹”甚至只需要目视便能发现,“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符合预期模型,我需要一个更好的观察位,以及一个……‘长期工位’。”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史黛拉立刻点了点头,拍打着翅膀转向不远处平台上的那道竖井,“从这个通道下去,可以抵达先祖之峰深处,那里有一个大型魔力焦点,据我们计算,应该是直接受深蓝脉流影响而形成的‘原始焦点’,那应该很适合作为您操控这座‘二号深蓝之井’的中枢。”

    弥尔米娜有些惊讶地看了那入口一眼:“这才几天时间,你们就……”

    “其实不是这两天挖出来的,”史黛拉知道对方在惊讶什么,立刻解释着,“是之前刚刚得知先祖之峰深处可能存在深蓝涌源的时候,为了寻找脉流痕迹而挖出来的……不过我们挖到最后也只找到了魔力焦点,更深处的魔力流动和时空结构都变得复杂且危险,我们就没敢继续往下挖了。”

    “原来是这样,”弥尔米娜这才点了点头,随后便迈步朝竖井的方向走去,“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带我下去看看。”

    看着这位行动力很强的女士,妖精女王有些愣神。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神明”打交道,可实际的过程却与想象的不同,神明比她想象的更加干脆利落,也更加平易近人,她会和人闲谈,也会认真询问工作上的事情,而当需要行动起来的时候,她说干就干……这一切都跟她印象中的神明不一样。

    她突然想到了前不久开始在全联盟内热播的那部新剧,《万法主宰》。

    作为奥古雷五王之一,史黛拉此前总觉得那部剧的意识引导和宣传意义是凌驾于纪实意义的,剧中塑造魔法女神的所有操作都是为了实现神权理事会的实验目标而刻意为之。

    搞了半天,那是一部纪实影片……高塔女士在里面敢情是本色出演?

    小小的妖精女王晃了晃脑袋,迅速将脑海里的无关杂念抛到一边,拍着翅膀跟上了技术主管和高塔女士的脚步。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声,升降机在竖井中快速下降,风格粗犷的钢铁支撑结构与利用元素魔法加固过的岩石层在视野中不断向上升去,整个下降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他们才终于抵达这深邃竖井的终点——一处开阔的,还没有进行太多整修的石窟。

    巨大的洞窟中灯火通明,数以百计的大功率魔晶石灯照亮了这个远离地面的封闭空间,高高的岩石顶棚上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金属支撑梁,又有数不清的符文在支撑梁与石顶之间闪烁明灭,那是元素符文形成的大规模加固阵列,又有巨大的支撑柱分布在洞窟周围,支撑柱周围还可看到许多临时设置的感应装置和魔网单元。

    洞窟的地面有大约三分之一经过了初步的平整修葺,魔法力量抚平了洞窟中心区域崎岖的岩石,留下一层粗糙的平整地面,而在这片平整区域周围,则是凹陷下去的原始地形。

    有微微的蓝光在那些区域缓缓起伏,光芒如水一般从岩缝中渗透出来,岩缝本身又形成了复杂的结构,竟像是天然的符文,在那些水波般的微光深处不断起伏明灭。

    如此一幕,竟好像形成了一片极为广阔的水潭,而洞窟中心唯一平整过的区域,便如孤岛一般漂浮在这水潭中间。

    粗犷与神秘,人造痕迹与自然景物,现代机械与原始魔法,这些东西以矛盾却又融洽的方式融合在这巨大的石窟中,看上去却又不显怪异,反而颇令人赏心悦目。

    片刻之后,弥尔米娜看向身旁的妖精女王:“这石窟看上去好像是自然生成的。”

    “是的,”史黛拉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我们沿着魔力感应装置指示出的方向向下挖掘,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天然石窟,它藏在先祖之峰的山体深处,整个石窟就是个巨大的魔力焦点,而且根据设备探测,类似的‘空洞’应该还不止一处……很不可思议的地质结构。”

    “……不是地质结构特殊,而是魔力在千百万年间潜移默化的改造,”弥尔米娜缓缓移动着视线,她的目光扫过了周围那粗糙的岩壁以及上方的岩石顶棚,一些凡人无法看到的痕迹在她的视野中却纤毫毕现,“魔力焦点所释放出的原始能量侵蚀、同化了这里的岩层,将其转化成魔力并缓慢渗透到了周围的山体中,一部分能量以辐射的形式渗透到山体之外,就成了先祖之峰‘异象频发’的来源,另一部分则滞留在这座石窟的边界,形成了坚固的‘支撑壳’,让这里越发稳定……看到那些发出微光的岩石了么?那些石头一定硬的出奇,真亏你们能在这样的顶棚上钻个洞出来。”

    “怪不得!”史黛拉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们在这层壳上烧毁了二十多个聚焦水晶,累瘫了八个大魔法师,最后连‘超级大壮’的钻头都给打断了,才好不容易钻了个洞出来!我们现在还好奇为什么这个洞窟的岩石外壳会那么硬呢……”

    技术主管:“……”

    弥尔米娜:“……”

  • 第1484章 涌泉

    妖精是一种很执着的生物,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事实上这个在洛伦各族眼中都颇有神秘色彩的、只生活在先祖之峰地区的小个子种族有很多让外乡人意想不到的特质,她们全民皆兵,她们勇猛善战,她们擅长制造重型机器,她们脑袋一热就会把神圣的圣山挖个大洞,而且她们还有令人叹为观止的犟脾气,当发现圣山太硬的时候甚至不惜把战略兵器级别的巨型魔像干到报废也要在山里钻个洞出来。

    并且在发现这个洞没什么用之后立刻决定用它来腌辣白菜。

    但她们都是好妖精,勤劳,诚恳,并且理智聪慧,这一点毋庸置疑。

    “原本我们是打算把这个洞窟挪作他用的,毕竟这么好的一个天然深窖,而且还是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就这么放着总有点浪费,但在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得知了‘起振焦点’的事情,所以临时更改了方案,”史黛拉飞在弥尔米娜脑袋旁边,一边叨叨一边伸手指着这洞窟中的种种设施,“虽然我们没办法往下挖了,但这里的魔力贯穿山体,通过监控魔力流动,我们可以大致了解更深处都发生了什么。在这座洞窟正下方存在一片极为活跃的能量场,其范围几乎占据整个先祖之峰的三分之一,它就像一个灼热的‘核’,维持在某种惊人而平衡的状态……

    “周围这些裂隙都是原本就有的,是魔力焦点的天然渗透带,我们没有进行任何……改造,您在这方面肯定比我们专业,由您来决定如何利用这些东西。

    “洞窟边缘的这些支柱不只是支撑结构——事实上由于这个洞窟坚固异常,它本身也不怎么需要额外的支撑。这些支柱以及顶棚上的钢铁大梁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其作用是传导魔力并将其与上方的魔网枢纽塔相连,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监控洞窟的状态,到时候您也可以利用它们来联络外界……”

    “哦,这是个不错的思路,那我就不需要额外构筑魔力通道了,”弥尔米娜点了点头,眼角带着笑意,“毕竟当我开始‘工作’之后,这里就会被完全封闭起来,我需要一些稳定的对外联络渠道。不过……别的我都明白,最中央的这把椅子是怎么回事?”

    一边说着,这位万法主宰的目光一边不由得落在了洞窟的中央——那里赫然安置着一张醒目而巨大的座椅,它通体仿佛黄金打造,其表面又有着复杂的管道与线缆结构,座椅被固定在一个遍布符文的大型基座上,其上方又延伸出大量管道,与洞窟的顶棚相连,真是要多醒目有多醒目,而且画风跟周围的魔导装置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从升降机里出来的时候就想问了,直到现在才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哦,这是给您准备的,”史黛拉立刻点了点头,“虽然您没说您需要什么‘家具’,但我们还是给您准备了它,顺便一提这是高文·塞西尔陛下主动交待的事情,连座椅也是他亲自设计……”

    “……这东西的画风怎么看着怪怪的……”弥尔米娜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她本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一听这是高文给准备的“好意”,便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表情不免有些古怪,“为何如此奢华?这一点也不像是……”

    史黛拉一听连连摆手:“不不不,一点都不奢华!外面那层是镀的铜——高文陛下说主要是为了好看。”

    弥尔米娜:“……那椅子上面的管道和基座周围延伸出去的线缆又是干什么用的?”

    史黛拉:“哦,那是装饰,高文陛下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我猜他是参考了白银精灵那座群星圣殿里的‘统御之座’……”

    弥尔米娜想了想,愣是没想出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好摇摇头来到了那夸张又醒目的黄金王座前,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去:“……好吧,大小倒是挺合适,而且舒适度和视野也挺好的……”

    她这边话音未落,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技术主管就突然来了一句:“可我怎么总觉得您坐在这上面有点不吉利呢……这画面就好像您下一秒就起不来了似的……”

    弥尔米娜一摆手:“什么叫不吉利,别信这种唯心的说法,作为一个研究人员你得讲魔法和逻辑,我觉得坐在这儿还挺舒服的。”

    技术主管:“……”

    “好了,大致环境我了解了,闲话也说够了,我想我们并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弥尔米娜挥了挥手,她端坐在那专为自己准备的华丽座椅上,缓缓环视着洞窟边缘那些仿佛流水光波般涌动的魔力炫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无关人员撤离这里吧。”

    “您这就要开始么?”史黛拉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们其实还给您准备了一些欢迎……”

    “诺依人的神明在群星间跋涉了一百二十六年,却在最后一步化作宇宙中的一道清辉,我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蹉跎了成千上万年,如今距离最终的倒计时也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弥尔米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妖精女王,“开始吧,无关人员撤离,封闭竖井,关闭平台,让我们把所有的庆典都放在这座洞窟再次开放的那一天。”

    迎着这位女士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史黛拉在空中微微后退了一点,随后她才低下头:“……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开始执行撤离及封锁流程,十分钟后由您接手所有系统。”

    “期待一年半后与你们一同庆祝,”弥尔米娜微笑着,轻轻点头,“希望那时候我们可以在蓝天下共同宴饮。”

    片刻之后,撤离流程开始按计划执行。

    洞窟中工作的技术人员乘上了升降机,与妖精女王和技术主管一同回到了地面,而在平台周围工作及待命的各个队伍也同一时间收到通知,开始分批有序乘车离开。

    史黛拉与技术主管留在了最后,他们站在最后一辆准备撤离平台区的车旁,静静注视着那座被灯光照亮的竖井,两分钟后,机械运转的声音从平台深处传来,竖井的地面结构随之开始缓缓下沉,又有沉重的“咔咔”声不断从竖井中响起,听上去由远及近。

    那是一道道合金闸门在逐一闭合。

    原始状态的深蓝脉流对普通人而言十分危险,而弥尔米娜接下来的操作将会把那些原始的深蓝脉流直接牵引至圣山的浅层,并按照蓝图所标注的方式将其“投射”到先祖之峰表面的数十个特定“涌源”,在她将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整座圣山都将属于极度危险区域,因此在圣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在山顶工作的枢纽维护团队以及居住在山里的妖精和兽人们——都必须全部撤离圣山。

    普通居民的疏散已经在昨天完成,今天撤离的则是山里的普通工作人员。

    另外,即便弥尔米娜成功稳定了深蓝脉流、先祖之峰各处恢复安全,那座安置着“王座”的洞窟也不会打开,出于安全考虑,它会被始终封闭,直到这个世界得救。

    或直到末日到来。

    “走吧,”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技术主管和史黛拉的脑海中,“我已经找到脉流,接下来就要尝试进行引导了,你们留在山上很危险。”

    最后一辆车也终于撤离了平台,开始向着山下的夜色疾驰而去。

    过了不知多久,史黛拉从副驾驶座椅旁的小袋子里钻了出来,她拍打着翅膀来到车子后面,整个人都贴在后车窗上,有些出神地眺望着那片正沐浴在星光中的山峰。

    一种低沉的轰鸣声渐渐从山体深处传了出来。

    起初,这声音很微弱,就如同幻听般模糊低缓,但仅仅过了十几秒钟,轰鸣声便渐渐由低沉转向高扬,仿佛有雷霆在山体深处涌动,又仿佛这整个先祖之峰都化作了一个即将醒来的猛兽,在广袤的奥古雷荒原上发出了压抑而旷野的咆哮!

    轰鸣声终于传到了山脚下,传到了一座座临时安置居民的聚居点,传到了旷野之间的乡村,传到了圣盔城中。

    无数的居民从家中走了出来,在这个夜晚,整座圣盔城都无人入眠,兽人,灰精灵,灵族,妖精,人类……他们在这寒冷的冬日走上街头,身上披着厚厚的冬衣,或者裹着厚厚的毛毯,老人相互扶持,年轻人相互依偎,一双双凝重、紧张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圣山,唯有懵懂无知的孩童无法理解这一夜的意义,他们将这无人入眠的夜晚当成了某种节日,在大人脚边跑来跑去,大呼小叫。

    而圣山深处传来的轰鸣声终于盖过了城市中所有的声音,站在街头的人们也终于感受到脚下传来了连绵的震颤。

    突然间,一抹蔚蓝的光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先祖之峰朝向圣盔城的一侧山体表面,蓝光就如一处涌泉般骤然乍现,那是第一道裂口,而在极其短暂的延迟之后,一道绚丽的光流骤然从这裂口中喷涌而出!

    那光芒如泉,在夜色下直冲天际,然后又在星辉掩映的夜幕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被某种惊人的伟力牵引般弯曲下来,涌入了山体表面的另一处裂口中——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多的裂口开始从山体表面浮现出来,就仿佛整个先祖之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几近爆裂的容器,连绵不断的蓝光则从中透体而出,而每一道裂口在短暂的延迟之后便会喷涌出一道几乎与先祖之峰等高的光流,这光流又会被不可见的力量强行扭转,按照预定的轨迹连接在山体上的其他裂口中。

    一道道深蓝脉流就这样在山体中穿行,连接,大大小小的“光弧”如太阳周围弥漫出的灼热射流般在夜幕下相连,并逐渐构筑出了一个全新的魔力循环网络。

    轰鸣声一刻不停,先祖之峰的震颤连绵不断,这一幕壮观绝伦,也惊心动魄,圣盔城中的居民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奇观,甚至连那些博闻广识的大法师和大学者们此刻也在震惊中瞪大了眼睛。

    但对于那些关注着“魔网观测装置”工程的人而言,他们并没多少闲情逸致来欣赏这番“景色”。

    斯度尔站在圣盔城中最高的法师塔中,他面前的窗户上镶嵌了一整块秘法水晶,而在秘法水晶对面,便是那正在发生惊人变化的先祖之峰。

    先祖之峰上的每一道魔力喷涌,对于普通人而言只是一幕壮观却无法理解的“风景”,而在斯度尔面前的水晶上,却可以呈现出一系列清晰的能量逸散纹路以及大量与之相关的读数。

    此刻这位灵巫之王正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先祖之峰的变化,他透过秘法水晶观察那些冲上天空的脉流,计算着它们每一道的读数,而在他身旁的半空中,则漂浮着一张又一张复杂的图纸。

    那是“起振焦点”的能量流动示意图,以及大量用于辅助计算的预填表格。

    “编号17,脉流符合预设值……编号22,脉流符合预设值,编号23……”

    “……所有脉流均符合预设值,我这里观察到它们正在按照蓝图所需进行微调。”

    斯度尔抬起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看样子‘高塔女士’游刃有余,”旁边的一台魔网终端中传来了雯娜·白芷的声音,这声音略带噪音,终端上空投影出来的全息画面也带着不正常的抖动,显然先祖之峰所释放出来的强大能量场干扰到了通讯设备的正常运行,“威克里夫那边已经收到了‘石窟’传来的信号,女士正在将目前已经确定下来的先祖之峰能量网络参数和节点分布图发给我们。”

    斯度尔抬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看到有一台打印装置正开始运转,一连串纸张正从打印口中吐出。

    “我这边也收到了,”灵巫之王微微点头,“通知矮人和塞西尔人的工程指挥官吧,明天就可以开始施工——先祖之峰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彻底稳定下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在平原上建起‘感应环’的第一座节点。”

    同一时间,远在大陆北部的紫罗兰海峡中,主力战舰寒星号正沐浴着星辉,静静地漂浮在离岸四海里的平静海面上。

    莫迪尔躺在自己的单人船舱中,轻柔的海浪让船只微微晃动,他感觉自己已经昏昏欲睡,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无法沉入令人安心的睡梦。

    每次一闭上眼睛,他就总会忍不住想到那座消失的普兰德尔城,想到消失的紫罗兰王国。

    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上一件外衣来到了舷窗旁。

    从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那片在星光照耀下的孤寂海岸,以及海岸两侧锯齿般参差不齐的岩石和峭壁。

    清冷的星光照耀在海滩上,也照耀在海面上,又有光辉透过舷窗,洒进了这间没有灯光的船舱。

    “真不敢相信,一个国度真的就这么没了……”老法师咕哝着说道。

    “真不敢相信,这里竟然诞生了一个国度。”另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咕哝。

    莫迪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本厚厚的黑皮大书静静地躺在窗台前的海员桌上。

  • 第1485章 梦境边际

    老法师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厚厚的黑皮大书上。

    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张桌子上原本是没有这么一本书的——而且这本书带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他在记忆中找不到它,但他知道这本书是什么。

    “所以……我已经入梦了,”莫迪尔突然低声说道,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又看向舷窗外的大海与海岸,而这些东西此刻都有着正常的色彩,那种熟悉的黑白灰色调似乎并未出现,“但这一次好像并没有进入暗影世界……”

    “我们正处在现实与梦境最模糊的分界线上,你无需入梦,因为梦境自会来找你,你也不必返回现实,因为现实就在梦境之中,”那本书中再次传来了声音,那是莫迪尔最熟悉,却又莫名陌生的声音,“只有在这个位置,我才能与你交谈而不必担心发生‘泄露’或‘下潜’。”

    老法师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皮大书,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你就是我。”

    “是的,”黑皮大书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就是我。”

    “我是莫迪尔。”老法师轻声说道。

    “我是维尔德。”黑皮大书同样轻声作答。

    “看样子我们都一样……我们都在逐渐找回‘自己’,”莫迪尔突然有所了悟,“我最近回忆起了一些东西,而你……看上去也是同样?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合而为一?”

    黑皮大书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但莫迪尔对此并不在意。

    “所以离岸四海里也并不是什么‘安全区’,即便在这个位置,仍然会受到紫罗兰异象的影响?”老法师直截了当地开口,“那么船上的其他人……”

    “无需为他们担心,梦境的力量已经消退了,它不会再将现实世界的人拖入‘另一侧’,”维尔德平静说道,“只是因为我们很特殊,我们才能在这个位置进行交流。”

    “你一直在强调‘梦境’,”莫迪尔微微皱起眉头,尽管他知道眼前这本“黑皮大书”其实就是自己遗失的“半身”,自己现在实际上就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一种怪异的疏离感仍然在心中萦绕不去,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将眼前的“维尔德”当做另一个人,至少这样在交谈的时候会顺畅一点,“所以这整个紫罗兰王国其实就是……”

    “它是夜女士的一个梦,”维尔德如此自然地说道,这自然坦诚的态度甚至让老法师有些始料未及,“也可以说,它就是夜女士的神国在现实世界中所形成的投影……投影和本体,梦境和现实,所有这些对凡人而言泾渭分明的东西,在神明的视野中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边际,因为祂们本就是跨越虚幻与现实而诞生的存在,所谓‘边界’……对祂们而言往往只不过是个认知问题。”

    “整个紫罗兰王国都是夜女士的一个梦?!”尽管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可当这个事实突然摆在眼前的时候,莫迪尔还是瞬间陷入了极大的冲击,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理论上属于自己“半身”的书籍,“那么紫罗兰王国中数不清的民众,那些在大陆上游历的法师,那些曾经和洛伦人打过交道的,传授魔法的,接受雇佣的……”

    “他们都是梦境的一部分……但也不是,”维尔德淡淡说道,“他们也曾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曾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真实的轨迹,他们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着自己对世界的思考和认知……紫罗兰是一个梦,但这仅仅是对神明而言,对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的王国何尝不是一种真实?”

    莫迪尔张了张嘴,这一切有些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即便是以大冒险家的丰富经历以及接受能力,要理解并接受这些“知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他们现在……”

    “他们回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但这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坏事,尽管……我们可能很难理解这一点。”

    莫迪尔微微低着头,仿佛是在思索,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突然开口:“为什么来找我——这是夜女士的意思么?”

    “夜女士并不关注这些小事……至少现在她无暇关注,”维尔德答道,“祂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渐渐苏醒,按祂的说法,祂有堆积了数十万年的工作需要处理,有堆积如山的信息需要疏导,发生在梦境边际的事情并不重要——我来找你,只是因为你就在这里。”

    “好奇心,以及为了满足好奇心而产生的动力,看来这是我们共同的特质,”莫迪尔笑了起来,“但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么?如果我猜的不错,从你的‘位置’要来到这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区域应该也不容易吧,费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闲聊几句?”

    厚重的黑皮大书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几秒种后,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我一直陪在夜女士身边,作为误入其梦境而又无法返回现实的‘迷途客’,我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游历和冒险的故事。她对世界有着十足的好奇,却也因被困于梦境而颇感无聊……”

    “说重点,”莫迪尔一扬眉毛,“我可不是废话很多的人。”

    “……最近实在编不出来了。”维尔德一声长叹。

    莫迪尔顿时一怔,片刻后试探着问道:“……催更催太狠了?”

    “……其实我对自己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一向还是很有自信的,只不过……”维尔德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还想再挣扎几下,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好吧,是有点。夜女士正在逐渐苏醒,她对现实世界的关注与日俱增,如你所见,这个漫长的梦境也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或许……我的使命也快结束了吧。”

    莫迪尔微微皱着眉,与一本书交谈的感觉很怪,尤其是这本书还是自己的“半身”,这种感觉就更怪了。他又思考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其实曾听到过夜女士的声音……但我没想到祂那竟然是处于沉睡状态。”

    “神明的‘沉睡’与凡人认知中的不同,祂们的活动在睡梦中仍然不会休止,而在一个沉睡的神明旁边,你所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实’,那很可能只不过是梦境的另外一层推演,”维尔德的语气中似乎带着笑意,随后他停顿了片刻,才仿佛随口一提般说道,“你知道么,其实……神明对自己领域内发生的事情有着百分之百的感知。”

    莫迪尔的呼吸微微一窒,眼神瞬间有些严肃,随后他摇了摇头,格外认真地问道:“夜女士想做什么?祂对现实世界到底有着怎样的计划?”

    “我不知道,”维尔德坦然答道,“虽然我在祂身旁陪伴了数个世纪之久,但祂从不曾提起自己的使命,祂只说……时间未到。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确定,那就是祂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时间’恐怕终于临近了,祂正在积极做着某种准备,甚至为此显得有些……激动。”

    莫迪尔没有作声,他只是突然抬头看向舷窗之外,看着被夜色笼罩的紫罗兰海岸,在那片被朦胧夜空覆盖的陆地上,影影绰绰的悬崖和树影仿佛彼此重叠,勾勒着一个不够真实的幻梦,就这样注视了不知多久,他才突然开口:“我们应该前往紫罗兰腹地么?”

    “你想去么?”

    莫迪尔愣了一下,随后渐渐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当然,我可是个冒险家。”

    “那就去吧,那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见证。”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黑皮大书中传来,那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缥缈,莫迪尔看到这本书的封面冒出了淡淡的黑色烟尘,一种透明的质感正迅速将其覆盖,他意识到这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交谈”即将结束,顿时激灵一下子,下意识地飞快开口:“等等,我还有问题!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在浓雾中消失的人,他们还能回来么?”

    海员桌上的黑皮大书已经透明到近乎消失,维尔德的声音如缥缈的低语般传入了老法师耳中:“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一切不必强求……”

    “我还有个问题!”莫迪尔看到那书似乎仍有一点阴影残留在桌上,于是抱着一丝希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夜女士会制造出如此强大的梦境?!难道她执掌的其实并非暗影之力,而是梦境领域的权柄?!‘夜女士’这个身份难道只是一个……”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极为缥缈,几乎已经如睡梦中的呢喃般难以分辨,却仍然可以理解的低语声:

    “祂睡懵了……”

    ……

    琥珀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星辰与太阳,只有一片混混沌沌朦朦胧胧的云和雾。

    干燥而虚无的风从远方吹来,卷起了灰白色的沙粒,皮肤传来了粗糙的触感,让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身子底下并非熟悉的床铺。

    下一瞬间,她便如敏捷的飞鸟般翻身而起,整个人直接从平躺状态翻身成谨慎的弓腰伏地姿势,瞪大了眼睛警惕着身旁的任何动静。

    入目之处是一片灰白色的沙漠,熟悉的单调色彩充斥着她视野中的大地和天空,风沙卷起,暗影沙尘在地面附近扬起了一片尘雾。

    “哎我去!”下一秒,这暗影突击鹅便猛然捂住了眼睛开始使劲揉,“眼睛眼睛……迷眼睛了……”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突然传入耳中,让琥珀猛揉眼睛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暗影突击鹅瞪着泛红的双眼,试图寻找那声叹息传来的方向,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跟这种“神神叨叨现象”较真的徒劳努力,开始一边谨慎地注意身边动静一边尝试在视野中寻找某些熟悉的事物。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毕竟这并非第一次发生。

    这里是那片神秘的灰白色沙漠,理论上的暗影神国便在此处——这里是夜女士的领域。

    “前一秒还在床上睡觉来着……”在确认了周围环境安全之后,琥珀一边嘀嘀咕咕着一边循着某种感觉走向远处的高耸沙丘,“最近也没接触过不该碰的东西啊,这怎么现在连睡个觉都有可能直接被拉进来了么……”

    她攀上了那座高高的沙丘,不出所料的,那座堪称宏伟的“王座”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王座仍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有巨大的、仿佛祭坛一般的结构在四周拱卫,坍塌倾颓的巨大石柱和断裂的墙垒散落在王座周围,灰白色的沙尘掩埋了祭坛周围曾经华美繁复的浮雕,也掩埋了昔日朝圣者的步道。

    琥珀站在沙丘顶端,目光扫过整个王座,和上次一样,那王座上空空荡荡,她没有看到夜女士的身影。

    但她看到有一根长长的权杖正静静地放在王座旁边,那权杖呈黑白双色,又有流水般的光影在其表面浮动,隐隐间仿佛与这一片无尽的灰白沙漠有着呼吸般的联系,又如这片空间的“轴心”般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琥珀犹豫了片刻,随后迈步朝王座的方向走去——沙丘离那王座其实还有很远,但在这充盈着暗影之力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仿佛可以跨过空间一般轻松且迅捷,这与平日里操纵暗影步的感觉很像,却又有着微妙的区别,就好像……她不是跨过了遥远的距离走向那王座,而是那王座在随着她的每一步主动向这边靠近着。

    只需片刻,她便来到了那王座所在的古老祭坛前,巍峨的石柱与座椅如小山般充斥了视野,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维尔德?”迟疑片刻之后,琥珀喊出了一个名字,并依着记忆寻找起那根特殊的石柱——她还记得那石柱就在王座前的某个小平台上。

    在上一次误入此处的时候,她在那石柱上见到了一本名为“维尔德”的黑皮大书,有证据表明那本书便是莫迪尔·维尔德被切割出去并滞留在暗影神国的“半身”。

    可是王座祭台上空空荡荡,风沙中并没有传来那位大冒险家的回应。

    “有人在吗?”琥珀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又大着胆子嚷嚷了一声,“要是没人的话我就自己逛了啊!”

    随后她在原地等了一会,这才点点头:“看来确实没人。”

    说完这句,她便大着胆子走向了那祭台顶端的王座,而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也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根特殊石柱——可石柱顶端此刻空空荡荡,印象中本应该放在这里的黑皮大书全无踪影。

    “夜女士不在,维尔德也不在……这都上哪去了……”琥珀嘀嘀咕咕着,她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这如此广袤的天地间似乎只有自己一个生物,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疏离感如虫蚁一般冒了出来,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强行让自己恢复冷静,“大概遛弯去了吧,嗯,遛弯去了。”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那巍峨的王座前。

    仰头望去,那王座的一部分如山崖般笔直地在视线中耸立着,而那根靠在王座旁的权杖则从视野尽头探向天空,格外醒目。

    仰着头看了几秒种后,暗影突击鹅的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

  • 第1486章 攀爬

    众所周知,琥珀是一种又莽又怂,莽中带怂,忽莽忽怂,莽怂二象性的生物。

    当切身的危险因素出现在身边时,哪怕只是一点点风吹草动,这个暗影突击鹅都会在几分之一秒内拉个暗影之门跑路,逃窜速度惊人,甚至能达到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的程度。

    但如果周围没有观察到切实的危险因素,这鹅的格局那瞬间就打开了——她甚至会觉得一个上古神明的王座是可以试着爬一下的。

    琥珀站在那巍峨的王座下,使劲仰着脑袋看着它那宛若峭壁般耸立的立面,眼神逐渐变莽。

    下一秒,她便毫不犹豫地爬到了王座立面上,借助那些凹凸不平的浮雕以及古老斑驳的裂隙,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来自暗影沙漠的无序之风微微动荡起来,吹动着琥珀的长发和脖子上的领巾,但这风丝毫不会影响到她攀爬的速度和稳定性,在这暗影力量充盈的地方,她感觉自己的手脚格外有力,身体格外轻快,似乎这整片天地都在为她提供力量,环境中的一切都在帮助她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开始迷了眼睛的沙尘除外。

    她一开始爬的还很慢,但慢慢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仿佛已经感受不到重力对自己的束缚,反而觉得身体如一道影子般轻盈,她紧抓着那些玄奥复杂的浮雕纹路,在一处处凸起和凹陷之间飞快移动,暗影之力形成的烟尘在她身后拖拽出了一道长长的印痕,这一幕从远处看去,就仿佛她化作了一道在王座边缘攀附回旋的流云一般,灵动且轻快。

    就这样不知道爬了多久,她才在半中间停了下来,借着休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爬上来的方向,看到暗影云雾在自己身后渐渐消散,那些被灰白沙尘掩埋的古老支柱与残砖断瓦铺满视线,而在视野尽头,那灰白色沙漠的边界,是那片广阔的城市剪影。

    琥珀突然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又仔细盯着远处的城市看了好几秒——那城市剪影似乎跟自己记忆中不太一样。

    在盯着远方看了很久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了违和感来自何方。

    在她记忆中,那本应该是一片荒废的城市废墟,不管是之前莫迪尔的描述还是上次她误入暗影神国时看到的景象,这片无垠沙漠边际的城市都是一片以剪影形式勾勒起来的残垣断壁,尽管距离遥远,可那些坍塌的高塔、断裂的城墙以及仿佛嶙峋骨架般指向天空的建筑框架仍然依稀可辨。

    然而现在,她却看到那城市剪影中高塔耸立,墙垒巍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如同一幅黑白分明的画卷般在地平线上延伸,在混沌的苍白天光下,整座城市寂静却又透露着一种隐约的壮美气场。

    原本应该是废墟的剪影之城,现在看上去竟然呈现出完好无损的状态!

    “什么鬼……夜女士这是打完逆潮之后精力过剩跑去打灰搞土建了不成……”琥珀下意识地嘀嘀咕咕着,“她这是终于腾出手给神国重新装修了么……”

    她用这没谱的自言自语缓解着自己的震惊之情,但心中的思绪却一点都没混乱,在看到那座莫名得到“修复”的剪影之城后,她脑海中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最近刚刚从北方传来的情报——她想到了那消失的紫罗兰王国,想到了普兰德尔的浓雾,以及高文关于“紫罗兰王国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个在夜女士的力量影响下产生的大型‘异象’”的猜想。

    这座“暗影神国”中发生的一切变化都必然与夜女士有关,紫罗兰王国发生的变化也与夜女士有关,那么紫罗兰王国的消失……会不会也和那座剪影之城的变化有关?

    “要是老粽子在这儿就好了,他擅长开这种脑洞……”琥珀突然嘀嘀咕咕地念叨了一句,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方,开始犹豫着是不是要放弃攀爬,犹豫着是不是该想办法前往那座剪影之城一探究竟——尽管那座城看上去极为遥远,但她在这个世界可以借助暗影的力量快速移动,只要那座城市是真实存在的,那要跨越这片茫茫沙海前去调查或许也不是不能试试……

    几秒钟的犹豫之后,她还是收回了望向远方的视线,重新抬头看向王座上方。

    她已经爬了一大半,这时候改变目标并非明智之举,而且更重要的——这“王座”显然才是整个暗影神国的核心。

    调查王座或许比调查那座遥远的城市更有意义。

    暂时将远方那座“焕然一新”的剪影之城放在脑后,她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任务,继续手脚并用地朝着王座上方攀去。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来到了这道“峭壁”的尽头。

    将手扣住座椅边缘的最后一道凸起纹路,手脚并用地将自己的身体向上牵引,长时间重复的攀爬动作让琥珀的神经都已经有点麻木,她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道“峭壁”上爬了整整一生,直到最后将身体翻越至“峭壁”的顶点,感觉到后背结结实实地落在椅面上,她才猛然间长出口气,紧接着便仿佛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般躺在原地再也不想动弹了。

    尽管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暗影力量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尽管她在攀爬前半段的时候还感觉身体十分轻盈,但这终究是一座如同悬崖绝壁般的“登天之路”,到后半段的时候她便已经开始感到疲惫,到最后五分之一的时候她的体力便已经严重告急,她完全是拼着一股劲完成了最后的几米高度,而现在……她只感觉身体仿佛被掏空。

    “下半辈子我都不爬墙了……”在椅面边缘躺了足足五分钟后,琥珀才终于翻身爬起,一边活动着各处酸痛的关节肌肉一边嘀嘀咕咕,“这玩意儿爬起来原来这么费劲的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此刻她已经来到这巨大的“暗影王座”上方,这张专给夜女士准备的王座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琥珀恍惚间竟有一种站在广场上环顾远方城墙的感觉,她又探头朝自己爬上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倒不是怕高,主要是怕不小心被风吹下去,那之前好长一段可就白爬了。

    “这地方真大啊……”在四处观察了一圈之后,琥珀终于忍不住感叹道,“不过这么大的椅子连个坐垫都没有,椅子面还是石头的,坐上去肯定不舒服……”

    肆意评价着一位古老神祇的王座,琥珀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地方的诡异,也忘记了自己刚来到这里时的紧张谨慎,甚至可能忘了自己“自称暗影神选”的设定,她开始在这广场一般宽阔的椅子上跑来跑去,东摸摸西看看,研究着视线范围内一切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事物,直到最后,她才来到座椅的靠背附近,使劲仰起头看着这仿佛高耸入云的结构。

    这是一道比她刚才攀爬的“峭壁”还要令人绝望的绝壁,古朴的石质靠背笔直地向上延伸,只需看一眼便令人头晕目眩。

    琥珀一点往上爬的想法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靠背根部,使劲仰着头寻找着那神秘星图的踪影,但她什么都没发现,入目之处只有一道绝壁,绝壁上覆盖着玄奥复杂的纹路。

    “这也看不到星图啊……”琥珀仰着脑袋,感觉脖子都有点僵硬,“倒是这些纹路……似乎跟‘锚点发生器’表面的那些花纹很像……”

    她眨了眨眼,再次确认了一下王座靠背上的那些复杂纹路,终于确定它们与当时高文依靠记忆描绘出来的“锚点发生器”表面花纹有着至少七八成的相似度,但现如今这已经不是什么太值得惊讶的情报——夜女士和苍穹站、起航者之间的隐秘联系已不再是秘密,她的王座上出现锚点发生器的花纹似乎也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靠背旁边又逗留了几分钟后,琥珀终于探索完了这张王座的大部分区域,她的目光转向最后一处自己还未涉足的地方,眼神中划过一丝犹豫。

    哪怕是处于莽霸状态的暗影突击鹅,也会有在看到某样事物便紧张谨慎起来的时候。

    夜女士的那柄黑白权杖静静地靠在王座旁,权杖的上半部分搭在座椅边缘,在琥珀眼中,它巨大的仿佛一根能够支撑起一整座城堡的巨柱。

    琥珀认真思考着一个问题——自己上前摸一下的话会挨揍么?反正正主这时候好像也不在……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下意识地向着那权杖的方向迈出脚步,一种难以理解的,甚至难以察觉的吸引力在驱动着她,她一点点走向权杖,脑海中虽然仍旧觉得这事儿好像有点莽撞,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在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并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她终于来到了那权杖前,权杖静静地靠在王座边缘,那难以判明材质的灰白色杖身表面,隐约的光影正在缓缓流动。

    片刻犹豫之后,她终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权杖表面。

    下一秒,一个声音便直接冲入了她的脑海:“错误,边界失效……非法行为已阻止……正在重构边界,安全方案启用……”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感觉骤然席卷全身,琥珀猛然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甚至短暂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她只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所有的感知都混杂在一起,轰隆隆地在脑海中翻滚——而这个过程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过了不到一秒钟,她便感觉所有的异常都烟消云散,自己又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地方,头脑也重新清晰起来。

    她眨眨眼,抬起头,看到自己正站在一片坍塌倾颓的祭坛上,眼前是一座巨大如山的王座,王座的立面如一道峭壁般向天空笔直延伸……

    琥珀:“……(塞西尔粗口)(很亵渎的脏话)(一个字都不让写级别的脏话)”

    老娘刚才整整半天白爬了.jpg。

    琥珀越想越气,早知道就不手贱那一下了,那样兴许自己还能在王座上多调查一会,说不定就能再发现些什么东西——再不济也可以试着抠点什么东西下来……

    但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再爬一遍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滞留多久,但总不能把有限的精力都放到无限的爬椅子上。

    而几乎与此同时,一阵几不可察的气息变化突然从附近传来,让琥珀的耳朵激灵一下子微微扬起。

    本来以她的实力,如此微弱的气息变化是根本察觉不到的,但这里异常的环境似乎赋予了她许多意想不到的力量,她迅速循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根位于王座前方的特殊石柱——以及正静静躺在石柱顶端的黑皮大书。

    之前不知去往何处的“维尔德”此刻又神秘地返回了暗影王座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琥珀觉得这本黑皮大书出现的瞬间便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但对方却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像一本真正的书般安安静静躺在石柱上,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故意装死以降低存在感似的。

    但琥珀一点都不在意这个。

    毕竟真死的也被她给挖出来过。

    “好久不见,维尔德先生,”她三两步来到那仿佛阅读台一般的石柱前,看着平放在石柱顶端的黑皮大书,“你刚才去哪了?”

    黑皮大书沉默了好几秒钟,最后才仿佛是承受不住琥珀这注视的压力般开口:“你是谁?我感觉你……有点熟悉。是误入此处的访客么?”

    “你不记得我了?!”琥珀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是琥珀啊,之前我们在这儿见过面的,我不小心掉进来,你告诉我这里是夜女士的神国,你还说你叫维尔德,曾经是个人类冒险家,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本书……”

    “好吧好吧,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不等琥珀说完,黑皮大书中便传来了维尔德无奈的声音,“我最近的记忆力还不错,我想起上次和你见面的经过了……”

    “老年人记忆力变强是好事儿,我就认识一个记忆力超强的,他比你都大,”琥珀大大咧咧地说着,紧接着又好奇地打量着维尔德,“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刚才去哪了?原来你是可以随意移动离开这里的么?”

    黑皮大书沉默了几秒钟:“……我去见一个熟人。”

    “见一个熟人?”琥珀顿时扬起眉毛,“你在这儿还能去见熟人?这失落的神国里难不成还有串门的地方?”

    “从前不能,但最近这里发生了一些变化,”维尔德的声音透露着某种疲惫,“这里……和现实世界的连接正在逐渐增强。”

    琥珀盯着眼前的黑皮大书看了许久,脑子里一瞬间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和推测,随后她突然说道:“你说的那个熟人,是不是你自己?”

  • 第1487章 错位

    “你说的那个熟人,是不是你自己?”

    琥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维尔德瞬间没了声音,尽管这位大冒险家此刻的形象只不过是一本放在石头柱子上的黑皮书,琥珀却仿佛从对方那黑漆漆的封面上看出了一丝冷汗来,这瞬间让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那看来没毛病了,你说的那个熟人就是你自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直到这时候维尔德的声音才突然从书中传来,大冒险家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意外又郁闷,“我并不认为自己向你透露了任何有用的信息——从头到尾我才跟你说了几句话啊?”

    “紫罗兰王国在超凡异象中消失,王国边界的迷雾和从中出现的暗影住民将线索指向了夜女士,而在那之前,我又从某些暗影住民口中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琥珀表情特淡然地看着眼前的黑皮大书,在这位大冒险家面前,她并没有隐瞒的意思,“而你又告诉我,如今暗影神国正在逐渐靠近现实世界,这说明暗影神国和现实世界正在某处逐渐交汇……”

    她说到这顿了顿,摊开手:“此刻正有一支探索队伍在紫罗兰边境行动,而那支探索队伍中有一个人的身份很特殊,从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是你的‘熟人’,那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关系。而且换个角度想想,大冒险家先生——你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别的熟人呢?”

    “……令人惊讶的推导过程,”维尔德发出一声叹息,“看来我不够了解你,小姑娘。”

    “我是专门干这个的,”琥珀随口说道,紧接着目光便死死地盯着维尔德的书皮,她露出了饶有兴趣的样子,“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推理,我现在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大冒险家先生,你的状态似乎发生了变化?你此前应该并不知道莫迪尔的存在才对,就像他也不知道你……我确信自己不曾向你透露过这方面的事情。难道……这也是‘边界交汇’导致的变化?”

    “坦白说,我不知道,”维尔德慢慢开口,“当我意识到变化发生的时候,一些遗忘已久的东西便已经回到了我的记忆里,同样的事情似乎也发生在了‘另一个我’身上。就像你说的,这或许跟‘边界交汇’有关,但背后的原理是个谜,就连夜女士……对此似乎也不太清楚。”

    琥珀皱了下眉,紧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又空荡荡的王座,以及那根正靠在王座上的黑白权杖,在略做思考之后,她转头看向维尔德:“夜女士去哪了?”

    “我不知道,祂最近频频离开王座,仿佛是正在为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做着准备,但就像我上次与你说的,我只是这里的一个访客,无权过问女主人的事情,”维尔德无奈地说道,“我只在一次偶然中听祂提起,祂说……自己在为这个世界筹备一次盛大的‘成年礼’。”

    “一次盛大的‘成年礼’?!”琥珀一听这个,顿时就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成年礼”这个词汇实在有着太过特殊的意义,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听到,尤其是它出自一位古神之口,这让暗影突击鹅都猛然间感受到了一下心智暴击,“这是什么意思?祂有没有说过这个成年礼的具体内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发生?”

    “我哪知道——祂平常做所有的事情都神神叨叨的,”维尔德无奈地说道,“祂亲口说过,有很多事情祂都不能对凡人透露,至少在某个‘时刻’到来之前,祂要保守所有秘密……我感觉夜女士肩负着某种隐秘而古老的使命,祂把这个使命看的比自己的存在还要重要。”

    琥珀皱着眉看着眼前的黑皮大书,但她也知道这不能埋怨对方不靠谱,夜女士……那位古神所做的事情自有其考虑,祂决定保密的事情,那最好还是不要贸然窥视。

    不过虽然夜女士的事情没办法窥视,这里却还有别的东西在引起她的兴趣。

    “大冒险家先生,”寻思了几秒种后,琥珀突然说道,“我可以再‘翻开’你看一眼么?就像上次那样。”

    维尔德此刻的形态是一本书,而且是一本可以打开的书,有些事情他自己都不知晓,他的书页中却记录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上一次造访时,琥珀翻开这本黑皮大书,看到的是写满了一整本书的“小心哨兵”——当时那心肺停止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可是现在哨兵已经消失了……那么维尔德的书页中又会呈现出怎样的内容?这本神秘的“书”会随着现实世界的变化而变化么?琥珀对此突然有点好奇。

    “当然可以,”维尔德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颇为洒脱且愉快,“我也有些好奇自己身上此刻都记录了些什么——你得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当然,如果它们‘无害’的话。”

    “行啊。”琥珀随口答应了一句,紧接着便搓了搓手,带着期待而愉快的表情伸向维尔德那厚重的书皮。

    漆黑的书皮表面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影,随后这神秘的“冒险家之书”便被她轻轻翻开,她看到了书页上的字迹——果然,不再是那触目惊心的满页“小心哨兵”。

    她看到开头就是一行大字——“大帝擅用奇妙的比喻来阐释道理,他曾将瑞贝卡公主比作帝国的一颗钢珠,并这样解释:明珠璀璨却易损,而且诸国向来不缺乏被人捧上天的‘明珠’,唯有钢珠在各国公主中独一无二,又硬又莽还能嵌在轴承里,反正那傻狍子(本词条释义见第七章第四节)也喜欢轴承……”

    琥珀“啪”一声就把书给合上了,表情大受震撼,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玩意儿比当初那满页纸的“小心哨兵”还震撼人心……

    因为这玩意儿她太熟了——《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骚话》最新一期,她做梦都能把内容给背出来,毕竟她得有三分之二的外快都来源于此。

    维尔德立刻便察觉到了琥珀的反应异样,大冒险家的声音带着紧张:“怎么了?你难道在我的书页中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不是恐怖,但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也太邪门了……”琥珀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过来,她哪知道该怎么跟大冒险家解释《圣言录》的事儿,紧接着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石柱上的黑皮大书,“不行,我得再看一眼。”

    她紧张兮兮地又伸手翻开那书本,跟即将拆除一枚瑞贝卡结晶炸弹似的把上半身使劲往后躲着,然后就看到了那书页上的另一行大字:“……大帝又擅创造新词来描述帝国的新事物,这些词汇多半看起来怪异,但仔细体会之后便会显得精准且合理,比如他曾称圣光教会的战争修女们为‘美少女壮士’,这来自皇帝陛下的赞誉令修女们大受鼓舞……

    “著名的战争修女特蕾莎便是在得到这赞誉之后受到了启迪,创造性地提出了在修女法杖下挂载榴弹发射器的卓越设计,大大提升了福音的传播力度……”

    琥珀想了想,面无表情地把书合上,抡圆了给自己一个嘴巴——果然疼的一比。

    “哎,你没事吧?”维尔德顿时被琥珀这反应给吓了一跳,大冒险家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紧张,“这好好的怎么突然给自己一下子……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琥珀脑海里一片混乱,数不清的猜测跟旋涡般搅动着她的思绪,维尔德的声音算是暂时把她从这混乱中惊醒过来,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给这位大冒险家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而且哪怕能解释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这怎么解释嘛……跟人说不好意思你身上被写了两百页的骚话?然后对方再一问这骚话是怎么来的,她是把老粽子卖了还是把自己卖了?想来想去好像也只能把自己卖了……否则将来这事儿败露出去,老粽子怕不是连开拓者长剑都不用了,要抡起桌子把自己拍墙里……

    但她又不能不想点托辞给忽悠过去,而且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圣言录》的内容会出现在维尔德这本《冒险家游记》里,于是寻思了片刻之后还是斟酌着开口:“你听说过一本叫做《皇帝圣言录》的书么?”

    维尔德想了想:“没听过,讲啥的?”

    “……记载伟大统治者高文·塞西尔大帝神圣的言行,”琥珀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具体是什么内容并不重要,你也不必在意,重要的是它是现实世界中的一本书,而且是近些年才有的书——可我刚才在你身上看到了它的内容。这事情太过离奇,所以我才有那么大的反应。”

    “一本现实世界的书?内容出现在了我的身上?”维尔德果然大受震惊,而且听上去果然没有对书的内容过多关注,“你确认?”

    “绝对可以确认,我对这本书的内容……比较熟悉,”琥珀点了点头,心说这个“熟悉”大概跟维尔德刚才提到的“熟人”是一个道理,“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这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我对自己身上记述的内容一向没什么了解,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只是一个载体,而那些书页中的信息只不过是恰好‘投射’在我这幅载体上的影子而已,”维尔德的语气倒是挺淡然(这得幸亏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写了啥),“不过我猜……既然你口中那本书来自现实世界,那这或许也和最近发生的‘边界交汇’有关。”

    “也和边界交汇有关?”琥珀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似乎真是个解释,“等等,这确实有可能,如果说你和‘另一个你’之间正因为边界交汇的影响而互相交换记忆,那么你们也有可能在交换记忆的同时交换了一些……潜意识层面的东西,你可能并没有察觉她们的存在,但它们已经记载在你的书页里。”

    维尔德顿时认为琥珀的解释很有道理。

    然而琥珀说完这话之后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新的谜题——如果维尔德书页中的内容来自莫迪尔,那莫迪尔记忆中的《圣言录》又是从哪来的?他总得有个阅读来源吧?而且那还是最新一期,这玩意儿也不是公开发行,老法师也没什么机会接触相关渠道……

    寻思了几秒种后,她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犀利:难不成维多利亚女大公出一期买一期?

    维尔德却不知道琥珀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看到这个古怪的“访客”突然又是陷入沉默又是眼神犀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这里难得能遇到个可以聊天的客人,如果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虽然我不一定都能回答你。”

    琥珀瞬间从走神状态惊醒过来,她想了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方。

    那是“剪影之城”的方向。

    “我想知道最近还有没有什么‘人’来到这里,”她沉声问道,“我不是说像我一样的‘访客’,而是可能以幻影或类似形态来到这里的‘迷途者’。他们的数量可能很多。”

    她虽然这么问着,心中却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即便确认了在紫罗兰迷雾事件中消失的人与夜女士的变化有关,她眼前的这位“大冒险家维尔德”也只不过是这片神国空间中的一位住客而已,夜女士有很多秘密,作为一位古神,祂甚至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秘密最多的神明,而维尔德这位住客……似乎总是被夜女士排除在秘密之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却听到维尔德低声开口:“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但很遗憾,恐怕没有人可以把他们带回到你的世界了。”

    “他们果然被带来了这里?!”琥珀瞬间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又因维尔德的后半句话皱起眉来,“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能带他们回去?难道……”

    她突然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以黑皮大书的姿态躺在石柱上的维尔德,琥珀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们也像你一样,被转化成了异常的状态,然后被永久困在这个空间中了么?但这也不对啊……你现在都能去见‘熟人’了……”

    维尔德沉默着,这沉默终于让琥珀察觉到了异样,她隐约意识到,这件事恐怕将超出自己的想象。

    “你注意到沙漠尽头的那座城市了么?”维尔德突然打破了沉默。

    “当然,”琥珀立刻点了点头,“而且我还注意到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座城中——曾经在,”维尔德慢慢说道,“严格来讲,在那座城内,最后一个‘迷途者’寿终正寝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 第1488章 夜女士的反常安排

    维尔德的话让琥珀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停滞了一瞬间——这句话中的内容是如此匪夷所思,以至于琥珀竟不知道她应该先表示惊愕还是先表示困惑,亦或者是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毛病,但在几秒种后,她还是眨了眨眼睛,带着错愕的表情打破沉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边境’,时间不一定会按照现实世界中的规则流动,有的时候,它会飞快流逝,而又有些时候,那里的时光会趋近于静止,夜女士执掌着边境的规则,祂用这种无序流动的时光秩序来禁锢一个闯入这里的……‘不速之客’,以防止那不速之客从这里跑出去,危害到外面的现实世界。”

    “不速之客?”琥珀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你说的……难道是‘逆潮’?”

    “啊,夜女士确实这么称呼祂,一个可悲而又危险的家伙,”维尔德叹息着,“祂在数个世纪前突然闯入了这里,但事实上早在比那更古老的某个时刻,祂的一部分力量就已经蔓延并污染到了边境。为了阻止这种污染,夜女士构筑了强大的防御,之后又为了把那怪物的本体也困在这里,祂令边境化作了一座失序之城。

    “这种做法很有效,至少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那怪物以及它所带来的污染都被牢牢禁锢在变幻无序的时光中,只在偶尔的时候,那怪物会从边境脱困,但它仍旧无法冲到外面,而只能向神座的方向移动——每当这个时候,夜女士就会将祂驱逐回那座城中。

    “这一情况一直持续到不久前……我想,你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夜女士说过,那在现实世界可是个大事件。”

    琥珀想到了塔拉什平原战役最后阶段那惊天动地的一幕,想到了从裂隙中钻出来的那半个逆潮神尸,以及那被神性血肉腐蚀冲击出来的惊人壕沟。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们知道夜女士最终战胜了逆潮,并将它的半个尸骸抛入了现实世界,但这跟我们刚才谈到的……”

    “‘逆潮’在与夜女士的最后一战中被一分为二,有一半神尸被抛入了现实世界,那你猜……祂剩下的另一半被放在什么地方?”

    琥珀立刻抬头,看向了沙漠尽头的那片剪影之城。

    “是的,祂被送入了那座城,作为一个‘外来者’,夜女士不能让它的力量长期滞留在王座附近,哪怕祂已经死去了,祂也必须被永久囚禁在王座之外的区域。而你提到的那些‘迷途者’,他们也被送入了那座城,只不过夜女士把他们送进去的原因却不是为了囚禁,而是为了让他们借助逆潮残留的力量活下来,因为他们是夜女士的……‘客人’。”

    “客人?”琥珀皱了皱眉,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一定发生了某些非常复杂的事情,就在凡人的视线之外,在这失落的神国里面,从紫罗兰王国消失到现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超她与高文的想象,“夜女士把一群误入此地的凡人当做了‘客人’?而且让他们‘活下来’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夜女士与他们中的某些人进行了交谈,其中好像有一个叫做‘银眼柯罗德’的,”维尔德慢慢说着,“当那些人抵达这里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都已经濒临消散,因为他们并没有通过‘正确的方式’越过现实边界,这导致他们的‘本质’在越境过程中几乎被摧毁殆尽,在抵达神座前的时候已经虚弱的如同幻影一般,而在那时候,夜女士对这些‘迷途者’的出现还感到十分惊讶,我可以肯定,起码在那时候祂是根本不认识那些人的。

    “但在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交谈之后,尤其是在与那个名叫‘银眼柯罗德’的凡人交谈之后,夜女士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表示这些迷途者是一群‘意外而宝贵的客人’,并决定要想办法让这些即将消散的凡人活下来。为此,祂把他们都送入了那座边境之城——祂说,逆潮残留的某些‘要素’将起到催化剂的作用,以帮助那些凡人完成某种‘转化’。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夜女士到底想做什么,她没跟我详细解释,我只知道,她在把那些迷途者送入边境之城后不久,便加速了整个边境的时间流动……”

    “直到现在这个加速状态还在持续么?”琥珀突然问道,“就在我和你交谈的此刻,那座城市里……”

    “已经结束了,”维尔德不等琥珀说完便开口道,“此刻那座边境之城的时间流速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而且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除非再有什么‘不速之客’入侵这里,以至于夜女士不得不再度启动边境的那套防御措施。”

    “……夜女士为什么要加速边境之城的时间流逝?”琥珀又问道,“根据你的说法,我能理解她是为了利用逆潮残存的力量来‘救助’那些误入此处的凡人才把后者送入了边境之城,可这跟加速边境之城的时间流动又有什么关系?而且祂甚至一口气给加速到了……加速到了那些‘迷途者’在边境之城中已经寿终正寝一百年的程度……”

    说到“一百年”这个词的时候,琥珀的语气多少显得有些古怪,那饱含着遗憾,惋惜,与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抱怨,可她又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没办法抱怨什么,于是嗓音便显得格外发闷。

    “我不知道,”维尔德似乎没有注意到琥珀的语气变化,他只是坦白说道,“夜女士有很多秘密,祂也很少跟我解释祂的秘密,而祂不久前在那座边境之城中做的事情似乎是祂所有秘密中最古怪也最匆忙的一个。我是第一次在祂身上看到那种……无措又惊愕的状态,好吧,我不应该这么评价这里的女主人,尤其是祂还是一位值得敬畏的古神,但我真觉得祂当时有点慌乱。祂似乎是匆匆忙忙地为某件事做了准备,不管是救助那些‘迷途者’,还是突然调整边境的时间流速,都是这些准备的一部分。”

    琥珀心中困惑层出不穷,但她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冒险家所知的恐怕也就这么多了,事实上他能跟自己说这么多东西已经属于惊人的意外收获——尽管这意外收获只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她却已经不能奢求更多。

    “起码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古神也有因为意料之外的情况而手足无措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那剪影之城的方向,“祂明显没料到银眼柯罗德他们的出现,更没料到那些‘迷途者’带来的某种情报……你真的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吗?”

    她突然对夜女士和银眼柯罗德之间的交谈分外好奇,根据维尔德的说法,夜女士“大受震撼”以及匆忙进行安排就是在祂和“迷途者”们交谈之后发生的,可一群在紫罗兰消失事件中稀里糊涂进入暗影神国的凡人能带来怎样惊人的消息,以至于让一位古神都乱了方寸?还让祂将这群凡人视作了“贵客”,甚至不惜利用逆潮的力量也要维持这些凡人的生存,还要跑去调整边境的时间流速……这一连串操作可不太符合那位古神留给世人的印象。

    琥珀是了解银眼柯罗德的,她知道对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家伙,但他再有能力……应该也唬不住一个古神吧?

    毕竟这事儿让她亲自上也没辙——她去找阿莫恩忽悠俩茄子都费劲……

    “我是真不知道,”维尔德的语气也有些无奈,“祂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是绝无办法探听的。”

    “……好吧,我相信你,”琥珀盯着石柱上的黑皮大书看了一会,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她又回头看了那巍峨的神座一眼,语气中带着惊叹,“不过我突然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夜女士到底有多强的力量?祂还能控制时间的流动?”

    “严格来讲,即便神明也无法控制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动,起码已知的神明都做不到这一点,”维尔德似乎早料到琥珀会对此有所疑问,“但这里是暗影神国。”

    琥珀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一位古神对‘神国’这种东西的了解,远远超过年轻的神祇们,”维尔德继续说道,“夜女士并没有时光领域的权柄,但在这座暗影国度中,她却有能力执掌这里的一切。”

    不知为何,琥珀听到这里却突然想到了神经网络中的“起源实验室”,那同样是一个时间流速可调的“时空”,帝国的学者们将意识沉入其中,在“时间加速”的状态下用几个月就能完成几年的工作,但实际上起源实验室中的“时间加速”只不过是思维加速的效果而已……

    起源实验室那东西当然没办法和一位古神的神国相比,但这种“在特定环境下制造出反常识奇迹”的特点倒是有些共通之处……难怪老粽子喜欢说一句话,叫做“技术发展至极致,便与神话别无区别”。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无关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我能去那座‘边境之城’看看么?”她突然抬起头看向远方,同时询问着石柱上的维尔德。

    “……恐怕不能,”维尔德语气中带着遗憾,“边境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尽管你能看到它,但你永远也无法真正地靠近它,除非夜女士为你打开一条通路,或者你拥有像逆潮那样强大的力量。现在夜女士暂时离开了,而我只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你是去不了那座城的。”

    琥珀想了想,摇摇头:“……好吧,那就算了。”

    “我以为你会更坚持一下,”这次维尔德反而有些惊讶,“那些误入此地的‘迷途者’应该都是你很看重的人吧,至少其中一些人是……他们在那座边境之城中度过了一生,你不想看看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么?”

    琥珀一瞪眼:“想啊,但你不是说我去不了么?”

    维尔德:“……”

    “其实……不去看也没什么,”琥珀摆了摆手,“就像你说的,他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一百年了,我去看又能看到些什么呢?”

    说到这她突然沉默了片刻,几秒种后才轻声开口:“我只想知道,他们当年在那座‘边境之城’中过得怎样?在一个远离他们所熟悉的世界,在一座位于失落神国的城市中,他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维尔德思索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没去过边境之城,而且对于始终待在神座旁边的我而言,那座城市中瞬息而过的一百多年岁月也只是个遥远的故事罢了,但我想我仍然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因为夜女士跟我讲述了祂为那些‘迷途者’安排的生活。

    “女士竭尽所能地让每一个迷途者度过了幸福而满足的一生,在这件事上,祂表现出了令我都感觉不可思议的善意与……耐心。”

    “是么?那就好。”

    琥珀轻声说道,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在沉默中思考着,也可能是在回忆着什么,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突然开口:“我好像该离开了。”

    “你竟然还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地方?”维尔德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惊愕,“你上次离开的时候好像还……”

    “因为我很厉害。”琥珀露出了愉快的表情,她摆了摆手,身影已经渐渐开始在空气中变淡,但在即将彻底离开此地之前,她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脸上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她仿佛很随意地念叨了一句:“说起来,若按照现实的时间来看,从那些‘迷途者’越境进入这座暗影神国到我来到这里,中间其实并没多长时间啊。”

    “确实如此,”维尔德答道,“那是不久前发生的。”

    琥珀耸了耸肩:“就这么短的时间里,夜女士跟你说的东西可真多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已然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暗影王座前恢复了寂静,只留下空洞的风卷起沙尘吹过沙漠,石柱上的黑皮大书也陷入了安静,过了十几秒钟,维尔德的声音才从书中传来:“……她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刚落,一个略显威严而慵懒的声音便突然从上方传来:“意思就是她已经猜到你这次告诉她的许多事情其实是我授意的了。”

    那位山岳般的女神静静地坐在祂的位置上,一袭黑裙如乌云般覆盖着王座,她以一个慵懒的姿势靠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那柄黑白双色的权杖,在云雾般的暗影中,又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带着微微笑意看着石柱上的维尔德。

    夜女士回来了。

  • 第1489章 回到现实

    苍茫无尽的灰白沙漠中心,巍峨高耸的暗影王座上,夜女士正静静地俯瞰着这片由祂统治,由祂塑造,同时也宛如祂的牢笼般的国度,祂又低头俯瞰着王座前那本有着黑色封皮和凡人灵魂的古老游记,琥珀色的双眸中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

    “啊,女士,您回来了,”维尔德与这位“女主人”打着招呼,“那位……您很在意的访客刚刚才离开。”

    “我知道,”夜女士淡然答道,“现在她已经知道了她该知道的,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安排了。”

    王座前陷入了片刻的寂静,维尔德在安静了几秒种后突然开口:“女士,我能问一下么,那个名叫‘琥珀’的访客……她到底是谁?为何您会突然对一个迷途至此的凡人如此在意?而且还专门交待我那么多事情,让我在她来到王座前的时候转告与她……您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夜女士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至于她的身份……现在还不是过多打听的时候,大冒险家,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好吧,您总是有一大堆的秘密,反正我也习惯了,”维尔德咕哝了一句,紧接着便仿佛随口一提般问道,“那么边境那边……那些被您送入边境之城的访客们,他们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您花了很大功夫来救下那些人,又让他们在边境安度余生,我实在是好奇得很,您这般安排到底有什么用意?”

    向一位古神不断追问似乎是一件很大胆又无礼的事情,但维尔德在这暗影神国中滞留了数百年,与这位“夜女士”朝夕相处,他已经搞明白了这位古神的脾气,尽管有着强大的力量和神明的位格,夜女士本身实际上却温和的很,祂一向不介意这种交谈,事实上由于这里实在没什么人可以聊天,祂对维尔德的问题向来耐心充足。

    此刻夜女士便没有对维尔德的一连串问题表现出任何不满,祂只是似笑非笑地俯瞰着王座前的大冒险家(书本):“你真的很想知道?”

    维尔德语气中有些无奈:“……如果您愿意解答一二的话那当然很好。”

    “第一,那些人……他们需要帮助,而我能做到,于是我就这么做了,”夜女士浅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二,她也需要一个‘锚’。”

    “她也需要一个‘锚’?”维尔德瞬间有点懵,显然压根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您所说的‘她’指的就是刚才离开的那位访客么?锚又是什么东西?”

    夜女士想了想,一挥手:“不告诉你。”

    维尔德:“……您不能这样啊!这还不如不回答呢!”

    “我当然可以这样,因为这会很有趣,”夜女士的笑意终于愈发明显,随后不等维尔德继续抗议便直接换了个话题,“好了,我已经回答了够多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大冒险家先生——像往常一样,讲个故事吧,或者您临时编一个也行,我不在意。”

    维尔德:“……没有了,真的一个也没有了,哪怕您让编我也编不出来了……如果您实在想找点解闷的东西,要不打开我看看?”

    夜女士语调微微有些上扬:“打开你?”

    “我也不确定,但我内部记载的东西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按照‘琥珀’的说法,有一本源自现实世界的书投影到了我的书页之中,”维尔德一边说着一边发出了轻微的晃动,那厚重的黑色封皮仿佛要自行翻开般鼓动起来,隐约还有淡淡的白光在书页间涌动,“我看她的反应,似乎那内容还挺有趣的——可惜我自己却看不到。”

    夜女士想了想,遥遥伸出手指在空中轻点一下,维尔德立刻便从石柱上漂浮起来,书页在空气中无声翻动,下一秒,他那相对夜女士的躯体而言几乎可以用微尘来形容的本体便被幻象光影包裹,转瞬间变化成了一本可以被夜女士捧在手中的巨书,夜女士的目光则随之被书本上所呈现出的凡人文字所吸引……

    琥珀在阳光中睁开了眼睛,临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让屋子里充盈着一种暖洋洋的氛围,她躺在床上犯着迷糊,一种从过于长久的睡眠和过于深沉的梦境中回到现实所导致的轻微混乱纠缠着她的头脑,让她一时间甚至难以判断自己正身在何处。

    就这样足足维持了两三分钟的混乱状态之后,她的五感六识才仿佛缺乏润滑的机器般渐渐复位,她的眼睛逐渐清明,同时脑海中也回忆起了自己在昨夜“梦境”中所见所知的事情——她回忆起了在暗影王座上的攀爬,回忆起了那座发生巨大变化的“剪影之城”,回忆起了与维尔德的交谈,以及维尔德在交谈中所透露的惊人情报。

    下一秒,她才猛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般蹦到地上,同时她也终于注意到了外面的天色,顿时满脸惊愕:“我去!这都中午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来不及过多寻思,这暗影突击鹅立刻便手脚麻利地换好了衣服,又跟打仗一般草草洗漱了一把,冲向门口便一把推开——于是一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站在门口的高文胸口。

    “哎妈……”琥珀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都朝后弹飞出去,却在摔到地上之前被高文随手抓住了胳膊,她听到后者无奈的声音传入耳中:“你这是干嘛呢,出个门跟开了暗影步似的。”

    “你怎么来了?还默不作声地在我门口站着?”琥珀被高文拎着胳膊提溜起来,一边在空中扭来扭去一边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你这样很吓人的好不!就哪怕你想对我出手起码也不能选在白天吧……”

    “我十五分钟前就已经敲过门了,是听到房间里呼噜声太过稳定才决定在门口等会的,”高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正在半空晃来晃去的暗影突击鹅,等对方终于放弃反抗之后才随手把她放到地上,“早上政务厅的会议你就没出现,之后又缺席了军情局的例会报告——这可不像你平常的风格,出什么事了?”

    琥珀站在地上揉着手腕,听到高文的话之后顿时一怔,紧接着便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糟……都错过了么……等等,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紧接着不等高文开口她便挥了挥手:“算了,不卖关子了,确实出了点状况——我又被‘拉进’暗影神国了,见到了夜女士的王座,见到了维尔德,还得知了一些惊人的情报……你想先从哪听?要不你还是进来坐着吧,我还得慢慢捋一下……你的表情有点怪哎?”

    大概是那场漫长梦境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退去,琥珀一边下意识地揉着额头一边念念叨叨,到最后才突然注意到高文在听见自己的话之后表情有些许怪异——不是单纯的严肃,而是在严肃中有着思索和恍然,这让她立刻意识到,高文那边恐怕也得到了什么情报,而且这情报多半与自己昨夜的“冒险”产生了印证。

    高文也没客气,在得到琥珀的邀请之后他便直接走进了屋,一边随手把门关上一边走向窗户旁边的一把座椅,同时随口说道:“晨星号今天上午刚刚传来消息,莫迪尔说他见到了‘维尔德’,并在交谈中得到了关于紫罗兰王国和夜女士的惊人真相,从时间判断……跟你‘入梦’是差不多的时候。”

    琥珀目光跟着高文的背影转动,听到这话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她便反应过来,一边从梳妆台前拽了把椅子放到高文对面一边飞快开口:“他确实见到了‘维尔德’?果然没错,维尔德所说的‘熟人’还真跟我猜的一样……他们俩……他自己……他……算了,他都跟自己聊什么了?”

    “这个稍后再说,”高文突然摆了下手,他盯着琥珀的眼睛,“你刚才说‘果然’——看来你知道的东西也不少。先说说你那边的情报把,你在‘梦境’中都看到什么了?”

    “好吧,那就先说我这边的,”琥珀立刻压下自己心中的好奇,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她就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把自己在梦境中所见所知的一切都理顺了逻辑,这时候便毫无保留地全都告诉高文,“首先第一点,我在那边还是没见到夜女士本‘人’,然后是维尔德,他一开始也没在王座前,从时间判断,我怀疑他就是在跟莫迪尔见过面之后匆匆忙忙跑回王座的,然后是关于暗影神国的变化……”

    高文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过,琥珀所传达的惊人情报让他的表情数次变化,但他都克制住了出声打断的冲动,只是不断将这些信息与自己刚刚掌握的资料进行着比对、验证,同时在脑海中将一个个猜想重组、完善。

    直到琥珀的叙述告一段落,他才长长呼了口气,头脑的高速运转渐渐平复下来:“……这样情况就确实都对应上了,莫迪尔和维尔德的交谈以及你和维尔德的碰面确实是先后发生的……”

    “现在该你说了,”琥珀上半身朝前倾着,“莫迪尔那边报告什么了?是维尔德没有跟我透露的么?”

    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几秒钟的注视之后他才异常严肃且郑重地开口说道:“紫罗兰王国——整个紫罗兰王国,都是夜女士的一个梦境。”

    琥珀:“……”

    “这与你得到的情报应该是可以吻合的,”高文没有在意琥珀一瞬间变得有些精彩的表情,而是直接继续说道,“根据莫迪尔汇报的内容,紫罗兰王国的‘出现’应该可以追溯到夜女士陷入某种异常状态的早期,而我推测这应该就是几十万年前,逆潮的力量第一次尝试污染苍穹并被夜女士出手阻止的那个时刻——在那一次交手中,逆潮被击退,夜女士保住了苍穹,但苍穹站中的‘锚点发生器’却因污染影响而被荆棘封锁,这大概是某种‘安全模式’,其结果则很明显:夜女士陷入沉睡,祂的力量外泄,并在现实世界中生成了一个名为‘紫罗兰王国’的大型幻境……

    “其次,虽然紫罗兰王国是个‘幻境’,却也是在神明之梦中产生的幻境,它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跨越了虚实之间的边界,因此在特定的范围和规则下,紫罗兰王国是真实的,从紫罗兰王国中走出来的人以及他们所传播的知识也是真实的,相对应的,如果有外来者进入紫罗兰王国,那么他们也会逆向跨过这道‘边界’,成为幻境的一部分。

    “直到紫罗兰王国这个‘神明之梦’结束之前,这种‘越界’行为应该都是可逆的,但随着神明之梦的结束,这道边界已经消失。

    “夜女士如今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逐渐苏醒,这可能跟尼古拉斯他们在苍穹站中的行动有关。随着夜女士的苏醒,那失落的暗影神国也可能会渐渐回归这个世界,虚幻的紫罗兰王国离开了,取而代之的,夜女士却有重新降临的可能。现在我们还不确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们似乎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目前紫罗兰岛已经变成一座无人土地,紫罗兰梦境的消退让全岛都恢复到了‘真实的荒蛮姿态’,但不排除岛屿深处还残留着某些异变区域的可能。那毕竟是一片被神明之梦侵蚀了几十万年的土地,哪怕梦境结束,有些变化恐怕也已经永久地留在了紫罗兰岛上……根据维尔德和莫迪尔交流中透露出的态度,那座岛中心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目前维多利亚那边正准备规划后续对紫罗兰岛的探索行动,暂无更多情报传来。”

    高文把莫迪尔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对应推测都说了出来。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感慨着:“坦白说,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惊讶到这种程度,但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神明’这种存在搞事的程度。整个紫罗兰王国竟然从头至尾都是一个梦境,这真是让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情况。”

    琥珀则没有吭声,她只是静静地思索着,直到过了好半天才低声开口:“那你说,如果是因为夜女士受到逆潮的污染而进入保护模式,并在这个状态下梦境失控才导致了紫罗兰王国的诞生,那么紫罗兰王国的‘存在’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同时受到了两个因素的影响?虽然按照维尔德的说法,那些作为梦境产物的紫罗兰人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和自由意志,但他们终究有个诞生源头……”

    高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紫罗兰王国在过去千百年间的各种‘行为’,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也体现着夜女士和逆潮的不断交锋,甚至……体现着这两位古神的‘意志’?”琥珀抬起眼睛,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你还记得紫罗兰王国一直在做一件在世人看来有些古怪的举动么?那就是向外传播处于黑箱状态的魔法知识……”

  • 第1490章 突然揭晓

    琥珀的话让高文的表情瞬间有点凝固,而紧接着,便是控制不住的思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如夜幕中一点灯火点亮,一些原本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的线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猛然间意识到——琥珀所讲的恐怕正是关键。

    “其实从刚刚得知夜女士和紫罗兰王国可能存在联系的时候我就在好奇一件事了,”琥珀想了想,慢慢说着自己的观点,“夜女士是执掌暗夜权柄的神明,但紫罗兰王国却是一个热衷于向外传播魔法的法师王国,这明显有些古怪,当然,如果纯粹从神明的伟力来解释这也能解释得通,毕竟凡人所能执掌的最强大的法术也比不过神明的神迹,如果夜女士真的有意识想在尘世间扶植一个法师国度,并以某种‘奇迹’进行遮掩,那祂当然可以办到,但问题就在于……夜女士是处于沉睡状态,紫罗兰王国的诞生对祂而言近乎意外……

    “而从另一方面,‘传播知识’却是逆潮之神的倾向,作为古代逆潮帝国对起航者技术盲目崇拜而诞生的神明,祂有这种传播本能,这一点从莫迪尔游记中的记载也能看出来。而且紫罗兰王国向外传播的魔法体系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技术黑箱’,不管是传讯术还是灵魂系法术,都无一例外是原理不明、艰深复杂的‘紫罗兰式魔法’……”

    琥珀说到这,看着高文的眼睛:“所以我就在想……紫罗兰王国可能从一开始就同时受到了逆潮和夜女士的双重影响,它的诞生根基是夜女士的梦,但它的运行逻辑却是逆潮的倾向,那些从紫罗兰王国来到洛伦大陆游历、讲学的法师们,或许潜意识中都在执行着逆潮的意志……”

    明亮的阳光透过旁边的玻璃窗洒进了房间,集中供暖系统的循环风扇正在吹出徐徐热风,房间里的温度舒适宜人,然而在这一刻,高文却感觉一股寒意似乎萦绕在自己身旁。

    如果琥珀所讲的得到证实,那这绝对是足以引起恐慌的真相!

    但在最初的惊愕和起伏之后,高文自己的心态很快便平复下来,并且很快便顺着琥珀的思路展开了思考:“我觉得你说的有一定可能性,紫罗兰王国在过去千百年甚至更久的岁月中不断向外传播‘黑箱技术’这件事确实可能有逆潮的影响存在,不过好在执行这件事的‘载体’是作为凡人的紫罗兰法师们,他们所传播的魔法知识本身并无污染倾向,只不过……‘黑箱’这种东西本身就存在隐患,它的积累会产生质变。”

    “对啊,咱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么,技术黑箱这种东西越多,人们离知识和理性就越远,而如果某个领域的整套知识体系都建立在黑箱的基础上,那这个领域中诞生神明的概率就会高的吓人,”琥珀点着头,“逆潮本身是混沌疯狂的,祂好像不会做出什么深谋远虑的筹划,但蛋女士也说过,神明的‘本能’有时候甚至比智慧还要可怕,逆潮一直都有脱困和成长的本能……”

    “但逆潮已经死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而且这一次你还在夜女士的王座前确认了这一点,祂留在暗影神国的那半拉身子也死的透透的……嗯?”

    他说到最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那表情就好像是一个本已尘埃落定的事件背后突然又揭露出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真相,一些原本看来毫无疑点的线索背后又有了全新的解释,这立刻引起了琥珀的好奇:“你想到什么了?”

    高文慢慢整理着思绪,一边梳理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疯狂想法一边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在逆潮的神尸落入尘世之后,神权理事会的几位高级顾问所发现的一个异常细节么?”

    “异常细节?”琥珀眨巴着眼睛,“那玩意儿的异常细节多了,就光祂那副尊容都异常的不行——但我觉得最异常的还是提尔竟然能下得去嘴……”

    “我不是说这个,”高文摇了摇头,“我是说逆潮神尸那惊人的‘衰退’速度。还记得验尸报告上怎么说的么?逆潮的神尸在进入尘世的瞬间还有着相当强大的活性,但在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衰退到了几乎不会向外释放污染的程度,而等到几位高级顾问赶到现场,那些神明血肉中的力量更是已经流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

    “啊对,我想起来了!”琥珀顿时恍然,“当时我们是讨论过这个,逆潮神尸的衰退速度违背常理,那时候大家都猜测这跟夜女士有关,认为是夜女士武力超群,一棒子不但秒了逆潮,还顺便完成了火化开光……”

    “但现在看来这跟夜女士无关,还记得你刚刚从维尔德那里得到的情报么?留在暗影神国的逆潮神尸被送入了‘边境之城’,夜女士甚至还用它残存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情,”高文很认真地分析道,“所以事实上留在暗影神国的逆潮神尸反而没有发生快速衰退,落入尘世的那部分反而有着更快的衰退速度……”

    琥珀终于开始蒙圈了,她瞪着眼睛看了高文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可能性,就是我脑子可能不是很好……要不你说人话吧?”

    高文顿时乐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猜,逆潮的神尸之所以在尘世发生快速衰退,很可能与一位伟大的凡人有关……我们前不久还讨论过这位凡人的事情。”

    琥珀怔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位野法师?!”

    “是的,”高文慢慢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千百年来,紫罗兰王国在逆潮的影响下不自知地向外输出着基于‘黑箱’的魔法技术,这深深影响了安苏和提丰,甚至曾经几乎成功重塑了整个大陆北方地区的魔法体系,原本如果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人类魔法会彻底变成一种‘黑箱系统’,逆潮则极有可能从中窃取到力量,甚至从中脱困……可这中间出现了一个意外。

    “一个来自紫罗兰的低阶法师,为了拯救自己的女儿,选择了最离经叛道的一条路,而这里所说的‘离经叛道’不仅仅是对传统魔法体系的叛逆,我甚至怀疑那位野法师有可能抗住了逆潮之神留给他的心灵钢印——那本笔记,魔网的雏形,符文逻辑学的基础,构筑在数理、逻辑与魔法之间的公式,这些东西的基础……就是反黑箱!”

    琥珀瞪着眼睛,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妈哎……”

    “野法师留下的笔记只是一个开端,拉文凯斯和詹妮以及大量现代学者们的努力让这个开端产生了质变,在短短数年内,魔导技术碾压般地打垮了陈旧过时的经典魔法系统,而基于理性、逻辑和精确计算的现代符文魔法则在发展过程中体现出了它前所未有的传播力量,因为可以系统学习,可以在学校这样的教育设施中集中培训,甚至普通人买本书都能自学,符文魔法这东西可以说眨眼间就传遍了人类世界——也顺便摧毁了逆潮在过去千百年里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黑箱陷阱’。”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慢慢变得郑重:“可以这么说,那位无名的野法师以及我们可敬的现代学者们,在逆潮降临尘世前最后这几年的时间里,用人类的智慧击穿了一位古神构筑数百年的黑箱,这或许才是逆潮的神尸在尘世间迅速衰竭的真相——就像上了岸的鱼一样,枯竭的环境和冲突的思潮直接把它给抽干了!”

    “这……”琥珀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听到最后,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有意见发表,但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高文的猜想极有可能,“这好像确实说得通啊……而且我怎么突然觉得逆潮有点惨?”

    这也难怪她会产生这种感慨,毕竟这整件事的戏剧性实在太强——逆潮用了那么多年来慢慢向外渗透自己的力量,用心灵钢印或精神暗示的方法操控着紫罗兰王国向外散布黑箱系统,为自己脱困做着准备,祂几乎已经成功了,千百年的筹备只差最后一步,但就是在这最后几年的功夫里,凡人们却一头莽穿了祂为自己准备的“降世温床”。

    这就像一个准备从房顶跳下来的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指挥着旁人帮忙在地上铺了个垫子,结果跳下来的一瞬间有人过来把垫子给撤了……

    虽然就事实而言,逆潮当时进入尘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死了……但如果当时那“黑箱系统”还在,逆潮的神尸恐怕就不会那么快衰竭,一个不断向外释放出强大腐化和精神污染的神明残骸落在塔拉什平原数百万凡人军队中间,所产生的后果将不可想象,甚至更极端点,考虑到“黑箱系统”是逆潮之神的存在基础,那半截神尸在尘世间复活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一切最终都没有发生。

    而它最初最初的原因,只不过是一个父亲,想让自己的女儿活下去。

    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如果逆潮没那么惨,当时惨的可就是咱们了。”

    “这倒也是,”琥珀摆摆手,“不管怎么说,逆潮死了是好事,现在更准确地知道了祂死那么惨的前因后果,更是天大的好事,起码咱们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能睡个安稳觉了,”高文轻轻呼了口气,“未知永远让人不安,在知道紫罗兰王国的异变之后,詹妮和瑞贝卡她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把野法师那本笔记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研究,今天早上黑眼圈比赫蒂还厉害,不过现在她们可以放心了……虽然刚才咱们所讨论的大多基于推测,但至少从逻辑上,这一切是解释得通的。”

    萦绕在心底的那股寒意不知不觉已经褪去,琥珀也稍稍放松下来,她双手抱胸在椅子上摇晃着身体,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昨天晚上在暗影神国的经历,我总觉得夜女士好像是在借着维尔德的口主动向我传达着什么东西似的……”

    “夜女士向你传达信息?”高文刚舒展开的眉头一下子又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想?”

    “一种感觉,”琥珀摆摆手,“而且也确实有可疑之处——维尔德跟我透露的东西太多了,而他不应该知道这么多‘内幕’才对。

    “他一直说夜女士有很多秘密,而且那位古神总是埋头做事,自顾自地完成她的‘工作’,从不主动解释任何东西,可这一次祂却告诉了维尔德很多关于边境之城的事情,告诉了他那些‘迷途者’在边境之城的生活,告诉了他逆潮神尸的去向……这一点都不像‘谨守秘密’的样子。

    “所以我觉得,要么是维尔德在忽悠我,要么,就是夜女士在授意他这么说。”

    高文皱眉盯着琥珀的眼睛:“也就是说,你怀疑夜女士提前知道你会来?还专门给你留下这么多信息?”

    琥珀顿时搓了搓胳膊:“……我这怎么又感觉有点冷呢。”

    “别打岔,”高文表情格外严肃,“认真讲,你最近有感觉到和暗影神国之间的联系加强,或者听到看到不该出现在感知中的事物么?提尔给你做的护符你有没有好好戴着?”

    “我戴着呢啊,我睡觉都戴着,”琥珀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地方取出了那枚前些天刚做好的深海护符,“而且我也没感觉到你说的那些东西。说真的,其实我一直没觉得夜女士那边有什么敌意,在暗影王座附近也没感觉到什么危险来着……”

    “神有没有敌意和你有没有危险是两码事,”高文立刻说道,“我现在也相信夜女士是一位善神和正神,但你别忘了,成年礼那天的恩雅也是一位善神和正神……更何况我听你提起夜女士在那座边境之城的安排,就总觉得祂好像是在谋划些什么,现在再加上祂有意识传递的信息……我忍不住就觉得这安排是针对你的。”

    琥珀一听这个就下意识开口:“针对我?我一个小贼,祂一个古神,祂针对我什么啊……针对我偷祂的沙子还是针对我偷祂的皮筋?”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突然间,一道灰白色的光影便在高文面前闪过,紧接着便听到哐当一声,一样东西竟凭空从琥珀挥手之处浮现出来,掉落在地。

    高文表情木然地看着那东西落在地上,憋了半分钟才开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祂针对的是你偷祂的暗影权杖?”

    琥珀也表情木然地低头看去,看到一柄黑白双色的短杖正静静地躺在地上,短杖表面光影流转,仿佛被置于永恒的暗影夹缝中一般,释放着某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这东西比她当时在王座上看到的那柄要小了无数倍,而且样式也从长杖变成了短杖,但大概……或许……可能……说不定……没准就是那把暗影权杖。

    “妈耶……”

  • 第1491章 “错误复制品”

    高文看得出来,琥珀看到那暗影权杖的时候明显比自己还要惊讶,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随口调侃这个暗影突击鹅:“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这个走到哪顺到哪的毛病了?夜女士的暗影权杖你都能顺回来——夜女士现在还有把椅子坐,得多亏了那玩意儿是筑在祭坛上的你抠不下来是吧?”

    “啊这……这真不是我顺回来的啊!”琥珀瞪着眼睛,感觉万分冤枉,“我刚才不都说了么,我当时刚刚摸了一下权杖就被一个什么报错的声音给‘踢’下来了,半天王座都白爬了!我哪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跟着出来的……而且你看这形态,这明显也不是原版的暗影权杖啊!”

    “这倒也是,”高文当然知道琥珀不可能真的把暗影权杖给顺了出来,但此刻她“召唤”出来的这根短杖仍然跟暗影权杖有着明显的联系,他想到了琥珀在被“踢”下王座之前脑海中听到的那个声音,想到了在苍穹站的锚点发生器中所记录的信息,心中渐渐有了猜想,“或许……这是暗影权杖的一个‘错误复制品’……”

    “暗影权杖的错误复制品?”琥珀一愣,第一时间意识到新一期的《圣言录》可能又要有新词条了,紧接着便开口问道,“你是说,我就碰了一下那根正版权杖,它就自动给我造了个赝品出来,而且还贴心地给我送到了现实世界里?而且为什么还要强调是个‘错误’复制品?”

    “废话,不错误的话这玩意儿起码得有房梁那么粗了!”高文瞪了对方一眼,“而且仔细想想,这恐怕不是你得到的第一个‘错误复制品’——还记得你稀里糊涂搞到手的那些‘暗影沙尘’以及那道‘暗影裂隙’么?”

    琥珀立刻反应过来,她一只手抓着刚刚被自己召唤出来的黑白短杖,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很随意地挥动,下一秒,便有如烟似雾般的灰白色沙尘凭空浮现,在她身旁缓缓起伏流转,又有一道如同时空狭缝般的灰白色光影出现在沙尘之间,紧接着便服服帖帖地落在了她空着的那只手上。

    高文看着眼前刚刚召唤出“三神器”的琥珀——那环绕全身的暗影沙尘,造型古朴神秘的黑白权杖,撕裂空间般的光影裂隙,说句实话,这三样随便哪个拿出来都像是个撼天动地的设定,扔在正常一点的背景设定里能让七八个世界级民间暴力社团互灭满门的那种,但这三样集中在琥珀身上之后那画风不知怎么就不对劲了……

    仔细想了想,他觉得这果然还是“赝品”的锅,要不怎么叫错误复制品呢,琥珀这一身顺过来的行头跟夜女士那一身正版比起来,大概就相当于铁的镀铜的级别,除了扔水池子里飘不起来之外真是要多不值钱有多不值钱——尤其是她还拿着暗影沙尘在打架的时候糊人眼睛,用暗影裂隙当绷弓子打人玻璃……这事儿夜女士知道了血压恐怕都得高。

    高文脑海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飘起来,琥珀却不知道眼前这个老粽子在寻思什么,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召唤出来的这一堆山寨神器(神迹),琢磨了半天之后突然冒出一句:“你看这根短杖跟我平常用的动力闷棍大小是不是差不多?”

    高文这边心里的吐槽还没消化干净就听到对面来了这么一句,顿时从支气管就开始抽抽,他瞪着眼睛看着琥珀半晌才憋出话来:“你琢磨了半天就总结出这个?夜女士一把暗影权杖到你手里的功能就是敲人闷棍么!?”

    “一切从务实出发,这不是你经常说的吗!”琥珀还挺振振有词,“而且你看这玩意儿多合适,从尺寸到重心再到杖头这一坨硬疙瘩,抡圆了开人脑壳简直绝了,而且这东西平常我还可以藏着,用得着的时候再召唤出来,突出一个无声无息突然袭击,这不比动力闷棍好使多了——再加上它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反正一看就比尘世间的钢铁结实,遇上特殊情况当撬棍也是可以的嘛……”

    一边说着她一边还认真思考起来,拎着暗影短杖在半空中比比划划地晃荡着:“我甚至怀疑夜女士平常就是拿权杖当闷棍用的,毕竟夜幕和闷棍搭配起来最适合……”

    高文突然发现,自己在这种不合常理的话题上似乎总是应付不了琥珀的一堆歪理邪说,归根结底的缘由可能是因为他还要脸……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话题,他也没工夫跟一个暗影突击鹅较真,所以最后一摆手:“算了,考虑到你的战斗力,也确实不能指望你拎着一根免费赠送的山寨棍子冲锋陷阵去,不讨论这根短杖在你手里能有什么作用了……说点正经的,你拿着它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么?或者脑海中突然多出一段信息之类的?”

    他还记得琥珀之前得到暗影沙尘和光影裂隙的时候都曾发生过非同寻常之事,最初的暗影沙尘让她建立起了与暗影神国之间的联系,而那道光影裂隙则让她在恍惚中接触到了夜女士遗留的“气息”,甚至曾因此短暂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如今的黑白权杖给人的感觉甚至比沙尘和裂隙有着更高的“位格”……这东西会对琥珀有什么样的影响?

    可是看着她泰然自若拎着短杖甩来甩去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受到影响的状态,反而显得无比嘚瑟。

    琥珀听到高文的话也被提了个醒,她赶紧低头看了自己抓着短杖的手一眼,又皱着眉仔细感知着什么,良久才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啊……这确实有点奇怪,我还记得自己之前接触到另外两样东西的时候都反应挺大的,但这把权杖却没有那种影响,你刚才看见了,我把它‘召唤’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把它从‘那边’带出来了……”

    “没有任何异常感觉,甚至在之前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高文眉头紧皱,“你不觉得这很不对劲么?”

    琥珀认真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开口:“说不定是因为我很厉害?所以就慢慢适应了……接触了夜女士的东西之后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不是件好事么?”

    她的想法很乐观,然而高文的眉头却一点都不敢舒展开,因为他想到的完全是另一个方向的可能性——

    如果说之前琥珀接触到夜女士的相关信息之后产生种种异象的原因是由于她是个凡人,是由于她受到了夜女士的神性污染,那么现在她接触暗影权杖毫无反应,更大的可能或许是因为她与夜女士之间的“距离”已经再一次被拉近,甚至近到越过了某种临界点——就如两种原本互斥的物质突然失去了互斥性,要么是它们彻底中断了联系,要么……是它们正在渐渐融合。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琥珀手中的暗影权杖,伸出手去:“给我一下。”

    “你要干嘛?”琥珀一愣,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我不是小心眼啊,但这东西可是跟夜女士有关的玩意儿,而且现在我还没确认完它的状态呢,你随便乱摸的话说不定会有危险……”

    “行了,给我,”高文看了她一眼,“你鼓捣过来的这些山寨货能有什么危险,你那堆沙子现在还在神权理事会的实验室里被一堆人研究呢,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世间的‘神性污染’对我而言都没作用,连当初龙神恩雅的真实姿态我都看过好几遍的。”

    “那这……好吧,”琥珀无话可说,见到高文态度坚决,她只能慢慢把手中的权杖递过去,一边还没忘了再多提醒两句,“你小心点摆弄啊,别给我弄坏了,回头我还打算试试它砸核桃好不好使呢……”

    听着这话,高文的嘴角当场就是一个哆嗦,随后毫不犹豫地把权杖从眼前这个万物之耻的手里接了过来。

    一种带着微微温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短杖竟然比他想象的要重一点,这一点与那完全没有重量的光影裂隙或分量极轻的暗影沙尘截然不同,他又感觉那权杖的材质不像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种物质,他说不清那是金属、木头还是水晶,拿在手里,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此物存在”。

    一种坚实的、确凿无疑的触感仿佛在刻意彰显自身般向他传达着这种“感觉”,这让他非常在意。

    但除了这种怪异的感觉之外,他并没有从权杖中感受到任何别的东西,也没有在脑海中接收到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和记忆。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琥珀直勾勾地看着高文拎着她刚刚搞到手的“史诗级闷棍”,看着对方一脸严肃地陷入闭目沉思,过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

    “这个先留在我这里几天,”高文不等对方说完便开口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我要好好研究研究它——当然,前提是这东西可以像暗影沙尘一样在脱离你身边的情况下维持存在。”

    琥珀张了张嘴,她好像对这个要求有点犹豫,但让高文十分意外的是,在不到几秒钟的犹豫之后她便点了点头:“好,那就先给你了。你放心,这东西即便离开我身边也不会立即消失,只要我不主动把它‘收回’,它就会稳定存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确定这一点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高文点了点头,紧接着又不由得好奇问道:“你怎么突然就答应了?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起码得拒绝个三五次,最后得等我准备把你拍墙上的时候才会服软……”

    “我又不傻,”琥珀顿时翻了个白眼,“我都跟在你身边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真心为我好,什么时候只是开玩笑,这我还能看不出来?”

    说着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和夜女士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密不可分,你担心我正在逐渐被那个失落的暗影神国吸引、吞噬,你担心我可能会变成和维尔德一样的、困于暗影神国的‘迷途者’,再也无法离开,甚至更糟糕的……”

    她眨了眨眼,轻轻舒了口气:“‘锚点发生器’的日志中记载,星图保管员陷入异常状态之后可能会产生错误复制及溢出……在得知这个情报的时候,你整整一天都没笑过。”

    高文嗓音低沉:“你果然也意识到了。”

    “我刚才不说了么,我又不傻,更何况我本来就是管情报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反应会慢那么一点点罢了,”琥珀撇撇嘴,“现在夜女士正在渐渐从沉睡中醒来,而伴随着祂的苏醒,普兰德尔消失了,帕兰桑托消失了,整个紫罗兰王国都消失了,暗影神国边境的废墟之城则再度变得完整,从某种意义上,由于祂的沉睡状态而产生的‘错误’似乎正随着祂的苏醒在被逐一修复,那你说……下一个被修复的‘错误’会是什么呢?”

    “……一切都只是猜测,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实你……”

    “怎么可能有证据嘛,当年搞人造人计划的刚铎魔导师们都死光了,天知道他们是从哪捕捉到我的灵魂的,”琥珀摆摆手,“但即便没什么证据,间接的线索却是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暗影天赋,我在暗影神国穿梭的经历,我和暗影住民之间的联系,那些神神叨叨的暗影住民跟我念叨的事情,还有这些……”

    她抬起手,暗影沙尘在她指尖流转,如虚幻的青烟,又如光影的碎片。

    “这些被你称作‘山寨品’的玩意儿,就像你说的,它们很像是某种源自夜女士的‘错误复制品’,那能够不断从暗影神国中带出来这种‘错误复制品’的我,多半就是那个最初、最大的‘错误复制品’喽。”

    有些事情,高文想到了,琥珀也想到了,只不过他们一直很默契,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在没有可靠的解决方案或者思路之前,他们都没有选择点破。

    但现在,琥珀把它点破了。

    她怀疑自己就是锚点发生器日志中提到的、夜女士在陷入异常状态之后所产生的“错误复制体”,这能够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异象。

    也能解释她那与生俱来的暗影“天赋”。

    高文没有开口,他只是注视着琥珀的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打破沉默:“我们不是没解决过神灾。”

    “但这不一定是神灾——或许也没办法用武力解决,”琥珀随口说道,“说真的,如果夜女士真是个对尘世有恶意的神明而且选择降世起刀兵,那我真不怀疑你会直接拉起几十国联军莽过去,反正被你莽翻的神明和类神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但如果这只是起航者的一个系统错误呢?你总不能拆了苍穹站吧,更何况你就是拆了那玩意儿也不一定管用啊……”

  • 第1492章 一点希望

    琥珀,刚铎帝国在星火年代制造出来的人造人,无名的暗影界灵魂,她……到底从哪来?

    在多年以前,这根本不是个问题,那时候不管是高文还是赫蒂等人,甚至琥珀自己,都不曾想过这背后会牵扯出多少惊人的秘密,一个游荡在南境暗巷中的小贼,一个性格又晒又跳的半精灵,一个跟在高文身旁却成天只想着摸鱼的跟班……当这样的琥珀突然间和夜女士牵上了不清不明的联系,任谁都会突然产生一种不真切感。

    但在这种不真切感消退之后,高文就必须开始从理性角度推测琥珀和夜女士之间的真相,而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推测……就是他曾在“锚点发生器”的日志资料中曾看到过的一句话:

    当星图保管员与哨兵系统之间建立意外数据交换,则星图保管员将有可能产生错误复制或溢出……

    在这一前提下,再考虑到琥珀身上的种种谜团,想到夜女士最近这段时间的频频异动以及琥珀和那位古神之间越来越明显的联系,真相似乎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由于锚点发生器的某种‘故障’所致,那么我们已有的解决手段恐怕就都派不上用场了,”琥珀迎着高文的视线,表情显得罕有的认真,“从技术上,我们解决不了锚点发生器的故障,搞不明白起航者的技术,从武力上……武力根本解决不了这种问题,更何况哪怕真打咱们应该也打不过……”

    “确实,”高文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也没有对夜女士动武的理由,首先祂什么都没做,其次……这个过程应该根本就不受祂的控制。”

    “其实我都想好了,”琥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如果这个‘错误’真的会随着夜女士的苏醒而自动修复,那我就得趁‘修复’完成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把该安排的东西都安排好。军情局那边,疤脸安东已经被我培养的差不多了,他现在是军情局的二把手,随时可以接我的班……”

    高文怔了一下,他很想说对方不必把情况想到这一步,不必早早就做出这种安排,然而话到临头却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在任何时候都做好万全准备,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做好所有的预案,包括最坏的打算——这都是过去几年间他亲自教给琥珀的。

    “我明白了,”他轻轻点了点头,“你有你的安排,这方面我不干预,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在面对,我随时都在。而且说实话,这件事到现在仍然存在许多尚待解释的谜团,关于夜女士和你之间的联系,还有你目前的状态……我总有种感觉,真正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此刻想象的还要复杂,而复杂的情况中往往就会有一线生机。”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随后才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谨慎地继续说道:“另外,以下包含我的猜测——关于你的情况,夜女士那边显然也已经知情,至少她现在明确知道你的存在,而且还专门借维尔德之口向你传达了许多信息,我想……这对我们而言其实是一个极好的‘信号’。”

    “极好的‘信号’?”琥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夜女士没有必要对一个很快就注定要消失的‘错误’留那么多留言,”高文开口说道,声音带着某种笃定,“以神的时间观念来看,如果我们刚才的糟糕推测都是真的,那你在她眼中可能只是个在下一次眨眼之前就会无影无踪的幻象,对于这样的‘幻象’,她有必要做那么一大堆安排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呼了口气:“不管是和银眼柯罗德一行人的长谈,还是在那座‘边境之城’进行的种种布置,亦或者是维尔德向你透露出的许多情报,夜女士这些行动都似乎与你有关,而我们不要忘了——在做这一切的同时,夜女士其实是很忙的。

    “祂还有起航者留给祂的某种秘密使命要履行,祂还有堆积了几十万年的工作要处理,祂好像还在应对现实世界即将发生的巨大变局,祂甚至在为整个世界准备一场盛大的‘成年礼’……祂在如此百忙之中还专门针对你做了许多安排,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琥珀慢慢睁大了眼睛,高文能感觉出来,她心中有一片原本已经陷入暗淡的地方好像突然被点亮了。

    有些事情,她只是作为当事人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已,她所缺的,只是有人从旁提醒。

    “虽然我们没办法和夜女士建立联系,甚至你不止一次进入暗影神国都没能看到夜女士的身影,但我们或许可以大胆猜测,”高文慢慢说道,“夜女士是否也在想办法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或者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如此大费周章的行动,总不能是建立在你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基础上……否则祂费这么大功夫干什么?”

    琥珀眨巴着眼睛想了好几秒钟,突然一拍巴掌:“对啊!起航者又不给加班费的!祂这么忙活总得有个理由嘛,尤其还是个深谋远虑的古神……”

    “现在我们可以稍微松口气了,”高文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他看着眼前表情明显比刚才明快了一些的琥珀,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虽然仍是各种猜测,但总归有路可走。”

    琥珀使劲点点头,她好像又一下子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尽管仍有一丝阴霾潜藏心底,但终归这道阴霾已经比之前少了许多,随后她又陷入了新的思考,并在几秒钟的思索之后突然开口:“对了,关于夜女士要给整个世界准备的盛大的‘成年礼’……这个你有头绪么?”

    “……我跟你一样一头雾水,”高文叹了口气,刚才听琥珀描述情况,对方刚提到夜女士在给这个世界准备一场“成年礼”的时候他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现在这身鸡皮疙瘩也才下去没多久,“除了这几个字之外,你从‘那边’并没有得到更多信息么?”

    “维尔德只知道这三个字,夜女士没有告诉他详情,”琥珀摇了摇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也可能是夜女士只让他告诉我这三个字……”

    “……说真的,我仍然不太理解夜女士让你知晓这些情报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如果是为了让你向现实世界传递消息,那这消息未免太过意义不明,如果是为了给你某种暗示,那从你现在的反应看,她好像有点高估了你的悟性,”高文皱着眉,“现在她所传达的信息中最让我在意的就是‘成年礼’这个词,至少对我们而言,这个词的意义可是非同凡响……”

    “关键是夜女士提到的‘成年礼’和我们所知的‘成年礼’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琥珀在旁边说道,“咱们知道的成年礼是从龙族那边来的词汇,指代一个文明成功解决了自身的心灵钢印,从受神明庇护的‘摇篮期’踏入能够独立自由生存的‘成年期’的过程,但夜女士这么多年来都与世隔绝,祂沉睡了几十万年,祂口中的‘成年礼’或许指的是别的东西……”

    “即便具体细节不同,大致含义应该也有共同之处,”高文略作思索,很快说道,“龙族的‘成年礼’一词其实最初源自龙神恩雅,再往上则可追溯到塔尔隆德上古诸神,而夜女士活跃的年代与塔尔隆德上古众神是同期,所以我认为二者语言体系中的‘成年礼’一词极有可能是共通的。”

    “也就是说……夜女士的意思是准备让这颗星球上所有凡人都挣脱心灵钢印?她要亲自出手解决这一季文明的众神问题?”琥珀瞪大了眼睛,“这么暴躁的么?!”

    高文本来还没想什么,结果这时候琥珀一开口,他脑海里的画面当场就浮现出来了,首先冒出来的场景就是夜女士扛着她那三万八千斤的暗影权杖一棍子敲死了商业之神,然后从丰饶神国一路砸进血神圣殿,再从血神圣殿一路莽到死神领域,那叫一个手起棍落手起棍落,所到之处全是受害者,一个个死的比逆潮还惨,阿莫恩和弥尔米娜躲在神权理事会瑟瑟发抖,看着夜女士去把战神的骨灰再扬一遍……

    突出一个天降神威,全民成年(被动)。

    下一秒他就使劲甩了甩头,把脑袋里那诡异到掉SAN的画面使劲往外甩,一边甩一边跟琥珀念叨:“你这都联想到哪了,不管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夜女士亲自下场把这一季文明的众神都给揍一顿吧——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灵钢印的规则,依靠外力清除当季神明顶多也就相当于当年起航者干的事,只能算是把一部分人救下来了,但从本质上并没有实现‘文明成年’的效果……”

    “好吧,这倒也是,”琥珀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高文说得对,“那夜女士所说的‘成年礼’会是什么?”

    “……我不认为祂会亲自下场,但祂可能会用别的方式来推动这件事,”高文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着,“而且祂所指的‘成年礼’或许也不只局限于挣脱心灵钢印,不要忘了,祂还肩负着起航者留下的某种任务,我总觉得……起航者留下这么一个神秘的‘星图保管员’是有着某种更长远、更特殊的考量,因为如果仅仅是要等待某个文明突破心灵钢印的话,他们随便留下一套自动系统就足以完成任务了。”

    琥珀仔细想了想,有点头疼地敲敲脑壳:“谁知道呢,真是头疼死了。唉,我要是能掌握进入暗影神国的规律就好了,起码也能规划个探索计划什么的,哪像现在这样只能靠随机做梦进去,能带出来多少情报全凭运气,好不容易顺出点东西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照这么下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搞明白夜女士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期待莫迪尔和维多利亚那边的探索行动,”高文说道,“尽管紫罗兰王国已经消失,但夜女士的梦境毕竟在那座岛上盘踞了几十万年,它的深处极有可能还留下了什么东西,莫迪尔和你一样,也算是‘受到神明感召之人’,他在那座岛上感受到了呼唤自己的力量,说不定你在暗影神国中找不到的线索,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紫罗兰岛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了起来,同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暗影短杖:“你今天就放个假吧,好好休息一天,这把权杖我先拿走,研究两天再给你——放心,弄不坏的。”

    琥珀一边跟着起身一边下意识问道:“你这假带薪么?”

    “……带带带,都可以带!”高文立刻瞪了这暗影突击鹅一眼,“要不我再给你批个伤病补助?”

    琥珀一脸认真:“可以。”

    高文:“……”

    他撂下一个白眼,扭头就走。

    但在他转身之后,在他无法看到的角度,琥珀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高文离开了,不算太大的卧室中一时间再次安静下来,琥珀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使劲伸了个懒腰,随后慢慢来到了窗前,无目的地眺望着窗外的庭院景色。

    时至今日,她仍然住在塞西尔宫中,住在高文、赫蒂、瑞贝卡等人身边最近的地方——自开拓者们在这片土地上搭起第一个帐篷的那一天起,这里就总有一处遮风挡雨之所是给她准备的。

    庭院中,冬日的暖阳正照射在四季常青的景观树和道边灌木上,穿着黑白侍女裙的贝蒂正推着小推车慢慢从花园间走过,恩雅女士被一床棉被包裹在小推车中央,阳光在她淡金色的蛋壳上反射着熠熠生辉的光泽,又有两只胖乎乎的雏龙拍打着翅膀欢天喜地地跟在推车后面,尚不成熟的吼叫声听上去毫无威严,反倒是透着十足的快乐。

    这是几乎在每个晴朗的日子里都会上演的塞西尔宫廷名画——拭神者贝蒂和她的茶宠在花园中散步。

    “也是……我还真舍不得离开这地方……”

    眺望许久之后,琥珀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起来。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在阳光透过窗户、越过她的身影所形成的交错光影之间,一个比她高一些的阴影正静静地在空气中站立着。

    那身影纤瘦单薄,全身都被一袭如夜幕般的黑色斗篷包裹,连容貌都被隐藏在宽大的兜帽之下,而在那漆黑如夜的斗篷上则几乎看不到任何特征或装饰,唯有一枚银白色的徽记作为别针钉在斗篷的前襟,如夜幕中的星辰。

    那徽记是两柄交叉的匕首,被置于一只睁开的眼睛上方。

    这身影如一道幻象般伫立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气息流露,甚至连存在本身都给人一种虚幻错位之感,ta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琥珀的背影,直到后者看够了风景,直到后者一边咕哝着要去好好享受假期一边转过身,ta才如烟雾般悄然消散。

    琥珀对此全然没有察觉。

  • 第1493章 有限防护

    同一时间,大陆北方,紫罗兰岛边缘海域,晨星号正漂浮在距海岸四海里的海面上。

    正午时分的阳光强烈地照射着这片辽阔的海洋,以及大海对面那片原始荒蛮的海岸,光芒在碎浪中翻涌,海岸边缘怪石嶙峋,紫罗兰岛上的森林郁郁葱葱——莫迪尔站在晨星号的甲板边缘,控制着法师之眼在海岸附近逡巡,魔法眼球传回来的画面直接浮现在他脑海中,同时传回来的还有对海岸线附近魔力以及暗影力量的感知。

    正午时分是暗影力量最为衰弱的时候,如果那座岛上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暗影隐藏了起来,那么现在是发现它们的最佳时机。

    脚步声从身旁传来,莫迪尔头也不回便通过气息感知到了来者的身份,他随口说道:“目前一切仍然正常——下一批登岛部队应该准备出发了吧?”

    “是的,”维多利亚恭敬地说道,“现在已经到正午,是预定的探索时间了。您在岛上有发现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莫迪尔摇了摇头,“魔力环境一切正常,暗影力量无影无踪,边缘区域也没有被隐藏起来的异象或秘境入口,最起码海岸线区域应该是安全的。再加上昨天晚上设置在海岸上的那些探测装置也没有传回异常信号和图像,我认为情况应该和我判断的一样——导致普兰德尔迷雾事件的那种‘力量’已经彻底消退,我们可以对紫罗兰岛深处展开行动了。”

    维多利亚眺望着对面的海岸线,略做思考之后说道:“整个王国都只不过是神明的一个梦境……如果说这话的不是您,我肯定第一时间认为有人是神智失常了。”

    “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这样那样挑战我们认知的事情,你应该学会习以为常,”莫迪尔笑着摇了摇头,接着随口问道,“帝都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么?”

    “陛下让我们继续展开探索,随时向他回传情报,目前晨星号和帝都之间已经建立了专项线路。他还说提丰方面也派出了调查队伍,他们应该会在东海岸登岛,短期内和我们不会有交集,但如果在岛上遇见了,按照国际法的《异境探索条例》处理,尽量避免发生摩擦,在有限范围内进行合作或保持各自独立行动。”

    “提丰人?”莫迪尔有点惊讶地扬了扬眉毛,“他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当然会来,在大迷雾事件中损失情报人员的可不只有塞西尔,”维多利亚说道,“提丰的情报部门现在应该也和我们一样焦头烂额,据说那位游荡者首领戴安娜这次甚至亲自带队。另外除了提丰帝国,近期内奥古雷、北方城邦联合体以及圣龙公国应该也会各自派出调查队伍登岛,帝都那边已经和各国领袖沟通过了。”

    “……看来紫罗兰王国的消失对联盟各国造成的影响比想象的还大啊,”莫迪尔忍不住咕哝道,“几个主要的北方国家都派出了调查团,这件事应该已经上升到联盟要务的级别了吧?”

    “毕竟是一整个国家突然消失了,”维多利亚叹了口气,“哪怕紫罗兰再怎么是个‘隐世之国’,它也是这世界秩序的一部分,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它和整个大陆北部都有交流,在北方城邦联合体的某些城市中甚至还有专门的‘紫罗兰魔法学院’,他们受其影响极深。说到底,夜女士的这场梦……对世人而言可不仅仅是一场梦啊。”

    她摇了摇头,注视着紫罗兰岛上那郁郁葱葱的森林,以及在阳光下泛起光辉的海岸,语带感慨:“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正面临着更大的危机,各国领袖的精力都被魔潮观测装置和‘心智统一场’项目牵扯,这次紫罗兰王国消失事件绝对会成为足以震动整个联盟的头等大事。”

    “……咱们现在要面对的‘头等大事’也太多了,”莫迪尔无奈地耸了耸肩,紧接着,他便听到甲板附近传来了一连串响亮急促的铃声,又有游骑兵战士的口令声隐约传来,老法师立刻整顿好表情,同时瞬间在自己身上拍了几十层魔法防护和抗性增益,“听动静登陆部队那边应该准备出发了,我跟他们一起过去。”

    “请务必注意安全,保护好自……”维多利亚下意识地说道,但紧接着她便注意到了老祖宗身上那层层叠叠估摸着比城墙还结实的防护,于是下半句话直接被噎回气管里,憋了好几秒钟才冒出一句,“看见不认识的东西最好不要乱……碰?”

    “什么都不敢碰那还当什么冒险家,不如买个票参观公园去,”莫迪尔挥挥手,紧接着又给自己身上拍了好几层法师护甲,这才跟个人形坦克似的顶着一身护盾朝甲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维多利亚摆摆手,“你放心吧,我冒险经验丰富着呢,什么困境没见识过……”

    维多利亚:“……”

    饶是见多识广性格沉稳的冰雪女大公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这位特立独行的老祖宗交流,寻思了半天之后,她觉得也只能祝老祖宗身体健康了……

    另一边,高文在离开了琥珀的房间之后则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自己的书房或前往最高政务厅处理公务,而是直接前往魔能技术部,来到了瑞贝卡的办公室。

    瑞贝卡和詹妮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候很久了。

    见到高文走入房间,瑞贝卡第一个迎了上来,这姑娘的神色间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头却十足,嗓音像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祖先大人!您终于来啦!话说琥珀那边没事吧?”

    “她只是睡过头了,”高文摆摆手没有多解释什么,目光便已经转向正站在旁边的詹妮,他对这位帝国首席符文师微微点头,随后直接话入正题,“关于‘魔潮防御措施建设方案’的交流会议准备的怎么样了?”

    “会议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开始,”詹妮立刻回答,“这次会议的参与者除了我们自己之外,还包括提丰、白银、圣龙以及塔尔隆德的技术专家及领袖们。联盟其他成员国不参会。”

    “嗯,”高文微微点了点头,对詹妮和瑞贝卡的安排表示认可,“这种会议规模不能太大,搞个联盟大会的话只能是内行外行一起发言最终导致一团混乱——暂时先让那批最顶尖的技术专家讨论出个大体框架出来吧。”

    詹妮点了点头,高文则略作停顿之后紧接着又问道:“先祖之峰那边情况如何了?”

    “‘高塔女士’已经完全接管先祖之峰,目前整座山体处于封锁状态,”做出回答的是站在高文身旁的瑞贝卡,“根据那边最新传来的情报,‘高塔女士’已经成功找到位于山体深处的深蓝脉流,并按照蓝图需求完成了三十六对、七十二处能量弧流的激发和引导,目前根据设置在先祖之峰周围的数个观测点反馈的数据,整个过程处于稳定可控状态……对了,这是灵巫之王斯度尔发来的魔法影像,您可以亲自看看。”

    瑞贝卡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激活了放在她书桌上的一台终端设备,聚焦水晶上空立刻微光闪烁,紧接着便有一幕清晰的全息投影浮现在高文眼前。

    一幕壮丽绝伦,仿佛某种史诗奇迹般的“风景”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他看到了已然天翻地覆的先祖之峰,他看到那座有着厚重历史和卓然地位的巍峨高山伫立在平原中心,看到整座高山的山体都被如同血管或蛛网般的蓝色纹路包裹覆盖,有巨大的、仿佛日珥般的蓝色涌流从山体裂隙间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划过宏伟壮观的轨迹,横跨在山脊与裂谷之间,又有层层叠叠的符文巨幕自天空垂下,如道道极光,在云端环绕着整座高山。

    它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的深蓝之井!

    “……这就是‘万法主宰’亲自出手锤的奇观么……”看着全息投影上壮观的一幕,高文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真壮观……怪不得锤奇观这事儿会上瘾。”

    “是啊,震撼人心,不过更震撼人心的部分还在后面,”詹妮脸上带着某种激动而豪迈的表情,她指向全息投影中的先祖之峰,另一只手向旁边张开,“而这部分将由目前已经聚集在奥古雷先祖平原上的,以及将在之后半个月内陆续到位的数十万凡人工程队伍共同实现……这其中包括塞西尔帝国的机械化施工部队,包括提丰的工程法师团,也包括奥古雷本地的匠人、来自矮人王国的工匠兵团、来自圣龙公国和塔尔隆德的工程部队,以及其他各国那些曾参与过废土阻断墙施工的工匠们。”

    瑞贝卡也在全息投影前张开手,她在先祖之峰周围比划着巨大的圆环结构,又在那座高山的投影上指点着日后施工的关键节点,语气格外兴奋:“按计划,我们会在高塔女士稳定脉流的时候就提前开始周边施工,首先在平原地区设下数百个工程基地,这些基地沿环状分布,分别筑起感应器阵列的三百二十二个节点,巨大的魔能高塔将在节点之间拔地而起,用于均衡整座观测装置的能量负载,并实现感应器环带和起振焦点之间的数据交换……

    “与此同时,当高塔女士彻底稳定了山体中的脉流之后,我们会开始对先祖之峰进行‘改造’,所有深蓝脉流都将被改造为可控的能源点,我们会用数不清的控制站、枢纽塔、计算节点来让这座山‘活’过来,并用高强度的反射装甲遮挡山体的关键部分,以防止观测装置在运行过程中受到干扰……

    “整个工程将持续一整年,甚至更久一点,但无论如何,我们会在魔潮抵达行星上空之前完成施工,随后‘高塔女士’将承担观测员的工作,并在魔潮前夕将数据提供给防护系统……”

    唯有在谈论起技术领域的事情时,瑞贝卡脸上才会露出如此自信又灿烂的光彩,而即便如此,她此刻脸上的灿烂模样也是高文生平仅见,他甚至不禁受到了这姑娘的情绪感染,脑海中浮现出了那铸造奇观的一幕幕景象,心情也变得振奋起来,在他旁边的詹妮则紧跟着补充:“我和瑞贝卡之前又再次梳理了一遍诺依人的‘心智统一场’蓝图,再次确认了它和我们的‘反神性屏障’之间的联系,并且也确认了魔潮观测装置所采集到的数据对这套防护系统的真正作用。”

    “那些数据的真正作用?”高文立刻被引起了兴趣,“具体说说。”

    詹妮点了点头:“是,简单来讲,我们已经推演出心智统一场的防护原理是‘封闭的信息系统不受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影响’,它可以在星球上空制造出一层强大的非指向性思潮,用于将行星屏障内部的心智和屏障之外的真实宇宙隔绝开来,但实际上……要将整个凡人族群的心智与外面的真实宇宙完全隔绝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这需要非常非常庞大的思潮规模以及算力支撑,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诺依人在技术文件上专门提到了这一点,并推测只有起航者才有能力建造起真正可以完全隔绝真实宇宙的信息封闭域,而这对于尚处于行星级文明的我们而言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因此,心智统一场所进行的其实是一种‘有限防护’,即在无法完全隔绝真实宇宙的情况下,它可以把防护‘域’收窄,仅对魔潮的波动进行过滤。

    “正是在这一情况下,我们才需要观测装置所提供的精准数据,这个数据的作用……就是用来调节心智统一场的‘投放频率’,以此来针对性地阻断魔潮所产生的观察者效应失控。

    “您可以将这简单理解为一个‘调频’的过程,而观测装置所提供的,就是调频参数……”

    听着詹妮条理分明又简单易懂的解释,高文心中终于恍然,他想明白了一个自己此前颇为困惑的技术问题——如果“心智统一场”能够实现观察者和真实宇宙之间的信息隔离,那么它应当是一种毫无漏洞的全域防护,又何须观测装置提供什么魔潮参数?

    现在这个问题他总算是搞明白了。

    因为技术不够——说白了,如果将心智统一场比作一面坚固的盾牌,那么如今的洛伦联盟和诺依文明所能造出来的盾牌其实很小很小,小到了只够抵挡某一个方向打来的攻击,因此才必须有魔潮观测装置,以确定魔潮到底会从什么“方向”袭来,并在袭击抵达的前一刻举盾抵挡。

    当然,这里所用的“方向”也只是个便于理解的词汇,在真正的情况下,魔潮是从全方位扫过整颗行星的,而不管是观测装置还是防护装置,所要确定的其实应该是魔潮的某个“频率特征”。

  • 第1494章 提丰方案

    魔潮观测装置,心智统一场系统,这是诺依人用了上千年的时间,从先驱者留下的遗产中挖掘出来的技术宝藏,然而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技术,在面对魔潮的时候其实也只是“刚刚够用”而已。

    有限的心智统一场只能用于过滤掉真实宇宙中的一部分信息,而魔潮观测装置需要为整个防护系统提供足够精准的“样本频率”才能确保防护屏障的频率处于正确位置,这两套系统的配合必须精准无误,而一旦其中有丝毫漏洞出现……凡人脆弱的心智是根本坚持不到修正错误的时刻的。

    “说起诺依人那边……海妖们的超光速通讯阵列升级完成了么?”高文突然想到了这件事,随口询问着身旁的瑞贝卡。

    由于安塔维恩的超光速通讯阵列硬件限制,洛伦联盟和诺依文明之间的通讯始终维持在极为艰难的程度,为此海妖们决定使用一枚起航者能源水晶来替换掉通讯系统中的关键部件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这项修复工作已经持续了挺长时间。

    由于唯一的超光速通讯装置处于大修状态,目前洛伦和诺依之间的联络其实已经中断,虽然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但对于魔潮步步紧逼的当下局势而言,两个文明之间长期处于失联状态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不但会让双方的紧张感渐渐上升,也会在遇上问题的时候难以及时反应。

    “上次提尔那边联络母国,说是已经到收尾调试阶段了,”瑞贝卡立刻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补充解释,“用的时间确实比计划的要久了一点,主要是因为起航者水晶所用的技术比较特殊,即便以海妖的水平要解析、改造起来也不容易,提尔说初次尝试安装的时候还引发了事故,貌似是现场的技术团队全灭了——光等她们复活就等了好几天。”

    高文:“……她们开心就好。那诺依人那边的情况呢?”

    “他们一直在保持发送,就像上次结束通讯前所约定的,洛伦联盟这边虽然无法发出信息,但可以接收他们发出的广播,”瑞贝卡答道,“过去这段时间里诺依人又陆陆续续发来了一些技术资料,都是跟魔潮观测装置或心智统一场有关的,算是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两项技术的‘参考文件’,另外他们还发了一些关于自身的简介和历史方面的东西,已经归档整理了,您有兴趣也可以看一看。”

    高文微微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办公室中的魔网终端突然传来一阵嗡鸣,有信息投影从聚焦水晶上空浮现出来,詹妮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内容,转头看向高文:“陛下,会议系统已经准备就绪了,各国参会者正在连线。”

    “我们也过去吧,”高文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你们两个都要参加。”

    詹妮和瑞贝卡立刻跟上高文的脚步,一行三人离开了办公室,但却没有前往那间用于召开联盟在线会议的“网络会议厅”,而是直接来到了同一楼层的另外一间房间——这房间宽敞空旷,没有什么陈设,唯有房间中央安置着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柱子,柱子周围则有数个浸入舱环绕排列。

    此刻其中三台浸入舱正处于待命状态,舱盖敞开,代表能源接通的灯光在其基座周围微微闪烁着。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带着瑞贝卡和詹妮走向了那三台早已准备好的浸入舱——这次会议的性质十分特殊,参与人员少、专业性强而且内容属于机密,因此他把会场直接设在了神经网络深处的安全空间里面。

    熟悉而短暂的眩晕感迅速褪去,眼前错乱的光影重组成阳光明媚、辽阔怡人的白色花海,高文一行三人抵达了这片由贝尔提拉负责管理的特殊空间,而在他们面前,一张圆桌正渐渐自空气中凝聚出来,圆桌周围又有一个个身影在迅速凝实、浮现。

    他首先看到的便是从天而降的花藤以及正从花藤中走出的贝尔塞提娅,高阶星术师薇兰妮亚女士则紧随自己的女皇一同出现,随后便是自天空降下的庄严黑门,以及从中推门走出的罗塞塔·奥古斯都,跟在这位提丰君王身旁的,则是传奇法师温莎·玛佩尔女士。

    这两大帝国的领袖出场都显得格外醒目——毕竟他们的特效是氪了月卡的。

    而在他们之后,高文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位身穿淡金色长袍,留有一头金发,容貌威严而沉稳的中年人,塔尔隆德如今的领袖之一,黄金巨龙赫拉戈尔。

    赫拉戈尔身旁则站着另一位灰色短发、面庞坚毅、鼻梁高挺的中年男子,高文对其也不陌生——这是圣龙公国的领袖,龙血大公巴洛格尔。

    不像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那样参会的时候还带来了自己身旁的最高技术顾问,两位巨龙领袖出场的时候都没有带任何随从人员,但高文对此并不意外。

    他已然从恩雅那里知晓了龙族的历史,当然也就知道眼前的两位龙族领袖自己其实就是巨龙中最杰出的技术专家和博物学家,他们无需任何顾问,因为不管是在塔尔隆德还是在圣龙公国,都已经没有比他们更懂魔潮的学者了。

    “人都到齐了,”高文的目光扫过圆桌旁浮现的一个个身影,随后开门见山地打破沉默,“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什么东西,那么我们就摒弃所有的繁文缛节,直接入座吧。”

    几位领袖以及他们带来的技术顾问点了点头,各自找位置坐下,高文则紧接着又说道:“在正式开始讨论之前,我先强调两件事,第一,这件事将涉及到整个世界的命运,它不再是任何一国或一族的荣辱得失,而且将来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机会来弥补今天所可能犯下的任何错误,因此,我们必须抛下一切成见与保守想法,一切从务实角度出发,哪怕某些意见可能是冒犯性的,甚至是违背常理的,只要它有助于解决问题,就都可以提出来。

    “第二,技术可行性放在第一位,技术专家的建议在这里优先于任何政治或军事领袖的个人想法,优先于任何政治层面的利弊权衡,如果一件事从技术上被确定是不可行的,那么绝无继续讨论的必要,如果它在技术上可行,那就有论证的价值。”

    “我对此表示认可,”罗塞塔·奥古斯都第一个开口回应,他表情郑重地对高文点了点头,“在来之前我就已经了解过了‘心智统一场’和‘反神性屏障’的相关资料,对这项工程可能的规模有了心理准备,这件事不容迟疑,不管最终采用什么方案,我们只有一次试错机会。”

    “嗯,关于观测装置和心智统一场的理论概述我们应该不必讨论,今天主要要解决的,是具体的工程问题,”高文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简单来讲,如果按照诺依人给的技术蓝图,我们需要建造一个能够覆盖整颗星球的力场发生器阵列才能够实现对魔潮的充分抵御,但实际上,这几乎不可实现。

    “如今距离魔潮抵达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年半的时间,即便现有的反神性屏障装置可以全部改造为心智统一场发生器,它们的规模也远远达不到这个需求。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在现有的技术和生产力基础上,要如何用手头的资源和设备,来建造起一个可用的‘末日庇护所’……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高文话音落下,把讨论和思考的空间留给了圆桌旁的其他人,他看到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在与各自身后的技术顾问低声交流,两位龙族领袖则保持着面沉似水的姿态没有发言,就这样过了一会,他看到罗塞塔·奥古斯都第一个抬头朝这边投来了视线。

    “之前在收到塞西尔发来的资料之后,帝国工造协会和皇家法师协会的专家们紧急讨论了一个方案出来,”罗塞塔表情郑重,语气肃然地说道,“我们是不是必须弄一个笼罩整颗行星的惊人护盾出来?这东西的规模过于匪夷所思,实现起来过于困难,是否可以退而求其次,建造一个或数个小一点的屏障?比如……庇护所群?”

    温莎·玛佩尔随之在旁边补充:“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在主要城市上空建造屏障的方式来打造各自独立的庇护所,城市级的魔法防护力场以及与之配套的能源系统是比较容易实现的技术,而且各国也有很多实践经验……”

    一边说着,这位提丰皇家法师协会会长一边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挥动了两下,她面前的空气中立刻便浮现出了清晰的魔法幻象,那幻象中呈现出的,正是一座座被某种力场护盾笼罩起来的庇护所都市,以及某种规模庞大、无人监控的设施群。

    “这是我们构思中的‘避难所都市群’,”温莎·玛佩尔女士介绍着提丰方面的方案,“每一个城市都需要进行改造,除了安置全套防护系统之外,还要进行居住扩容,以尽可能容纳更多的避难人口……

    “每个避难所都有基础且全套的生产设施以及充足的物资储备,可以确保在城市完全封闭的情况下坚持一年以上,城市之间互相独立,在魔潮期间不进行任何人员或物资出入,城市之间的交流则由神经网络完成——神经网络受到非指向性思潮的保护,是魔潮状态下唯一安全的信息交流通道。

    “而在避难所之外,还有像这样的无人设施,它们由魔偶或塔灵这样的‘低心智个体’负责维护,这些设施中包括神经网络的荒野节点、城市外的生产及储备设施、不能停机的大型能源站等。即便魔潮期间,这些东西也必须持续运行,一方面是为了维持避难所都市群的基础运转,一方面则是为了在魔潮结束之后能够让社会迅速恢复生产秩序……”

    温莎·玛佩尔的讲述条理清晰,演示用的幻象模型也有着足够的细节和辅助参数,显然,提丰人在方案上的准备十分充足。

    避难所都市群,这就是提丰人想到的解决方案——既然星球级的护盾过于匪夷所思难以实现,那不如把大护盾拆成小护盾,通过把大型城市改造成避难所的方式来容纳人口,虽然这样一来每个避难所都将格外拥挤,生存环境和生活质量都难以保障,但至少这东西是能造出来的,而且……反正魔潮也就持续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吸引力而且很有可行性的方案,高文脑海里甚至一瞬间还顺便脑补出了起码两百万字的、基于避难所都市背景的小说故事出来,扔给菲尔姆起码能拍一个系列电影的那种,但在短暂的头脑放飞之后,他便不得不将脑海中所有看似浪漫而带感的故事都抛到脑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严酷的数字——

    “我们需要放弃多少人口?”他注视着温莎·玛佩尔的眼睛,表情格外严肃。

    “这取决于各国不同的人口基数、城市水平和工业基础,哪怕联盟内部汇聚起足够的援助力量去帮助各国建设避难所,被放弃的人口也将是个惊人的数字,”温莎·玛佩尔坦然迎着高文的注视,“目前我们估算了提丰的情况,避难所都市群大概只能容纳全国二分之一的人口,而这个数字在联盟各国中应该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大部分国家的情况会更糟。

    “毕竟,虽然有一些小国的人口会少一些,但他们的工业基础和城市水准也更为薄弱,避难所都市是建立在功能完善、现代化水准较高的城市基础上的。”

    高文面沉似水,不发一言,坐在他身旁的詹妮和瑞贝卡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低呼。

    显然,这个方案所伴随的牺牲已经超出了她们的预期。

    “如果尽可能地增加每个避难所的‘容量’呢?”詹妮突然开口说道,“尽可能地往里面多‘塞’一点人进去,毕竟魔潮持续时间只有半年到一年左右,大家只需要在避难所里面维持最多一年的生存就够了……”

    “我刚才的估算已经是个极限值了,詹妮大师,”温莎·玛佩尔平静地说道,“每个避难所的人口都在极限区间,所有人的物资配给都只比生存底线稍高一点点,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提前抹掉了‘特权人口’的超额配给,按计划,包括皇族和军政高官在内的人,在避难所都市里也只有和普通人一样的物资及生存空间配额,以最大限度地‘挤’出生存机会。”

    詹妮一时语塞:“这……”

    “说到底,制约庇护人口的不只是物资,更多的是避难所的规模和数量,”温莎·玛佩尔继续说道,“能改造为避难所的城市数量有限,防护装置的产量也有限,要把每个国家的全部人口都塞进避难所都市里面是不可能的。”

  • 第1495章 难以抉择

    一个人要做多久的心理准备,才可以选择将数以亿计的生命划为“代价”,用于支付文明存活的成本?

    高文觉得,这个答案恐怕是“永久”——没有人可以做好这种心理准备,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当成一个数学问题,这是一件永远也无法变得“顺理成章”的事情,避难所都市群的规模将注定全世界有一大半的人口会被挡在屏障之外,直面魔潮的冲击,而那些从避难所中走出来的幸存者将用至少一代人的时光来慢慢理解并铭记这份代价。

    但如果别无选择,这糟糕的选项仍然会成为一个可被执行的方案,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罗塞塔·奥古斯都,或者贝尔塞提娅以及两位巨龙领袖,这里的所有人都懂得一个道理——这世界上大多数艰难抉择都不是在“心安理得”的状况下做出的。

    你可以不乐意,但你不可以不选择,就如维罗妮卡曾告诉高文的,每一个牺牲者的出现,都意味着决策者的无能——然而决策者仍然会继续决策下去,牺牲者也将永远伴随文明发展的进程。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提丰人给出了他们的解决方案,高文相信,罗塞塔·奥古斯都完全清楚这个方案的意义。

    但这应该不是唯一的方案。

    “避难所都市群方案绕开了行星屏障的工程难题,但代价是其防护规模有限,会出现惊人的牺牲,”高文轻轻敲了敲桌子,“而且我对此还有个疑问……我们都知道,生成非指向性思潮的基础是神经网络,我们需要大量‘计算节点’密集并入网络,而这些计算节点都是人……到时候你们打算把这么大量的‘节点’安排在哪?是集中打造专门的‘节点避难所’,用数座城市来承担‘源’的功能,还是把这些计算节点分布在各个避难所城市中?”

    说到这他顿了顿,开始解释自己的问题:“如果集中打造‘节点避难所’,可以最大限度提升网络运行效率,能以尽可能少的节点来维持足够强度的心智统一场,但相对应的,我们就得考虑‘节点避难所’的安全和日常运行,由于整座城市大部分人都需要进入网络来维持心智统一场,就得在现实空间中留下专门且绝对可靠的人员来维持这些联网节点的生存,同时保护整座城市的安全。

    “考虑到计算节点高度集中,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那么一两个节点避难所出了问题,心智统一场的‘强度’就有可能巨幅降低,甚至整个被魔潮击穿。

    “而如果把计算节点分布到各个城市里,则能够有效降低因大量节点同时离线而导致的屏障击穿风险,在算力平摊的情况下,即便有几座避难所出了问题或者荒野中的部分线路中断,也不会影响到全世界的避难所群,而且因为节点充裕,安全性高,担任计算节点的人也可以进行轮替休息,但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分布在各个城市的计算中心会产生比‘节点避难所’更高的成本,同时因为每座城市都要有一整套节点设施,这就变相减少了每个避难所的‘容量’,会让更多人失去生存机会。”

    “我们确实也考虑到了这两种不同的情况,”温莎·玛佩尔有些意外地看了高文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完全理解避难所都市群的架构,并直接考虑到了它的两种实现方案,而且还考虑的这么深入,但她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并用十分认真的态度回答着,“目前我们倾向于第二种方案,即把计算节点分摊在每个避难所城市中,每个城市里都建设一整套配套系统。

    “我们知道这样会减少单个避难所的‘容量’,但这是为了最大限度确保全世界所有避难所的安全。因为一旦魔潮开始,各个避难所就会封闭起来,除了基于神经网络的通信之外,城市之间将无法有任何人员和物资流通……没有人可以穿越无遮无挡的旷野去修复出了故障的节点避难所,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有节点避难所。”

    温莎·玛佩尔的话音落下,圆桌旁的身影们也在同一时间各自陷入了思索,这是一个如此冰冷而又现实的方案,以至于哪怕是这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领袖们,也需要用尽每一分心力来仔细权衡方案中的所有细节,推演它在实现过程中的所有可能变数。

    而作为这次会议的号召者和组织者,高文则在思索之余用目光审视着现场的每一个人,他注意到贝尔塞提娅和薇兰妮亚在语气急促地低声交谈,几分钟的交流之后,白银女皇才突然抬头打破沉默:“我来说说我们的方案吧。”

    这位女皇站起身,双手撑在圆桌边缘,慢慢开口:“白银帝国的方案同样绕开了‘行星级屏障’这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与提丰类似,我们也倾向于建造一种在当前技术水平下可以实现的避难所,并将大量人口转移到避难所中,不同之处在于,我们的方案应该能保住更多人……甚至有希望保住全世界所有人。”

    这话一出来,圆桌旁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有了变化,高文隐约想到什么,下意识开口:“你的意思是……”

    “刚铎废土,”白银女皇点了点头,“我们打算修复以及重建在之前战争中受损的哨兵之塔,重新启动宏伟之墙,将整个刚铎废土建成一座避难所!”

    此言一出,圆桌周围顿时一片寂静,连罗塞塔·奥古斯都这样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的人都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贝尔塞提娅则在片刻停顿之后点了点头,开始详细解释这个惊人的构想:

    “哨兵之塔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场投射装置,同时带有高速率的信息传输功能,目前白银帝国和塞西尔帝国之间的通讯链路里有一部分区段就是依靠残存的哨兵之塔来完成转发的,我们已经实现了神经网络和哨兵链路之间的兼容性调整,因此只需要少量改造,哨兵之塔就可以转换成神经网络的传输节点以及心智统一场的投射节点——而它们的功率将足以庇护整个刚铎地区。”

    “等等,我有个问题,”白银女皇话音刚落,瑞贝卡便举手问道,“宏伟之墙是一道环形的屏障啊,哪怕它能把整个刚铎地区的周边给‘围’起来,那天空和地下的部分怎么办?”

    “这部分依靠‘阻断墙’来完成,”贝尔塞提娅点了点头,显然瑞贝卡所想到的问题在白银帝国那边也已经进行过讨论,“之前废土战争中建造的那两道贯穿刚铎的阻断墙现在仍然伫立在大地上,虽然废土中的魔能污染已经消退,但阻断墙本身并未被废弃,而只需要稍加改造,那些构成阻断墙的净化塔便可以用于引导、改造哨兵之塔投射出的能量场。

    “在座的所有人都刚刚经历了那场废土战争,我们都知道阻断墙的原理是通过‘调频’来干涉整个废土区的魔能环境,它的核心部分本身就是一种广域的力场投射和控制装置,而根据薇兰妮亚大师的计算,如果能恢复所有哨兵之塔的运行再加上阻断墙的作用,我们将足以撑起一座笼罩刚铎全境的屏障——屏障覆盖范围包括天空和大地。

    “这样一来,仅从庇护所的‘规模’来看,刚铎庇护所将足以容纳全世界的人口……起码居住空间和基础生活物资的储备空间都是充足的。”

    白银精灵提出了一个惊人却又富有吸引力的方案——坦白来讲,连高文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听上去极其有可行性。

    重启古老的宏伟之墙,让那古老的屏障和现代的阻断墙产生联动,最终将整个废土化作凡人的避难所,曾经在“魔潮”中毁灭的刚铎古国将成为庇护之地,昔日的死亡绝境化作文明存续的希望,这不仅仅是一个避难计划,更是一个极具浪漫和戏剧性的计划。

    高文甚至觉得,如果魔潮有意志的话,在看到这个计划之后或许也不得不赞叹一句——你们搁这换家呢?

    但他并没有被这个浪漫而戏剧性的方案给冲昏头脑,比起感叹,他更关注这个方案背后的缺点和风险:“这个方案的不足之处你们考虑过么?”

    “是的,”回答他的是坐在白银女皇身旁的大星术师薇兰妮亚,这位曾亲自主持修建过哨兵之塔的女士站起身来,坦然迎着高文的目光,“‘刚铎避难所’的规模虽然远胜于提丰方案中的避难所都市群,但其抗风险能力反而更低。

    “在我们的方案中,整个避难所都依靠一套庞大而复杂的哨兵之塔-阻断墙体系来维持,考虑到技术、产能方面的实际限制以及魔潮的紧迫性,我们几乎不可能造出更多的哨兵之塔或阻断墙节点来充当‘冗余组件’,一年半的时间内能完成刚铎废土的‘避难所改造’就已经是极限了。

    “因此,刚铎避难所启动之后的整个系统都相当于是在临界点上运行,每一座哨兵之塔和每一个阻断墙节点都异常关键且承受不起损失……或许阻断墙的情况还好一点,我们现在应该还能挤出一些产能来建造备份的组件,但哨兵之塔是肯定没有多余的了……”

    “也就是说,在魔潮持续的半年到一年内,支撑屏障的哨兵之塔不能出任何问题,”罗塞塔嗓音低沉,“哪怕有一座塔出现停机,避难所都会万劫不复……”

    “确实如此,”薇兰妮亚轻轻点头,“和避难所都市群比起来,刚铎避难所方案的容灾性几乎是零,其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我们的方案能保护尽可能多的人,但代价是风险倍增。”

    “这个方案的风险确实很大,”高文这时候也开口说道,“而且我觉得最大的风险正是来自那些哨兵之塔……我说话直白一些,我们都知道那些哨兵之塔的情况,用‘年久失修’来形容是最委婉的说法,而且之前的战争中更是有数座哨兵之塔在废土军团的进攻下被彻底摧毁,以目前白银帝国的能力,真的可以‘重建’这些高塔么?还有剩下那些需要‘修复’的高塔,修好之后又能够恢复到当年的全盛状态么?”

    高文的话很直接,但薇兰妮亚对此并未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她只是坦然相对:“必须承认,白银精灵已经没有能力让哨兵之塔恢复全盛状态,‘重建’那些被摧毁的高塔其实也是对残骸进行大修,再加上一些现代的替代技术来使其恢复运转,这些修复和重建手段并不可靠,只是考虑到魔潮本身的持续时间并不长,这些不可靠的修修补补也就变得‘可靠’了。”

    话已至此,薇兰妮亚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白银精灵失去了建造哨兵之塔的完整技术,但依靠修修补补的经验以及刚刚发展起来的现代魔导技术,他们可以让那些在战争中受损的高塔暂时恢复运转,从理论上,他们可以保证那些塔在魔潮持续的半年到一年内不出问题。

    但万一在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出了问题……那就只能全球GG了。

    而且在高文看来,这个方案的问题其实还不止如此。

    “我们要面临的更大的挑战,是那片废土本身,”在片刻思索之后,高文慢慢开口,“将所有人迁移到刚铎避难所中,哪怕只是迁移过去最多一年,也将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刚铎废土中的混乱魔能虽然已经消退,但那片废土还远没有恢复到适宜居住的状态,目前除了边缘区域以及索林巨树影响到的净化区之外,刚铎古国的大部分地区仍然环境恶劣,稍好一点的地方是荒原,差一点的地方则还存在着有毒的水体以及土壤污染,在这些地方设立聚居点并不容易,我们需要规模和数量都很惊人的维生设施才能确保普通人的生存……而且也只是勉强维持。

    “总体上,刚铎废土仍然是一片‘废土’,它的自然环境恢复才刚刚开了个头,更不用讨论什么基础设施,那里没有城镇,没有田地,绝大部分地区没有通讯和道路,到处都是无法维持秩序的原始荒原,各国迁移进去之后要面临的将是巨大的混乱局面……”

    高文说到这摇了摇头,语气不容乐观:“亿万人口被一股脑地塞进一片原始荒芜的无法地带里,说真的,连塞西尔帝国都不一定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更不要提那些原本执行力和动员力就有问题的中小国家。

    “我们不会低估凡人在面临危机时爆发出的顽强意志,但同样不能高估‘群体’在复杂环境下维持理智和秩序的能力,尤其是在所有人都不得不拥挤在一片旷野上,所有生存资源都必须精打细算,而维持社会秩序的国家机构近乎失灵的状态下……”

  • 第1496章 巨龙的两个方案

    白银帝国和提丰帝国各自提出了一个在当前技术水平和生产能力下有机会实现的避难所方案,而不管是避难所都市群还是刚铎避难所,这两个方案都有着各自明显的特点也有不容忽视的缺陷。

    提丰人的避难所都市群拥有更高的安全系数,更高的容灾能力,更低的实现成本,遍布全大陆且彼此隔绝的避难所都市就相当于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文明备份”,哪怕其中一部分避难所发生意外,只要都市群背后的神经网络没有完全崩溃,只要有那么几座避难所幸存下来,文明整体就得到了延续。

    然而这个方案却从一开始就需要放弃掉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人口,而且说实话……规模较小的避难所都市是否能在魔潮面前具备足够强度的防护能力也是个未知数。

    白银帝国的方案则有可能保下全世界的人口,同时刚铎避难所的规模也确保了整个屏障系统的“输出功率”强而可靠,然而这个方案本身的容灾能力却是个致命缺陷,在临界点上运行的哨兵之塔就是避难所的最大软肋——坦白来讲,在魔潮这种世界天灾面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或许是无奈之举,但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是“篮子”本身可能不怎么结实……

    更何况哪怕刚铎避难所从头至尾都不出问题,迁移到避难所中的庞大人口要如何坚持到避难所重新开启也是个世纪难题。

    很多人都认为魔潮持续时间短暂,人们只需要在避难所中忍耐半年到一年即可平安解放,因此在避难所中的日子艰难一点也不是问题,忍忍就过去了,但高文很清楚,这“艰难”也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在各国进入避难所之后管理机能急剧下降的情况下,庞大人群维持理性和秩序的能力更不值得期待。

    一年半的时间,用来构筑避难所的屏障系统以及进行迁移工程本身就已经足够榨干各国的生产能力和动员能力,联盟几乎不会有余力在那片污染还未完全消退的废土中建造出足够数量且达到标准的聚居点,也筹备不出足够全世界所有人消耗一年的食品、药品、净水以及防护设备,避难所中的生存资源将远远少于其所容纳的人口,这几乎是必然的局面。

    因此在高文看来,白银帝国的避难所计划虽然名义上是把全世界的凡人都保护了起来,但在避难所内部,其实可能仍然有一半左右的人口被动地丧失了生存的基础条件,这和提丰帝国的“放弃半数以上人口以满足避难所都市群的规模限制”并无区别。

    不,这甚至更糟——因为那被变相放弃的一半人口也在屏障里面。

    这世间唯有饥饿无法通过任何妥协和忍耐来消弭。

    高文相信能想到这些的不只有自己,贝尔塞提娅和她的廷臣顾问们肯定也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讨论,他们对刚铎避难所计划的优点和缺点心知肚明,只是不管他们对这个计划做多少调整,硬性的缺点都注定无法消弭,而这些缺点,就是文明存续下去要支付的“价码”。

    在对白银帝国的方案进行简单讨论和权衡之后,高文最后把目光转向了两位巨龙领袖:“我想听听塔尔隆德和圣龙公国的意见。”

    巴洛格尔和赫拉戈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站了起来,这位曾身为塔尔隆德首席科学领袖,又以祭司身份侍奉神明一百八十七万年的黄金巨龙嗓音沉稳:“我们有两个方案,这两个方案可以同时进行,同时它们也都有明显的缺陷。”

    “两个方案?”贝尔塞提娅语气中带着惊讶,她没想到巨龙不但在会议召开之前这么短的准备时间内便讨论出了方案,甚至还一次准备了两个,这让她在下意识感叹对方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昔日最强文明的同时也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具体的呢?”

    “第一个方案与白银帝国的刚铎避难所类似,”赫拉戈尔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正在计划重启塔尔隆德大护盾。”

    “塔尔隆德大护盾?!”高文惊愕不已,“它不是已经在成年礼那天被摧毁了么?你们这么快就有了重建它的能力?”

    “……它并没有被完全摧毁,”赫拉戈尔沉默了两秒钟,轻轻摇头,“它只是熄灭了……我们在不久前完成了对塔尔隆德大陆的环绕巡查,惊讶地发现围绕整个大陆边界的护盾装置有百分之九十其实都处于完好无损的状态,真正被完全摧毁的只有东南海岸那一段,那是……当初神明冲出大陆拦截宇航飞船时被重力场撕碎的部分,而这一小段以我们目前的能力是可以尝试修复的。

    “至于大陆周边其余部分的护盾发生器,其实都只是因能源系统过载离线而暂时停摆……短时间内即可全部重启上线。”

    高文睁大了眼睛,好几秒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一个所有人,甚至连龙族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情况,大家一度以为塔尔隆德大护盾已经被龙神完全摧毁,但实际上那东西竟然被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只是由于战后短时间内局势艰难,龙族自己始终没有余力去巡查全境,甚至没有想到去检查一下护盾的情况,所以这件事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可是话又说回来,在成年礼那样恐怖的战场上,大护盾到底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高文满心困惑,但他的目光突然又凝滞下来,看着坐在圆桌对面的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他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或许,祂是怕他们冷……

    他摇了摇头,把一些不相干的想法甩出脑海,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赫拉戈尔:“在重启塔尔隆德大护盾之后呢?这应该不是全部的计划吧,毕竟据我所知,仅凭大护盾并没有抵御魔潮的功能。”

    “是的,”赫拉戈尔轻轻点了点头,“重启大护盾只是第一步,由于硬件基础尚在,需要修复的部分也只是一小段,因此这一步很快就可以完成,在这之后,我们会开始尝试把‘心智统一场’链接至大护盾——这是有理论可行性的。

    “在永恒摇篮时代,塔尔隆德大护盾曾庇护巨龙躲过了数次魔潮,其所依靠的其实就是与大护盾链接在一起的龙神,而根据诺依人发来的技术文件以及联盟方面最近的研究成果,这个‘神明’的位置其实正对应着心智统一场,如果理论正确,那么我们曾经用在大护盾上的接驳技术应该是可以直接应用在心智统一场上的……最多只需要一些兼容性上的调整。

    “我和安达尔以及巴洛格尔三人已经研究过诺依人发来的那些蓝图,虽然尚有许多技术细节需要确认,但总体上,我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塔尔隆德大护盾可以成为神经网络和心智统一场的载体——这一点和哨兵之塔的效果一样,甚至还可以更好。”

    高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从全系统的可靠性来看,塔尔隆德大护盾或许是一个比哨兵之塔屏障更好的解决方案——那东西的技术水平更高,硬件状态更好,而且塔尔隆德大护盾本身就存在很多冗余节点,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经历过实际检验。

    毕竟龙族靠这玩意儿已经扛过不止一次魔潮了,他们的大护盾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原本就是为了对抗魔潮而设的,即便如今,这大护盾也只是缺少了个抵御魔潮用的“信号源”而已,这个信号源曾经是龙神恩雅,而现在很有可能可以直接无缝切换为心智统一场,一种更先进、更无害的解决方案。

    但避难所只有一层屏障是远远不够的——避难者在里面还需要生存。

    高文抛出了自己的问题,赫拉戈尔的回答则显得早有准备:“塔尔隆德经历过成年礼战役之后大部分地区确实已经化作废土,但经过战后不遗余力的清理和重建,虽然仍未收复全境,却也有了极大的进展。目前我们有五分之一的土地属于无污染、无危险生物的‘绿区’,有大约五分之二的区域属于风险可控,居民抱团自守便可短期居住的‘黄区’,剩下的危险区域也有明确边境和完善的防护、预警手段,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了一定规模的基础设施,同时恢复了一些生产中心的运转,虽然可能仍不是很够,但至少不像刚铎废土那样万里荒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点,塔尔隆德的许多基础设施以及物资储备是按照巨龙的标准设置的,而一个以龙形态生活的巨龙如果让自己长时间维持在人类形态,可以节省大量资源消耗和生存空间,甚至在较为极端的情况下,只要不切换形态,我们能够忍受数月饥饿……这几乎足以坚持到魔潮结束,省下来的口粮又能多让数百万人活下来。”

    高文皱了皱眉:“这……”

    “这一点我们已经在族内讨论过,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赫拉戈尔不等高文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道,他的目光同时又扫过提丰和白银帝国的两位领袖,微微点头,“在成年礼之后,联盟有几十个国家先后凑出了食物和药品送到塔尔隆德,这些东西让大部分幸存者熬过了战后最初的那段艰难日子,对此,巨龙是知恩图报的。”

    圆桌旁一时间安静下来,直到罗塞塔微微皱着眉在思索中打破了沉默:“或许我要说的有些破坏气氛,但这应该仍然不够……塔尔隆德的可生存空间远小于刚铎避难所,而且其位于北极冰洋,运输人员和物资本就不便,即便再怎么往里塞人,即便再怎么节约物资,恐怕仍会有不少人被留在屏障之外吧?”

    “所以我们有一个能同时进行的二号方案,用来容纳其他人,”赫拉戈尔点了点头,“塔尔隆德大护盾的重启成本和所需时间都不多,龙族可以独立完成此事,联盟方面便可以节约出足够的资源和精力来开辟一个‘第二庇护所’了。”

    “第二庇护所?”高文皱了皱眉。

    “我们其实有一个天然的庇护所,几乎不需要怎么‘处理’就能直接‘搬进去住’,它绝对安全可靠,魔潮对其不会有丝毫影响,它的规模也不算太小,或许不够容纳所有人,但至少足够容纳塔尔隆德大护盾外面的那些人,”赫拉戈尔微微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忘了……联盟还控制着一个‘神国’?”

    “你说战神的神国?!”高文大吃一惊,这可真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属于是妥妥的视野盲区,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佳的点子,“对啊,神国领域是天然的魔潮屏障……”

    “神国基于凡人的思潮而生,属于是‘观察者效应闭环’的标准模型,即便神明本身陨落,只要神国还没有完全消散,它内部就仍然不会受到魔潮影响,”赫拉戈尔点了点头,“战神神国虽然目前正处于一种加速‘崩解’的状态,但这个崩解过程也是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计算的,对于一年半之后就会开始、两到三年内就会结束的魔潮而言,那将是一个无比稳固又安全的避难所。

    “我们不必担心神国避难所出现任何‘硬件故障’,不必担心它被击穿,甚至不需要额外的神经网络和心智统一场来维持它的运转,凡人亲手战胜了战神,因此在那座神国避难所中也不必担心受到精神污染,同时那里面也没有任何废土毒害和危险生物,其环境稳定安全……据说塞西尔的农学家们甚至尝试在战神神殿里种菜并取得了成功?”

    注意到赫拉戈尔投来的视线,高文点了点头:“确实,我们从外面运了一些设备和物资进去,在战神神殿里造了个小规模的水培农场,收成不错,而且我们还测试了不依赖魔力运转的循环净水设施,也取得了成功……”

    旁边贝尔塞提娅听得目瞪口呆,她瞪着眼睛看着高文:“你们怎么会想到……在战神的神国里做这种实验?”

    “为什么不呢?”高文摊开手,“当你找到一个环境温和气候稳定而且又正好没有种过菜的地方时,难道你们就不想种点什么吗?”

    贝尔塞提娅想了想,无言以对。

    赫拉戈尔则对“塞西尔人曾尝试在战神神国里种菜并取得成功”一事十分理解,甚至在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都没有丝毫意外,因为他很清楚,这正是异星探索诸多技术中的重要一环——而且是少有的、可以在不触发“最终忤逆”的情况下就能够点亮的一环。

    对于这位曾亲自领导过巨龙航天工程的龙族领袖而言,他其实在很早以前便从高文的诸多行事中察觉了这一点……塞西尔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投向了星辰大海。

  • 第1497章 母星屏障

    小规模的水培农场和循环净水系统当然不可能用来满足一个规模庞大的末日庇护所日常运转,但塞西尔人在战神神国中进行的实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年多的时间慢慢准备,那么凡人是能够在战神神国中实现一定程度的食物、饮水生产的,这足以减轻避难所中的供应压力,让规模有限的“神国避难所”容纳更多的居民。

    这样一来,龙族的两个方案从规模上虽然都比不过精灵的“刚铎避难所”计划(或称换家计划),但只要同时实施,仍足以满足全世界的避难需求,而且不管是塔尔隆德大护盾还是神国本身的特殊性,在可靠性上都超出年久失修并且有一部分已经严重损毁的哨兵之塔。

    同时,如果真的能如赫拉戈尔描述的那般顺利启动两座避难所,这多多少少也算是有了个“备份”——虽然仍旧比不过提丰帝国的“避难所都市群”那样有一大堆的安全冗余,但至少不会因为一座避难所被击穿就导致整个文明荡然无存。

    在高文看来,龙族方面所提出的构想或许可以被视作是提丰与白银帝国两个方案的“混合升级版”,它同时具备了避难所都市群的可靠、冗余特性以及刚铎避难所的庞大规模,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两个方案各自最大的缺陷,这几乎已经是目前高文所听到的最接近完美的方案了。

    赫拉戈尔所提出的这些计划背后唯一的问题,就是所有过程的实现都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除了理论支撑之外,没有人知道心智统一场是否真的能接入塔尔隆德大护盾并取代原本神明的位置,与之对标的哨兵之塔虽不先进,但它已经实现了和神经网络的接驳与兼容,这方面是有实测数据可用的;另一方面,也没人知道让神国充当避难所到底是否真的那么安全可靠,毕竟在“神明”这个领域,凡人所知仍然很少,龙族的“神国避难所”计划也都是建立在旧有数据和理论推演的基础上……

    但不管怎么说,高文知道这些已经是他们在短时间内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方案了。

    在沉重的生存压力面前,凡人的智慧与求生意志被激发了出来,这一个个宏伟计划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如今圆桌周围的这几个身影,更有不知多少殚精竭虑的学者们,他们精打细算地考量着凡人诸国手中所有的资源、技术以及仅剩不多的时间成本,同时还要顶着魔潮临近的倒计时压力,在有限的时间与资源框架内想尽办法敲打出一个能让文明存续下来的庇护之法。

    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要做出太多的抉择,这些抉择可能是某项资源后面的小数点,可能是一份需要调整次序的名单,而归根结底,都是数以亿计的生命,以及绵延千百年,甚至百万年的文明。

    是要选择牺牲大部分民众,以确保剩下那一小半“幸运人口”的绝对安全,还是选择增加避难所被击穿的风险,以保护所有子民,亦或者是选择未经验证的、不确定的技术,寄希望于一切如理论推演般顺利,来达成“全都要”的美好结局?

    不论选择哪一项,都已经超出了个人私欲与利益,甚至超出了一国一族的得失荣辱的概念,而至于这些选项最终的结果……至少有一点高文可以肯定,哪怕今天他们在这里选择了错误的路,后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历史学者来评说今日的是非功过了。

    现在,圆桌旁所有的视线终于都落在了高文这边。

    尽管此刻坐在这里的都是联盟中最强大国家的领袖以及凡人中最卓越的学者,在现实世界中他们都已经站在了各自领域的顶点,但在这辽阔的纯白花海中,在这小小的圆桌旁边,他们仍默认坐在桌旁沉默不语的高文是所有事情的“核心”——只因他是这里的召集者,也是世界今日秩序的奠基人。

    “我们想听听塞西尔方面的方案,”贝尔塞提娅看着高文的眼睛,“您应该也有自己的计划吧。”

    高文沉吟了两秒,再度抬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如钢铁:“你们或许会感觉意外——塞西尔的方案,仍然是‘母星屏障’。”

    此言一出,圆桌周围果然瞬间安静下来,几位领袖面面相觑,在他们身后的学者也陷入了愕然,看样子谁都没想到在这一个个计划被抛出、讨论了这么半天之后,高文·塞西尔所提出的最后一个方案竟然又回到了原点,罗塞塔·奥古斯都第一个开口:“母星屏障是以当前技术无法实现的东西……你的意思是,塞西尔方面已经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

    “以联盟诸国目前的技术实力和资源,要在一年半的时间内从零开始建起一道母星屏障确实不可能,但我们或许并不需要‘从零开始’,”高文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说道,“我们其实有一个‘半成品’的母星屏障,大家都忘了么?”

    “半成品的母星屏障?”罗塞塔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当初哨兵和万物终亡会想要搞的那个……”

    “是的,正是当初哨兵那个利用符文石来‘驯化’行星的计划,”高文轻轻点了点头,“通过对行星本身的深蓝网道进行改造、引流,利用符文石作为控制节点,来建造一个足以笼罩全球的力场……这个计划的本质其实就是建造一个母星屏障,而且还是一个比诺依人在蓝图中所提出的技术指标更加优秀、更加强大的母星屏障。”

    “等等,但这东西不是一种末日武器么?”大星术师薇兰妮亚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旦引导深蓝网道大爆发,整颗星球不是都会被笼罩在致命的能量风暴中么……”

    高文抬起手打断了大星术师的话,他的表情变得郑重:“女士,这正是谬误所在——严格来讲,是‘哨兵想要把母星屏障当成一种末日武器来用’,而不是‘母星屏障本身是一种末日武器’,这也是大多数人习惯下容易产生的误解,这一点当初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甚至就有过讨论,关于哨兵投下的符文石在起航者技术体系中会不会仅仅是一种环境改造设备……”

    薇兰妮亚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贝尔塞提娅则反应过来——因为这方面的事情她自己就和高文讨论过,甚至关于哨兵遗留在深蓝网道中的那些符文石她也一直在关注:“您的意思是,已经确认了当初哨兵在深蓝网道里构筑的那套控制系统可以无害化,而且我们可以控制它?”

    “目前还没有达到完全控制的程度,但推进顺利,”在这特殊的会场上,高文没有隐瞒什么,“塞西尔方面一直在和深蓝之井以及深海王国合作,我们接收了哨兵和万物终亡会灭亡之后留下的技术,这一点虽然没有全面公开,但在联盟上层大家应该都是知道的——至今为止,我们已经破解了那些符文石之间的一部分基础协议,并通过几个关键信道重新链接上了大部分的符文石节点,后续的指令破译以及权限更替工作正在展开,尤其是指令破译方面,我这里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说到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于是圆桌周围的人很快便露出了恍然之色——时至今日,至少在他们这些人之间,高文·塞西尔与起航者遗产之间的联系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目前具体的破译和接管工作是深蓝之井方面在负责,深海王国则在继续寻找、定位深蓝网道中那些仍然处于失联状态的节点,并不断投下信号中继器来增强我们对整个系统的控制力,”高文又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并不需要控制所有的节点,也不需要破译并接管哨兵留下的整个系统——毕竟我们又不打算像哨兵那样永久毁灭世界。

    “目前看来,大概只需要掌握三分之二的节点,掌握几个关键的系统权限,就足以启动‘母星屏障’,而这项工作是完全有望在一年内完成的……”

    “但如果节点数量真的不够呢?”罗塞塔皱着眉,“据我所知,当初哨兵投下的节点有不少都已经被海妖们稀里糊涂地摧毁,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投放便被联军拦截了下来,虽然现在你们重启失联节点的进度很顺利,但如果到最后我们发现深蓝网道中的节点数量全加起来都不够建立母星屏障该怎么办?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没机会再走回头路了。”

    “很简单,符文石那东西连一帮邪教徒都能造,我们为什么不能?”高文摊开手,“海妖们在过去几个月已经完成了对所有已打捞节点的扫描切片,通过多重比对和数据还原,她们成功复原出了节点符文石的完整蓝图——从某种意义上,我们应该感谢哨兵,它为了让技术有限的邪教徒能帮上自己的忙,对起航者的蓝图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改造,那些节点的构造和加工要求在魔导技师们看来并不困难。

    “所以,如果深蓝网道里的符文石节点满足不了母星屏障的最低启动需求,那我们就自己造新节点来补足这个数量——当然,最好是现有的节点数量就够用,毕竟制造新节点的成本可不低。”

    “也就是说,我们不但可以借助哨兵留下的‘遗产’来启动母星屏障,而且这项技术从基础蓝图层面上也是可控、可复制的,”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巴洛格尔突然说道,他注视着高文的眼睛,“我们完全可以搞明白这些东西的结构,也能分析它的原理,并且塞西尔已经在这么做了,是么?”

    “是的,”高文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眼前的龙族领袖为何会专门强调这一点,“我并不喜欢神秘又不可控的东西——虽然很多人都认为那些神秘的古老遗产会很‘有档次’,但我更喜欢可以用蓝图解释清楚,可以在工厂里生产复现,可以放在实验室里研究讨论的东西,这种东西用起来会安心一点。”

    “如果这真的可行……那母星屏障确实是有无可置疑的优势,”罗塞塔捏着下巴,面色郑重地思索着,“从可靠性上,我们造出来的任何东西恐怕都比不过一个依靠行星动力系统来支撑的母星屏障‘结实’……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连母星屏障这种东西都被击穿了,那不管是避难所都市群还是刚铎屏障、塔尔隆德大护盾也都跟纸糊的一样;

    “从‘避难所’规模来看更不用说,母星屏障当然可以确保所有人的安全……事实上除了需要维持防护系统运转之外,全世界所有人的生活都将丝毫不受魔潮影响,生产不必中断,社会结构不必改变,没有供应危机,也不用担心避难所状态下的秩序混乱……”

    “是的,‘屏障之下生产如常’,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从某种意义上,维持生产秩序其实就是确保了母星屏障的‘容灾性’,”高文微微点头,“因为所有生产和研究工作都在如常进行,哪怕遇上了危机我们也有应对的机会,即便是网道中的节点损毁了,我们也可以直接开动工厂造几个新的换进去,其他部分故障了,我们也能想办法修,想办法组织人力去研究,去解决——只要不是整个屏障瞬间崩溃,我们就都还有机会。

    “而考虑到整个母星屏障的规模和强度,如果真能有什么东西让它瞬间崩溃……那我们也算死得不怨了吧?”

    高文的话很明显让大家都产生了些许触动,因为他所指出的正是所有“避难所”都无法回避的痛点——当意外真的发生时,蜗居在“避难所”中的人对自身命运是否还有一丝掌控?

    越是小规模的、单薄的避难所,越是要面对这种“洞窟窘境”,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纵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无法应对,狭窄的避难所是一层壳,但这层壳只能让置身其中的人深感不安,并且在意外发生时感受到浓浓的无力感——因为在一个狭窄的“壳”里,你根本没有办法修好你的避难所,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崩溃。

    而在母星屏障之下,联盟诸国将保留所有的社会生产及研究能力,哪怕发生意外,困兽尚有一搏之力——而且是全力一搏。

    当然,就如高文最后一句话所暗示的,即使真的建起了“母星屏障”,即使困兽真的保留了全力一搏的机会,意外仍有可能出现,或许真的会发生拼尽全体凡人之力仍无法挽回的局面……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至少文明也将站着死去。

    “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无法拯救我们的文明,或许连母星屏障都未能阻挡末日到来,或许在那一天之后,星海中不会有属于洛伦的墓碑留下,不再有任何人会记得这一季文明曾经存在,”在圆桌旁短暂的寂静之后,高文打破了沉默,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撑着桌面,“但我希望至少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能有资格对自己曾走过的路做一句简短的总结:我们已竭尽全力——而不是我们曾可以做得更好。

    “所以,我选择母星屏障,而不是任何形式的避难所,这至少可以给我们保留一个竭尽全力的机会。”

  • 第1498章 饱和预案

    从一开始,高文就不信任任何形式的避难所——不管那是由大量避难都市形成的避难所群,还是看上去规模庞大实则拥挤脆弱的废土护盾,他都不信任。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避难所都牺牲掉了灾难来临时的“可能性”,会让受庇护者陷入一种只能静待命运降临的窘境。

    但他也绝不会因此就苛责甚至蔑视那些提出避难所方案的学者和领袖们,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是在有限的框架内敲打出了最接近完美的方案,每一个避难所计划都不是为了一己生存,而是在寻求让文明延续下去的办法,他们的方案可能存在缺点,但他们的行为无可指摘。

    事实上,高文自己能提出母星屏障的计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瞻远瞩,这只是因为他掌握了更多的情报,而且胆子更大一点罢了——提丰和白银帝国其实也知道哨兵留下的那些符文石,也知道那些符文石的作用以及相对应的研究项目,但他们完全没有朝这方面想,这是出于谨慎以及对哨兵遗留之物本能的忌惮,这一点高文是很理解的。

    如果他不是对起航者了解的更多一些,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那些符文石上。

    而且话又说回来,他的“母星屏障”方案也不是那么完美无缺,虽然能直接利用哨兵留下的符文石这点让撑起行星护盾显得容易了许多,可“行星护盾”只是母星屏障的基础工程,要如何让这层能量护盾具备“心智统一场”的效果才是整个计划最困难的部分,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部分。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罗塞塔·奥古斯都第一个从情绪起伏中冷静下来,并意识到了高文并未把整个方案说全:“利用那些符文石撑起护盾应该只是你这项计划的第一步吧——单纯的能量屏障并不能抵御真正的魔潮,阻止观察者效应失控的关键还是在于心智统一场,这方面你打算怎么解决?”

    贝尔塞提娅也将目光落在了高文身上:“确实……虽然掌握了哨兵留下的符文石系统会让撑起星球护盾这件事变得可行,但我们该怎么把心智统一场‘附加’在这层护盾上?现有的神经网络可以与那些符文石接驳么?”

    哨兵在那些符文石中留下了给神经网络准备的接口么?当然没有……

    高文摇了摇头:“哨兵留下的符文石只有引导深蓝网道并进行操作的机能,毕竟从一开始它的目标就不是真的帮助这个世界抵御魔潮,所以我们在地表没办法将心智统一场和行星护盾建立连接,但我们有另一重选择,我有一个配套的方案。”

    “另一重选择?”赫拉戈尔皱了皱眉,但他很快便从高文的语气中猜到了什么,“你是说,从太空中……”

    “是的,从太空中。”高文重重点头,他神色郑重,双手向两旁张开,脑海中所勾勒的画面随即被化作神经网络中的投影,一幕巨大而清晰的全息幻象瞬间便浮现在圆桌上方,而那幻象所呈现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们脚下的这颗星球,这颗生机勃勃的,被蓝天、海洋与郁郁葱葱的陆地所点缀的美丽星球,还有在星球上空环绕运行的大大小小的卫星集群,以及环绕着星球运转的苍穹轨道站。

    那壮观的星环如一道冠冕,在全息投影中熠熠生辉,星环与地表之间的广袤空间则黑暗空旷,但在高文的演示下,那黑暗空旷的空间中却又浮现出了一道光幕,光幕自大气层顶上升,逐渐向外扩展,最终形成一道壮观的母星屏障,连接在苍穹轨道站的内环。

    “……根据我的计算,从深蓝之井中转换出来的能量将足以支撑起一道这样的屏障,”高文伸出手,旋转着眼前的全息投影,不断将其中部分细节呈现给在场的所有人,“只要将屏障扩展至苍穹站附近,我们就可以利用苍穹站自身的结构充当一个‘接驳点’,用来将心智统一场和母星屏障连接起来……”

    贝尔塞提娅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壮观的全息图景,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直观的视角看到自己所生存的这颗星球,看到那些隐藏在凡人众生视线之外的太空设施群,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形容的心绪冲击着她的内心,而在另一边,罗塞塔·奥古斯都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并在片刻思索之后突然问道:“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苍穹站如今处于半停摆状态,尽管你已经启动了一个修复工程,可距离真正修好这座空间站仍遥遥无期……难道这项修复工程突然有了巨大进展?”

    “并没有,”高文摇了摇头,“苍穹站依然停摆,而且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我们恐怕也很难让这座古老空间站的系统完全苏醒过来,所以这才是‘母星屏障’计划中最困难、最惊人的部分——我们要以停摆的苍穹站为骨架,建造凡人自己的‘太空转发站。’”

    “以苍穹站为骨架,建造凡人自己的太空转发站?”赫拉戈尔的语气有些异样,他仿佛感受到有一股无比熟悉的热情正在一个异族人的胸膛中燃烧,这团火焰让他这太古巨龙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具体的呢?要怎么办?”

    “很简单,苍穹站的很多东西不能用,那我们就不用,我们在苍穹站的外壳上‘安装’额外的投射装置,”高文再次一挥手,于是苍穹站的全息投影立刻收缩到一旁,又有新的装置出现在画面中央,“利用深蓝网道投射出的‘星球护盾’本质上就是一种巨大的魔法场,而且从生成原理上,这种‘星球防御力场’也十分接近魔能方尖碑所释放出的‘魔力广播’,我们在深蓝之井地下设施中进行了小规模的测试,已经证明这一点。

    “换句话说,在星球护盾激活之后,我们就可以将自己脚下这颗星球视作一座巨大的魔能广播塔,深蓝网道则是与之连接的魔网,那么从另一个角度……如果我们建造起一个足够强大的魔能方尖碑阵列,也就可以像操纵魔能广播场一样,对这个覆盖全星球的‘魔法场’进行操控、传输和注入……

    “众所周知,如今我们所用的神经网络就是以一座座魔网枢纽塔为通信节点,在枢纽塔所构筑出的无线通信环境中运行,那么如果我们把整个星球护盾也视作一个这样的‘环境’,理所当然的,神经网络也可以在其中运行——基于神经网络的心智统一场当然更可以。

    “这是一座特殊的魔网广播装置,本质上就是个大号的魔能方尖碑,它的原理并不复杂,架构设计简单且技术成熟,只是为执行太空运输及安装进行了一些针对性的调整,比如模块化的结构,更坚固的外壳以及关键部位的屏蔽层。多个这样的装置能够联合运行,而且能互为冗余——这是目前已经成熟的技术。

    “我的计划是,在苍穹站的轨道环内侧安装约一千二百座这样的‘广播装置’,令其组成一个环绕整颗星球的转发阵列,这个转发阵列的强度将足以对整个星球护盾产生影响,令其成为神经网络的载体——成为我们的‘母星屏障’。

    “这就是塞西尔的方案。”

    高文话音落下,圆桌周围陷入了短时间的寂静,这极富创造力且极为大胆的计划明显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连巨龙这个曾成功挑战了太空的种族都不曾把思路放到这么宽广的程度,现场唯有瑞贝卡好像不那么震惊,她只是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老祖宗,心中感叹着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在“锤奇观”这件事上的思路也是祖宗级的……

    她甚至全然忘记了这个计划中大量的技术细节和原始参数其实都是她自己带着研究团队鼓捣出来的——高文只不过是把这些基础“材料”组合出了一个吓死人的大计划而已。

    圆桌旁的寂静持续了几分钟后,终于有一个声音打破沉默,贝尔塞提娅站了起来:“我想问一下,在您的母星屏障计划中,用于‘输出’心智统一场的节点群是在太空还是在地表?”

    “在地表,”高文点了点头,“节点群需要数量庞大的心智个体同时接入神经网络,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没办法让这么多人在苍穹站中长期生活,更何况现阶段只有巨龙、海妖和铁人能够安全前往苍穹站,这其中铁人无法产生思潮,海妖没有脑神经,巨龙的人口加起来都不足以产生非指向性思潮……所以节点群只能放在地表。”

    “那地面上的节点群和太空中的转发阵列该怎么通讯?”贝尔塞提娅忍不住问道,“这个距离应该已经超过了现阶段的无线通讯极限……”

    “有三套解决办法,”高文似乎早知道会有人问到这个,他再度制造出了新的全息投影,那投影所呈现出的却是连接在海面上以及轨道站之间的通天巨“塔”,“这是连接我们脚下这颗星球以及苍穹站的太空升降机,它具备通信机能,而且这部分信道目前已经激活,所有权限都在我手上,稳定可控。

    “第一个办法,直接利用这座升降机自带的硬件设备来维持‘天地通讯’,这需要一个兼容转译的过程,但技术方面不成问题,巨龙很了解起航者设备的数据接口,而我拥有通讯协议的对应权限以及转译规则;

    “第二个办法,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沿着高塔往上‘焊’通信节点,从地表一路修到空间站。奥菲莉亚的铁人兵团以及深海王国的海妖都可以执行这项任务。铁人能够在太空环境中活动和生存,海妖拥有太空环境下的防护技术和施工经验,尤其是后者……虽然她们的飞船目前搁浅在星球上,但在基础齐备的情况下,让她们沿着现成的轨道升降机修一条通信链并不困难。

    “第三个办法……在大气层顶设置复数的超大功率通讯平台。”

    罗塞塔、贝尔塞提娅与两位巨龙领袖面面相觑,显然高文所提到的第三个办法让他们有些意外——虽然之前的第二个办法也挺惊人。

    “大气层顶,这是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能够‘安全触及’的天空极限,”高文一边说着,目光同时扫过赫拉戈尔,因为他前不久刚刚向塔尔隆德交付了第一批通讯平台,“戈尔贡型反重力平台在搭载强力护盾和屏蔽装置的情况下能够抵达这一高度,并维持较长时间的稳定运行,其中的通讯特化型号可将自身大部分能源转移至天线阵列,所产生的信号强度可以与陆基枢纽塔相比。

    “我们只需要把通讯平台送到这个位置——虽然对于整个天地通讯的漫漫距离而言,大气层顶只算是向外踏出了很小的一步,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在越过魔力湍流层后,通讯装置受到的母星魔力环境干扰会大幅降低,信号衰减现象将得到极大改善,再加上复数通讯平台形成的阵列效应,位于大气层顶的戈尔贡们完全能够联系上苍穹站。当然,这个过程中的信号损失仍然会很大,但只要能联系上,一切都不是问题,大不了我们多发射几个平台上去,戈尔贡是一种通用平台,塞西尔方面可以把之前废土战争中的那些战争堡垒全部拆解改造为通讯站。”

    高文终于说完了自己的整个构想,他把后续的思考时间留给其他人。

    “你说的这三个办法……”片刻之后,罗塞塔突然打破沉默,“你自己倾向于哪一个?”

    “……我倾向于三个都要,同步实施。”高文略作思索,直截了当地说道。

    “三个都要?”另一边的巴洛格尔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把它们说出来是为了从里面选一个……”

    “一旦母星屏障启动,位于太空的转发阵列和位于地表的节点群都各自有很多冗余备份,有很高的稳定度,唯有它们之间的通信信道将成为整个系统中最大的薄弱点,而一旦这个通信信道出了问题,我们的屏障不需要魔潮冲击就会自己失效,所以维持信道稳定将是重中之重。

    “起航者留下的通讯设备虽然先进,但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真要出了问题根本修无可修;

    “在轨道升降机外面附加的通讯节点虽然是我们自己造的,但毕竟一条线路过于单薄,万一这条‘单线’中断,局势就将十分危险。

    “漂浮在大气层顶的通讯平台虽然可以形成阵列备份,但这个系统终究是在临界点附近运行,且技术过于超前,稳定性略低一点。

    “既然三个办法都有各自的缺点和隐患,那我们就全都要……三线备份,总有一个靠的上,这个思路就叫‘饱和预案’。

    “而从成本上,这三个方案的规模都在承受范围内,它们毕竟不是规模庞大的避难所,并不会因为多施行了一个方案就榨干联盟的生产力……我们还用得起。

    “我说完了。”

  • 第1499章 特殊的会面安排

    如何在有限的技术条件内,在现成可用的基础上,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完成一项初听起来似乎不可实现的奇迹?

    那就是从一开始便不要被这个“奇迹”吓退——母星屏障的技术需求以及远超常识的惊人规模确实吓退了许多人,当得知需要撑起一个笼罩全球的防御层时,甚至连罗塞塔和贝尔塞提娅这样的人都第一时间有点发懵,而他们身旁的学者顾问们紧接着的反应便是立刻寻求一个不需要撑起星球级护盾的“替代方案”,而母星屏障的可行性从一开始就被放弃了。

    但这不怪他们,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跟他们比起来,高文这种脑洞始终开在大气层外才是那个异类——他身边还有一大堆跟自己思路差不多开放的异类。

    但也幸好有着始终在大气层外的脑洞,他和他身边一帮思路奔放的追随者们才能从那一大堆散装技术和散装遗产中拼凑出一个实现母星屏障的方案——起航者留下的星环,哨兵留下的符文石,凡人建造的神经网络与转发阵列,横跨天地的通讯系统,巨龙,海妖与铁人这样不受心灵钢印束缚的“成年种族”,以及诺依人发来的蓝图。

    现在,凡人已经拿到了一切他们能拿到的牌,是时候把这套牌组合起来了。

    广袤的纯白花海中,圆桌旁的一个个身影在短暂地沉默着,他们在沉默中思索,推演并验证着高文所提出的各种可能性,试图从这个庞大、复杂却又环环相扣的计划中找到可能会导致失败的漏洞——或者能走向成功的通途,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赫拉戈尔这位黄金巨龙。

    他看着高文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哨兵留下的符文石系统也未能成功撑起行星护盾,或者设置在苍穹站的广播阵列未能成功将行星护盾转化为母星屏障,我们还有多少机会进行方案转型?母星屏障计划和各种避难所计划之间区别过大,用在母星屏障上的基础工程似乎很难被紧急转用到避难所上。”

    “……确实如此,母星屏障走了一条无法和任何避难所共存的道路,”高文坦然点了点头,“几个避难所计划之间虽然有或大或小的区别,但它们的一些基础工作是互通的,某个避难所计划如果出了重大纰漏,联盟可能还来得及紧急启动别的方案,但对于母星屏障,不管是用于控制符文石节点的地面控制中心还是太空中的广播阵列,这些基础工程都都没法用在避难所上……这些必须承认。”

    他轻轻呼了口气,双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圆桌旁的所有人,嗓音低沉肃穆:“所以,一旦选择启动母星屏障,那么联盟的所有力量就必须专注在这条单行道上,我们需要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产能,所有的研发力量,需要凡人手中所有的牌,任何国家都不能有丝毫保留,只有这样才能在最大限度上提高母星屏障的成功概率……这是一道单选题。”

    罗塞塔·奥古斯都沉吟着,随后又飞快地低声与坐在自己身旁的温莎·玛佩尔交谈起来,另一边的贝尔塞提娅则很快完成了和薇兰妮亚之间的交流,白银女皇抬头看向高文:“我需要和其他大星术师们进行更深入的讨论与推演,暂时不能给出答案。”

    “我们也是,”罗塞塔也结束了和温莎·玛佩尔的交谈,“有一些方案超出了预想,我必须参考国内更多学者的意见。”

    高文对此并不意外,这将是一个决定世界最终命运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所牵扯到的技术细节与社会运转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体智慧所能筹谋的区间,哪怕是白银女皇和提丰大帝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凭着一时考量就盲目支持或否定任何一个方案——那两位巨龙领袖恐怕也不行。

    说到底,他也没指望能凭着这么一场秘密会谈就直接定下一切,这不现实——当然,这件事仍然需要尽快决断。

    “我们需要尽快做出最终的决定,”高文点了点头,“我们距离那个‘倒计时’已经越来越近了。”

    “是的,时间宝贵,所以在最终方案敲定之前,有一些工作可以提前展开,”赫拉戈尔这时候说道,“至少不管哪个方案我们都需要大规模的神经网络,需要对反神性屏障进行‘反相’的设备,需要储备物资,还有先祖之峰的那处观测装置……要做的事情多的很。”

    对这位龙族领袖的话,所有人都表示认可,而后,高文终于宣布此次会议结束。

    贝尔塞提娅等人各自起身,一个个身影化作流动的光影消失在高文面前,但就在圆桌周围除自己外只剩下两位龙族领袖时,高文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离线的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稍等。”

    “还有什么事么?”赫拉戈尔疑惑地停了下来,他看着高文,“是对之前龙族提出的方案有疑问?”

    “不,是有个人想见你们,”高文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在脑海中与另外一个声音沟通着什么,随后又轻轻点头,“虽然可能有点突然,但她说这次机会难得。”

    赫拉戈尔与巴洛格尔面面相觑,但很快他们便仿佛想到了什么,各自脸上的表情瞬间微微变化,而几乎与此同时,他们也感觉到这处网络空间中突然出现了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微风”,这股无形的力量从遥远的花海尽头瞬间卷过,尽管肉眼无法分辨,两位太古巨龙却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风中产生了转变,似乎有一些原本指向此处的连接被断开了,又有一些特殊的气息在花海边界建立起来——但对赫拉戈尔而言,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周围环境的变化转移到了一片正从空气中悄然浮现的光影上。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帷幕,如极光便自天空垂下,帷幕中又走出了高挑而优雅的身影,从朦胧渐渐真切,淡金色的长裙,长达地面的华丽金发,平静的龙类金眸,永远淡然而优雅的面容——这是赫拉戈尔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一个他曾认为永远不会再相见的身影。

    两位龙族领袖的身体同时有些僵硬,他们在刚才便隐约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仅仅依靠“心理准备”是远远不够的——条件反射这种东西连龙族都扛不住。

    但正在赫拉戈尔表情怪异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却是恩雅主动打破了沉默,这位由昔日巨龙之神的人性部分凝聚重生而成的“神权理事会高级顾问”微笑着,温和地看着自己曾经的祭司:“放松些,我们已经结束了上个时代,不是么?”

    “……诚如您所言,”赫拉戈尔表情复杂地站在那里,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道,紧接着他又飞快地看了高文一眼,眼神深处竟好像有点怨念——似乎是高文这位东道主的安排过于突然,以至于连巨龙之王都手足无措起来,“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您?”

    “你可以直接叫我恩雅——当然,后面可以加上‘女士’,”恩雅浅笑着说道,“我对这些细节其实并不在意。”

    一边说着,这位金发女士一边自顾自地在圆桌旁具现出了一把高背椅,很随意地在高文旁边坐了下来,接着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你们要一直站着么?”

    巴洛格尔和赫拉戈尔对视了一眼,这才有些别扭地在圆桌对面落座,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在两位太古龙心中翻滚,现在这个情况……可真是在意料之外了。

    “看样子我的突然兴起给你们带来了麻烦,”两位太古龙的别扭没有瞒过恩雅的眼睛,“但是不必多想,我只是想……见见你们。”

    “……这安全么?”巴洛格尔终于忍不住问道,“您现在可以直接和像我以及赫拉戈尔这样特殊的龙族会面么?”

    “我是神权理事会的高级顾问,在这方面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而且这里还有一些额外的安全措施,我对这些新技术很有信心,”恩雅答道,而她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两位巨龙领袖身上移开,“巴洛格尔……在过去的一百多万年里,我总是很少有机会见到你。”

    “……我过去大部分时间都滞留在塔尔隆德之外,”龙血大公慢慢开口,“只有在魔潮到来的时候才会返回大护盾内——而那时候您往往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别的事情。”

    “我知道,圣龙公国,你们的‘大计划’,”恩雅笑着说道,她的目光一直在巴洛格尔和赫拉戈尔之间转来转去,“很惊人的大计划。”

    赫拉戈尔下意识开口:“现在看来,我们当初的许多规划其实都不成熟……”

    “这世间有太多伟大的东西是从‘不成熟’起步的,从宇宙的尺度来看,或许我们这颗星球都还远未成年……你们已经让我很惊讶了,”恩雅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像这样能和你们好好……‘交谈’的机会,赫拉戈尔,多难以置信啊……你在我身旁侍立了一百八十七万年,可你直视我眼睛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这么多……”

    “……那时候直视您的眼睛可是很容易丧命的,”赫拉戈尔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无奈地笑着,“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赞同,我其实也期待一个能像这样和您好好‘交谈’的机会,这一点我们应该感谢高文·塞西尔陛下——他为今日的一切奠定了基础。”

    恩雅旋即转头看向高文,她的表情郑重,微微点头:“我确实应该感谢你……等会返回现实世界之后来我房间吧,我请你喝一杯。”

    高文本来都打定主意要在旁边赖着听会八卦了,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被拉到话题里,而且走向还如此吓人,听到恩雅的话之后差点就把“你这算恩将仇报”给说出来,但最后他还是靠着莫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表情,只是板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看情况吧。”

    “……放心,只是喝杯茶,”恩雅看到高文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竟然笑的还挺愉快,“我跟贝蒂学了人类的泡茶方法,还是有些自信的。”

    高文顿时就松了口气,有种逃过一劫的感慨,对面的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则显然有点发呆,大概是对高文和恩雅之间的相处模式有点意外,不过恩雅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她看向赫拉戈尔:“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塔尔隆德,新阿贡多尔城,”赫拉戈尔回答道,“我们在旧城的废墟旁边筑起了一座新城……不像曾经那般华丽,但坚固又安全。”

    “果然是在塔尔隆德么……”恩雅若有所思,“在那边接入神经网络容易么?”

    “之前根本无法和洛伦大陆即时通讯,失去欧米伽系统之后,我们连维持本土的通讯都十分艰难,”赫拉戈尔摇了摇头,“但感谢塞西尔方面提供的戈尔贡平台,我们依靠设置在天空的反重力通讯基站实现了跨海通信,如今新阿贡多尔以及东南海岸附近的数座城市都已经有神经网络接入点——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同胞都集中在这些聚居点。”

    “戈尔贡平台……我听说过这件事,”恩雅若有所思,紧接着扭头看了高文一眼,“赚不少吧?”

    高文表情一点都不尴尬:“都是明码标价,物超所值的东西,第一座紧急交付的通讯平台打折打的都快骨折了。”

    “我不信,赫蒂看报表的时候乐的都不行了,”恩雅一双金色的眼瞳毫不动摇地注视着高文,随后又指了指赫拉戈尔二人,“多照顾点吧,他们现在还很不容易……”

    高文:“……”

    赫拉戈尔&巴洛格尔:“……”

    一种极端怪异的无力感突然从高文心里涌了上来,他这感觉就如同正在跟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交流的时候冒出来了一个护犊子的妈,那真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但幸好恩雅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她的视线回到赫拉戈尔身上,仿佛十分珍惜这短暂的时间,要把自己关心的事情全都问一遍似的迅速转移了话题:“这次只有你们两个过来……安达尔呢?”

    “他主导着如今塔尔隆德污染开拓区的建设工程,事务繁忙,”赫拉戈尔答道,“而且他身上的神经系统植入体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这让他……不是太适应神经网络。”

    “是么?他的身体没问题吧?”恩雅皱了皱眉,“黑龙的寿命相比其他巨龙很短,他已经活太久太久了……一直以来,都是那些植入体在维持着……”

    “您不必担心,他现在有了再次奋斗的新目标,身体状况还不错,”赫拉戈尔露出一丝微笑,“而且他使用的植入体都不依赖欧米伽系统,至今仍能很好地运转……我估计他会跟我和巴洛格尔一样长寿。”

  • 第1500章 XX觉得你冷

    恩雅向赫拉戈尔和巴洛格尔了解了很多关于塔尔隆德以及圣龙公国的近况,从战后社会秩序的重建到如今龙族们的生存状态,再到一些她所熟悉的,仍存于世或者已经逝去的名字——其实很多事情她都不必打听,在如今塔尔隆德和圣龙公国与塞西尔之间已经建起神经网络的情况下,有很多事情她都可以直接从网上了解,但她还是一遍遍地询问着。

    两位太古巨龙则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

    “……听上去一切都在好转,”终于,恩雅轻轻呼了口气,淡淡地笑着说道,“龙裔也已经在渐渐回归巨龙社会了么……”

    “不管是龙裔还是纯血巨龙,同胞们都需要一些时间与磨合来适应新的生活,但不管怎样,如今的局面已经比当初预期的要好了无数倍,我们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巴洛格尔面色沉静地说道,“目前我们最大的好消息是所有在成年礼之后孵化的雏龙都在健康茁壮地成长……这是一百多万年来,第一代真正意义上健康且完整的龙群,他们不曾进行过任何植入体改造,不曾使用过任何增效剂,有着纯净的遗传因子,而且……”

    “而且出生在一个不存在心灵钢印的时代,他们生来不必受到任何神明的束缚,”恩雅淡淡地笑着,“我现在也在帮忙照料两只雏龙,她们是健康快乐的小家伙,胆子很大,好奇心也很强,她们做很多事情都显得笨拙,但她们每一天都在成长……那是我记忆中‘真正龙族’的模样……”

    赫拉戈尔与巴洛格尔轻轻点了点头,却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往下说些什么,圆桌旁安静下来,安静到只有思绪在悄然流淌,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赫拉戈尔才听到恩雅突然打破沉默:“北半球已经进入深冬了……塔尔隆德那边冷么?”

    赫拉戈尔愣了一下才开口:“……还好,我们虽然失去了大护盾,但各个城市都建起了小规模的屏障,用来抵挡寒风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塞西尔人还帮我们建成了以魔导技术为基础的集中采暖系统……龙族本身也不怎么惧怕寒冷。”

    “你们也是血肉之躯,哪有不怕冷的,”恩雅轻轻皱了皱眉,“常规的供暖系统和护盾怎么能挡得住北极点的寒风……还是想办法重启大护盾吧,它比什么都管用。我刚才旁听了你们的讨论,我知道你们现在能重启那东西。”

    “……重启大护盾的方案还不一定可行,”赫拉戈尔犹豫了一下,他对恩雅刚才在旁听会议这件事倒不意外,他只是对现在这种与“龙神”相处的方式感觉有些不习惯,“如果最终采取母星屏障方案,我们就得放弃大护盾,毕竟资源和时间都有限……”

    “重启大护盾不一定就是要走‘塔尔隆德避难所’的路线,”恩雅不等对方说完便出声打断,“不涉及到后续改造的话,仅仅重启护盾所消耗的资源并不多,我是知道的,与大护盾直接相连的能源站有一大半其实都没有损坏,它们最大的问题只不过是设备离线。”

    “塔尔隆德也没那么冷……”赫拉戈尔语气好像有点尴尬,“我们现在的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

    高文在旁边终于看不过去了:“其实我认为恩雅女士的建议很好——只要不涉及后续的避难所工程,仅仅重启塔尔隆德大护盾并不会对其他方案有任何影响,而从长远来看,一个更安全、更稳定也更宜居的塔尔隆德对联盟整体也是有益的,毕竟魔潮不会一朝一夕结束,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个联盟成员都能以更好的状态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掩体时期’。”

    他这边是努力保持了严肃正经的态度,但真正的话都憋在心里没好意思说出来,其实他是想劝眼前的巨龙领袖一句——你妈觉得你冷,你就当你是真的冷吧……

    但这话说出来之后的气氛会怎样他就不敢想象了。

    赫拉戈尔当然想不到高文在顶着一张庄严肃穆脸的情况下肚子里能有多少骚话滚动循环,他终究是被对方这严肃认真的态度和有理有据的分析给忽悠住了,略做思考之后便微微点了点头:“好吧,你说得对,不管最终我们选择怎样的方案,人民的生活本身还是必须维护的。我会将重启塔尔隆德大护盾列入日程。”

    恩雅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愉快。

    赫拉戈尔与巴洛格尔则站起身来,尽管他们并不想这么早离开,可肩上承担的责任却让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消磨时间。

    昔日的最高龙祭司站在圆桌旁,他看向对面那位金发女士——曾几何时,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如此泰然、平和地站在对方面前,而哪怕是到了此刻,他也仍然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真实感,在短暂的恍惚之后,他才开口:“我们该离开了,女士。”

    “这就走了?”恩雅下意识起身。

    “……塔尔隆德那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赫拉戈尔叹了口气,“圣龙公国那边也是。”

    “……好吧,你们确实很忙,”恩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露出一丝微笑,“那就走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两位太古巨龙的身影终于渐渐在空气中消散,偌大的纯白花田中再次恢复了平静,圆桌旁边,只余下高文和恩雅两人。

    他们默默地喝着面前仍然温热的红茶,良久高文才突然说道:“是不是体会到了一种老母亲退休赋闲,看着儿女忙于工作无暇回家的感觉?”

    “我仍然不太适应你的奇妙比喻,”恩雅淡淡地看了高文一眼,“我也没有做过母亲——不过我倒是能感觉出来,你刚才在旁边看热闹看的很愉快……旁听我和赫拉戈尔他们的交谈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么?”

    “看热闹是凡人最大的兴趣,”高文喝掉杯中的最后一点茶水,抬了抬眉毛,“而且我被拖着在这儿充当‘安全屏障’,跟个多余的花盆一样听你们闲话家常,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吧?”

    “……谢谢,”恩雅却仿佛没听出高文语气中的玩笑之意,而是认认真真地道谢,“我和赫拉戈尔之间的‘锁链’远远超出任何神明和凡人,这种坚固的联系甚至直到我的神性半身彻底毁灭之后仍在产生影响,并引导他找到了我的人性残余……虽然现在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削弱和沉淀,但我仍然不敢太过放松。

    “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多一重保险才敢放心大胆地与他们见面——反神性屏障虽然确实是好东西,但一个能在我全盛状态下直视‘错乱之龙’,甚至能反向吞噬掉上层叙事者的‘域外游荡者’更可靠得多,我在这方面是个保守而谨慎的‘人’。更何况……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这话通常不会从被帮助的人嘴里说出来,”高文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过也是,帮助朋友天经地义,而且我确实很享受这场‘热闹’——能看到曾经的龙神和龙祭司在这种情况下友好交谈可是异常宝贵的经历。不说这些了,谈谈正事吧——你刚才旁听了会议,对我们提出的各种方案,你有什么看法?”

    “……凡人的创造力总是令我惊叹,尤其是在面临文明灭绝的压力时,”恩雅平静地注视着高文的眼睛,“不管是各种避难所计划,还是你提出的‘母星屏障’,都是我不曾想过的出路。”

    “过多的赞誉就免了吧,我想听点实际的,”高文摆摆手,“我想听听你这个最古老的神明,站在一百八十万年所积累下来的经验上,站在你对魔潮的了解基础上,对那些方案的评价。”

    “……不要反复强调一位女士的年龄,尤其是在我今年才两岁的情况下,”恩雅看了高文一眼,接着很随意地说道,“我的评价很简单,不要顺从而盲目地选择那些看上去安逸的道路,如果说我在过去的一百八十万年里积累下来的什么经验是最有用的,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一条:每一步退守,都是在为未来埋下一把尖刀。”

    高文若有所思:“……看样子你也不信任避难所这种东西。”

    “我曾经造过一个避难所,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它的结局,”恩雅淡淡说道,“从理性上,其实我无法评判避难所和母星屏障这两种方案到底哪个更优秀一些,因为它们都有各自的理论优势和实用价值,也有各自的致命缺点和隐患,我只能从感情上讲……我不喜欢退守进一个狭窄的壳里,因为我们在躲进壳里时随意放弃的东西,很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所有人追悔莫及。”

    说完这句话,这位始终带着优雅温和笑容的女士便站起身来,她似乎就要离开,但高文却突然叫住了她:“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你的看法或许仍有些片面。”

    “哦?”恩雅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高文。

    “虽然我提出了母星屏障计划,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母星屏障也只是个大一点的避难所罢了,”高文表情郑重地说道,“终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会发展到连母星屏障这样的东西也如同一个‘狭窄的壳’的程度——对文明而言,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无垠的边界,我们总会遇到一层又一层的‘壳’,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成功破壳而出。

    “在这一点上,不管你还是巨龙们都是成功的。筑起永恒摇篮不是一个过错,它只是一个在特定历史阶段下的合理选择,然后又在新的历史阶段中被合理地放弃罢了。”

    “……筑起永恒摇篮不是一个过错么……”恩雅轻声重复着这句话,随后露出了明快的笑容,“这句话不错。”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片在空气中消散的淡金色光雾,随风而逝。

    现实世界的阳光洒进房间,明媚的光辉带来了暖洋洋的感觉,宽敞明亮的“孵化间”中,淡金色的巨蛋沐浴着阳光,光洁的蛋壳表面浮动着一层梦幻般的光泽。

    突然间,正趴在金色巨蛋附近的椅子上休息的贝蒂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房间中央的恩雅,语气轻快地招呼着:“恩雅女士!您回来了么?”

    “是的,”金色巨蛋中传来温和又有些惊奇的声音,“但你是怎么察觉的?所有人都说无法从我这幅姿态上看出我的状态,但你好像每次都能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及‘活动’。”

    “我也不知道啊,”贝蒂挠了挠脸颊,“就是感觉到您‘醒’了,所以就……感觉到了。”

    听着这相当有个人风格的回答,恩雅本就不错的心情顿时更好了一些,贝蒂则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心地提议:“今天外面阳光很好哦,女士,我带您出去散散步吧!正好昨天提尔小姐在花园中做了很漂亮的冰雕!”

    “……她做的那个冰雕是不是她自己?”

    “不知道哎!”

    贝蒂使劲摇了摇头,随后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准备起带恩雅出门散步所需的东西,她第一件事就是从附近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床厚厚的被子,这一幕让恩雅颇为无奈:“其实我真的不需要这个,寒冷对我而言不是个问题……”

    “怎么能不冷呢!这两天正降温呢!”贝蒂不由分说地把被子披在恩雅的蛋壳上,随后一边整理边角由她亲手缝上去的绑带一边念念叨叨,“您总是不注意这些细节,但再健康的人如果总是不在意身体的话也是会生病的。”

    恩雅的语气十分无奈:“可我并非人类……”

    “作为一颗蛋更是这样!经常吹风受冻的话您就更孵不出来了!”

    恩雅:“……”

    她无奈地看着贝蒂在周围忙前忙后,又看着对方推来了那辆出门散步专用的小车,随后一边自行漂浮起来落在车上一边仿佛很随意般地问了一句:“你很期待我孵出来么?”

    贝蒂想了想,点点头:“有点,主要是好奇,您的声音这么好听,而且我见过您在神经网络里的形象,那么好看……我就想看看您在现实世界中离开蛋壳的样子。而且陛下他有一次说……”

    恩雅听出小女仆话语中的犹豫,随口问道:“哦?高文说什么了?”

    “陛下他说……”贝蒂纠结了不到两秒钟便把自己的主人给卖了,“他说他怀疑您根本早就能破壳出来了,一个能在神经网络里连着打二十四小时牌的人怎么可能还没完成‘人性的融合’,他说您就是想摸鱼……摸鱼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养精蓄锐的意思,”金色巨蛋中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愉快,“走,我们看冰雕去!”